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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女人被戳中心思, 透过指缝暗暗瞪了祝明悦一眼,再去看谢沛,发现对方好似压根没听她哭诉。

谢沛明显被我们家这三个字取悦到了, 看似发愣实则在反复咂摸。

女人又羞又恼, 小声骂了句:“关你什么事。”

祝明悦听得清清楚楚,他也不生气,胳膊肘子碰碰谢沛,恶狠狠的警告:“你不许去。”他无意干涉谢沛的人身自由,平日也是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基本从不多嘴,但这件事不一样,对方摆明把他当大冤种。

这事理应找村长组织上山搜救,再不济他林大麻子家是在村里没有关系密切的亲戚朋友了吗?出了事不去找他们帮忙反而事先找上了谢沛。

他明白这是知道谢沛自小上山打猎,对山林之中更为了解,才来求他。可这山林哪里是那么好进的, 尤其是夜晚, 数不尽的毒虫出没,即使只身带着火把视力也十分受限, 稍有不慎不是被猝不及防被蛇虫咬伤就是糊里糊涂的滚落山崖,都是会要人命的。

“好, 我不去。”他语气温和, 仿佛透着股愉悦, 他能清晰的认识到祝明悦是在关心自己的安危。虽自小生活在村中, 但他与这些人仅限于认识的程度,并没有过任何交集。他们从未在自己身陷囹圄时伸过手,自己自然也可以心安理得的拒绝他们的请求。

女人闻言,哭得更加绝望惨烈。

祝明悦不是那种爱看人吃瘪的人, 听着她一味站在门口哭个不停,心想这也不是办法啊,光哭有什么用,他思索片刻还是给她指路:“我们帮不了你,你还是趁着夜尚未深去找村长吧,兴许大家这个点还未入睡,也能多召些人一起上山。”

女人暗骂眼前人的不通人情,虽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临走前还是匆匆瞥了他们一眼,目光中透着憎恨。

祝明悦面色如常,恨就恨吧无所谓了,他们又不欠林大麻子家的。

二丫捕捉到了对方的恶意,抻头盯着她眼睛锐利似剑,仿佛下一秒就要飞扑过去啄她眼睛一般,吓人的紧,女人借着月色这才注意到祝明悦肩膀上有这猛禽的存在,心生恐惧脚步踉跄转身就往村长家的方向跑去。

等人走远,祝明悦才道:“回屋吧,外面冻死了。”

那两样东西搁在祝明悦卧室的箱子里,祝明悦的好心情被林大麻子家接二连三破坏,已经失去了方才的兴奋劲儿,只想赶紧地把礼物送出去,免得待会又得被耽误。他有预感那人没死心,说不得待会还得过来。

“打开看看。”

谢沛接过布包,打开后瞳孔微缩,恐怕世间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尤其他手上的是一把正儿八经的好刀。

他喉头紧缩,不过倒还算克制地看向祝明悦:“我,可以试试吗?”

祝明悦点点头:“走,去院里。”正好他也想看看谢沛耍到是什么样子。

刀锋在夜色笼罩下寒光四溢,映在谢沛脸上,眼底闪过狠厉,他紧攥刀柄忽地起势挥刀如虹,祝明悦看直了眼,刀刃划破空气引得寒风呼啸,吹得他发丝飘拂满脸也恍若未闻。

他印象中的舞刀还停留在而是隔着电视屏幕看到的武侠剧,剧中侠客同样也是刀光剑影,可亲眼见到的到底是比电视要震撼。

电视上的武打动作处处透着刻意的,经过精心雕琢过的美感,谢沛的不同,他是粗狂的原始的,处处透着狠劲,每一式都饱含杀气,哪怕他深知这股杀气并非冲他而来,也足够将他完全震慑,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一炷香的功夫,谢沛收刀,身形如松伫立在院中心,祝明悦静伫一旁,从头至尾完完整整看完了这场视觉盛宴,结束了竟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小院爆发孤零但热烈的掌声,“好看好看!这把刀,很适合你。”就像是融为一体般。

谢沛迎面走过来,眸光如炬,“谢谢,刀很好,我很喜欢。”谢沛是以打猎为生,对待猎物用不上刀,反倒是好脱手飞出去的武器好命中目标。然而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是很多少年人的梦想,只是这个梦想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尘封。

祝明悦有些好奇:“你是同谁学的?好厉害啊!”

谢沛:“自学,看画本。”画本是谢洪年少时一时上头花钱买的,上面画了许多招式,谢洪翻了两遍不感兴趣才扔在角落里吃灰,于是便便宜了他,他幼时性格孤僻,便时常待在房间看这唯一捡漏的画本,看得津津有味,里面的每一招没一式他都看了数不清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

祝明悦不禁咂舌,都说纸上谈兵没用,浅显的理论知识是无法支持实际操作的,谢沛这样的,还是天赋异禀。

或许是钦羡之情太过溢于言表,谢沛沉默了会才到:“如若想学,我可以教你。”哪怕学个皮毛也可以防身,如今局势愈发紧张,祭阴节后不到几天,朝廷从京城派发了一只军队,浩浩荡荡地途径甘州地界,所见之人皆人心惶惶,唯恐下一步便是要从甘州征兵南下了。

谢沛有预感,这一天离得不远了,他不怕打仗,只怕自己走后只剩祝明悦一人能否对付村中这些豺狼虎豹。

“还是算了吧!”祝明悦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回绝了,他还是算了,如果是后世那种碳纤维轻刀他勉强还能学着挥几招,这刀还是太重了,身体素质一般的人没法用。

他解释道:“我拿菜刀貌似更顺手。”剁菜和剁人其实没两样。

谢沛:“……”他竟无言以对,别的不说,祝明悦一把菜刀确实耍的贼溜,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但是可以生砍大棒骨,反差太大,不过祝明悦倒是将他说服了。

祝明悦:???

他好像在谢沛脸上看到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是他的错觉吗?

他干笑两声,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还有一样东西你落下了。”

锥型的镖体只有他的手那么长,龟缩在刀旁边确实很容易让人忽略。

谢沛接过铁镖,“这是?”他从未见过此物。

“绳镖。”祝明悦缓缓补充道,“没有绳子版。”

祝明悦先前一直在想,谢沛常年在山中疾跑与猎物博弈,遇到猎物不得近身时只能靠扔斧头,动物狡猾并非次次都能命中,谢沛就需要反复的捡斧头扔斧头,麻烦得很,扔到荆棘中更是会划破衣物或皮肤。

如果要为他做一把合用的武器,那就需要弥补这一缺点。

思来想去,才发现绳镖恰好符合。

绳镖同样适合远程突袭攻击,便携且易快速收回,而后两样是斧头或弓箭所无法做到的。

唯一的缺点就是绳子很难在荆棘从中精准穿过,但这一弊端对谢沛而言只要熟练掌握后似乎并不难做到。毕竟谢沛能徒手甩匕首,徒手甩个飞镖肯定不在话下。

谢沛对这把铁镖产生了同样浓厚的兴趣,“绳镖?”他看见了镖尾的洞口,指道:“穿绳子的?怎么用?”

祝明悦点头:“这是我偶然从一本书籍中看到的武器,没穿绳是因为绳子的长度因人而异,同体力与身高切切相关,麻绳长度一丈到三丈皆不等,你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调节。”

“你别看它不大,只要用得好攻击力还是很高的,可以随意借助身体随意抡抛。镖头磨得再尖锐些完全可以一击毙命。”

谢沛掂了掂,脸上满是跃跃欲试。他脑子灵光,光是听祝明悦简单的口头描述,脑海中就已经出现了几种镖绳的用法,他身高体健可以先尝试近两丈的绳长,可是家中没有这样长的绳子,他只能按捺着急切的心情忍到明日再说。

“不行,外面还是太冷了。”祝明悦紧了紧棉服,他畏寒,身体又不似谢沛那般经造,多吹会寒风,第二日必会感冒。

花落一件外衣搭在他的身上,热热的,充斥着淡淡的落叶清香味和谢沛的体温。

祝明悦觉得身体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大半,“你不冷?”他把脖子也往里缩了点,丝毫没有把衣服还回去的打算。

谢沛见状觉得好笑,“不冷,你穿。”

祝明悦没再推辞,想也知道,谢沛这会儿肯定不冷,他刚舞完刀,身上必定冒了许多汗,他本身火气也大,觉得冷才怪。

“唉!”他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口袋保暖,看着大门道:“你猜他们什么时候到。”

谢沛摇头:“快了。”

两人说绳镖时就隐约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嘈杂脚步声。

原本准备陪谢沛试完刀后便回屋的祝明悦果断决定先不回屋了,林大麻子家的定然不会死心,想必是会搬来村长做这个说客。

果不其然,脚步声到谢家门口就停下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祝明悦看了谢沛一眼,示意他去开门。

找到靠山的林大麻子媳妇似乎有了底气,仰脖挺胸,她不说话,只等村长替他把话说了。倒是村长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中带有歉意:“这么晚,打扰你们了。”

谢沛没出声,确实打扰了。

毕竟是村长,以后在村中的动作还得有他同意才行,谁也不敢得罪他,祝明悦上前客气到:“无碍,村长您有什么事就说吧。”

村长看看一旁的林大麻子媳妇,摆着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自己打定主意不开口反倒是想让他求人,让他着实反感,沉吟了会他才无奈开口道:“我来是为了林大麻子的事儿,谢沛自小上山打猎,应当对山上的情况更为熟悉,这不就想着让他随咱们一同去山上把人找回来。”说完他便看向了谢沛。

谢沛依旧不言,大有把决定权全权交给祝明悦的意思。

“唉,这……这毕竟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实在是不忍落。”村长是个会审时度势的,此时还有什么不懂,连忙把视线转向祝明悦,身段放低了许多,“我也不想大晚上麻烦谢沛,只是,这林大麻子家的像我苦苦哀求我来当这个说客,实在无法啊!我连正阳都喊起来了,这会就等在山下汇合。”

祝明悦逆着火把光能清晰看到村长说完这话后林大麻子媳妇的脸立刻僵硬了。

祝明悦差点笑了出来,有趣,实在有趣!

林大麻子媳妇自己不开口,反倒架上了村长来开口求这个情,其心可昭,不就是想着开口的左右不是自己,以后也不用承谢家的情,打的一手好算盘。

怎料村长不是她能轻易算计的,人可精着呢,直接挑明了不是自己想来求情,而是林大麻子媳妇架着他过来求情,自己把亲儿子都奉献出去了,还摆出一副为难样,这下林家不仅欠谢家的,还欠村长的。

祝明悦看够了她复杂的表情终于缓缓开口,同意是语气为难:“不是谢沛不想上山救人,只是这夜里山上实在危险,要不还是等明日天亮咱们再……”

第62章

“不行!”林大麻子媳妇终于沉不住气了, 村长当时也是这么同她说的,她废了好一番口舌就差下跪才将人说服,哪能让祝明悦搅和了。

村长方才听了祝明悦的话确实动摇了, 他为了起表率把儿子都带出来了, 孩他娘将他拽进屋里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说他把儿子当自己工具使唤了。他也是无奈啊,林大麻子媳妇好说歹说都不行,在家门口哭天抢地,他作为村长没个动静让村里其他人怎么看?

事已至此他只能捏着鼻子妥协:“明悦啊, 此番行动确实离不开谢沛,你看这样成不?谢家不是缺田地嘛,以后但凡村里有人卖地,我都替你出面商讨。”

表面上看只是商讨,可他是一村之长,谁能不给他面子, 只要他出马, 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祝明悦思索了几秒,觉得还算满意, 他一直犹豫就是等着二人表态,村长做说客谢沛此番肯定是要上山的, 既然事已成定局, 他不如趁机捞点好处, 左右他是不会让谢沛白去的。

只是没想到村长先开了这个口, 林大麻子媳妇倒是不知什么时候缩到后面装死了。

村庄在漆黑的夜幕下亮起点点火光,家中但凡有青壮年的人家门都被敲响了,不到一刻钟就举着火把零零散散的往山的方向汇聚。

祝明悦搓了搓被冻僵的脸,看着谢沛认真到:“山中夜里说不上有猛兽出没, 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

谢沛点头,面前人的发丝随风乱舞,他抬起手,想将这些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而后。

“谢家小子,快跟上我们!”

手中动作被突如其来的催促声打断,在祝明悦耳尖前顿了顿,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祝明悦唤了句二丫,二丫就从屋檐俯冲而停在了谢沛的肩膀上。鸟儿不懂自己要去参与搜救,只当是和平常一样同谢沛上山打猎去。

祝明悦:“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

谢沛眉头微蹙:“不用等我,早点睡。”

祝明悦倚靠门框目送谢沛同浩浩荡荡几十人越走越远,心中感叹,他怎么可能睡得着,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夜晚的山林格外阴森可怖,虬枝盘曲如鬼影随行,寒风过隙,山林深处传来几声凄厉的枭叫,在林间回响,更添几分幽寂。

“谢沛,这山路你应当熟悉,不如你上前带路吧?”昏暗火光中不知是谁在开口。

谢沛恍若未闻,待在原地背靠树干闭目养神。

村长骂了句:“就你脑子好使,这山上平常都没人走,哪里来的路?眼睛都给我瞪大点,大家伙小心趟过去,护着点肉,别被树枝划伤了。”

有人还不死心,讪讪到:“没路谢沛也比咱们熟,让他上前领着咱们趟呗!”

“是啊,是啊。”

“总比咱们摸瞎强,这周围荆棘丛生,受伤该如何是好。”

李正阳正烦着呢,毫不留情地怼道:“你们怕受伤就要把别人推出去?谁教你们这么打算盘的?人家合该欠你的?”

“什么欠不欠的,咱们这不是为了找林大麻子嘛!”

“既然都是为找林大麻子,你叫的那么欢,你怎么不带头上前。”

这下也没人再敢说让谢沛领头的话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正阳正不痛快,谁敢当着他拿=那村长爹的面触他霉头啊。

李正阳嗤了声,按说这时候他本该和周公会面了,结果他爹一句话就把他使唤过来了。他就搞不懂,这连绵的大山,但凡懂点事的都知道要敬畏,除了猎户,谁敢赤手空拳呆了吧唧的往山里,对了还带了个孩子,这不是纯纯拖家带口给山神送供奉来了?

他打了个呵欠转头问谢沛:“咱们是不是得往上面再探探?”此处严格来说还在山脚,大家趟了半天其实也才走了百来米。

谢沛不急不慌道:“嗯,再等等。”

“噢噢。”李正阳虽然看不惯那些人着急忙慌要把谢沛往前推的嘴脸,但心底还是对谢沛十分信服的,这深山老林在场只有谢沛一人能知道如何行动。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头顶树叶簌簌抖动,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穿梭,众人不敢抬头,皆吓出一身冷汗。

李正阳胆大,把火把举高,努力仰头往上看,眼睛一亮:“是二丫!”

二丫在空中盘旋,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叫声,忽地俯冲下来翅尖触碰到李正阳冲他招手的那只手心。

李正阳分外欣喜:“爹,二丫刚刚亲近我了!”自从知道二丫和普通鸟不同,它不但能看家护院还能和谢沛上山打猎,他就眼馋得紧,他若是也能拥有一只,定要把它当宝贝供着。

只是二丫对外人高冷,虽经过他三番五次的逗弄后,在二丫面前混了个眼熟,想要上手摸一摸却也是不行的。这次可能是在场多是陌生人,对自己这个熟人的招呼,勉强做了个回应,已是让他受宠若惊。

村长抹了把脸,简直没法直视。

二丫短暂的停驻在谢沛的肩膀处蹭了蹭他,随后再次冲上空中。

谢沛也猛地睁开眼,沉声吩咐:“跟着它。”

“好嘞!”李正阳率先应和,“听到没,都跟着二丫走。”

众人面面相觑,二丫是谁?是那只大鸟吗?让他们跟着一只没开灵智的畜生走这……“跟个畜生走,不太好吧?”

李正阳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的心头爱鸟,当即横眉:“什么畜生,二丫比你聪明多了,他能上山打猎你能吗?人家飞得高看得远,你若是也能,大家都跟着你走。”

众人哑口无言,却谁也不敢贸然跟着这只大鸟前行。

二丫停在左前侧方向的老松树枝干上,叫了几声似是在催促。

李正阳哼了哼,朝二丫的方向慢慢走去。

谢沛用斧头砍掉挡在前路的荆棘,踩着枯枝败叶走了过去。

留下的人都看向村长,用眼神询问他接下来应当怎么办。

村长板脸:“都看着我干啥,我脸上有路啊!麻利点跟上去啊!”

寂静中顿时响起窣窣作响地杂乱脚步声声。

大概往山上走了近一里路,众人都有些乏累了,尤其是在这种惊险紧张的氛围笼罩下,身心俱疲。

“让咱们先歇会再找吧,不差这一会。”说话的是个看上去和祝明悦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模样不太稳重,不知道是不是赶鸭子上架被喊过来凑数了。

他说完就喘着粗气自顾自往地上一坐,背靠大树开始歇息。

有人训斥道:“快起来,你也不怕地上有爬虫。”

“虫子有啥好怕的,你们胆子也忒小了。”他伸手在旁边的地面随意扫荡,试图把碍事的枯叶扫远点。

见他如此,除了谢沛无动于衷外,大多人都忍不住心动,山路难行,累得腿脚都止不住打颤,是该歇歇了。

正蠢蠢欲动之时,地上的小少年突然像弹簧似的弹射起来。

“啊——”凄惨的尖叫声响彻整座山林。

众人汇聚火把俯身看起,一条比蜡烛要粗点的长蛇上半身直立,呈攻击状态对着某一围观之人。

猩红的毒信在光照下格外可怖,一双獠牙滴涎,仿佛下一秒就会倏忽弹射而起,攻向第二个人。

“救救我!”少年捂着伤口处哀求道。

谁也没有应和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没有人敢当着这蛇的面有任何小动作。

谢沛略微看了一眼,面色波澜不惊,程亮的斧头寒光闪起,蛇头无声滚落在滴,飙出几道血线。

众人都松了口气,唯独被咬到的少年,颤声呜咽:“完了,我要死了。”甘州山多到数不胜数,蛇虫自然泛滥,每年甘州地界都会出现不少例毒蛇咬人事件,被咬的人中百无一声。想到着,他哭得愈加悲痛,哭声如牛嚎震天响。

哭得真难听,谢沛觉得心底烦躁得很,原来不是什么人都能像祝明月那样哭得人心生怜惜。

他皱了皱眉:“虎斑颈槽蛇,微毒,不致命。”

村长也上前一步仔细端详:“是个野鸡脖子,确实没毒。”

哭声戛然而止,少年油然生出一股劫后余生之感,擤掉鼻涕呆愣愣地笑了起来。

原本安静的蛇身突然扭动了几下,众人条件反射地往后逃窜。二丫从树上俯冲而下抓起蛇身返回枝头开始享用这白得的夜宵。

村长: “此处不能久留,咱们快快行动,把人找回来也好回去睡个安稳觉。”

被吓了这一遭,谁还敢在原地逗留,恨不得马上将人找回来,快些离开。

谢家家中,

祝明悦打了不知第多少次呵欠,生理上明明困得睁不开眼,脑袋摇摇欲坠,心理却还保留着清醒的状态。

隐约中好像听到了一声喊叫声,似有似无,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给自己倒了杯温茶,他坐在卧室桌前手撑下班慢慢啜饮。

也不知谢沛进山可是一切顺利……

就这样呆坐着,不知不觉就外面天色竟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祝明悦掀开窗,头探出去吸了口冷气,才默默洗漱完去厨房做饭。

谢沛还未归,李正阳想必也还在山上,今日镇上的铺子怕是开不成了。还好先前同贺安约定过,辰时末若还未过去,便是家中有事打烊一天。

柴火噼里啪啦的烧着,祝明悦一面守着灶火一面时刻关注着前院,但凡听到一丝动静都要跑出去看看是不是谢沛回来了。

早上煮的芋头粥,另外还有三个鸡蛋,他吃了一个剩下的是要留给谢沛的,放在锅里用柴火温热着,哪怕再过两个时辰也能入口。

直到晌午时分,远处山下终于出现了一行人的身影。他悬着的心终于沉下去,他知道,这一行人里定然有谢沛。

第63章

人是救回来了, 只是林大麻子掉进了猎户挖的陷阱里,被竹刺刺穿了小腿,被抬回来时大片裤子被血浸湿, 可能是失血过多加上吓破了胆的原因, 已经意识不清醒嘴里还含糊不清的说好冷。

他娘子跟随在侧给他盖上厚重的棉服,还嘟囔了几句:“这棉服多厚实,怎么会冷。”

祝明悦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抬去镇上,抽了抽嘴角,估摸着再晚点找到就成硬邦邦的尸体了, 能不冷嘛。

小孩倒还算幸运,没有掉进陷阱。据说当时他爹让他下山找人求救,这么点大的孩子能干啥,跑快了都能跌上几跤,更何况这山林危机四伏,连路都没有, 小孩在山中乱窜了许久, 最终被蛰伏的树根绊倒滚落到半山腰。

二丫最先寻到的他,找到人时两只眼睛还睁得滴溜圆, 除了身上几处青青紫紫的摔痕没有其他损伤,就是明显状态不太对劲, 好像是吓傻了, 精神恍惚, 别人唤他名字也不知道应, 问他为啥要跟他爹上山,才有了点反应,四肢挣扎着要吃肉肉。

再问他爹在哪,又不说话了, 还嚎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谁捂他嘴他就咬谁的手不撒口,大家拿他没法又怕动静引来山中猛兽,最后还是村长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肉饼才堵住他的嘴。

看着小孩疯疯癫癫却吃得津津有味,李正阳瞥了他爹,这饼子是昨日在铺子里吃的午餐,他们三个人统共就做了十个,都是用的早上采买的新鲜肉,饼做得实在,咬下去肉香四溢。祝明悦没什么胃口就吃了一个,又包了两个准备带回去给谢沛做干粮,剩下的他和贺安各吃了两个就没舍得吃了,贺安说要带一个回去给他娘尝尝,他也想着带两个回去给他爹娘吃,他跟着祝明悦确实不缺油水,他爹娘缺啊。

这不,把饼带回来了,他娘见里面肉扎实得紧直叹祝明悦做人太仁义。她舍不得全吃,当晚和丈夫分了一半,剩下一个和往常一样又省到了丈夫的衣兜里了。

他娘要知道这饼最终没进丈夫嘴里反而进了别人家熊孩子嘴里,肯定后悔不已,恨不得把肉饼换成她自个炕的能噎死人的硬面饼子。

村长感受到自家儿子投来的视线,有些兴许,只人他回头千万别和他娘告密,就说爷俩在山上饿了分吃掉了。

他有心替他爹隐瞒还瞒不住呢!这会儿小孩吃完饼子折腾了许久又饿了,认准了村长,死命拽着他嚷嚷还要肉饼子吃。

村长被缠得脱不开身,顶着闻讯赶来的自家婆娘的死亡凝视又不好拿孩子怎么样,急得额头冒汗。

李正阳正抬着林大麻子,分不出精力拯救他爹。

祝明悦看着门口前鸡飞狗跳,觉得有些好笑,回屋把谢沛的肉饼掰了半块送了过去,堪堪把村长从小孩手里拯救出来,村长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祝明悦看着小孩神情呆滞,像个机械似的啃食肉饼,心中生出几分为不可察的怜悯:多吃点吧傻孩子,一双爹娘都往镇上去了,把这么大个孩子给忘了,孩子都被吓得呆傻了也没人管。

他也没打算提醒一句,毕竟自家在村里不受待见,说了也没人信。即使信了又如何,这种吓傻的在古代尤其民间会被一致认为是缺了三魂六魄中的一样,没有科学的医治方法,家里人做个招魂仪式,效果几乎为零。

希望这小孩能自己慢慢恢复吧。

这次能顺利找到人,二丫功不可没。

不仅找到了孩子,还带着众人避过许多危险地带和陷阱,最后在救援昏迷的林大麻子过程中还把对方叨醒捆上绳子,方便大家拉绳营救。

祝明悦摸摸它蹭了点血的鸟头,用湿布把血擦干净,又奖励他大半盆切好的鸡肉,看它吃得头也不抬显然是此番消耗太大又饿了。

他又给谢沛去厨房盛了碗芋头粥,剥了两鸡蛋递过去,“凑合吃点吧,吃完快去补个觉。”

谢沛点点头,三下五除二把饭解决了,接着看着眼前人道:“你也去睡。”祝明悦眼下的青黑色太过明显,恐怕犯了傻劲在家中等候他一夜未眠。

祝明悦跟着胡乱点头,他确实困得不行,从昨天一早到现在都未合过眼,感觉再不睡觉就要猝死了,他可不想年纪轻轻死了又死。

这一觉睡得格外深,说不上多香甜,但身上的疲乏消散了大半。祝明悦趴在床上裹紧被子骨头软软的,还是不想起床。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看样子他这一觉醒来已过申时。

他有些怅然,如果能睡到第二天该多好,可惜没如果,他早上喝的粥不顶此时已是饥肠辘辘,在肚子里奏起交响乐。

他一鼓作气起身更衣,打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饭香,李正阳蹲坐在厨房和二丫小声说话,谢沛沉默地烧火做饭。

听到动静两人都齐齐看过来,李正阳:“你终于睡醒了。”

“太困了”祝明悦揉揉眼有些羡慕,“你们精力真旺盛,昨晚整夜没合眼这才睡几个时辰就够了。”

李正阳摆摆手:“哪用睡那么久,睡多了是要遭人骂懒货的。”

懒货祝明悦:……

李正阳和二丫增进了会感情,和祝明悦说了几句就准备走了,他是过来给谢家送肉菜的,他临去镇上前被他娘拉过来嘱咐买半斤肉回来,肉买回来他娘就用白菜叶子炖了一锅,盛了满满一海碗叮嘱他送去谢家。

“婶子太客气了,”祝明悦见他要走,就要给他带点回礼过去。

谢家现如今日子过得滋润,这回礼哪是随便能收的,果然李正阳就看祝明悦掏了半拉小嫩鸡出来了,他连忙往外走,边走边喊:“你别给我,我要要敢收回去我娘保准要打死我,再说了,林大麻子家的孩子现在赖上咱家了,哪家伙谁叫他都没动静,只有要听见个肉字就立马眼冒金光,我娘拿他都没办法,给他吃了肉汤拌饭还不知足,现在正防他呢。你把鸡给我,跟给黄鼠狼上供没甚区别。”

祝明悦想了下,把鸡收回去了。

村长那肉饼真是给坏了事,直接把那孩子养刁了,赖上他了。

他们一家子心地都不坏,自己偷偷吃让那孩子看着的事儿还真做不出来,只是那孩子虽然现在有些痴傻,根子却被教坏了,一时半会是改变不了的。次次纵容也不是个办法,只会换来他更加心安理得,反倒你突然不如他的意,他就会毫不犹豫记恨上你。

时间过了几日,上阳县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祝明悦只觉得被窝外的空气格外寒冷夜里被冻醒了迷迷糊糊把身子裹成一团又睡着了。清早起床推窗透气,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入目是连绵不绝的皓白,漫天雪花仍扑簌簌地飞洒,不时有几片夹杂在风中吹落在他脸上,将他冻得原地打了个寒颤。

谢沛还是一如既往起得比他早上许多,锅灶上腾着热气,打开是早晨现煮的大米饭,饭上还热着两盘菜,一盘猪油渣炖白菜还有一盘是辣椒炒鸡蛋。都是重油重辣的,极寒天气和其他季节不同,就得多吃点油和辣椒抵御寒气才行。

谢沛此时在后院练绳镖,他在屋内都能听到翁鸣的镖头破空声,他给自己盛了满满的饭又夹了几筷头菜慢悠悠靠在屋檐下边吃边看。

少年不仅刀用得利索,绳镖也同样用的极好,他自己也愿意钻研,时辰那日过后更是趁着他补交的时候去了镇上精心挑了适合的麻绳回来。

约莫两丈长的绳子在他手中竟能做到收放自如,只是旋身的功夫铁镖以银蛇吐信的速度发射出去,随后他手腕轻抖,镖头就凌空转向,砰地闷声响起,祝明悦连饭都忘了吃,视线循声而去,不由瞪大了双眼,这镖的威力也太大了,大半的镖身此时都已经没入木头之中,这木头却还竖立在原地没因巨大的冲击力倒地。祝明悦惊叹不已,这不就说明谢沛的镖打得太快,连木头倒地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击中了。

若不是他手上还端着碗筷,他都想拍掌喝彩了。

“太厉害了!这满打满算才练几天吧。”

谢沛闻言收势将绳子往回一拽,借着股巧劲盘到了手臂上,面不红气不喘地走到祝明悦面前,表情很是认真:“不太行,发力还未找准,暂时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他珍惜地擦拭着手中的镖,语气中是淡淡的可惜:“它完全能将木桩劈成两半。”

祝明悦哑口无言,

是这样的吗?他这个自诩更了解绳镖的,短短几天时间对绳镖的认知竟然落后于谢沛了。

果然纸上得来终觉浅,还是实践出真知啊!

他都不知道绳镖的威力能大到那种程度,话说回来,怎么感觉谢沛好像很遗憾的样子。没入木桩和将木桩劈开有什么区别啊!把木桩换成任何人和动物以血肉之躯抵抗,无论是哪种程度估计都死翘翘了吧!

祝明悦深吸口气,对谢沛的执念表示极度不理解,不过还是给予了极大的赞扬和鼓励:“几天时间做到这样已经非常好了,我相信假以时日你肯定能做到。”

谢沛点头:“应该快了。”

祝明悦无语,总而言之牛掰的人说什么在他眼里都像是吹牛逼,要不是谢沛依旧一脸真诚的模样,他绝对认为他很欠揍。

不对,现在的确很欠揍。呜,为什么这样的武学奇才偏偏不能多他一个。

他干笑两声:“那你再多练练,我要去镇上了。”不说了,他要和李正阳这个连鸟都讨好不来的小废物抱团取暖去了。

拒绝了谢沛的劝阻和陪同,祝明悦在村口和李正阳会和了。

白皑皑的大雪埋没地面,还好并不算特别深,勉强还能前行。到了镇上就好多了,家家户户都会自觉清扫门前雪。

饺子铺前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见贺安正在拿钥匙开门。

李正阳搀扶祝明悦走上前:“你小子还知道来早点把雪给铲了,干得不错!”

贺安表情茫然:“不是我,我也才刚从外边采购过来。”他踢了踢脚下大包小包的菜肉。

李正阳懵圈了,看了眼祝明悦又环视四周:“不是你那还有谁?难不成咱们摊上好心邻居了。”

话音刚落,祝明悦与贺安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神不言而喻,都像是在看傻子。

李正阳挠挠头皮,也觉得自己能说出这种话来着实不像个聪明人,这条街他都来这么长时间了,商邻们见他家生意火爆,都坚定认为是饺子铺抢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生意,起初暗戳戳找茬的有不少,经过那次恶斗歹徒,不少人明里暗里看到他那在县衙当小头领的兄弟和饺子铺似乎关系匪浅,就歇了小心思,可恶意还是免不了的,不在他们门前偷偷淬唾沫都不错了,还给他们铲雪,想得倒是美。

那么问题来了,雪到底是哪个热心群众帮忙铲的。

祝明悦拍了下他的胳膊,提醒道:“别想了,先干活吧。”

天气愈发寒冷,镇上的人都好吃口热乎饭喝口热乎汤,吃完身子暖乎乎的才得劲。

她家的饺子又有肉又有面汤里还舍得下油水,顾客自然比以往还要多。

说实话,祝明悦感觉入冬后他们三个都快忙不过来了。

他还好点,除了包饺子煮饺子以及每日点钱外,其他的事贺安他们一律不愿让他干。

贺安就惨了,赶早去采购食材,接待客人,收银,收拾桌子送客他都得包揽,虽说他给涨了工钱,贺安也是心甘情愿地干活,可他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感觉自己像个压榨未成年劳工的黑心掌柜。

谢沛倒是和他提起过回铺子里干活,被他拒绝了。

一来谢沛那会儿和二丫上山打猎,每月靠卖野味和动物皮毛都能卖上几两银子,遇到运气好的时候,还远远不止这些。他把人拘在饺子铺给他打下手,家里就少了一笔可观的收入来源。

二来谢沛和李正阳的职能撞了,像砍骨头剁肉馅运泔水这种事李正阳都能做,他现在就缺那么一个能分担贺安身上担子的。

他盯着贺安刚进铺子就忙成陀螺的身影叹了口气,是时候给饺子铺物色个伙计了。

他对人要求不高,不求和贺安一样做事细心面面俱到,只求别毛手毛脚,少吃点差错就行了。眼瞧着小贺安自从投奔了他累的几个月都不见长个了,实在让他心生愧疚。

大雪停了一阵到了夜里又开始下起来,贺安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色漆黑就举着油灯出发去铺子外扫雪,正好他心里有些疑惑不解借此机会说不定能探究一番。

第二日开门,祝明悦刚到铺子就被贺安拉住了,他眉头轻挑:“掌柜的,你猜怎么着,我今早看到扫雪的人了。”

“哦?是谁?”祝明悦和李正阳来了兴趣,纷纷看向他,想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贺安神秘兮兮的:“我今早也过来扫雪了,结果被人捷足先登,我来时门前都被扫了大半了。”他又手指指后院的方向,“就那几个小孩。大的带着小的,不知到从哪搜罗的老树皮,个个蹲在地上铲的起劲。”

那几人见着他和老鼠碰上猫似的就想逃窜,不知道大的给他们说了什么,结果又都怯生生跑回来,不敢看他也不敢和他搭话,闷着头把余下的雪给铲干净才屁颠屁颠的跑没影了。

贺安望着他们没入黑暗的背影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这么一群无父无母无家安身的孤儿,在着乱世中艰难求生,还晓得知恩图报,不容易啊!

祝明悦听后心中不免有些动容,他当初给孩子一口吃的,不过是看在他们实在可怜,每天就是一些素饺子掺两个荤饺子搅一锅汤供着,他知道这些孩子其实吃不饱只能靠这些勉强渡命罢了,也不指望他们能对自己心存感恩。

只是没想到,那些孩子竟然自发在这天寒地冻中帮他铲除门前雪。

李正阳:“都是群苦孩子啊,还懂知足,每回我去后院送泔水,他们没吃饱也不会眼巴巴求你多施舍点。”

祝明悦心下微微一动,抿了抿唇道:“今日送泔水,把他们都叫进来吧。”

“好,”李正阳眼睛发闪起亮光:“等打烊我从后院把他们带进来。”

正说着,店里迎来了新客。

“冻死我了,掌柜的,你们这儿都有些什么吃食。”

李正阳赶忙去后厨起火熬汤剁馅。

贺安把毛巾搭到肩上,摆出店小二标准的笑脸:“客官您请,牌子上都有写,想吃什么您尽管点。”

那人随意看了眼牌子收回视线道:“呀,我这没念过书,不识字呀!”

祝明悦上前耐心给他解释:“咱们这儿主要卖饺子,猪肉白菜馅,纯猪肉馅,羊肉馅和纯素馅饺子,大份小份应有尽有,您看要点些什么?”

男人仔细想了会才开口:“猪肉馅的羊肉馅的都给我来一盘小份我先尝尝味道。对了你这儿能点菜不?这鬼天气,就想吃点辣乎的。”

祝明悦顿了顿,问道:“客官莫非是从南方过来的?”

“哈哈,掌柜的好眼力,一路上他们看我长得高大都说我是北边来的,只有你看出来了。”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警惕,随后佯装无事般爽朗大笑:“也不算特别南,汲河往下的汲州。怎么了,莫非掌柜对那边熟悉?”

祝明悦笑着摇摇头:“只听说过,不算了解。前段时间有不少从宁江过来的客人,都爱好吃辣,就记住了。”

“店里有些油泼辣子和剁椒咸菜,都是不花钱的,待会我让人给您送过来。”说完他便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走进后厨,临走前意味深长的朝贺安投去眼神。

贺安心领神会,端了两碟辣椒小菜过来,若无其事地和男人套近乎,

“您尝尝如何。”

男人拿筷子头沾了点辣子塞嘴里细细品尝,惊喜道:“真不错,够味!”

贺安眼皮抬起:“那就好,不够我再给你端些过来,大哥您这一路打南边过来可够艰苦的吧?南边过来的人可不少。”

“唔还行,这季节北上的人少。就是想逃难,平民在冬日也是寸步难行,也只有家境优渥的人才敢走出去。我倒说不上家境优渥,但自认还有几分本身傍身,年轻时走南闯北在甘州结交了三五好友,此次过来便是投奔来了。”

贺安眼睛滴溜转,再次扬起笑脸:“原是如此,我看先前不少初来上阳县的,各个都道自己是从那宁江过来的,斗胆跟您说句实话,我对他们可没什么好印象,祭阴节前后发生的几次抢劫事件,官府都拿他们没法子,抓了几伙犯事的无一例外也都说自己是宁江人。”

男人面色如常:“哦?你个小二是如何知道的。”

贺安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不怕告诉你,我家中兄弟就是府衙当差的,我啥都知道。”

男人嗤笑:“那你们县衙可就审错了,回头不如将犯事的重新审问一遍。”

贺安:“此话怎讲?”

男人的没有中隐隐出现怒气,看得出来因为有他这个外人在所以不便发作。

“哼,这世道真是什么蛇鼠都敢借着宁江人的身份在外张扬行事了。宁江早几个月就被那群南蛮子攻破了,靠近边境地界的县乡百不存一,城池也被南蛮人封锁管控了。说句难听的,宁江地界的老鼠都蹿不出去,那群在外说自己宁江来的人是有多大本事出得来?也就是忽悠忽悠你们这些不明所以的人。况且……”

贺安歪头:“啥?”

男人有点浮躁,挥挥手打发他:“没啥?这都不是咱们这些老百姓该管的。”

贺安知道这人摆明了不想和他多聊,识相地退开了。

祝明悦将煮熟的饺子捞出沥干,转头递给李正阳:“你把饺子送过去,后厨先别管,帮贺安把前面顶一会。”

李正阳:“哎哎好嘞!”

等他走出去,贺安才凑上来低声汇报:“掌柜的,我都打听好了。”他将方才那人说的话全须全尾又道了遍,末了总结道:“我感觉他不坦诚,有事瞒着咱。”

祝明悦笑了:“有事瞒着不是很正常?现在这世道有本事独自上甘州的又有哪个是普通人?”

贺安点头:“倒也是。”

祝明悦:“你果真看他生气了?”

贺安:“这还有假?我看人很准。”

祝明悦是相信他的,贺安能做好店小二当然是懂得察言观色的。

他若有所思,

“那人一进门就说谎了。”他肯定道:“咱们的菜单牌子不甚显眼,你甚至还没指牌子在哪,他便看过去了,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绝对不是不识字的人。”

听祝明悦这么说,贺安觉得豁然开朗:“对,我就觉得他哪哪都不对劲,很别扭。他特地点明说自己是汲州过来的,我就骗他最近几个在上阳县闹事的都自称是宁江人,他脸色突然就变了,很不高兴。”

祝明悦轻笑:“见不得家乡人被诋毁所以生气才正常。他恐怕根本就不是汲州人,而是宁江人,又或是说,他是从宁江来的。”

“那不对啊!”贺安有些不解:“这有何好隐瞒的,直说便好了。”

祝明悦:“我起初问他是不是南边来的,他便面露警惕防备之色,说明他不相信任何人,更不会对你说真实来历。后面显然是被你的话激怒了,急于澄清,所以后面说的应当都是真话。”

他给贺安递了被温水,自己也喝了两口润润嗓:“这样一来就好解释了,宁江被南蛮占领了,而他却在这个时间点从宁江逃出来,咱们百姓什么不知宁江情况,但官府却是知道内情的,他不想被官府盯上盘问便有所隐瞒,在知道你有个在官府当差的兄弟更是不愿与你多说了。”

贺安拍拍脑门懊恼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拿兄弟说事。”

祝明悦安慰他:“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不论你说与不说他都已经对我们心生警惕了。”

前方顾客越来越多,李正阳撑在前面已经有些吃不消了,祝明悦便让贺安回到岗位上把人换回后厨。

能在戒备森严的城池只身逃脱,恐怕不是贺安同他说的那样单纯有“几分本事”那么简单。

这事虽只是个小插曲,他但明白那男人绝非等闲之辈,此番潜入甘州必定不是逃难而是,带着更大的图谋,至于其他的,他闭了闭眼,那便不是他能妄加猜测的了。

只是不知这波谲云诡的局势该何时结束,颠沛流离的老百姓们何时能回归自己的家园,更不知宁江沦陷后朝廷何时准备征兵南下,而谢沛又能否幸免于难……

晌午过后,铺子终于送走最后一批顾客打烊了。

祝明悦这次破天荒煮了许多的饺子,没有搅拌成泔水模样。

李正阳空手去了后院,打开后门,果不其然几个孩子脏兮兮地蜷缩在外面,大眼睛期盼的盯着门看,终于盼给他们送泔水的叔叔出来了,连忙起身迎上去,只是很快反应过来对方这次没有拎泔水出来,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不吵不闹乖巧的退回原地。

李正阳看得心都碎了,又想起自家还赖了个林大麻子家的孩子,人倒是没那么傻了,就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整天吵着要吃肉,闹得他们全家这几天气色都很差,他娘找过林大麻子媳妇两次,见面就是哭哭啼啼的卖惨,绝口不提要把孩子领回来。

他实在受不了,把孩子拎回去了。转眼的功夫孩子自己蹬腿跑回来了。

打又打不得,他气得饭都少吃半碗。

对比下来面前这些孩子简直就是人间好孩子的典范,比林大麻子家教出来的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他走上前摸了摸其中一个男娃的头,努力温声细语道:“我们掌柜的叫你们进去。”

呜哇!手下被摸头的男孩吓哭了,当场埋头小声呜咽。

李正阳:……他有那么可怕吗?

为首的半大女孩扬起初显坚毅的脸不卑不亢问他:“是因为清扫雪地的事吗?那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必感谢。”

“呃”李正阳愣怔了会做出解释:“我也不清楚,但应当不单是为了这事,应当是有事找你们商量。”

祝明悦只让他来喊人,具体要做什么他一概不知,但据他了解肯定不是为了感谢他们那样简单,如果只是这样,他直接多煮点饺子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们进去,”女孩毫不犹豫,她相信那个只近距离见过一次面的大哥哥是个好人。

贺安把饺子分成好几份,每盘都荤素搭配放了十多个。

刚端上桌李正阳就领着孩子进来了。

屋子里放了专门给顾客供暖的火盆,小孩们从冰天雪地中走进来,刹那间如同进入暖春,皆惊奇不已。

年纪最小的好奇地东张西望,其他到了懂事年纪的都表现的礼貌拘束,既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

祝明悦径直走到为首的半大女孩前,“如若不是贺安亲眼目睹,我竟不知是你们连续两日来我铺子前清理积雪,多谢了。”

女孩方才面对李正阳还能做到镇定自若,这会儿对上了祝明悦,却多了些拘谨不安。

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为得体,“是我们该谢掌柜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祝明悦看出他们的窘迫,不愿多说免得让他们徒增压力,只吩咐道:“今日还剩了些饺子,放着也是浪费,你们吃吧!”

女孩看着桌上,每个盘子都装得半满,胃口不大的成年人吃都够了,何况是他们这些小孩。

这家饺子铺生意兴隆她是知道的,别人的吃食铺子恨不得生意做到晚上,这家晌午就打烊,丝毫不拖拉,傲气得很,又怎么会剩下这么多食物。

掌柜的这是怕他们不敢吃,故意诓他们呢!

孩子们确实饿狠了,再懂事的孩子看到喷香的食物也控制不住嘴里分泌的口水,咕咚咕咚的声音迅速响起。

女孩摆出小大人的姿态道了声谢,才下令道:“吃吧。”

第64章

几个孩子往衣服上蹭手, 试图把手上的脏污擦干净,迫不及待的抱着大盘子哼哧哼哧吃得头也不抬,吃完饺子又咕咚咕咚喝汤, 那汤是用大骨熬的, 为了提鲜还放了虾皮,顾客都喜欢喝,孩子更别说了,一个个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吃饱喝足后乖乖坐在椅子上, 眼睛亮亮的。

为首的女孩倒是斯文些,吃完领着孩子对他鞠躬道谢。

祝明悦头皮发麻,皱了皱眉想将人扶起来,但人太多了他实在扶不过来,索性往贺安身边一闪躲开了。

李正阳见状笑了笑:“咱们掌柜的不喜这一套。”

孩子们闻言都去看祝明悦,他微微点头, 对李正阳的话表示认可。几碗饺子而已, 况且说到底只是为了感谢他们帮忙铲雪,实在没什么好谢的, 这躬鞠的让他受之有愧。

他轻咳两声直奔主题:“我这铺子里还缺个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稍作停顿干脆一次性把话说清楚:“一个月一个月六百文, 中午铺子里包一顿餐食, 打烊后如还剩残羹剩饭都可以带回去。”

他还记得贺安当初是给的七百文, 这小姑娘看起来比贺安还要小两三岁, 身板也小,干得活必定没贺安多,如果只因为同情心理,给出的工钱和当初的贺安一样, 对他来说不公平,”即使贺安心思单纯并不会多想,他昨晚老板也不能做这种厚此薄彼的事。

不过细细算下来,这小姑娘其实已经算是得了便宜,铺子里每日的残羹剩菜再从工钱里补贴点,就够喂这群小孩了,余下的钱还能再镇上租个单间屋子,这样一来,温饱就都解决了。

哪知小姑娘咬了咬唇:“我不要工钱,我会好好做工,每日给我们些残根剩饭就好。”

祝明悦笑了,这是把他当什么了,压榨童工的黑心老板?

连李正阳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恨不得上前给小姑娘的脑袋瓜子来一下,“咱们铺子一向忙碌,掌柜的给你开多少工钱你就收着,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你每日在铺子里能吃饱,但这群孩子还得靠你养活呢!外面这天半夜都能冻死人,你就准备带着他们在外面受冻?”

小姑娘摇头抹抹眼中泪花,她当然是舍不得了,都是没爹没娘的孤儿,老家又多是同个庄子的,从半路就跟着她颠沛流离,又特别懂事听话,她早就当亲弟妹们对待了。

“我会好好干活,绝不会偷懒,若是偷懒半刻,就让我被雷劈。”她郑重的发起毒誓。

祝明悦:……

李正阳:……

他们都不敢这么发誓,否则下雨天怕是连门都不能出了,分分钟就会被劈成渣的程度。

有个比她还要矮半个多头的男孩也喊到:“我也可以干活,我一文钱也不要。”

李正阳拿他打趣:“得了得了,你这小家伙还没我腿高,桌子都擦不利索,我看你抓紧长高点才是正道。”

男孩闹了个脸红,捂着脸羞得半晌说不出第二句话。

大家都被逗乐了,哄笑起来。

祝明悦等他们笑够了才插了个嘴:“我先预支你头个月的工钱,趁着外面天还亮,去找找屋子趁早租下来,也好把他们都安顿好。至于这两天,就在铺子里将就一下。”铺子没有床,只能趴伏在桌子上睡,不过好歹遮风挡雪比露天要好。

饺子铺就这么多了个员工,在那以后贺安的担子就轻松不少,别的不说多少是能喘口气了。

说起来小姑娘和李正阳还是同姓本家,名叫李翠儿,大家都管她叫小翠。她爹以前是遂远郡城中的布铺的账房先生,有几分学识,她从小耳濡目染跟着学会了算数,也认得些字,虽然不多但基本够用。

贺安观察了半个月,发现李翠儿除了刚来那两天还有点放不开手脚,后面就好多了,待人招客做的有条不紊找不出一丁点差漏,就放心随她去了,特别忙的时候,实在腾不开手贺安也会把算账交给她。

又过了段时间,临近过年,街上渐渐变得比先前祭阴街还要热闹。

午后送完最后一批客的饺子铺,

“什么?这还没到过年,正是挣钱的好时候,怎么就关门了?”李正阳震惊不已,几度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贺安也很是不解:“是啊掌柜的,不是干得好好的?这些天街上人都比以往要多,咱们每天接待不了那么多的顾客让其他吃食铺子占了便宜,但饺子卖的确实比先前还要多。”

祝明悦摊在椅子上,累得像条死鱼,任他俩搁自己面前蹦跶,反正他是一点不想动弹了。

良久他摆摆微微颤抖的手腕,声音有气无力:“干不动了,实在干不动了!”

李翠儿抖抖唇,弱弱地道:“掌柜的,你不是只需要在后厨包包饺子煮一煮就行了吗?”

言外之意可谓明显,祝明悦做的活是最轻松的,连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都觉得轻松。

“说的倒是轻巧,”祝明悦面带痛苦状:“你和贺安精力倒是充沛,忙成这样了,还不愿和人家开口说一句铺里坐不下了。真是来者不拒啊,也不知道是怎么说服他们搁铺子里蹲着吃的。”

他每回从后厨往外看,地上也是乌压压一片,眼睛就止不住发黑。

这现象出现过几次他就说过贺安和李翠儿几次。

没想到这两人胆子肥了,左耳朵进右耳的出,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有一次还被他逮到了两人在背后说他坏话。说什么掌柜的傻傻的,送上门的银子都不愿意要。

祝明悦表示:他不傻!

人不是机器,不能一直高强度运转,纵使是机器也是要定期停运维护,人也是需要休息的!

他幽怨的眼神扫过面前三人:“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累垮了。要干你们干去吧!”

李正阳兴奋搓搓手:“那你回去休息吧,这几天铺子交给我们。”

祝明悦:“……”

见多了老板压榨员工,没见过员工上赶着自己压榨自己的,这种情况在后世就是赤裸裸的工贼,为天下人所不耻的存在。

“呵呵”他冷笑:“骗你们的,铺子现在开始打烊,元宵节后重新开门。”

三人皆心痛不已,鬼哭狼嚎:“白花花的银子啊!”

贺安更是心脏抽痛指着门外街道:“掌柜的,你这样做不是白白让其他铺子得利了吗?”

祝明悦打起了马虎眼:“咱们一年到头都在抢人家生意,年末了让给他们算了,贺安你和你李大哥多学学,心胸不要这般狭窄嘛!”

李正阳:……说我吗?

他情不自禁挺起胸膛:“对!让他们赚几天也无妨。”

对你大爷!贺安瞪了他一眼,什么嘴脸,方才他们仨在后院商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贺安这下气得也不提此事了。

祝明悦暗暗勾了勾唇角心道,离间计果然好用,这几个家伙在他眼皮子底下密谋还当他不知道呢!

一想到明天可以在家舒舒服服的睡个懒觉,之后大半个月都不用早起来镇上“上班”,他就要高兴到飞起。

不行,要矜持,他忍着笑意对贺安道:“除了这个月的工钱提前发了,还是照一个月的算。你们也辛苦了,除此之外没人额外发六百文,算年终奖。”

“年终奖是啥?”李翠儿眨眨眼,转头懵懂询问李正阳,这钱能不能要她可拿不准主意。

李正阳却摇头:“不知道啊!没听说过。”

但是听上去就很诱人啊!六百文可不是了,都抵得上李翠儿的工钱了。

至于能不能要,李正阳则是粗声粗气说道:“掌柜的大气!”笑话,祝明悦都已经壕到懒得赚钱的地步了,这钱不要说不得他还得生气。

李翠儿紧随其后:“谢谢掌柜的。”

贺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道了声好,听得出来还是有些郁闷消不开。

祝明悦看在眼里不觉得不高兴,这小子就是太重视他了,觉得自己有恩于他,就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帮他多赚点银子。

他轻声宽慰他:“拿着钱趁现在外面正热闹着,出去多逛逛,添置些东西,你也有时间多陪你娘说说话不是吗?”

提起这个,贺安心中郁气果然消了许多。还是掌柜的仁义,事事替他们考虑。

反观他却在背后说掌柜的有钱不赚是傻蛋,他有罪呜呜呜……

祝明悦:???这又是怎么了?为何又用这种愧疚的眼神看他,贺安这小子这是在他背后说了他多少坏话!

祝明悦如愿窝在家中过了两天极为舒坦的日子,谢沛干活他睡觉,谢沛做饭他烘火,滋润得都快找不到北,期间还把生日也给过了。

只是猪还有吃不惯细糠的时候,大概是谢沛将他伺候的太好,整天什么事都不用做,平日忙惯了的祝明悦在躺到第三天的时候竟然破天荒地觉得腰背酸痛。

干活也累,躺平也累,他被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体气笑了。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念念不舍地放下手中的话本下了床。

不管了,现在才巳时刚到,正好叫上李正阳去县里逛逛,马上过节了,想必县里正热闹着,谢沛把米面油之类的都添置好了,他还可以再买点糕点肉类。

给谢沛留了张字条,他就出门了,路上有零星几个看到他的人,都还像往常那样避他如猛虎,只是这些人又惧怕他又想远远地盯着他看,还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他指指点点。

祝明悦为了避嫌没有敲村长家门,只让二丫去他家上空溜了两圈,效果极为显著,跟下了鱼饵似的分分钟把李正阳这个翘嘴钓出来了。

李正阳这家伙出来看到祝明悦倚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跑了过去,眼里带上了惊艳,开口说话的口气却截然不同:“明悦,怎么是你?”

祝明悦挑眉:“怎么,你很失望?”

李正阳挠头,眼睁睁看着完成使命的二丫毫不留恋的径直飞回谢家的方向,才敷衍解释道:“也没有很失望。”他还以为二丫终于被他一片真心打动主动找他玩来了。

祝明悦:“……”问也是自取其辱,反正他在李正阳心中的含金量已经不如二丫了。

李正阳见他一时没说话,从上到下彻底打量了遍祝明悦,嘴巴啧啧作响:“你这一身可够显眼的,怕是值不少两银子吧!”

不过祝明悦的气质确实撑得起这么一身,尤其是那杂色的长耳狐皮毛,称得祝明悦面如冠玉,唇若涂脂,好看得分不出性别。

“不知道,”祝明悦抬手用袖口蹭了蹭脸蛋,毛茸茸的特别舒服:“谢沛打了只狐狸,找人鞣制做了件披风。”

也是昨日谢沛送他的生辰礼,除此之外,还有兔毛手套,又暖和又漂亮,他还给两只手套缝了个绳子,可以时刻挂在身前,想带就带。

李正阳一时不知道该羡慕谢沛还是羡慕他,默默感叹二人关系处的亲如一家,祝明悦在赚钱上倒是擅长,就是某些方面没常识。

比如这狐皮披风,宽度正正好把祝明悦护得严严实实,长度也及小腿了,肯定不是一只狐狸就能制成的。执意到底要多少,他也不清楚,只惊叹谢沛好本事。

村里频频发生狐狸偷鸡的事,只是狐狸这东西狡猾得很,次次都逮不住,谢沛不但逮着了,竟然还能拿来给祝明悦做披风。

他躲开树上落下的雪籽,开口询问他:“你今天有空吗?”

李正阳点头,“有空啊,这冰天雪地的能有什么事。”他有些不明所以,便又立马问道:“你想干啥?”

祝明悦:“陪我去趟县里行吗?我在家待着骨头都快待散了。”

“好啊好啊!”李正阳闻言眼睛都亮了,他也在家待腻了,头天还好,第二日他爹娘就哪哪看他不顺眼,还嫌他中午吃得多。

他自己花钱买肉回去,想让他娘做给他吃,结果他娘转手把肉给腌了说要留着过年用,他肉汤都没看到,说几句家里饭菜没油星子,还被他爹教训了。

说什么他胃口大似猪圈里的猪,一顿能吃一槽饭还想吃肉,除了祝明悦心善不嫌弃他,换谁家都养不起。

李正阳暗自腹诽,听祝明悦说,谢沛饭量比他还要大些,祝明悦根本不嫌弃,回回都让贺安看到好五花肉多就买些回来,谢沛爱吃。

话说同样是家里人,他这个亲儿子过得还不如人家的小叔子地位高,说多了都是一把辛酸泪啊。

“你等我会儿,我去找我娘拿些银钱,也问问家里还缺点什么。”

祝明悦惊讶:“你钱这么快就花完了?”

李正阳被他这么一问就更伤心了,他摇摇头:“没有,就买了两斤肉。”

“那你……”

祝明悦话没说完就被李正阳扬手制止,“好了,别说了。”往他胸口痛刀子捅得没完没了了。

他羡慕嫉妒:“我的工钱月月都得上交的,”忍不住又阴阳怪气哼哼一句:“不像你,谢沛就从来不要你钱。”

祝明悦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把话说出口。算了,不和他一般见识,他要说谢沛不但不问他伸手要钱,还主动把卖野物卖皮子的钱交给自己,李正阳听完不得当场爆炸。

他还指望李正阳能陪他一块去县里呢,随意嗯了两声,摆摆手催促他:“你快去找你娘要钱吧!”

李正阳又气又委屈,什么叫要钱,他那分明是拿回一部分属于自己的钱。

上阳县内果然热闹非凡,

上次祭阴节,街上买的亡人的东西居多。这回就大为不同了,街头街尾都是一片红彤彤,喜庆极了。

他和李正阳商量好了,他得先去趟南风馆,给徐临光提前拜个年,这次没带饭菜但带了许多自己做的干货,有咸鸭和熏肉,还有咸鸭蛋,谢沛也觉得好吃。

正值年前,平日里再不着调的人也要被迫拴在家里,南风馆清冷了许多,楼下连招待迎客的都没几个人,走来走去的看得不真却,但他确定老鸨是也不在。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往里踏去,立马有人迎了上来。

“客官您里边儿请。”

清脆的声音响起,祝明悦抬眸,心下顿时一喜,是唤雪!

唤雪穿得依旧薄薄的,只在外面系了个披风,盯着他外衣的眼神多了几分热切。

祝明悦压着声唤了他一句:“唤雪?”

唤雪脚步一顿,只觉得声音有点耳熟,他视线从衣服移到了那张脸上。

祝明悦的眉眼被帽檐挡了大半,此时又低着头,看不到全脸。

他就觉得这人真白穿得真好看啊,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同他认识过。

他语气小心翼翼:“请问我们认识吗?”

祝明悦同他解释:“上次见过面呢,我上次祭阴节前夕来找过徐临光。”他抿抿唇怕他想不起来又旋即补充了句“就是穿红衣的那个。”

“你是那那位红衣姑娘!”他小声轻呼道。

他这么说,唤雪就想起来了,那日能让徐临光免费接待的红衣女子他至今印象仍然深刻。不怪他觉得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那姑娘当天蒙着面纱根本看不清面容嘛!

“你今日来是要见徐公子的吗?”

祝明悦探视四周,随后点点头:“是呢,劳烦您替我转告一声。”

谁知唤雪却遗憾到:“姑娘,你来迟了些,半个月前徐公子就离开南风馆了。”

祝明悦呼吸滞住,良久才问:“那他还回来吗?可有说何时回来?”

“不知”唤雪摇头,“走得挺突然的,什么东西都没带,其中恐怕只有鸨母知道一二,咱们这些人都是不知的。”

祝明悦心下了然,徐临光定然是有什么急事,才会走的如此仓促。

他思索片刻后抿抿唇,“既然如此,便不打扰你了。”说完从袖子取出二十枚铜板送到他手上。

唤雪倒没和他推拒,他们除了基本的衣食住,其余的收入全靠提奖,如今南风馆生意惨淡他能得一个铜板都是好的,自然是很高兴。

他左右看看,见没人才忙不迭把钱收进兜里,随后对祝明悦笑了笑:“姑娘且在门口等我会儿,有样东西是要给你的。”

祝明悦猜到是徐临光临走前托人给他留了东西,待在门口等了会儿,见唤雪捧了个包裹走了过来。

中途被人拦住盘问,打开包裹一看,铁青着脸转身就气汹汹走了。

唤雪走到他面前是还偷笑了,“这是徐公子离开前让我交于你的,特意叮嘱我保管妥当,若等到你来时便交到你手中。”

祝明悦接过,包裹里是个小匣子,和他家中存银子的匣子一般尺寸。

他没有当场打开看,只冲唤雪微微颔首:“谢了。”

“不谢。”别说祝明悦每次来都会赏他钱,就冲徐临光交他包裹是,那恶狠狠威胁恐吓他的嘴脸,他也不敢不将这包裹妥善保管好亲自交给面前的人。

临走前唤雪将他叫住,好心劝道:“临近过年,正是街上人多鱼龙混杂之时,姑娘切记不要在外多逗留,虽然你今日办成了男儿家的装扮,也是放不住那些有心之人的。”

这是在内涵老鸨吗?祝明悦应了声,同他挥手告别,觉得有些无奈,他都穿成这样了,唤雪竟然都丝毫未质疑过他的性别,还一口一个姑娘的叫着,临了还道他是女扮男装,看来他上次的女装还是太深入人心了。

街头

李正阳蹲在地上嘴里衔了根枯草正百无聊赖地等他,看到他的身影忙起身迎了上去。

他一口吐掉枯草,奇怪到:“今日怎的这般快。”

祝明悦拎起原封不动的干货往他眼前样了样:“人不在南风馆,我就回来了。”

“那这又是啥?”李正阳看着他护在怀里的包裹,外面的补也不怎么严实的样子,要散不散的。

他眼疾手快就伸手掀了布,也就两秒的功夫,脸色瞬间变了,把布重新盖上了,嘴里不停念叨着他听不懂的话。

祝明悦愣住了:……

第65章

祝明悦就纳闷了, 徐临光这匣子上是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怎么一个两个都大惊失色。

他也好奇,当着李正阳的面又把布重新掀开,

然后罕见的沉默了。

盒子上明晃晃刻着一行字:祝明悦亲启, 违逆者暴毙。

不对, 悦字还给写错了,写成了明月的月,徐临光是知道他名字的,一看便知道是写的时候恶趣味上来了,故意写错气他的。

回想起先前拦住唤雪的那人, 只看了一眼就铁青着脸走开了,祝明悦的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这法子亏他能想得出来,都咒人暴毙了但凡有点迷信的谁还敢打这匣子里东西的主意。

还真是一如以往的符合他阴暗刻薄的人设,连路过条狗都要被他顺带上骂两句。

祝明悦决定把布再裹得严实点,避免会出现第三个受害者。

李正阳嘴里叽里咕噜反反复复念叨了好一会才终于松了口气,脸色也从猪肝色恢复如常, 只不过开口却忍不住腹诽道:“我祖母与仇家对骂几十年了都说不出那种话。你朋友这嘴也太——太”他想说太毒了, 转念想到这是祝明悦的朋友,而且是他手欠在先, 到底没说出口。

但意思却不言而喻,祝明悦看他吃瘪后有怒不敢言的样子就想笑, 徐临光嘴巴毒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哪天真变得彬彬有礼, 那才坏事, 绝对是被夺舍了。

“好了,别生气,他也不是针对你,他只是在平等的辱骂每一个人。况且这匣子你都没开, 诅咒无效的。”祝明悦好心宽慰他。

倒也是哦,李正阳想了下觉得说的有道理。

祝明悦接着转移话题:“你刚刚念的是什么?经文吗?”他确实有点好奇,没想到李正阳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竟然还会这些。

“哦,那不是经文,”李正阳摸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对他解释:“是老天爷保佑,诅咒无效反弹的意思。我祖母不是经常与人起争执嘛,吵到激动处不免也是要互相咒骂,骂完回来就让我们全家念这个。”

祝明悦:……

这防御值都拉满了吧,看来李正阳还是不理解他祖母,这攻击力和徐临光估计有的一拼。

两人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儿,还顺道进了家沿街的小酒楼点了两个菜。一道豆腐烧肉和珍珠白菜汤。

所谓的珍珠就是猪肉丸子,没放淀粉腌制所以口感略有些粗糙,汤却意外可口,祝明悦喝了一碗吃半碗饭就饱了。至于肉丸子,吃了两颗就不愿意伸筷子。

他倒是想起肉丸子的其他吃法,也不一定非要做汤,还可以油炸着吃,面里加些剁碎的肉和白菜萝卜之类的,出锅时又香又脆能直接当零嘴吃,吃不完的留着下回炖白菜也不错,除了费油外一点不麻烦。

豆腐烧肉看上去浓油赤酱,其实并不怎么入味,祝明悦更不爱吃,还好最后一点没浪费,全部都被李正阳包圆了,他好几天没沾荤了,他娘做菜还舍不得放油,吃起来喇嗓子,所以现在吃什么肉都香喷喷。

两人该买的都买了,祝明悦路过瓷器铺,买了十多个样式好看的菜碟和茶杯。见路边有人卖鱼,大冬天的也不常见,就买了两条。一条今晚就做了,另外一条留着过年用。

他们家过年红烧鱼是桌上的必备菜,寓意为年年有余,这个朝代的春节虽叫法相同,但时间却不同,就是不知过年餐桌习俗是否差不多。

李正阳见他买也跟着买了条回去,心想他娘不让他赶年前吃上猪肉,总不会连鱼都不舍得给他吃吧!

午后在街头凑了几场热闹看了波耍杂两人就回去了。

“你要不留在这吃个晚饭再回去?”祝明悦用商量的语气同李正阳客气道。

李正阳耸动着鼻子,深起了两口菜香,很是不舍地回绝了:“不了,回去太晚我娘该着急了。”

“回去和你娘知会一声。”祝明悦也不是说特别想留他在家中吃饭,主要是感觉李正阳从送他进屋闻到菜香后就馋到不行了。

他当是什么菜把他勾成这样,原来是谢沛炼油时炸的猪油渣,还冒着热气,灶头还有盆炒腊肉。祝明悦随手捡起油渣往嘴里扔了一颗,炸的很到位,撒点盐就很好吃了。

李正阳馋的不行,就给他倒了一把,他嚼吧嚼吧混着口水咽下去,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蒸在饭锅上肥瘦相间晶莹剔透的腊肉,“行了,我回家去了。”

他是真羡慕祝明悦,别人不了解,只有他知道这两人每天关上门过得都是什么神仙日子,家里米面肉油都吃不完,谢沛这人对谁都没好脸色,唯独对这个嫂嫂却很有几分在意,祝明悦这从外面回来就有现成的热乎饭吃,不像他回去照样还是白菜芋头饭,还要被他爹娘反复唠叨。

祝明悦把给徐临光准备的那块腊肉解下来塞他手上:“带回去,就当是我给村长和婶子提前送的年礼。”

李正阳想收又不敢收,犹豫不决之际就被祝明悦一路推出门外。

大门一关,李正阳盯了会手上的腊肉,再看看紧闭的大门,高声道了句谢拎着肉乐滋滋回去了。

不怪李正阳被馋得眼睛都离不开,这腊肉当初是谢沛按要求专程去山上寻的柏树枝,两人光熏制就陆续用了两天,用的肉也是谢沛喜欢的五花肉。

谢沛厨艺也有些长进,把油都煸炒了肉质肥而不腻,祝明悦这种不太能吃肥肉的也能吃上几块。

祝明悦吃完就洗漱上床睡觉,白天精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躺床上就感觉到了困乏。黑夜寂静无声,他含着笑进入黑甜梦乡。

半夜隐约间响起一阵簌簌声,迷迷糊糊中好像有凉风往他被子里灌,他睡得正香,紧皱眉头从头到脚都裹进被窝。

还是冷,感觉风不是在往被窝缝隙里灌了,而是整个被窝都被刺骨的冷风渗透,隔着被子冲祝明悦扑面袭来。

祝明悦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

他是被谢沛弄醒的,昏暗摇曳的烛光中,谢沛将他抱在怀里,给他披上了那件毛茸茸的狐毛披风,在他还懵圈之际将他送到自己屋里塌上。

谢沛身上寒气十足,被窝却还留有余温。

他把被子给祝明悦掖好,轻声哄道:“继续睡。”

也没给他解释好端端的为何把他抱进自己屋里,不过祝明悦想不起来要追问他些什么,本来夜半三更就困的厉害,脑子还晕乎乎,像糊了层浆糊,谢沛让他继续睡,他就砸吧砸吧嘴又睡了。

他也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只知道梦里又回到了当初葬身的那片沙漠,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漫天黄沙让人心中的绝望蔓延到了五脏六腑,他动弹不得,只觉得嗓子干得冒烟。

好热,好想喝水啊……

他无力的倒在滚烫的细沙中,感觉自己可能又要死了。

下一刻炽热的太阳忽地被阴雨笼罩,滚烫的血液终于感到了一丝凉意,大雨倾盆而下,他双手捧着雨水拼命往嘴里灌输,而后便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祝明悦,醒醒!”谢沛的脸沉似浓墨,一只手捏着未喝完的半盏茶水,另一只手轻轻拍打床上之人的侧脸。

祝明悦此时脸上红扑扑的,额前颈后的细发都被汗水浸湿。

他艰难的将眼睁开一条细缝,看清眼前熟悉的人全身都放松下来。

“谢沛,我好渴,给我点水喝好不好?”祝明悦说话已经带上浓重的鼻音,听上去软乎乎的,脆弱的让人的心泛起细密的疼痛感。

“等会”谢沛略微感受了下茶水的温度,毫不犹豫地起身给他重新倒了一杯,“慢慢喝,不要急。”

嗯嗯,祝明悦胡乱应道,抱着茶盏急切地小口啜饮。

喝完一杯仍不解渴,他眸中泛起委屈的水雾,几乎哀求道:“我还想要。”

谢沛将手中毛巾蒸干给他的额头换上,这次却不同意他的请求,“你喝了快一壶了,不能再喝了。”

他神情很复杂,祝明悦仰头盯着他,却一时看不透,两人眼神僵持许久,谢沛的无奈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他俯身,温热的指腹划过祝明悦的下颌线,在他的下巴尖处蹭了蹭,力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乖一点。”

祝明悦本来就很脆弱了,身上疼痛得像是被马车撵了一遍,他只是想渴了想喝水而已,为什么谢沛都不愿意满足他。

眸中的水雾凝聚成团,从眼角滑落,祝明悦又哭了。

谢沛只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出房屋。

祝明悦:???就这么水灵灵的走了?

他望着天花板脸上浮现了一瞬间的呆愣,还未清醒的意识也逐渐回笼,他想起来了,自己昨天半夜被谢沛抱到他的床榻上,还心安理得的睡着了。

祝明悦嘴角微微抽搐,随即陷入沉思,思来想去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睡一觉的功夫莫名其妙就躺在谢沛床上,还莫名其妙的病得下不了床。

谢沛去而复返,进屋时手上还端了碗黑乎乎的药,苦味掩都掩盖不住,祝明悦立马嫌弃地转了个身只给谢沛留了个单薄的背影。

他才不要喝这玩意儿。

但现在他是病号,躺在床上任人宰割,事事都由不得他做主。

谢沛好笑的只用一只手就将他重新扒拉回来。

药凑到他嘴边,祝明悦眨巴着大眼眼泪都憋回去了,哕地一声干呕。

谢沛蹙眉,这副草药他方才在厨房已经尝过了,真有那么难喝吗?

他不解祝明悦就更不解了,内心崩溃呐喊,他已经很惨了,求求不要再折磨他的味蕾了!——

作者有话说:明悦宝宝好惨,睡一觉房子塌了,以后该睡哪?好难猜哦!

第66章

“把药喝了就不会难受了。”谢沛不觉得喝药是什么难事, 良药苦口利于身,味道苦点也是正常的。但他不能直说,免得祝明悦听了又要掉眼泪, 只能干巴巴的劝他。

祝明悦也不是那种喜欢无理取闹的人, 又发着烧情绪比平时似乎更为敏感些,谢沛这么久早就吃透了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又耐着性子多哄了他几句。

最后看着对方乖巧的主动接过药,一只手捏着鼻子,脸被哭得皱巴成一团当他面把药喝了, 临了还抿着嘴把碗底冲他样了样,谢沛严肃的表情才有所缓和。

唉,好乖。

他就这么望着,感觉不知不觉间心里软的不像话,轻叹一声,不知从哪又掏出个油纸包, 打开后从中拿了颗蜜枣递到祝明悦唇边。

祝明悦从舌尖苦到舌根, 胃里还阵阵泛恶心,之所以一直抿嘴不语就是怕自己一张开嘴就往外倒苦沫子。看到谢沛手心的蜜枣恍惚间如同看到了救星般, 也不管这玩意是他往日嗤之以鼻的,忙不迭小鸡啄米似得将蜜枣叼走了。

湿润的舌尖, 在谢沛手心一触即离, 快到连祝明悦自己都没发现。谢沛指节蜷缩微微攥拳, 指尖在手心那处蹭了蹭, 似有一股异样的情绪抚过心头,令他眼神暗了些许:“我去煮粥。”

祝明悦点头,想了想又软声道:“我想吃白水煮蛋,要吃两个。”

谢沛应下, 给他重新掖好被角端着空药碗就离开了。

他走后,祝明悦有全然躺下了,蜜枣已经被他咽下肚了,砸吧着嘴里残留的甜味,祝明悦心情也好了点,烧退没退他不清楚但至少嘴里的药味被冲散了。

他东想西想,想起谢洪卧病在床的那段时间,心道谢洪也不全然是矫情,换他天天喝这种苦腻的草药,他心情也好不起来。如今竟也和他一样又要吃糖又要吃鸡蛋的。

他当时伺候谢洪的时候都快烦死了,日日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逃出村,现在换他成了病号,也不知道自己这么矫情谢沛会不会也会烦他。

大概是喝下肚的药开始起作用了,祝明悦身上又冒出细密的热汗,热得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走的也快,祝明悦身体素质饶是不如谢沛怎么说也是个青少年,不分日夜的睡了近两天,到了第二日下午突然就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就是腿脚还有些绵软无力。

脑子也清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谢沛给他烧水,他迫不及待地要沐浴更衣。

谢沛照顾了他两天,期间给他端粥熬药,照顾的无微不至,除了……

祝明悦在被窝下手伸进衣服内摸了摸,手感滑腻腻的,都被汗糊住了。身上一股子汗味,倒也不算臭,就是把被子也浸得湿湿的,他龇牙表示嫌弃。

谢沛有给他擦汗,甚至擦得挺勤,但考虑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比较尴尬,谢沛从来没有将他当作过正常同性朋友那样相处,很多地方也不便逾矩,比如脖子以下的部位便管不了了。

但祝明悦要求自己洗澡这件事也惨遭拒绝了。

谢沛端来一脸盆冒着热气的水进屋,

祝明悦当即不乐意了,含蓄的问道:“家里柴火是不是不够用了。”他记得柴备的挺足,谢沛光在后院就码了整个墙脚。

谢沛闻言无情道:“够用。”

祝明悦眉头拧起,开启控诉模式:“那你端这么一盆水过来,也不够我洗澡啊!顶多也就洗个头。”

他半躺在床头,抓了两把已经泛油光的黑发,而后两只胳膊努力抱成一圈语气夸张道:“我才不要面盆,我有这么大的木桶,就在我屋子里的,装个小半桶我将就将就也行的。”

没想到他都已经让步到如此地步,却换不来谢沛的一个眼神。谢沛眼皮都不抬,依旧无情拒绝:“那也不行。”

祝明悦大呼:“为什么不行,我现在感觉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行动完全可以自理,”

谢沛终于舍得抬眼看他,

祝明悦收到视线,语气当场弱了下来,但仍然嘴硬:“至少洗个澡是完全没问题的。我又不要你帮我洗,怎么就不行了!”

谢沛无动于衷,他继续央求:“好谢沛,求你了,我现在一身汗味,难受死了。”

谢沛面上有了丝松口的迹象,他正准备再加把劲,就看见谢沛纠结的摇摇头:“不行。”

祝明悦:……所以你再纠结什么?不是拒绝的挺干脆吗?

祝明悦抬头往天,生无可恋,任由自己慢慢重新丝滑的平躺下去,眼角渗出两行清泪,他偏头,只留给谢沛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俨然是一副不愿再交流的样子。

小倔脾气又犯了,谢沛眼中浮出笑意,嘴角也随之出现了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淡淡解释到:“你风寒还未完全痊愈,今日不要洗澡,避免寒气入体。再喝两幅药,等好全了再说。”

祝明悦竖着耳朵听,听到自己不但不能洗澡还得继续喝药,嘴撅得更高了,他扭动了下身子还是不愿意说话。

谢沛看他的背影也觉得甚是有趣,慢悠悠到:“而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祝明悦的心跟被猫抓了似的,好奇的紧。怎么还不说啊!而且什么?快继续说啊!

简直急死人了,他窝囊地转回身,轻嗽两声试图缓解尴尬,而后超不经意地催促:“你要什么,怎么不说了呀?”他眨巴着大眼睛目露期待,仿佛方才的所有不愉快都是浮云,闹小脾气的也不是他。

谢沛本就是逗他,目的达成了就开口:“而且你的木桶,”他顿了顿脸色出现罕见的一言难尽,“没了。”

“没了?”祝明悦干瞪着眼:“怎么就没了,不就一直放在我屋里,那么大那么结实的一个桶难不成还能被偷了。”

好好笑啊,谁会半夜潜入他们家只为偷走他的木桶啊,太好笑了哈哈哈,不对!祝明悦嘴咧到一半,笑容僵在脸上,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都被连夜搬到谢沛屋里了,他的木桶没了好像没什么不对劲,他扯扯嘴角问道:“我的桶,不对,我的屋子怎么了。”

“塌了,”谢沛又贴心补充一句:“你的木桶也被砸塌了。”

大哥,别补充了好吗!他的屋子都没了,谁还有心情去了解个小破桶的下场啊!

他心里苦涩啊,比连和三碗草药还要苦。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喝草药也不要他的房子塌。

察觉到屋里的怨念冲天,谢沛安慰:“这几日一直刮风下雪,不便修缮,待到天气晴朗我会给你盖好。和原来的一样。”

祝明悦腿肚子还软,就颤颤巍巍的要下床,谢沛将他扶住,皱眉劝阻:“外面风大,不要外出。”

祝明悦摇头:“我不出去,你总得让我看看我那屋子塌成什么样了吧?”

谢沛垂眸沉思片刻,给他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大包子,“可以了。”

祝明悦:……行吧,这个世界上恐怕除了谢沛,没人会把他的身体看得这般金贵。

谢沛几乎是将他半扶半抱带出了屋,等穿过堂屋快到他屋子前,就从半扶半抱变成了几乎全抱。

面前空荡荡的,之声一小面外墙还顽强的扎根原地,与其说屋子,不如说是一摊废墟,站在废墟中茫然四顾,空荡荡的,他当即又留下了两行热泪,然后一阵刺骨寒风袭来,热泪变成冰凝结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