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悦:!!!他不敢哭了,瘪了瘪嘴硬生生把眼泪又给憋了回去。
他抠掉脸上的冰渣,喃喃道:“我的屋子就这么没了。”
不但死得惨烈,甚至死后连个全尸都没有,屋顶的茅草都被风吹跑了,现在估计都吹出上阳县界了,呵呵。
他微微抬头望谢沛:“你家这屋子到底盖了多少年了,怎么能这么不经吹。”他倒是听说过台风把树吹折,窗户或屋顶掀飞。却没见过把整个屋子吹塌的。
谢沛如实回答他:“具体多少年不知,可能是从我曾祖母活着那时就盖了。”
一屋送三代,人走屋还在。
这下祝明悦更无语了,这都多少年成了,就是钢筋水泥搭的也成危房了。
这么说它倒还算得上十分争气,硬是把谢家熬到只剩个谢沛了。不过谢家的屋子再坚强到底还是被他熬走了,倒也巧,偏偏只熬走了他自己住的这间。
他不死心道:“我屋里除了那个衣匣子,你还有抢救出来其他的吗?”那衣匣子他方才在谢沛屋里看到了,除了家中的存款,徐临光托人给他的匣子也都在里面他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看,兴许是太沉了没被吹走,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谢沛看着他认真道:“你。”当时冲进屋时,睡得和死猪一样,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用手一碰,发现猪还没死,但快烫熟了。
祝明悦无言以对,心道好冷的笑话啊,寒冬腊月的还是少说为好,也不怕把人冻死。
他闭上眼,长叹一口气,其中是无尽的忧郁。
他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是那些村民口中的灾星了,连屋子都能被他克走也是没谁了。
谢沛当他还在为屋子的事情伤心,眉头皱得更深,为他理好披风又冲他强调了一遍:“我说了,等天晴就重新盖,会盖得和先前一样。”
祝明悦这时却突然睁眼:“别了吧,这屋子上年头了,剩下的也迟早要塌,不如让它死的体面点,咱们自己把它推了,全部重新盖。”
谢沛真是误会他了,他对谢家的屋子可没什么好留念的,说到底又不是他家的祖宅。而且住得毫无舒适感可言。
只是觉得好倒霉哦!怎么好端端的睡一觉屋子就没了。
他睡的这间屋,是谢洪生前睡的,已经是谢家最好的房间了。而谢沛现在睡的是他爹娘生前睡的,房屋不大,屋里只一个朝后院的小窗,白天也很昏暗。
谢沛以前才悲惨,爹不疼娘不爱,还有个喜欢欺辱他的兄长,便只能睡在最小的搁物间,里面放了杂七杂八的农具,除此之外就只能放个担架大小的小床,也是直到谢洪死后,他才睡进了正经的屋子。
即使这样,也算不得多舒适,只能说谢沛住了这么多年已然住习惯了。祝明悦却一直没住习惯,他的房子两面朝窗阳光还算充足,即使这样潮湿雨天仍然会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味。
既然房子已经塌了,他是傻了还去一比一复刻。
他要住青砖瓦房!他要住两进两出!他要住豪宅!
谢沛愣怔住了,他从未有过把谢家祖宅推掉重盖的想法。
自从有记忆开始,他对这处就没有任何的情感或是归属。祝明悦提出推掉重建,谢沛却油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新盖的屋子是围绕他和祝明悦为起点的家……
祝明悦生出了好一番豪气壮志,恨不得现在就平地起高楼。余光瞥到谢沛的表情似乎不太自然。才想起这屋子是谢家的,他没资格做主。
他轻声提醒他:“谢沛?”
谢沛回过神,手臂将他的肩收紧:“回屋再说。”
外面确实冷,祝明悦坐在小马扎上烘火,把身体烘暖和了,才与他商量:“谢沛,你愿意拆了重建吗?”
谢沛摇头语气毫无波澜:“没什么不愿意的。”
“真的?”祝明悦彻底放下心:“那我想在这处盖个青砖瓦房,”
谢沛一语点醒:“钱不够。”
祝明悦:“……两进两出的”
谢沛:“地不够。”
好吧,梦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才刚生出希望的萌芽就被谢沛一瓢冷水泼萎,扼杀在摇篮之中。
祝明悦不死心,他真的很想住大房子啊,“真的没有办法吗?”
“可以买地,往后院延伸。”谢沛解释,他谢家的房子前后院加一起其实也很小。如果要按祝明悦的想法盖两进两出,起码需要一亩地。
祝明悦点头,抛除谢家原有的地,买地花不到几两银子,除了各家的田地,其他土地都是公家的,他甚至不需要和其他人交涉,只需让村长出面办就行了。
钱也不用太过担心,谢沛的钱加上他的怎么也有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可以拿这些钱先盖着,开春他的饺子铺又能开门盈利了,边赚边盖,还怕盖不完?
祝明悦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谢沛听,谢沛向来都是表示没有任何意见的。
只是当下确实不适合盖房,一来是外面天寒地冻的根本没法施工,二来他们要盖的不是普通的土房子,想盖的气派点就得去县里找民匠。
这些民匠因为有手艺根本不缺活干,平日除了承差官府服役外,还会接一些富户的私活,想找他们还需要挨个找上门约好开工时间,麻烦得很。
再者盖房需要的砖瓦,还得去县里买,现在地上积雪也多,运输稍有不慎就造成损失,再紧着赚钱的窑场都不会在这时候出货。
总归是要盖的,不差这么点时间,不如等天气彻底晴朗再做打算。
至于现在,
祝明悦回头看了眼他已经睡了三天的谢沛的床,犹豫道:“今晚你会来睡吧,我去搁物间睡。”
谢沛:“不必,我睡习惯了。 ”
祝明悦噎住,听起来就好惨哦!
他来谢家,谢沛就让他住最好的屋子,他的屋子塌了,又将自己的让给他。谢沛总是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他,哪怕自己苦点。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炉火噼里啪啦的烧着映在他脸上,将脸照得发红发烫。
他两手捂脸试图降温,却怎么也降不下来,话在嘴边几度欲出,却说不出口。
谢沛这时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道:“我去做饭。”
看着他的背影即将离开,祝明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叫住他:“谢沛,等等!”
谢沛脚下顿住,留给他一个背影,似乎想听他要说些什么。
祝明悦咬唇:“记得帮我煮两个鸡蛋。”
谢沛:……
沉默了许久,他才看到谢沛微微点了下头,这下是彻底离开了。
徒留祝明悦一人留在原地,被自己的话雷的外焦里嫩。
天呐,太荒谬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鬼言鬼语些什么,他明明要说的不是这个,为什么到嘴边变成了煮鸡蛋。
他是什么很馋的人吗?
谢沛确实给他煮了,还是捡得大个的,祝明悦心不在焉的用筷子戳着滑溜溜的胖鸡蛋,末了还问他一句:“你吃吗?”
谢沛:“不吃。”
“哦我差点忘了”祝明悦自顾自道:“你只吃肉。”
说得好像谢沛在他喝粥时背着他吃肉似的,谢沛脸上多了些疑惑,这又怎么了,突然变得神神叨叨的。
祝明悦一连吃了两个鸡蛋,速度还很快,噎得要翻白眼。
谢沛这回连气都来不及叹,手忙脚乱给他灌水。
好不容易顺下去了,祝明悦弱弱的捏住他的衣服,又不让他走。
谢沛莫名其妙:“你到底想说什么。”
祝明悦:嗝!
二丫站在窗台处,中气十足:嘎!
屋里屋外响起诡异的二重奏。
谢沛:……——
作者有话说:成亲前的谢沛:祝明悦他只吃软不吃硬。
成亲后的谢沛:其实有些时候还是会吃硬的。
成亲前的祝明悦:他很有分寸,脖子以下的从来不碰。
成亲后的祝明悦,:畜生,专攻脖子以下!
第67章
厉朝的习俗, 是春节头天开始扫尘。
家中里里外外都要清扫干净,寓意为扫污除晦。
李正明也已休沐在家,兄弟两人正站在大门外将屋檐角落的蜘蛛网。
他娘拿了把笤帚朝两人径直走过来, 在两人身上象征性地各自拍扫了一圈。
“娘, 你干啥?”李正阳不解道
他娘今儿还算高兴,说起话来笑呵呵的:“这屋子要除晦,人自然也是要的。”说完也给自己扫了两下。
兄弟二人相视,彼此都看到对方脸上的无奈。他娘做事就是那么随性,想一出是一出。
“哟, 村长家的,在扫灰呢!”门口路过个女人,左手拎着几个油纸包,又手牵着个尚还控制不住口水的小孩。
“啊,是嘞!”李正阳他娘当即应道,顺口也问了句:“你这是带孩子上镇上去了啊?”
女人仿佛就在等她问这话, 闻言抖了抖手里的油纸包, 眉眼乱舞兴高采烈道:“去镇上了,家里肉剩的不多, 这不孩子他爹让我再多买些回来,我一看镇上肉铺的好肉可不少, 一下就买多了, 还好这天气肉禁放, 吃不完就留着慢慢吃, 总能吃完的。”
李正阳他娘笑了笑,越是没什么的就越要炫耀什么,她活这么大岁数还能不知道对面心里的意图?怕是一路走一路与人家攀谈,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过节买了些猪肉回来。
村里攀比风气极盛, 过节能吃上肉巴不得村里其他人都知道,没钱的也要去镇上割丁点大的,舍不得用来煮菜,就清水煮熟每天饭后往嘴上抹上一抹,嘴唇油光发亮再出门,为的就是不在别人面前低人一头,走路腰杆也能挺直些。
她还年轻的时候见过更夸张的,就是去镇上趁人不注意,去摸砧板上的肥油,摸一手往全家嘴巴上挨个蹭蹭,那味道离鼻孔近啊,那股子腥臭味就往鼻孔里面钻,想呕都不能呕,逢人还得表现出一副吃肉吃到满足的样子,简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为啥她记得那么清楚,那是因为干这事的就是她爹,家里穷又要面儿,年年都这么干,后来她嫁到这边,生活就好了,别的不说,过节沾些荤腥还是完全可以的。
今年家里日子就过得更好了,她这一双儿子,小儿子进了府衙当差,俸禄虽不高但稳定说出去还体面,大儿子托祝明悦的福,去了镇上做工,他脑子不怎么好使但胜在干活卖力,祝明悦工钱都给他涨到近一两,这过节不干活还能白给六百文,李正阳回来同家里说这叫年终奖,他拿着那笔年终奖又是买鱼又是卖肉,家里肉只要别敞开了吃,节后都吃不完。
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她反倒不乐意出去炫耀了,炫耀过了头反倒遭人嫉妒。
看别人在她面前炫,她也不恼只是呵呵一笑,顺着说几句对方想要听的奉承话,想尽快将人打发走。
哪知道女人听舒服了,竟不愿意走了,站墙角往那一靠就要和她唠村里的八卦。
说什么李猪儿他爹娘趁年前给他张罗了个小媳妇,是山那边的村子的,家里穷的揭不开锅才被嫁过来。姑娘过了年就十六了,李猪儿偏偏等不及,吵着要现在就把人接过来和他过日子。
又说林大麻子能下地了,当初伤口脓肿高烧不止都以为不行了,结果他婆娘整日地哭,硬是给他哭醒了。听说醒来第一句就是让他婆娘消停点。
外面风大,女人张嘴就吃了好些灰进去,不过完全不在意,她说得上头了,没有什么能阻止她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呸呸”她把吃进嘴的灰吐出去,立马接着说:“林大麻子是醒了,但腿估摸着是没得治了,倒是和李猪儿看着相配,一个瘸左边那条一个瘸右边那条。”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哈哈地笑出了声。
李正阳他娘听到林大麻子就来气,这都什么人呐!就是出了问题也不能完全不管孩子啊,那孩子天天到饭点就来他家蹭饭,好说歹说就是不愿意走,又不能真拿他怎么样,只能好脾气给他口饭吃,吃个饭还不消停,非得吃肉。你说没肉他就指着房梁上挂的腌肉命令你现在就给他煮吃。
她脾气再好也不能总给肉吃啊,他自家人吃肉都还没吃够呢!
好不容易给他弄走了,这事落在她心头却成了个忘不掉的疙瘩。不痛不痒就是每逢想起都不得劲,想当时林大麻子出事,她家的男人可都去帮忙了,这不是恩将仇报嘛!
女人看她脸色沉了下去,还当她刚才太幸灾乐祸的太明显,立马不笑了,还假惺惺道:“哎呀,林大麻子也是可怜,话说当天出事的时候,他家娃儿不小心进了谢家门,都说就是那时候沾染了灾星的晦气,后来上山才出了事。”
话刚落,一张蜘蛛网扑到她脸上,李正阳惊呼:“婶子实在不好意思,正扫蜘蛛网呢!”
李正明也是满脸歉意看她,同样道了句:“婶子别介意。”
叫谁婶子啊!她是成了家有孩子不假,但她也不比李正阳大多少啊!女人拨掉脸上的蜘蛛网,心里有些不快,但又不敢跟他多有计较,也就是这是村长家,换别人家她多少得骂两句。
结果她这头还没发作呢,李正阳他娘的笤帚就先到了。
“我帮你把脸也扫一扫,看这脸都落多少灰了。”
女人猝不及防差点被笤帚扫脸,连孩子都忘了牵,急忙躲过去。
李正阳他娘笑呵呵地道:“不要我扫就算了,跑这么远作甚,我这笤帚难不成是山上吃人的老虎?”
女人讪讪地笑了两声,“那倒不是。”只是,谁家正常人会拿笤帚扫脸啊。
她又是呸呸吐掉嘴里的灰,还边抱怨了起来:“我就不该为了抄近道走谢家门口那条路,肯定是沾染了那姓祝的身上的晦气,怎么泥沙尽往我嘴里钻。”
李正阳他娘见笤帚都堵不住她的嘴,还搁着无知无觉和她吐槽祝明悦,也不看看她这脸色像是想听的样子吗?
她以前确实是对祝明悦那孩子有偏见,不管是不是灾星,少接触总归是有好处没坏处。
结果他这大儿子是个叛逆的,偏不信那个邪去招惹人家,她暗地里如何劝阻都充耳不闻,天天祝明悦长祝明悦短的。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她家也没出什么事儿,她才稍稍放心。后来李正明在衙门那边升了职,在后来李正阳因着和祝明悦交好,得了个在镇上做工的活。
倒霉事她家是一点儿都没发生,反而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她迷信还是很迷信的,毕竟根深蒂固的思想改不了,但她却又此转变了思路去看问题。
李猪儿为啥会摔瘸了腿?不是因为进了谢家沾了晦气,而是因为触犯到了祝明悦。林大麻子家又为何落得这种下场,那也不是因为他儿子不小心进了谢家,而是因为他教子无方让自家孩子冒犯到了祝明悦。
反观自家两个儿子都和祝明悦亲近为啥什么事都没,那是因为他俩都乐意和祝明悦交好,所以一个升了官一个赚了钱。
这样看,所有的事就都说得通了嘛!
她自觉自己已经全然通过这一系列现象看透了村里所有人都看不透的事情本质。
她将笤帚扔到一边,就要上手抓那女人袖子。
女人这次放警惕了许多,灵活地往后一躲。
李正阳她娘:……
“你过来嘛!我跟你说个秘密。”
女人不信,她能有什么秘密,别是又要将她骗过去给她扫脸。
李正阳他娘眉头竖起,若不是看她总这么诋毁祝明悦她实在看不过去,她才不会把这事儿往外传,万一分走了她儿子的福运可咋办。
“你过来嘛,我能吃了你?”
女人有点憷她,李正阳他娘和两个儿子一样都长得高壮,再加上这表情确实挺唬人的。
不过她得过去啊,总不能得罪了人,她磨磨蹭蹭走到她面前,极不情愿问道:“婶子,你要说啥秘密?”
李正阳恰在此生从后面冒出头:“婶子,可不兴喊我娘婶子,乱辈分了。”
乱你大爷!女人咬牙切齿暗自腹诽,她家和村长家都不带沾亲带故的,哪来的乱了辈分。明明是这狗东西先乱喊自己婶子,都把她辈分叫老了。
她瞥了对方一眼,眼里带着厌烦。
李正阳他娘就跟看不出来似的,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道:“其实祝明悦那孩子不是灾星。”
就这?女人撇撇嘴:“那还能是啥?难不成是和咱们一样的普通人?”
李正阳他娘摇头:“非也非也!他和咱们普通人可不一样,他是福星。”
女人怔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发出狂笑,差点笑岔了气才亲拍胸脯说:“我看婶子你是魔怔了。”
李正阳他娘不高兴,“你骂谁魔怔了?”
她想起李正阳似乎和姓祝的那位走的近又阴阳怪气道:“你儿子定是被姓祝的那人迷惑了心神,连带着你也变成这样了。”
李正阳闻言准备怒怼,却被他弟阻拦住,李正明朝他摇摇头又看了眼他娘,示意他别冲动,还有他娘呢!
李正阳冷静下来,想想也是,方才差点冲动了,他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和个婶子吵架,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这种事情,还是他娘上好使。
他娘也确实不负所望,和女人吵了起来,倒也不是为了他,只不过是纯粹气不过别人不信她的话罢了。
她说的有理有据,奈何对方就是不相信,不但不相信最后还说她脑子出问题了。
女人也是气的不轻,换平时她哪敢这么和村长家里人吵架,她后悔自己就为了炫耀一番自家买了肉特意跑过来,李家人就是疯子,都被姓祝的迷惑了。
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祝明悦若真是福星,那谢家的屋子能连夜塌了。”
说到这个李家仨人都罕见的沉默了。
谢家屋子被吹塌的事儿他们村基本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李正阳他娘自打坚定认为祝明悦是福星后就不停的为种种迹象找理由。
例如这屋子塌了,她反正是认为这屋子年老陈旧早该塌了,为啥塌的不是谢沛那件,那是因为祝明悦是福星,旺他。
这理由多少有点强词夺理了,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真说出去别人肯定不信。
她鼻腔重重哼了声,表示不想同她解释。
那女人见仨人都没话说了,像是打了场胜仗一般脸也不红了,反倒身心舒畅极了,终于扬眉吐气起来。
她扬起头颅,拎着肉走了,临走前还用同情的眼神扫视了他们三个,末了还假惺惺道:“找个神汉看看吧!我也是为你们好,别被妖物彻底迷惑了。”
在她看来祝明悦就是妖怪啊,还是不祥的,能给人带来厄运的妖怪。长得那副好样貌,就是为了勾引人靠近罢了。
李正阳他娘没吵赢还生了一肚子闷气,对着她远去的背影狠狠呸了声泄愤:“什么东西,割个几两肉有啥好炫耀的。”
她回头看向两个儿子,想了想便道:“你们去个人到谢家看看,屋子塌了不是小事,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就帮帮人家。”
这事哪还用她说,李正阳闻讯当即就屁颠屁颠赶过去了,结果连门都没登上。
这会他娘也说让他过去看看,他自然还是要过去看看的好。
左右离得不远,走一趟也不费事,兄弟两人就都过去了。
祝明悦躺在床上看话本看得昏昏欲睡,正点头瞌睡之际听到门外的敲门声。
“谢沛!明悦!你们在家吗?”
是李正阳啊,祝明悦清醒过来,天知道谢沛简直无趣死了,他找半天话题对方都蹦不出几个字,他能理解谢沛已经在竭尽所能试图回应他了。他实在无聊,话本都看腻了,觉也睡腻了,就盼着有人能给他聊天解解乏。
谢沛去开的门。
李正阳进来先和二丫打招呼去了,李正明和谢沛不是很熟,只淡淡打了个招呼。
李正明问道:“你嫂嫂在家吗?”
谢沛愣了下,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乍一听只觉得有些心烦意燥。
他匆匆的将这种突如其来的烦躁压制,才开口:“他前两日感染了风寒,如今快好了。”
想到祝明悦催促他快去开门时那满脸期待的模样,谢沛便道:“进去看看?”
李正阳进门看到床上的人都惊了:“怎地变成这般瘦。”
祝明悦一连折腾几天,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膘又都消减了。
“怪我,就不该陪你去县里,定是那日被风吹了感染的风寒。”他开始自责。
祝明悦唇角抽动:“和你没关系。”甚至和那日去县里也没关系。
是他当天身体玩的乏累所以睡得沉,连屋顶的茅草被风刮飞了都全然不知,冻得在被窝瑟瑟发抖结果就发热了。
还好谢沛当夜察觉到了异常将他先抱走了,否则他就要活生生被压死。
他是这样解释的,但奈何李正阳不听,他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导致了祝明悦生病。
他来时就拎了个食盒过来,里面不是什么菜,是他娘让他带的白菜肉包。
特地等李正明休沐回来才包的,用的还是精面,别的不说,口感比她平时最拿手的炕饼不知道好多少,因为用的肉所以舍不得多做,但让他来拜访谢家却大手一挥拿了十个。
这包子送到祝明悦心坎上了,他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他急切伸出手:“快快,我尝尝婶子手艺如何。”
李正阳要给他,中途却被谢沛拦下,“里面放了辛辣之物吗?”
“呃……”李正阳看到祝明悦在拼命朝他使眼色,正准备开口应付过去,
李正明却开口替他如实回答了:“家中口味重,都嗜辛辣,因此放了许多菜姜和辣子。”
祝明悦、李正阳:……
谢沛微微点头谢过,在祝明悦幽怨的眼神中接过食盒送去了厨房。
李正阳小声安慰他:“不吃也罢,等你好了,我让我娘给你做。”
祝明悦欲哭无泪,没有人能理解他,他是馋李正阳他娘亲的手艺吗?当然不是!他只是现在嘴里没味,馋得慌啊!
仨人聊了有一个多时辰,大部分时候都是李正阳说话,别人在听就是了。
期间李正阳还多嘴问了句:“你屋子塌了睡谢沛这屋,那谢沛睡哪?”
祝明悦没回他,佯装没听清,耳尖却悄悄红了。
好在谢沛镇定开口替他解围:“家中还有间搁物间。”
李正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祝明悦偷偷瞥了谢沛一眼,抿唇偷笑,谢沛真是打得一手文字游戏,直接将李正阳忽悠住了。
他只是说家里有一个搁物间,却又没说自己晚上要睡那里。
事实上他昨天就和谢沛商量好了,谢沛晚上依旧睡这间房,在外人眼里他俩是叔嫂关系,其实说到底还是两个男人,挤挤又如何,彼此又不会少块肉,只要他们守住秘密不往外说,谁也不会知道。
昨晚同睡一处,谢沛睡得比他还要规矩呢!躺床上身体崩得贼直溜,貌似从头到尾都没动过……
谢沛送人出门时,李正明还记得来意,对他道:“你嫂嫂的屋子塌了,以后该如何,需要重新修葺吗?”
李正阳紧随其后表示:“届时记得叫上我,我会打夯。”
说是修葺,其实就是重建,只剩一小截墙体这种情况实际上是根本没法修葺的。
谢沛温声回他:“不了,等开春就将剩下的屋子都推到,再重建。”
既然提到了这件事,谢沛便顺带说起了要将后院的地买下的事。
李正明就在衙门当职,买地的是除了他爹外他也是多有了解,“这倒不麻烦,银子准备妥当就行。”
两人告辞后,
李正阳半路终于忍不住感叹:“真他娘的有钱啊!”
李正明看他哥像是羡慕坏了,暗自好笑:“咱俩多努力,再干两年也能给家里多建几间青砖瓦房。”
李正阳点头,明显动了这个心思。李家不大,严格来说村里就没有哪户人家屋子修的宽敞气派的,都是能节省成本就节省,各家都住的紧巴巴的。
他家就是三间屋子,以前他们兄弟两挤一起,他祖父母没了后才各自得了一间房,但房子很小,和谢沛住的那间差不多大,他私心还是想要建个空间大点的。
谢家,
祝明悦仗着没有外人又开始胡搅蛮缠,“反正我就要吃有味道的,我不要喝粥吃鸡蛋。”
谢沛早已经习惯了他如此磨人,根本不为所动:“等你喉咙好了再说。”
祝明悦还想抗议,
谢沛识破了他的想法,挑了挑眉:“夜里我也会盯着你。”
祝明悦想到了什么,又是小脸通红。
第68章
祝明悦自知理亏, 支支吾吾的又不说不出话了,知道这是内涵他昨晚深夜偷摸起床想去厨房找找吃的。
唉,也不知道谢沛是不是铁打的, 白天那么精神就算了, 夜里也那么精神,他已经很小心翼翼了,结果脚都还没落地就被逮个正着。
不得不说,谢沛在饮食上对他严格管控还是有效的,自发烧开始肿了好几天的喉咙在第二日也就是春节这天彻底好了。
祝明悦觉得身体中能量前所未有的充沛, 摩拳擦掌准备起节日大餐。
当天早上天未亮谢沛就起来了,尽管他动作很小心依然将处于兴奋状态的祝明悦吵醒了。
谢沛系好腰带对他说道:“时间尚早,可以再睡会。”
“不了。”他挣扎着起来,先是坐在床上缓了会,等谢沛都穿好了才揉揉眼动作缓慢地往身上套衣服。
春节到底是和平常不一样的,村里都热闹了许多, 这会儿连各家的烟囱都冒起青烟。
看来他还是起晚了。
谢沛把肉剁好了, 他就着手开始揉丸子,谢沛起火烧油他就下锅炸1丸子, 两人配合的十分默契,速度也就快了。
肉丸子颗颗滑入油锅, 霎那间发出“刺啦”的声音, 祝明悦闻着油想慢慢顺着搅拌, 等表面呈金黄色就挨个捞出。
早饭来不及煮粥, 他就吃了两块糕点,肉丸子捞上来他光看就嘴馋了。忙不迭捡起一颗,也顾不上烫就往嘴里扔,把自己烫的龇牙咧嘴。
他双眼冒光:“好吃。”捡了一颗送到谢沛嘴边, “你快尝尝。”
谢沛微微偏头动作自然地顺势将丸子叼走,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
谢沛点头,于他而言祝明悦做的菜便没有不好吃的,何况还是肉。
祝明悦听到想要的答案,满意了,没忍住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谢沛火候控制得好,肉丸子外表被炸得焦脆,内里却不失鲜嫩,咬下去肉汁瞬间在口中迸发,肉质紧实弹牙,混合着淡淡的白菜和葱姜的清香味,令人口齿生津。
美食面前,祝明悦只觉相见恨晚,他们家天天都吃肉怎么就把炸丸子这道经典的菜给忘了呢!
饺子铺经营了这么长时间,生意又那么好,只卖饺子倒是可惜了,可以适时出点新品了,他觉得这炸丸子就听不错的,又好吃做起来又不费事,就是有点废李正阳。
那也没办法,他在心里为李正阳的胳膊默哀三秒。年初家里就要盖新房了,他不能再躺平了,得多多赚钱才是。
村长家中,李正阳手握菜刀突然打了个喷嚏,他娘当场给他来了一巴掌骂道:“剁仔细点,当心把口水喷进去了。”
李正阳直接扔了刀,捶打起酸麻的胳膊:“娘,换正明来剁馅吧,咱家的肉就非得剁碎了吃吗?我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他娘哼哼道:“你在镇上不是天天剁,让你做点老本行都做不了,也不知道人当初干嘛招你做工。”
他爹恰巧路过两人,张口就是嘲讽:“吃得比猪还多,如今看来活干得却不如和好。”
这种程度的吐槽偏偏从他爹口中说出往往才最为致命,李正阳听了气得身子都晃了晃。他不服气:“人家明悦都说我剁馅剁的好,他也从不像你们这样紧着我压榨,还让我一直做剁馅这种活。”
他爹往他屁股上又是结结实实一脚:“滚你娘的,让你剁个馅就给我认真剁。”
“娘,他让你滚。”
李正阳他娘瞪了他丈夫一眼,
于是李正阳的屁股再次挨了踢。
他攒了满肚子委屈,吸了吸鼻子却觉得鼻子又有些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按厉朝的风俗习惯,年饭是要中午时候吃的。
祝明悦把丸子复炸了一遍沥干油放到篾盘里,边吃边做菜。
一旁的火炉子上正在炖着酱牛肉,浓烈的鲜香味溢出,飘得满屋都是。祝明悦开始还会下意识间吞咽口水,不过很快就免疫了,因为他的糖醋排骨紧接着也做好了。
荤菜除了猪肉牛肉,还得有鱼有鸡鸭才齐全,冬天的时蔬不多,外加谢沛属实不太爱吃素,所以除了这些个荤菜之外他只额外炒了盘冬笋和乌菜,这可能是他们的饭桌上唯二的素了。
菜都做的差不多了,只等鸡汤炖好就能开饭了。等待的时间里他也没闲着,炒了大碗的芝麻,又揉了糯米面。
他老家那边过年是有吃汤圆的习惯的,通常是在除夕夜和大年初一的早晨。
他家最常吃的就是芝麻馅,他不爱吃这种齁甜的东西,他奶奶就哄他吃,说吃了汤圆来年阖家团圆和美。
他长大后又得知有些地方会把汤圆叫作元宝,寓意来年财源广进招财进宝。
只是一个小小的汤圆竟然寄托着人们那么多美好的期望,他很不解,但也养成了吃汤圆的习惯,即使后来家中只剩他自己了,大年三十也会乖乖给自己煮上一碗速冻汤圆吃。
祝明悦捻起点芝麻放入口中,口齿生香。
他把面团切成一个个面剂子,放在手心搓圆,取了些芝麻塞进去后就收口。
顷刻间白白胖胖的小汤圆就包好了,他捏着汤圆给谢沛看:“你吃过这个吗?”
谢沛在他意料之中摇了摇头,没吃过,也没看过。
祝明悦笑道:“想来你也没见过,估计只有我老家那边才吃,明天早上就吃这个吧。”
他一次搓了许多,等冻起来后等什么时候想吃可以煮几个很方便,他还准备送些给村长家。
他前脚刚有了想法后脚李正阳就过来了。
他拍掉头上的雪籽把护在怀里的食盒放在桌上,“你上次说想吃包子,我娘这次又做了点,特意没放太辣,还有蒸肉丸,你也尝尝。”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谢家的饭菜准备的也太丰盛了,别提罐子里还炖着东西,光是摆在灶上的荤菜就已经够多了。
他家也就做了两道荤菜,一个是祝明悦上次送的炒腊肉,还有一个就是蒸肉丸子,包子不算,包子除了让他送到这儿来的,余下的都是要等拜年回娘家时送年礼用的。
就这他感觉自己这盘肉丸子都送不出,太寒酸了。
不管送的是什么那毕竟都是人家的一片心意,祝明悦又怎么会嫌弃呢,他欣然接受,“你来得正是时候,正好我也做了点炸肉丸子你带些回去些咱们换着吃。”
他将食盒的包子和蒸丸子拿出来,装了点炸肉丸子,又另外装了够四人份的汤圆还教他怎么吃。
“这个叫汤圆,里面我包的芝麻馅,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总之想吃的时候就直接水煮,和下饺子一样。”
他这样说李正阳就明白了,他没吃过汤圆还能没煮过饺子嘛,他上手戳了戳,汤圆还没上冻,一戳一个陷,“精面做的,还能有啥吃不惯的,怎样都好吃。”
祝明悦笑了,目送他回去,鸡汤也炖好了,揭开盖子咕噜咕噜的直冒泡。
祝明悦尝了点,不咸不淡味道刚刚好,他朝谢沛道:“开饭吧!”
这是谢沛这十八年来过的最丰盛的一个年,以前家中过年最多是买块巴掌大小的肉,最后也基本都进了谢洪的嘴。
爹娘去世后,他选择了伪装,伪装着自愿受谢洪苛待,伪装道直到谢洪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会怀疑是他亲手将人了结的程度。
可伪装也是有代价的,将自己硬生生饿到瘦骨嶙峋便是代价。
幸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谢沛望着祝明悦眼中似有暗流涌动。
祝明悦莫名其妙:“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菜?开动呀!”
祝明悦看着满桌的菜食欲大开,自风寒过后他都几天没碰过有味道的菜了,病一好就赶上过年,可不得多吃点。
“家里是不是还有半坛子酒?”真要下筷时祝明悦突然问他。
谢沛:“嗯,你要要喝?”
祝明悦有点期待:“喝点没事吧?”他前些日子就成年了,谢沛比他还要年长一个月,也是成年了的,喝酒应该没事。
谢沛微微蹙眉,他竟不知祝明悦还会喝酒。
祝明悦解释:“不喝便不喝吧,其实我只是没喝过有点好奇罢了。”他说的是实话,仅仅是对成年了才能做的事充满了好奇心,趁着今天过年,可以略微的尝试一下。
他爸妈都会喝酒呢,连他奶奶每逢节日高兴时也会和两盅。不过他们喝却不许自己喝,还教育自己没到成年碰都不许碰。
祝明悦从小就是个乖乖宝,从来没碰过,也是方才脑子里突然萌生这种想法,并不强烈。
谢沛倒不觉得喝酒有什么,毕竟他们处于的朝代十四五岁成亲生子的都有,酒这种东西就更不会限制年龄了。
“我去拿。”他同意了,祝明悦只是想要喝点酒而已,看样子先前并未喝过,喝一点不伤身也无妨。
古代普遍都是喝粮食酒粟黍酿造的,也有酿果酒的,但基本都是在富人阶层中流通。
谢沛手上这坛显然是粮食酿造的,闻起来确实有醇香的粮食味,他眼睛亮的,满是新奇,在杯沿处轻轻抿了下,并不像闻起来那样醇香,更多的是辛辣味。
谢沛也是第一次喝酒,祝明悦用余光偷偷看他,发现对方不似他反应那么大,泰然自若的样子显然是对喝酒这件事接受良好。
祝明悦该死的胜负欲就上来了,梗着脖子将杯子中的酒一饮而尽。
看似很豪迈,实际上杯里只有一点点而已,谢沛是真的只打算让他略微尝尝味道。
祝明悦感觉喉咙到胃跟被火灼烧了似的,总之不太舒服,他装作没事人样嘿嘿一笑,“吃菜吃菜!”
还好吃了几口菜后,终于是把那股不适感压了下去。
只是吃着吃着却又觉得不对劲起来,他放下筷子专注盯了对面许久似是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谢沛,你能不能不要乱晃嘛!我眼睛都要被晃花了。”
做得十分板正,仿佛纹丝不动的谢沛木然抬头:……
他冤枉,晃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祝明悦自己。
祝明悦那小身板不但来回晃动,眼神也很不对劲,哪有正常状态的人眼神会这般迷离。
谢沛疑惑了,他真的只是给他倒了小半杯吗?为什么那么点酒也能喝喝醉。
他无奈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祝明悦,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祝明悦委屈死了,往他身上捶了一拳,力道很轻:“你还晃,好讨厌哦!”
谢沛无语,直接上手固定住他的双肩,“现在还晃吗?”
祝明悦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晃了,不晃了。”
还好,还能听到他说话。
谢沛语气不自觉放轻:“你喝醉了,我带你回屋休息。”
祝明悦呆愣住,花了好大会才艰难消化了他方才说的话接着就摇头:“不要,我还要吃饭,不要回屋。”
“我,我也没醉。”都神志不清了还知道嘴硬。
谢沛气笑了故意道:“既然没醉,那还喝吗?”
“不喝了不喝了!”祝明悦要吓死了。
谢沛:“那就回屋休息。”
祝明悦:“不要。”
谢沛:“回屋。”
祝明悦:“不要!”
谢沛皱眉:“回屋。”
祝明悦:“呜呜呜”本来只是委屈,现在又哭了。
谢沛:……
他有罪,就不该纵容祝明悦喝酒。喝醉酒的祝明悦似乎比生了病的祝明悦还要难伺候。
他妥协了:“那你要吃什么菜,我给你夹。”
祝明悦:“你别扣我肩膀,好疼的,我要自己夹。”
谢沛连忙松了手中力道。
失去谢沛固定的祝明悦立马摇身变成摇摇乐,倒是还知道傻乎乎对着桌面,只是伸了几次筷子都夹空了。
谢沛就静静看着他拿筷子对着桌子乱戳,也不说要出手帮他。
几次下来祝明悦就先破防了,哭唧唧控诉:“谢沛,真的完了,盘子它一直晃,它不让我吃菜。”
谢沛闻言才不紧不慢地再次将他双肩扣住,“现在呢!”
祝明悦睁着水汪汪的圆眼,眼中的泪光犹可看见,“现在好了,好神奇哦!你一扣我,它就不动了唉!”
祝明悦又自己的倔强,费劲吧啦把自己喂饱,还解释了句:“我吃多了,好像有点晕碳。”说完低下头,脸险些扣进碗里。
谢沛眼疾手快将他的脸托在手掌,祝明悦觉得暖和,还在他手上蹭了蹭,心满意足的闭眼准备睡觉了。
谢沛一手小心翼翼托脸,空出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肢,轻轻地将人拎直了。
然后在一看,刚刚还睡着了的祝明悦这会儿竟然睁开了眼。
嘴里还振振有词:“谢沛,你果然是个坏蛋。”
谢沛语气充满无奈,心累解释:“我不是。”
祝明悦扁扁嘴:“你,你别不承认,那我问你,我刚才睡的好好的,你干嘛要把我弄起来。”
“我没有。”谢沛嘴角微微抽搐,好在他对祝明悦尚还存有耐心,换成任何其他人,他早撂挑子不伺候了。
“骗子!”祝明悦怒斥他,“那我为什么不在床上。”
对啊,谢沛也在想祝明悦为什么不愿意回屋。既然祝明悦提了,他顺杆子道:“我错了,我现在送你回屋。”
祝明悦认真矫正道:“不是回屋,是回床。”
“好,送你回床。”
好不容易将人送到床上,又不消停了,拽着他的手不让走。
他脸此时已经红透了,红色甚至朝着耳朵蔓延开来。
谢沛给他喂了点水,又问他:“感觉如何,难受吗?”
祝明悦掰着他的手指玩,闻言回他:“不难受呀!我想喝点甜甜的水。”
谢沛知道他说的是蜂蜜水,想抽出手指去给他弄。
结果这一举动又把人惹生气了,“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谢沛瞳孔地震,心中震惊无比,他该爱吗?他伸手去摸祝明悦额头,想看看是不是又发烧了,把脑子烧坏了。
谁知祝明悦一把打开他的手,恶狠狠道:“我不要你碰我了,我要休夫!”
第69章
“休夫?”谢沛知道他醉的厉害, 只是没想到这一醉还激发了他胡说八道的本事。
他食指扣着祝明悦下颌迫使他直面自己:“祝明悦,你看好了,我是谁。”
祝明悦眨眨眼:“谢沛吧。”
看来没认错人, 他俯身与他的脸靠得很近, 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打在祝明悦脸上:“那谢洪又是谁?”
“离我远点,好痒的。”祝明悦嫌弃的推开他的脸,开始认真思索谢洪是谁,过了半响他才试探性回答道:“是你爹?”
说完还自顾自点头,对自己的回答表示高度认可。他记忆模糊了, 脑子里完全搜索不到这号人,但他聪明啊,既然都姓谢,那应该是父子,难不成是儿子?可是他貌似还没生孩子。
谢沛牙齿咬了咬,发现自己对祝明悦的容忍度还是太高了。
祝明悦无知无觉, 翻了个身:“我要睡了, 你爹过来记得帮我给他问个好。”
呵,头七都过了, 谢洪只能躺坟里注定是来不来了。
谢沛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给他掖了掖被子, 竟鬼使神差张口道:“你再同我说一遍, 我的谁?”说完他嘴角似乎比方才又多了一丝弧度。
祝明悦背对着他都快睡着了, 感受到有人给他掖被子, 自觉往被子里钻了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崔大哥。”
谢沛嘴角的弧度僵硬住:……
崔大哥又是谁,从哪冒出来的?
应该是逃难前认识的,他先前从未在祝明悦口中听说过, 大概是和谢洪一样都死了吧,他恨恨地想。
……
位于京城的一座府邸之中,高大的奴仆脚步急促,暗红色的灯笼笼罩在每个人极度紧绷的脸上,人来人往间无人交谈,气氛极为凝重。
屋檐下站着两个男人,一位是略显佝偻的老人,另一位身姿挺拔却有些清瘦。
老人抚了抚胡须:“我前些日子已经派人南下前往宁江,宁江城门被封禁,南蛮首领派人驻扎在城内看守,我的人还未能想到办法进入城中。”
青年男人表情淡然:“无妨,不差这一时,有劳外祖了。”
老人叹了口气,“子疏莫要太过紧绷,京城如今局势尚未到那种剑拔弩张的地步,如今只需静观那位下一步是该如何行事。”
名叫子疏的男人眉头却并未有丝毫舒展,“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南蛮不会只满足于宁江这一处,年后天气渐暖,恐怕经过这一个冬日的休整,会发起下一轮攻势了。届时遂远、汲州再被收入囊中,顺着汲河北上,还连通着甘州一带,怕是也会遭到侵袭。”
老人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他知外孙的担心不无道理,甘州水路繁多,其中一条支干便是来自于汲州河,河道宽阔,两地官府及商人也长通此水道运输货物,来往货船络绎不绝。
他思索许久只能安慰:“那位不会放任不管的,听说圣旨已下达到了几个州中,待这个年过去,恐怕不久后各地就要开始征召民兵。”
男人嗤笑,北边的精锐之师依旧驻扎在北塞纹丝不动,京中但凡说得上名号的大将也被那位留在京城内。而南边接连被南蛮攻陷,民不聊生,百姓逃的逃死的死。
那位却舍不得拿出手中的一分一毫,反倒还想着压榨下面的百姓。
想也知道,南边局势紧张,年后征召的那些新兵缺乏训练,被投送到战场,又缺乏足够的装备,除了做肉盾拖延敌方往北攻打的时间,没有任何用处。
不是无人上谏,可所有的意见都被那位统统打回。
他能不知此举是劳民之举?他比谁都要清楚明了,只是昏聩无道,不将底下那些平民的命当命罢了。
想到这,男人的拳头猝然攥紧,随后却又卸了力,他转过头:“外祖,还有多少?”
老人道:“快了,除了府上这些,其余为避人耳目,早已运往了你母亲当年嫁妆下的两处庄子,偏离京郊,好在两处隔的极为相近。”
男人朝他拱手:“有劳外祖多加上心。”
“唉,你我祖孙二人如今不必如此以礼相待。”两人说是外祖孙关系,又何尝不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送走了老人,男人静静伫立在屋檐下,望着黑夜中的点点星光,久久不能回神。
“公子,下人煮了点羹汤,您整整一天未曾进食,总该吃点东西了。”说话的女人穿着淡色棉袄,袖口处绣着碎花,如果祝明悦在场定能一眼认出此人,即是当时于他有救命之恩的花衣婶子。
只是不到一年的时间,往日逃难时仍难掩富态的身形却消减了许多。
男人点点头接过呈上的羹汤,心不在焉的揭开。
好歹是愿意开口进食了。,花衣婶子看在眼里脸上喜色难掩,整整一天了,她便也担忧了一天,公子日夜操劳无度,繁忙起来时就将吃饭抛之脑后,身体也越发消瘦。
“怎么是面汤?”男人眉头微蹙,他不爱吃这种东西。
花衣婶子颔首,“是汤饼,”她犹豫了会接着解释道:“公子可能是忘了,今日是春节,下人都按北方的习俗做了汤饼。”
男人像是才想起来,有些许诧异,这府中下人来来往往搬运的货箱,都是借了节日的由头,他却转头把今日是春节忘了。
他吃了两口,仍然是吃不惯这寡淡中带着淡淡馊味的汤饼:“我父王和母妃可供过了。”
“回公子,已经供上了,都是按宁江的习俗来的。”
“嗯”男人将碗递回去,眉宇间已经附上疲态,花衣婶子看到只动了几口的汤饼还欲开口,他却摆了摆手,“时候不早了,嬷嬷也下去歇息吧。”
花衣婶子嗫嚅道:“是。”
她转身离开,心情也越发沉重,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不但吃人命还吃人心呐!
或许是人类的喜悲并不相通,祝明悦吸溜了下嘴角溢出的口水睡的异常香甜,觉得有些冷了,一把将被子扯过。
旁边谢沛望着自己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身体,无奈起身重新拿了条被褥盖在身上。
两人虽共眠一床,被褥却是一人一条,祝明悦喝醉后像个强盗,一会要抢被褥,一会又要牢牢捉着他的手臂不愿放手。
祝明悦对他的想法毫不知情,抱着两床厚被褥睡得昏天暗地。
次日醒来,只觉得胸口被压的沉闷喘不上气,低头一看却见自己身上盖了两床被子,眼中出现了一瞬的懵懂。
他昨晚都干什么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喝了点白酒,后面可能是酒劲上来了,便觉得头重脚轻,思绪飘然,言语也不清晰了,只想倒头就睡。
嘴里还能咂摸出一点淡淡的酒味,他懊恼地捶了捶脑袋,心里忍不住嘀咕:以后万万不会再喝酒了,味道又不好喝,还容易误事,他昨夜便是因为那杯酒耽误了吃年夜饭。
祝明悦去了厨房,发现谢沛在烧火,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张口就来了句吉祥话。
“新年伊始见到人的第一句要好好说哦!”
谢沛默了下,也对他说了句吉祥话。
哪里还算得了第一句,昨晚祝明悦闹腾到了后半夜,嘴里嘀嘀咕咕的很少有停的时候,就是没有一句吉祥话罢了。
祝明悦还有点自知之明,揭开锅盛了两碗汤圆,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起:“谢沛,我昨晚好像喝醉了。”
谢沛:“嗯。”不是好像。
祝明悦挠了挠脸,语气小心翼翼了许多:“那,我应该没有胡闹吧?”
谢沛抬眼看他,
祝明悦在他的眼神直视下,心脏不由自主的剧烈跳动。完了,他不会真的胡闹了吧?
他以前是见过酒鬼是酒后是怎么胡闹的,无非是撒尿打滚大哭大闹,这些行为中没有一样是祝明悦能接受的。
完了,真的完了,他在谢沛眼里的形象恐怕已经全毁了。
谢沛像是看够了般,突然摇了摇头:“没有。”
祝明悦重重松了口气,头一次觉得谢沛的声音如此悦耳,没有就好,否则他未来一年都没法在人面前抬起头,太丢人了。
“那我没乱说什么话吧?”他随口又问了句。
谢沛毅然选择了对他说谎:“没有,很乖。”除了喊他夫君,还帮他认了个爹。
祝明悦突然觉得有点得意,看来他酒品还不错嘛!
初一这天,村里人早早的出来串门拜年。
谢沛和祝明悦都选择窝在家中不出门,没什么好拜的,他在村人眼中看来身份敏感,并不适合这时候出门露面,而谢沛则是不屑与人交流。
他在堂屋放置了火炉,烧上火后屋里暖乎乎的,桌上放了些许茶点和昨日炸的丸子,配上一壶热茶。
谢沛细细擦拭着刀刃,祝明悦则翻看之前没看完的话本,屋里只剩下沙沙的翻书声,两人虽无言气氛倒也分外融洽。
就这样维持了一段时辰,李正阳和李正明兄弟二人过来了。
祝明悦给他二人倒了茶水,又招待他们吃点心,“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李正阳嘿嘿一笑,拿了块糕点就往嘴里塞:“每年这时候家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烂了。我家光是招待人用的点心和茶水就要耗上许多。”
祝明悦笑了笑,毕竟是村长家,村里人家都过来拜访倒也正常。
李正明也笑了:“昨天你送的丸子都很好吃。爹娘他们脱不开身过来拜访,让我替他们向你道谢。”
李正阳说到丸子就来劲了:“明悦,那糯米丸子是如何做的,咬一口就露芝麻馅,太香了。”
第70章
他们一家四口各自分了半碗, 他吃完了仍意犹未尽,还想吃却已经没有了。
他娘也爱吃这种糯叽叽还香甜的东西。
他爹不怎么爱吃,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吃炸肉丸子, 还是冷却下来里面软塌塌的那种, 说是咬上去油滋滋的满嘴油,比芝麻馅的糯米粉圆子要香。
他娘见他爹爱吃,特意让他将家里剩的那点肉剁碎,忍痛往锅里倒了许多油,也炸了些丸子。
只是他家做的丸子没祝明悦做的精细, 菜多肉少还没经过复炸,不过也是很香就是了。
李正明当面取笑他:“肉丸子也没见你少吃,怎么不说自己爱吃肉丸子了?”
李正阳讪笑:“也喜欢,都喜欢。”只是肉丸虽好手难剁,他这两天真是怕了他娘让他剁肉碎了。
祝明悦:“喜欢就好,等饺子铺开门, 我准备上新这个肉丸子作为咱们铺子的新品, 届时剁肉的事就要交给你了。”
哈?李正阳肩膀都耷拉了,怎么左右他都逃脱不掉剁肉的宿命。
祝明悦看出他是很不想做这种活了, 便解释道:“放心,不会让你干很久, 上新后等过段时间估计买的人就少了, 到时候咱们就不卖了。”
李正阳闻言放心下来, 却随即再次忧愁, “咱们铺子的东西向来就不缺卖,恐怕等不到那时候我就得被征召入军了。”
李正明连忙拿胳膊肘捅他:“大过年的别乱说,避谶懂不懂?”
李正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口快,说错了话, 赶紧闭嘴。
李正明:“多谢款待,时间不早了,我们兄弟二人就不多叨扰,若是有空就来我们那坐坐,我娘,很喜欢你,之前还说想和你说说话来着。”
祝明悦点点头,看他们转身要离开,没经大脑思考当即脱口而出:“等一下。”
李正明回头,似有些不解。
“刚刚他说的话,属实吗?”
李正明明白他那蠢大哥无意中的话已然被对方听进去了,责怪地看了他一眼,神情认真对祝明悦道:“我也不知,”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又飘向了谢沛,“有个心理准备也好。”
李正明之前也说过可能要征兵,只是这事衙门迟迟没有下令,久而久之他都快以为征兵这事已经取消了。
如今看来却并未取消,只是在以悄无声息的方式临近。
屋内恢复了寂静,过了良久,祝明悦突然艰难开口:“谢沛,你怕吗?”
谢沛平静摇头,最多不过是上战场,他又不是没杀过人没见过血,有何惧怕。
“可是我怕,你说如果我俩都被征去了该如何是好。”
“这屋子还盖不盖了,万一盖好了住不上,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走了,镇上的铺子又怎么办?”他倒是没好意思说自己走了留谢沛一人在家怎么办,毕竟谢沛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战场上刀剑不长眼,我连刀都拿不稳,岂不是活不过三秒。”
谢沛静静的听他语无伦次的一连串说了许多的话,语气里带上哭腔,不难听出其中的恐慌。
“祝明悦,”他打断对方:“不要被未知的事扰乱心情。”
祝明悦:……
谢沛拎了两包糕点出了趟门。
把祝明悦惊讶坏了,他还以为谢沛不是那种会主动上门拜访别人的人。不过村长家的话,也确实应该去一趟。
李正阳的话终究还是一语成谶,年初三当天,李正明应召回府衙,临走前特地来谢家与他二人道别。
“多做些准备总归没错,另外,你原先因是属迁徙落籍,我爹决定将你户籍改迁至夫家也就是谢家名下,我这次回府衙会帮你申报登记。”
祝明悦不知这有何区别,毕竟改与不改,他的户籍都是落在此地,顶多是原先单个户籍,现在落在了谢家名下。
但他直觉村长与李正明此举绝不仅仅是单纯的更改户籍,肯定是有别样的意义。
他虽想不通,但也准备与李正明道谢,他话未出口,谢沛却先他一步认真同对方道了谢。
李正明:“不必谢,应该的。”
等李正明远离,祝明悦才偏过头看他:“你知道给我迁户籍此举意欲为何?”
谢沛皱了皱眉头,同他解释:“很久以前甘州地界也有过一次大规模征兵,村子里唯二两户迁徙落籍的被征召了。”
“既然是迁徙落籍定是逃来的难民哇,为何会将难民征召入军,这样不太好吧?”祝明悦呐呐道,被官府的骚操作震惊到了。
谢沛淡淡看他一眼:“连州内的百姓都会被征召,为何不征召难民?”
是哦,祝明悦幡然醒悟,连普通定居在甘州的老百姓都会被征,为何要留下难民,难民初来甘州毫无根基,多的是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比普通扎根与此的老百姓好掌控多了。
他咽了下口水,“所以你昨天去拜访村长,便是与他说的此事吧!”
“嗯,”幸而现在更改户籍还来得及,他没说的是,甘州征兵向来是先搜刮难民,搜刮尽了再拿本地百姓填补。
而普通百姓家中只剩一名男丁的则会被忽略不计。而家中有两名及以上适龄男丁的,则会至少被征召一人。
祝明悦如果按原来的迁徙落籍,则是大概率被征召入军,可如果随夫迁至谢家,他们二人便只要出一个。
而这个人,只能是他自己。
祝明悦身弱,上了战场就只有赴死这一条路不可能有机会活下去,而他尚且还有存活的机会,哪怕只有一点,他也不会让祝明悦去白白赴死。
年初八,镇上的年味已渐渐消失殆尽,一纸告示张贴在城门口和县衙署外。
围观之人看完内容尽失血色。
自那天起,祝明悦的饺子铺生意骤减,镇上仿佛一夜之间便被无形的压抑所笼罩,来往的寥寥行人,脸上也带着无尽的愁绪。
“明日便关门吧。”
李正阳反问他:“关门?生意不做了?”
连干活时一直心不在焉的贺安手中的动作也顿住了。
“现在生意也不太好,过段时间再看吧。”
其实生意还是有的,相比其他家食铺的冷清而已,他们这儿每天还是有些食客过来的,只是比之前少了。
“行,”李正阳知道他在为什么发愁,他遇事极为豁达,他想的是被征召就被征召吧,还不一定会让他们上前线打仗呢,就算打仗也不一定就会死,反正人生在世世事无常,能过一天是一天。
祝明悦将年后这几天的营收给他们各自分了分,也有不少,“别乱花了,留着些许以后会有大用。”
小翠点头附和,她可不敢乱用,她还有一群弟弟妹妹等着张口吃饭呢!
当天夜里,村里来了几个差役,先去的村长家,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后又去了几户人家。
每每他们离开,身后都会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祝明悦眨了眨眼,透过门缝看着他们离自己家越来越近,心也渐渐揪了起来,有些喘不过气。
谢家的门还是被敲响了,
祝明悦的手微微颤抖,离门半米之隔却不敢伸手,似乎这一伸手生活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谢沛从身后轻轻拍动他的肩,示意他不要紧张,上前去将门打开。
为首的差役手中捏着本册子,借着手中微弱的灯光瞧见祝明悦的脸有一瞬的愣怔。
反应过来后,他翻动起名册按例询问:“可是谢家。”
谢沛:“嗯。”
祝明悦咬唇,紧张到发不出声音。
为首的差役视线转向祝明悦:“听说是原先逃来的难民?”
谢沛脸色微黑,户籍应当已经改过了,村长家是万不会提前这事的,除非是先前盘问的几家人中,有人多事主动提起了祝明天的来历。
祝明悦轻轻嗯了声算作是回应,谢沛回过神沉声道:“他是我长嫂,入的谢家的户籍。”
“随口问问。”差役点点头显然对此了然。
“官府收到上门的征兵令,我此次是奉官府之命点行,你家中两人皆满十五,按例须有一人应召入军。”
谢沛似乎早已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回得干脆:“我去。”
“谢沛!”祝明悦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声音想阻拦他,“让我去吧。”
差役可不管他二人是何想法,像是根本没听到祝明悦的话,将谢沛的名字当场记下就算是完成任务了,他们此行任务繁重,还需去其他家挨家挨户核查适龄男丁。
临行前那人摇头轻笑,嘀咕了句:真有意思。
没头没脑也不知道指的是什么,谢沛静静的看了会将门重新合上。
祝明悦无力的靠在门上,心境有些恍惚,有种一切尘埃落定的感觉。
同时心却像被绞了似的疼。
“谢沛,”他喉头哽住有些说不出话,酝酿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是替我去服役的,对吗?”
“你之前说,难民迁徙落籍很可能会首当其冲被强制征召,但是如果我入了谢家的户籍,我们二人之中也一定会有一人被征召。”
谢沛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祝明悦接着说:“如果我没有迁户籍,我作为逃难来的,一定会被征召,而你作为谢家唯一的男丁,很可能不会被征召的对不对?早在你让李正明帮我改户籍时,你就已经有了替我服役的打算了对不对。”
谢沛仍旧无言,他从未想要过让祝明悦服兵役,他不适合上战场。
今夜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直到深夜,祝明悦依然能隐约听见凄切的哭声,他翻了个身借着微弱到几近于无的月光盯着谢沛看。
谢沛呼吸绵长,却是早已入睡。
此番是确定名单,最多不过三天,征贴就会由里正传达到家中,届时就知道被征召者的集结时间了。
祝明悦整夜不得入眠,天还未见亮光便起了床。
为了不吵醒谢沛,他下床动作下得极轻,年初的天气还未来得及转暖,尤其是凌晨,屋里穿着单衣仍觉得寒气逼人。
他搓了搓手轻轻地往手心喝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拿走了棉服棉裤往身上套。
“不睡了?”一道略有些慵懒低沉的声音响起。
祝明悦穿衣的动作一顿,再看谢沛,哪还有半分睡意浓厚的样子,眼中比他还要清明。
祝明悦把裤子顺手套上:“不睡了,睡不着,我去做些干粮。”
“天还早,再睡会。”
“不早了,”祝明悦摇头,“也许征帖很快就下来了,届时再准备就来不及了。”
他的精神高度紧绷,对谢沛的愧疚感攀升到了无法触碰的高度,直觉告诉他,如果不再为谢沛做些什么,他躺在床上迟早会崩溃。
他以前上高中历史课时听说过,古代征兵通常会遵循财均者取强,力均着取富。前者是为了征召更多的身强体壮者,后者则是因为家庭富裕能够自备更好的装备。
已然到了这个时候,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进了兵营能够吃饱穿暖又或是会给他们发放精良的武器。
即使发放了,可能也最多只是流水线粗制滥造的破铜烂铁,官府是不可能将好的武器给这些被强制征召甚至没有做过任何训练的人的,粮食更不会紧着给他们这些还未上战场的人吃。
祝明悦的大脑飞速运转,脑子突然浮现了李正阳吃的炕饼,虽吃起来噎人难以下咽,但就着水吃饱腹感很强。
对了,这种饼还十分轻便易携还不容易坏。
除了李正阳他娘经常做的粗面炕饼外,他倒是还知道许多后世扛饿还易储存的干粮。
像是窝窝头,白吉馍,锅盔、馕等,都有类似的特点。
当然也不能纯吃这些面食,虽然能吃得饱但容易营养不良。谢沛就爱吃肉,他得想办法多做些肉让他带在路上吃。
才过完年,年前备的肉都还没吃完,其中牛肉和兔肉剩的最多,倒是可以多做些牛肉干和兔肉干。
他以前从未尝试过,但吃过不少次,想必只要用心做也不会太难。
祝明悦向来做事都是说干就干,从不拖泥带水,谢沛过来时,他正切着牛肉条,“锅里煮了红薯和鸡蛋你凑合凑合,”他看过去,“对了,你想吃原味的还是辣味的。”
谢沛:“都行。”
祝明悦只能通过为他做些事,心里才能稍稍踏实一点,谢沛也不愿他歇下来东想西想,想了想随即又补充了句:“做辣的吧。”
忙点好,连让他乱想的时间都没有。
偌大的村子中,忙碌着的不止祝明悦一人。
李猪儿他爹坐在门槛上,表情有些呆愣。
李猪儿那刚过门的小媳妇怯生生的端着碗筷走过来:“爹,娘刚做了饭,你吃些吧。”
他回过神看向小媳妇,叹了口气,接过碗什么也没说,吃了起来。
说是饭,其实就是稀汤,几粒米在碗里沉浮,就是喝个水饱而已。
那也没办法,家里的钱都被那败家儿子给糟光了,娶媳妇倒是其次,原先拿了谢家的几两卖地钱,原本还想着多少能攒,结果却被李猪儿找了几回偷去县里喝花酒。
如果只是这,却并不是最令他心寒的。
昨夜官兵前来他家点行,他那儿子才年过二十,原本是比他这个老子更应该被征召,结果却当着官兵的面儿捋起裤脚,露出先前喝醉时从坡上跌下来的伤口,夸张地装起了跛子。
要说李猪儿跛腿,确实有一点,但时至今日早已只留下细微的痕迹,并不影响走路。
他那婆娘更是像和儿子事先串通好了一样,哭诉着他儿子大半年前就瘸了。
官府可不收残疾之身,只要家中还有其他适龄男丁能征召就行。于是他这个老子便被记上了名册。
他婆娘走过来,语气中带着讨好:“老爷,别和猪儿置气了,他也是不得已。”
李猪儿爹懒得拿正眼去看她,好好的一家子,心已经散成一盘沙。
村长家气氛相较之下更为和谐,李正阳没心没肺的蹲在灶口嚷嚷着:“娘,你再多炕些饼子。”
“知道了。”他娘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手中炕饼的动作却没停:“之前不还常常跟我嚷嚷着不爱吃。”
“那是之前,”李正阳嘟嚷着:“等去了军中,我估摸吃都吃不饱,到时候该香娘给我炕的饼了。”不好吃是一回事,但吃了是真抗饿啊!
他这样一提,他娘眼睛又开始泛酸,又开始了抱怨:“你说,南边打仗,怎么好端端的来这儿征兵。”
“正明不是说了,朝廷下了征发令,南边儿的人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哪还有什么人,也只能往北边征召了。”
他娘抹掉眼泪,“你当我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说着她又想哭,“都怪你爹没出息,那达官显贵家的娃儿,没见过哪个会被官府强制征召的。”
李正阳他爹:……
他娘喋喋不休:“我儿已经有了一个在官府当职,怎么也算半个兵,怎地就不能通融通融。”俨然还对昨夜的求情未果的事耿耿于怀。
李正阳:“娘,那不一样,我是要去前线打仗的。我不去,正明也得去,我两都不去,咱爹就要去。”
她待在家里心情压抑得很,炕了满满一盆快装不下了,铲子一甩,捡了十几张炕饼就要出门:“我去谢家,送点饼过去。”
村长轻声呵斥:“奇了怪了,一年到头没见你去过谢家,这都啥时候了,你偏还要去打扰人家,兴许人家现在也忙着炕饼子。”
李正阳停下追赶他娘的步伐:“也对哦!谢沛定是也和我一样。”
谢家最后会是谢沛应征,这在他们看来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哪怕换位思考,祝明悦是他们李家的儿子,也定不会让他去军中受苦的。
原因无他,身弱都是其次,主要是长得太好了,军营中都是些大老爷们,也不都是好人,但凡有几个存了坏心思的,后果都不堪设想。
这也是为何当初谢沛找上他家让他们替祝明悦改户籍,而他问也没问就欣然同意的原因。
说白了,祝明悦那样的,进军营就和往狗窝里扔了快大肥肉,都不够人塞牙的。
如果谢沛去,至少不会有这样的威胁。
李正阳他娘:“我去沾沾明悦小子身上的喜气。”
李正阳扶额:“哪来的喜气给你沾,真有那玩意儿,谢沛还用参军。”
他娘又瞪他:“他又不用去。”
李正阳:……他该怎么说,他娘都魔怔了,谢沛对这个嫂嫂有多好他一直以来都看在了眼里,所以祝明悦不用去可不是因为什么好运,单纯是谢沛想办法替了他。
他娘听不进去他的话,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李正阳看看他爹,撩腿子就跑去跟上他娘。
祝明悦打开门时还有些许诧异——
作者有话说:明悦可能目前看上去有点弱,不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但这都是自小的生长环境所造就的。和平年代出生的孩子,尤其还是个未成年,未曾经历过战争,心智方面更是比不过古代同龄人。
多经历一些封建社会的毒打,会很快成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