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婶子, 您怎么过来了。”祝明悦让开身体请她进去,同时高喊:“谢沛,倒茶。”
李正阳他娘摆手:“不用麻烦, 婶子不渴。”
“我渴, 吃了好些饼,嘴都干了。”李正阳从他娘身后钻进来嚷嚷着。
他娘往旁边推了他一把,让他别挡道,又将手中的小篮子递过去:“这都要打仗了,我寻思出门在外肯定是吃不饱的, 就炕了许多饼,这东西扛饿,我就送些过来了。”
“劳婶子挂记,”他将人带到厨房道:“不瞒您说,我也正在做饼子呢。”
李正阳他娘还没进来就闻着了股萦绕在空气中难以忽略的面香味,进来后看到灶台上堆的一摞摞的饼子更是要惊掉下巴。
她接过谢沛给的茶水道了声谢, 便呐呐道:“怪不得正阳常在家唠叨, 说你的手艺放眼整个上阳县都无对手。我还当他夸大了,今日一见算是见识到了。”
若不是今日破天荒来串门, 她哪会知道原来光面饼子就有这么多的做法。
祝明悦看了李正阳一眼,没想到自己在这家伙眼里本事这般大, 竟然连最高评价都给了他, 毕竟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只有上阳县城了。
李正阳耸耸鼻子, 又饿了。为啥同样是人, 在厨艺上差距就这般大,他娘一辈子都只会炕粗面饼子,即使哪天换花样了,也只是把粗面换成白面。他和他爹就更不必说了, 仅限与勉强能吃的程度。
而祝明悦,光一个饼子就能玩出这么多的花样,看着就好吃。
祝明悦给他们一人拿了个锅盔,“你们尝尝,觉得好吃也带点回去。”
李正阳跟他干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不跟他客气,接过就咬,那味道简直绝了,他连啃好几口,余光看到他娘手里拿着饼,表情还有些不好意思。
“娘,你快吃啊,可好吃了。”
废话,能不好吃嘛!她方才看的不真切,这会把饼捏手上了才知道这玩意儿可不单单是白面炕的。
用的是细面不假,但里面掺了肉馅,还是用油炕的,全是好东西,她这只拿了十几个炕饼送来就要吃人家这顶好的东西,实在是不好意思下口。
祝明悦笑了笑:“婶子你吃吧,里面放了肉的,不禁放了。”
这种带肉用油炕的饼他只做了这一些,主要放不了太久,像现在气温还没转暖,最多搁十天左右就得吃完。
最经放的就是窝窝头,白吉馍,馕还有李正阳他娘做的这种没有没盐也没味儿的面饼子,这些他也做的最多。
李正阳他娘听劝小心地啃了一口,细细品味着肉饼的咸香和油脂味,接着便是感叹:“谢沛能有你这么个嫂子,也是有口福了。”
祝明悦摸了摸耳朵有些不好意思,他都不敢看谢沛,什么口福不口福的,如果不是因为他,谢沛根本不需要去南方打仗。口福重要还是命重要,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孰轻孰重。
谢沛越过他,将腌制好在火上烘了大半干的肉条挨个捡起来放在箩筐中。
“那是啥?黑黢黢的。”李正阳就是什么都好奇,看到什么就要问两句。
祝明悦解释:“那是牛肉干和兔肉干。”
“好吃吗?”李正阳又问。
呃……怎么说呢,祝明悦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关于肉干的味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反正他不是很爱吃,牙口不好的也吃不了。
“还没烘干,暂时还不能吃,等弄好了我送点给你。”
李正阳他娘哪知道自己儿子上人家来是连吃带拿的作态,熟练的很,一看就知道以前没少做这种事。
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让他跟过来了,丢人。
她沉吟道:“肉这么珍贵,你们留着自己吃吧,咱家也还剩不少肉呢!我待会回去给他做就成。”
李正阳立即问她:“娘,在家还有肉呢?为啥不拿出来吃,呢也太能藏了。”
李正阳娘老脸一红,死孩子,在外人面前尽戳她的短。
祝明悦:“肉干也是肉,而且像我这样处理,吃起来不腥,还能保存很长时间。”
“行军打仗不时时补充点营养,久了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还要上阵杀敌。我是准备多做点肉干,让谢沛带上,出门在外条件不像家里,拿肉干凑合凑合。”
这都是肉啊,就这还凑合凑合呢,谢沛平时在家都是过得什么神仙日子。李正阳暗自腹诽,同时也把目光赤裸裸地投向他娘,娘,我也想要。
李正阳他娘平日是抠搜了些不假,但那也是勤俭节约惯了,两个儿子都在外面有体面活计,工钱月月都交给她保管,家里的钱还是余了不少的。
原先是想多存点,两个儿子都到年纪了眼瞅着以后总该娶妻生子,她得把钱攒着在家旁边盖一两间新房。
如今看来,在盖房子和儿子面前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家里哪还有什么肉,家里三个大男人,各个胃口都不小,肉春节那几天就被造完了。
但肉没了她可以花钱去买,总归不能再收谢家的东西,她儿子是要当兵了,谢沛也同样要当兵,这不是在抢人家以后的口粮?
祝明悦是仁义大方,对待自己儿子这个朋友没话说,但越是这样越不能去贪人家的便宜。
想到这她笑得慈祥:“明悦,要不你费点心也教教婶子怎么做吧。正阳他块头大,平常在家就吃的多,我先前考虑不周,得亏你刚才提了一嘴我才反应过来,没肉确实不行啊!我也得照着你的法子给他做点带上。”
祝明悦当时是满口答应要教她。
战场就是这样,对绝大多数战士来说,就是普通人之间的比拼。
普通人既没有好的武器又没有十八般武艺,想要一决生死,有时候就只能靠力气,谁力气大,谁活命的机会就越大。
很多人上战场时都没吃过一顿饱饭,连手中的刀都提不稳,精神也是恍惚的,自然是比不过浑身有力的。
不论如何,他还是希望李正阳能够把自己喂饱了上战场,争取能全乎地活着回来。
他有偏过头看向在为自己认真晾晒肉干的谢沛,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由衷祈祷谢沛也要平安归来,否则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李正阳他娘跟在他身后学了几遍如何操作,直到自己能单独上手了,才说要走了。
祝明悦闻言要给他们装自己做的饼,馕和馍他准备没样装一些让李正阳他们带回去。
李正阳都伸手了,他样样以前都没吃过,特别是那馕,上面还沾了芝麻,看起来就又脆又香。
他娘将他手打掉,面带感激同祝明悦道了别。
“娘,明悦给我的饼子,为啥不让我接啊!我还没尝过呢!”李正阳不解地控诉。
他娘闭了闭眼,对自己这大儿子颇有些头痛,别人家的男儿被告知要入军了,不说哭天抢地,也不会像他这样整日只想着吃吃吃。
“我当你去镇上帮人家明悦干活,为啥去了几个月就把自己喂长了一身的膘,原是连吃带拿,你想干啥,干脆把人米缸也掏空得了。”
李正阳委屈,天地良心啊,祝明悦不给他吃他就是放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吃啊!这不是祝明悦都会主动投喂他嘛!
他娘看他那焉了吧唧的样儿,心里又软了,训不下去了,她儿都快要上战场了,前路如何还未可知,她到底心里还是万分舍不得啊。
“行了,明悦那孩子会做的,你娘我方才也都学得差不多了,你就别想着别人家那几块饼了,谢沛也是要带的。你想吃,我这几天通通给你做齐全了,明儿一早我就让你爹去镇上买肉,多买些,我给做成肉干,和饼子一起都带上。”
祝明悦把拿出来的饼子重新放回去。
继续烧火烘牛肉干,时间不等人,他得趁现在多烘一点,趁早晒干了赶在谢沛离开前让他都带上。
除了这些口粮,其他方面他也要事无巨细地准备妥当。
草药是不可避免需要用到的,谢沛身体素质好,不像他经常见了风轻则咳嗽重则发烧,谢沛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治疗风寒的药可以少带,但止血化瘀的,止痛续筋骨的药准备的再多也不为过。
战场上刀剑无眼,以后总归有用得上的地方,即使用不上,留在身上也安心。
还有衣物和被褥,祝明悦想着明天一早就去镇上,给谢沛买上一些质量好的。
武器就不用说了,谢沛如今绳镖如今用起来已经到了快出神入化的地步,祝明悦后来看过不少次谢沛在院中练习的场景,那镖就像和谢沛融为一体了一般,竟能轻松随意的操纵方向,在半空中微微一抖就能转弯。
当然,那把刀也练得很不错,只是谢沛很珍惜也不常见他用,时常能看到他在闲暇时擦拭养护,过去也快两个月了,那刀和新的一样。
祝明悦寻思,一定是谢沛用镖用的更习惯些,可战场上绳镖也施展不开呀,近战还是刀啊枪啊的更适合。
他也没上过战场,只在在电视剧里见到过,和现实中说不定还是有很大出入的,我想着既然谢沛喜欢绳镖,他可以去铁铺找老头再打一把作备用。
忙起来就晕头转向,总觉得这也少了那也有缺漏,他明明把东西都被的齐全了,却总能在检查时查缺补漏。
李正阳他娘也是把他当成模板了,早晚来一趟,就想看看他给谢沛备的行李有啥是她给李正阳漏了的。
就在祝明悦终于能松口气时,却后知后觉时间已经过去又过去一天了。
征帖送到谢家的当天晚上,村里发生了件大事。
离村口最近的那户姓刘的人家,家中要服役的男丁突然凭空消失了。
说是凭空消失,其实也只是那男人妻子的一面之词。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早不消失晚不消失,在这个节骨眼上人没了,那就是不想服役,跑路了。
如果官府不管,等甘州的新兵集结后离开,过几日这人保准又和没事人似的回来了。
连百姓都知道的事儿,官府能不知道,人家心里门清,既然强制招兵,必然是会出现这种情况。
大家都不是傻子,如果那么轻松就能逃走,必然会大面积出逃。
不逃是因为只能认命,因为根本逃脱不掉官府的手掌心。
里正当即报了官,一队十多人的官兵当晚就进村,挨个去人家中检查搜寻,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
最后走到了谢家门前,人群中有道女声惊呼,“着不是灾星家嘛!这可进不得呀,之前村里有两户人家先后进过谢家的门,最后都落得了瘸腿的下场。”
方才大家都悬着心正紧张着能,听这女人言语才发现跟着官兵到了谢家门口,都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纷纷交头接耳细语:“好险,差点就跟进去了。”
“咱们别在此处待着了,快回去吧,和灾星碰了面也会倒霉的。”
村长也混在其中,他耳朵尖,闻言呵斥道:“去去,都在瞎说什么,正事不做一天天尽胡闹了,哪里来的灾星,你们给封的?真够能耐的。”
他们说祝明悦是灾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还联合找上过村长让他将人赶出村子,虽然村长没同意,但也从未掺和过他们。
眼瞅着如今村长家和谢家走的反而越来越近,如今竟然还因这事反过来呵斥他们。
大多村民敢怒不敢用,少数混在人群里仗着天黑阴阳怪气:“是不是灾星咱们哪能说了算,谁不知道李正阳和他走得近,嗨,说不是就不是吧。”
官兵也有些犹豫,去看村长,村长却朝他们摇摇头,面色坦然,率先上去敲响谢家的大门。
他并非是有心要帮官府搜寻那人,只是这些村民再次把祝明悦推了出来,他待自家儿子不薄,谢沛眼看马上要走了,祝明悦就无依无靠了,他如果在这时候都不出门震慑一二,以后可以想见这群人会仗着谢沛不在多无法无天。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钻出来,显然是趁他们在门口吵闹时从门缝里窥见外面的阵仗,也不发憷。
“是你?”官兵中有人惊奇道。
祝明悦揉揉眼看向叫出声的人,觉得很眼熟,但这会儿他才被吵醒不久,脑子还有点懵,一时记不起也正常。
那人自报家门,我之前和正明兄去过你的饺子铺,你还送了我们两盘好菜来着。
“哦是你啊,我记起来了,不好意思我方才还有些懵呢!”祝明悦冲他笑了笑,他笑得纯真无害,但凡事先对他没有偏见的人都会对他生出些或多或少的好感,至少无意去为难他。
“什么饺子铺?”
“不知道哇。”
“不是说他每天去镇上干得都是那种勾当嘛?”
这群人怎么回事,当人面就给人造起了那莫须有的谣言,换成女儿家,岂不是活不下去了。他儿子整日和祝明悦在一起他能不知道情况吗?村长眉毛一横就要骂人,一只铁镖却像横空出现一样,突然朝其中一个嘴碎的男人面门而去。
却看谢沛不知何时站在阴暗中,像个能取人性命的厉鬼一样。
“谢沛!万万不可!”村长只来得及呼喊。
“啊!”
一切都太快了,人群中传出一声惨叫,先前还异常嚣张的男人捂着滴血的耳朵仓惶逃窜。
村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没闹出人命,大概也是谢沛看在祝明悦以后还要留在村里,所以留了手。
第72章
在谢家也没将人找出来, 其他官兵都出去了,那和祝明悦相识的官兵临离开前同村长还有祝明悦在后院单独说唠了两句,正准备告辞, 后院拐角围的栅栏里却听到了细微的动静。
祝明悦耳朵不聋, 当然也听到了,额头不禁冒黑线,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那官兵当即噤了声,对上那处凝神片刻, 朝祝明悦投去可疑的目光。
祝明悦:……不是我,我没有!冤枉啊,谁会吃饱了闲的慌去窝藏不相干的人啊!
官兵倒没有怀疑他,只是朝那处抬了抬下巴,说了句“告辞”,转身走了出去。
祝明悦心领神会, 佯装语气很放松, “呼,谢沛, 官兵终于走了,那阵仗吓死我了。”
谢沛在暗处侧靠着墙仔细擦着镖上的血迹, 略微抬抬眸, 似乎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只是嗯了身, 走了几步换了面距离祝明悦更近的墙继续靠,便没有其他动作。
然后便再次听到一阵细簌声,比先前要大了许多,显然对方已经放松了警惕。
村长暗暗搓了搓掌心, 脚下移动着慢慢趟过去,走到栅栏前,摒住了呼吸,猛地将竹栏打开,赫然出现一个蜷缩在角落的男人。
“刘老二!”村长喊道,果然是他。
被唤做刘老二的男人原本听到外面人说话,还以为前来搜寻他的官兵都走了他也安全了,就开始放松警惕,他动了动身躯,地上那摊年前遗忘的稻草就发出了声响。
他还不以为意,甚至沉浸在自己能侥幸逃脱兵役的沾沾自喜之中,就被村长当头一棒将美梦敲碎。
谢家有个鸡洞,是以前家中养鸡是专门开的洞口,刚好就被围在栅栏里,鸡进进出出也方便。
刘老二先前是藏在谢家屋后,等他们搜完谢家后他本可以继续留在那不动,哪知道他想的天真了,这群官兵也不是吃素的,搜完人家还要在外面搜寻,他不敢在室外逗留,就借着这个洞口钻进谢家。
哪知道刚进来就被村长发现了,他下意识想再借着鸡洞逃脱,屁股还没钻出去就被村长拽住。他拼尽全力往后蹬了两脚,差点就踢上了村长的面门。
毕竟是个身体健壮的年轻人,又是拼了命的在挣扎,村长累红了脸却抓不住他,只能任由他往外钻。
祝明悦这才咧嘴上前将被揣到在地的村长搀扶起来,看着卡了屁股使劲往外蹭的刘二。
“他真傻。”祝明悦精辟评价道。
村长:……
刘二察觉到没人拖他后腿,心中一喜。
好不容易把屁股卡出来,准备趴在地上歇口气就跑路,却见面前出现一双黑色长靴,他顺着长靴努力仰头往上看,看清是谁后,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方才还在谢家后院和祝明悦闲聊的年轻官兵缓缓蹲下身,语气中带了些许嘲讽:“别费劲了,跟我走吧。”
刘二费劲绕了一大圈还是要服役,只是这次不止是服役,还在衙门那边留了案底,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好在那官兵大概是看在祝明悦面子上,并没有说出人躲在谢家的具体实情,毕竟谢家也是无妄之灾,别人问他只提了句是在外面抓到此人。没有人会细问,人抓到了就行。
临走时官差放话了,逃走一个就拿家里其他人补,没有年轻的就补老年的,没有男丁就补女人。
只此一出就将有心之人狠狠震慑住了,那些原本也起了和刘二同样心思的也就此歇了火。
话说刘二也是活该,不但打骂自家婆娘,对一双父母和兄长也是蛮横不讲理,家里对他都寒了心,官兵来点行,看了刘家的男丁,看到刘二把自家喂得壮壮的,第一眼可不就选中刘二。
刘二被抓去县里衙门看押,他婆娘就抱着孩子在后面追,送到村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凑热闹都散了,也有人看了这场面心里不忍落,还是新婚呢,襁褓里的孩子还嗷嗷待哺。有人惋惜道:“虽说刘二平日对她非打即骂,但有男人总归比没男人好,刘二好歹有一把子力气,他若不被征召总不会让自己孩子饿着。”
刘二婆娘抹抹泪,径直往谢家走,祝明悦不方便开门,只当她把自己丈夫被抓的错又怪在他身上,只隔着门缝问她有何事。
谁知她只是哽咽着对他道了声对不住,“我知道他躲到你这儿了,他让我谁也不许告诉,还让我喊你丧门星灾星,好让官家老爷别搜你们这儿。我不敢嘛,但不做他就要打我,我怕呀,就只能做了,对不住给你家添麻烦了。”
祝明悦在发现刘二躲他家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是个“灾星”嘛,借他的名头躲在谢家可不就是最安全了。当初在门外带头带节奏的人就是刘二婆娘了。
现在看倒还算是个明事理的,祝明悦透过门缝去看她,发现这人不过和他差不多的年纪,脸上却已经布满辛苦操劳的痕迹,眼眶还是青黑的,想到刘二那副跟超雄似的作态,暗骂了声畜生。
他将门缝拉开一点,将手里的油灯递到外面的地上:“你带着孩子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说完就把门合上,时间不早了,闹了这么一打出他也早就困了。
谢沛火气重,身上像个大火炉,这会儿把被子捂得暖暖的。
祝明悦哈了口寒气爬上床,手脚冰凉,他嘿嘿一笑十分不要脸地往谢沛那边挤了挤。
谢沛由着他胡闹,把自己的被子换给了他,还顺从地往旁边移,这样祝明悦躺上去,不但被窝是暖的,垫子也是热的,睡起来就很舒服。
谢沛要是他的暖床小厮该多好,他鼻尖蹭了蹭被子,感受着源源不断的暖意睡着了。
翌日,祝明悦在家又烙了些饼,这次都是加了肉的,保质期也短,他想的是先紧着有肉的饼吃,吃完了再吃那白面饼子。肉干也晒得差不多了,他将肉分了好几个油纸包裹好。
又过了一日,就到了征帖上规定的日期,辰时初,他们就要到县衙外集合。
这种时候了,也没人敢逾期不得了,否则会连累家人受到严厉的惩罚。
祝明悦整宿睡不着,最后带着黑眼圈去给谢沛送行。
村里此次受征召的统供有二十多人,都陆续聚在了村口送别。
“娘,你别哭了,孩儿保证全须全尾的回来。”
“出门在外和家里可不一样,不要和以前那般单纯,多提防着点人。”
“我给你做的肉干一定要藏好,不要大方给别人吃,你自己隔三差五吃两块补补身体。”
“自己的口粮能省着点吃就省着点吃,官府若是给你们供了餐食,别管味道如何都要吃,多吃点,不吃白不吃。”
可怜天下父母心,别看李正阳爹娘平日对他表现不如何,等到了这种时刻还是眼泪汪汪地拉着他的手细细叮嘱。
连常年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村长这会儿也有了几分慈父的模样。
“爹娘,都说多少遍了,我都记着呢!”李正阳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龇着嘴傻乐。
“哼,说多少遍都不为过,你脑子笨不长记性。”村长冷哼一声。
李正阳把装了肉干的包裹包在怀里,这是他娘千叮咛万嘱咐的,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他立马朝祝明悦和谢沛招手。
李正阳他娘寻思拭去眼角泛起的泪光,牵强微笑:“你们也来了啊!真巧。”
没什么巧的,人基本都来齐了,只是一致逗留在村口和家里人依依惜别。
“待会不如让正阳和谢沛结伴吧!两个人一起也安全些。”
祝明悦点头:“我也有点事要去县里,顺便也送送他们。”
啥?还能送?李正阳他娘拽了拽丈夫的衣袖:“明悦一个人回来可不安全,不如咱们一块去送吧?”
祝明悦就是个由头,她就是想再多看看儿子,此次一别,再见时不知是何时。
几人一齐到了县里,前方不远处就是县衙,外面已经集结了乌压压一片,祝明悦说:“你们先过去,我去拿个东西就来找你们。”
他一路小跑去了铁匠铺,推了推发现大门紧锁。祝明悦额头沁出汗水,气喘吁吁地巡视四周,有行人好奇看他。
不管了,就要来不及了,他咬咬唇大力拍打着木门:“师傅,我来取东西啦!您在家吗?”
喊了一会,二楼阁楼处的小窗子打开了,“稍等。”说话的是那老师傅的徒弟。
没过一会,那人匆匆下来给他开门,嘴里解释着:“东西昨晚就完工了,但我师傅今早病了,我让他多歇会。”
祝明悦关怀道:“那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没什么大碍了,”他摇摇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裹,递给他:“就是怕把病气过给你,所以不愿下来,让我将东西交于你,你看看做的可还行?”
祝明悦打开布包,一个崭新锃亮的镖头映入眼帘,和先前的不同,这次显然是蕴含了老头自己的小巧思,在原来的基础上多加了一个棱角,且经过打磨更加锋利,镖身处按祝明悦事先说的刻了谢沛的名字。
这次应祝明悦恳求,大大缩短了工期,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然很好了。
“谢了!”祝明悦满意得笑了,塞给对面三两银子。
“给多了,”等男人拿着银子反应过来,祝明悦已经只剩个背影了,“给多了,用不了那么多的!”他撒腿追上去。
祝明悦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余下的给你师傅买点补品。”
好不容易跑到了衙门,聚集的人比先前还要多,有不少也是前来送行的家属,李正阳爹娘被挤到了几米远的地方。
好在谢沛和李正阳站在一起,两人又是罕见的大高个,在人群中格外突出,祝明天一眼就锁定了他俩的位置。
只是怎么越过这么多人走过去也是难题,正犯难时他后背被人猝不及防推了一把,直接将他推到人群里。
“让一让,都让一让。”
“别挤啊!”
祝明悦混进了人群中,周围都是七嘴八舌的抱怨声,他个子不算高,根本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大概猫着腰往里面钻。
“不好意思,让一让,我儿子也在里面。”到后来他也学会了胡说八道,反正挤成这样,谁还能知道谁在说话。
他猝不及防被挤到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高大男人怀着,他推了推,嗯推不动,他就不要脸的用手推用头顶,嘴里还假模假式装作歉意地重复着:“不好意思,让一让,我儿子在里面。”
头顶传来一声闷笑,随后是李正阳那熟悉且欠揍的嘲笑声:“明悦,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儿子,大侄子在哪,我带你去找他。”说着他还演起来了,四处张望。
祝明悦恼羞成怒,要拧他胳膊:“去去去,我儿子就是你。”话落他就被挤得往前踉跄。
谢沛伸手将他蜷在怀里,他的胳膊如同铁杆,牢牢固定不为外界力量所动。
府衙大门缓缓打开了,出来了一队官差。
祝明悦知道时间快到了,赶紧将镖塞到谢沛怀中,“那个镖我见你常用,难免有损坏,前几日就又找县里铁匠给你打了一把,你收好。”
祝明悦的头顶只到谢沛下颚处,谢沛微微低头不知是不是后方人也太挤,下巴几次蹭到了祝明悦的额头。
从祝明悦的视角看,谢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后轻轻吐出句谢谢,将镖收入怀中。
官差已经开始呵斥无关人员,驱赶人群了,一些和孩子拽着手说话的都被驱散到了离衙门口更远的地方。
祝明悦知道时间到了,将谢沛一把推开,眼眶有些湿润:“你们快过去吧!”
人已经不似方才进来时那般拥挤,他对两人挥挥手,就往李正阳爹娘那边走去。
约莫半刻钟,仨人一齐站在树后远远看着这些或年轻或年老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迈着步伐缓缓向城门外走去。
李正阳他娘捂着嘴望着她那傻大儿的后脑勺哭得直抽抽:“没心没肺,也不知道回头看爹娘一眼。”
“行了,哭啥,以后又不是见不着面了。”村长死死板着脸道,只是视线却也盯着某处。
说是这样说,其实彼此心里都没底,上了战场还能活着回来吗?没人知道,以前村里也不是没有被强制征兵的,十多年前有过一次,村里被召去的那群人,回来的十不存一,李正阳的亲大伯就死在了战场上。
时隔多年,一群年轻的村中血脉再次被迫输送了出去。
眼见就要出城门了,李正阳他娘忍不住了哭得撕心裂肺,当即不管不顾追在队伍后面。
“儿呀,跟好谢家小子,人家比你聪明。”
追在他身后搀扶她的祝明悦:……
他的眼神也一直盯着谢沛的位置,即将出城门,谢沛似有所感偏过头。
祝明悦当即朝他用力挥手,大喊:“谢沛,一定要回来!”
谢沛听到了他的隔空喊话,唇角崩紧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谢沛喃喃道,可惜低语淹没在嘈杂的声音中,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城门缓缓合上,李正阳走在队伍后列低声呜咽着,他方才一直不回头不是不想在临行前回头看他爹娘最后一眼,而是不敢看,他的没心没肺很多时候都是伪装,他也舍不得他爹娘,又怕他娘看到他回头后,心更痛了。
他擤掉鼻涕,看了眼和他走在一行的谢沛,依旧是面无表情,好像没有感情一样,“你不难受?”
“嗯。”谢沛直视前方,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手中不断的磨磋着什么。
李正阳好奇心又犯了,忘了悲伤:“你手里盘的什么。”
谢沛还是没理他,手中不停。
李正阳自讨没趣撇撇嘴,他是彻底发现了,离了祝明悦,谢沛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这家伙跟个人形冰块似的,也不知道祝明悦平时是怎么和他和平共处的。
他们此番是要前往汲州河的一个岸口,乘船和徒步的速度是完全不同的,乘船如果运气好顺风可日行千里,不过几日便可达汲州。
甲板上,
“那船真大啊!”
“咋个木头做的大家伙还能在水上漂,真够稀奇。”
“运货物的,能不大?我叔以前就在这边搬货,这样大的船只他见过不少。”
“再大又能如何,咱们上去了不还是得挤一起。”
“忍一忍呗,比走去南边至少舒坦些。”
“你傻不傻啊,那么快去南边干嘛?急着去送死?”
“李丁,你瞎说什么。”
“我说错了?这么着急就把咱们送去南边,不就是摆明上赶着做替死鬼。你有武器不?你会打仗不?你就一个扛锄头的,你拿什么和人家练刀的打。”
众人哑然,显然这个叫李丁的说的话句句在理。
“那些官兵把咱们送过去可不会管咱们死活,咱们以后就应该合起伙拧成一股绳。”
那李丁说完不解气,又恨恨地看向已经找好了位置坐定凝神的谢沛,和为了安全感始终跟在谢沛身边的李正阳。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俩,李正阳被这么一大群人莫名其妙的盯上,只觉得如坐针毡,而一旁的谢沛却始终不动如山。
李丁往地上啐了一口,“装什么装,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显摆。上了战场还不知道能活过几时。”
李丁这人小心眼,又喜欢所有人都围着他将他当做主心骨,他方才那番话挑起了在场大多人的情绪,唯有这两人却始终不把他当回事。
李正阳这么大块头想也知道不可能是真怂货,有人当他面挑衅他肯定不能忍啊。
“我看也才会装,才入军呢,就巴不得拉帮结派想过官瘾了吧!”他上下扫视了李丁一番,眼神中充满藐视:“官是一点也没有,架子倒挺大。”
“你他娘的,”李丁被当众戳穿小心思,当即破防,就要挥拳揍他。
李正阳也不是吃素的,同时挥起碗口大的拳头对战。
两人都只在村里和同龄人斗殴过,用的都是乱七八糟毫无章序的野招式,比得就是谁灵活谁拳头硬,一个回合下来李丁惨败,鼻子都被打出血了。
李丁不服,又主动开启了第二轮战斗,再次惨败,左眼被打肿了。
依旧不服气,开启第三轮,
这回还没将人打服,官兵来了,“你们在干什么!”
打架啊,还能干什么,没看到矮个子的那个人脸都快被揍的不成样了嘛!
先前还在看热闹喝彩的人都让开道,自觉离得远远的,生怕一会被官兵波及。
“好啊,真是好样的!还没上战场,拳头就对准了自己的同伴了。”
第73章
“既然这么喜欢打, 上了战场,我让你们站最前面冲锋陷阵,这点拳打脚踢的功夫可不够看, 战场上才见真章。”
李正阳摸摸鼻子, 都怪这个李丁,非得挑事出风头,现在好了,风头是出了,小鞋也穿上了, 还连累了他。
亏他娘当时还教他在军中千万要低调行事,说存在感低的人往往最安全,结果这才第一天就闹了笑话。
李丁比他更惨,被揍得鼻青脸肿末了还被当众拉去训斥,是谁主动挑的事人家一问便知,将他训得垂头丧脑, 回来时整个人像根晒干了的老黄瓜似的都焉巴了。
哪还有之前妄图在人眼皮子底下拉帮结派当老大的雄心壮志。
李正阳重新坐回谢沛身边, 恨铁不成钢:“他也骂你了,你难道就不生气?”
难怪他都快出城门了, 他娘还要叮嘱他跟着谢沛,说谢沛比他聪明, 他没看出来, 比他能忍倒是看出来了。
“你倒是吱个声啊, ”李正阳就没见过这么难交流的人, 他烦躁地挠挠头,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明悦先前还同我说你人好,看来是好在话少清净。”
“生气。”兴许是听到他提到了祝明悦,谢沛终于有了点反应。
李正阳见他终于肯搭理自己了, 来了劲儿:“那你为啥不和我一起揍他。”
“嗯,你揍了,”谢沛勉为其难施舍他一个眼神,“然后呢?”
李正阳:……
然后就被盯上了呗。
他现在怀疑祝明悦绝对对这个小叔子有滤镜,要么一句话都懒得搭理人,但只要一开口嘲讽技能就拉满了,这谁能受得了。
祝明悦这边独自一人回到家中,突然感觉空落落的。
明明谢沛在家中也不怎么开口说话,可他就是觉得家里时刻有个人就分外安心。现在人走了,他看着屋里的陈设都觉得比平日看上去更加老旧,屋内阴暗潮湿,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恐慌。
“二丫。”
二丫歪歪脑袋扑棱翅膀飞到他的肩上。
祝明悦摸了摸他顺滑的羽毛,终于有了种家里还有活物的感觉,踏实了一些。只是,他蹭蹭二丫的脑袋,语气中带了惆怅:“以后没人带你上山打猎了,你就得独自一只鸟去了。”
他肯定是不敢上山的,谢沛走后,二丫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二丫小小的脑袋虽比其它小鸟通人性,却也装不下离别,它只知道自己的固定搭档今天不在家。
祝明悦给二丫放了点给谢沛做肉干时用剩下的碎肉边角料,不太新鲜了,二丫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吃得没滋没味,大概是实在忍不了,对他嘎嘎叫了两声,熟练地飞出去觅食了。
祝明悦:……
这下家里就真只剩下他一个了。
祝明悦叹气,没心情做饭也没什么胃口,烧了壶热茶配着糕点随便应付两口就算把午饭解决了。
二丫傍晚飞了回来,胃囊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把自己喂饱了。
看到祝明悦坐在院子里吃饭没去打扰,径直飞到了屋檐下把头蜷缩进毛里开始睡觉。
祝明悦晚上给自己煮了粥,配着自己腌制的小咸菜。这咸菜是年前就腌好的,李正阳当时尝了点很喜欢,还送了他一小坛,事后还和他抱怨,说他爹娘比他还喜欢,自己也没吃多少尽让他们吃了,祝明悦还安慰他,说等到春天再给他腌一些。
结果春天还没到,人就要上南方打仗了,如若不是菜坛子不方便携带,他索性就把家里剩的都给他们带上了。
谢沛不在家,以后就没人能天没亮就早起给他做早饭了,这也是他晚上煮一大锅粥的原因,留着明天一早还能再糊弄一顿。
夜里祝明悦早早的进屋,家里没人他还是有点害怕的,油灯燃烧着,祝明悦没打算熄灭,屋里有亮光好歹能让他的害怕消减几分。
他和谢沛的被褥被迭放得整齐,祝明悦想了想还是收了一床被子放进匣子里,他自己睡,一床就够了。
摊开被子的时候,一个石头大的小玩意横空被掀起来,祝明悦都没看清是什么下意识慌忙接住。
握在手中一看,竟然是块玉佩,上面还有简单的雕刻痕迹。
走到油灯下借着近光仔细端详,是只小兔子,雕工甚至不能说是简单,应该叫粗糙。
不会是谢沛心血来潮自己动手雕刻的吧?他心想原来谢沛除了习武打猎还有这种手工爱好。
祝明悦看玉就是个门外汉,只觉得摸起来质地柔和细腻,晶莹剔透,和之前崔大哥送他的月牙玉佩比略逊一筹,但肯定是块当之无愧的好玉。
就是可惜谢沛的雕工一般,也不知道是还未雕完还是忘了。
玉佩背面好像有一处不平整,祝明悦把玉佩翻过去对着光瞳孔蓦然睁大。
“祝明悦”他轻声念出来,他虽不识多少字,自己的名字倒是熟悉怎么写,崔谏当初教他的。
背面刻着他的名字,怎么会……背面怎么会刻他的名字。
答案呼之欲出,这玉佩是谢沛要赠予他的礼物。
一股强烈的异样感划过心头,像电流般在心中乱窜,酥酥麻麻的。祝明悦不知道怎么去形容。
谢沛为什么要送自己亲手雕刻的玉佩,又为什么不亲手送给自己,而是压在他要睡觉的地方等待他发现。
可他发现了又如何,谢沛都已经出城了,他纵是心中有不解也无法当面询问。
复杂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神,他眼神闪烁呆站在原地良久,终究给自己的疑惑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可以送谢沛武器,也可以让人在武器上刻谢沛的名字,谢沛亦可以在送给自己的玉佩上刻字。他们虽没有亲缘关系但亲如一家,彼此关怀属实再正常不过。
想通后他豁然开朗,
他又细细端详了一遍,心境和方才截然不同,只觉得自己太过分了,这玉佩的雕工也没有很差,仔细看还是能品出几分俏皮可爱。好不好看也是次要的,关键是背后还特意刻有他的名字。
谢沛肯为他花这样一番心思,他还蛮高兴的。
翌日一早,祝明悦将昨晚剩的粥加热吃了,摸摸二丫的头:“我要去挣钱了,你在家好好看家,午后我从镇上就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二丫拿头蹭他:“嘎嘎”
自官府强制征兵后,镇上冷清了很多,年轻男人的身影更是稀少了。
还好贺安因为是家中独子加之他娘病重,自身年纪也不大,逃过了这次征召。
不过经过此次,铺子里就只剩他,贺安和小翠了。
贺安将打烊的牌子取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难过。
“怎么了?”祝明悦不禁问他。
贺安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顾客不如以往多了。”岂止是不如以前,今日的客流比往日少了足足有三分之一。
祝明悦:“不能和以前比的,镇上少了不少人。”尤其是年轻的男人,这个群体是他们饺子铺消费的主力军,自然会有影响。
他家好歹在镇上名气做出去了,口碑自然好,只要还有人愿意下馆子,他家自然是首选,不愁没顾客。
再看看其他家食铺和酒楼,如今已是门可罗雀,顾客寥寥无几。
祝明悦安慰他:“别想那么多,少赚多赚都是赚。知足常乐嘛!”
贺安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继续擦桌子去了。
……
又过去了一场倒春寒,天气便彻底回暖。
祝明悦从屋里出来,一股暖风拂过,没有冰冷刺骨的感觉。
院子前的大树,前几日还是满树枯枝,仿佛一日之间焕发生机,抽出了嫩绿的芽儿。田间地头的野草也纷纷冒出了头。
暖春真的到了,祝明悦觉得有点热,回屋将穿了一个冬季的厚棉袄褪去,换上了较为轻薄的衫子。
经过了一个月的惶恐期,镇上的人终于放松下来,街上走的人越来越多,饺子铺的生意也渐渐随着回暖。
这是个好迹象,祝明悦将一份刚做好的干拌面递给来后厨催促的小翠。
旁边是半个多月前新招的帮手,接的李正阳的班,此时正手法娴熟的扯着面条。
铺子里如今又多了一项卖面条的营生,祝明悦会做卤汤,用料也实在,不论是猪肉还是鸡蛋青菜,都不会克扣,所以大家吃过几回后都乐意在这吃,因此祝明悦靠卖面条又多了笔进账。
钱赚得多,贺安比他还高兴,私下还特意问他原本不是还嫌累,怎么现在想起卖力了。
“我准备攒钱盖房。”祝明悦对他解释。
谢沛离开后有短暂的一段时间他好像过得浑浑噩噩,感觉生活少了一点东西。
直到那天听小翠突然说起镇上有户人家因为建宅子多占了邻居两分地两人当街闹了起来,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建宅子,他之前就和谢沛商讨好了等年后天气暖和起来就把谢家现在的屋子推了重建,如果谢沛不走,恐怕这会儿的进度已经处于开始阶段了。
他怎么能突然就忘了。
祝明悦的生活又有了目标,两进两出的宅子花费可不少。
祝明悦之前确实存了些,可后来谢沛被征召,临行前他为谢沛准备了一些物资,花了不少,谢沛虽说是去打仗,但身上一两银子也没有总归不放心。
谢沛不要,他还坚持趁他没发现偷偷往包裹里藏了钱。
一来二去又少了许多,后来镇上的生意环境不佳他们铺子赚的没以前那样多了,赚点钱变得格外不容易。
可自从想起要盖屋子,他的愿望越来越迫切,开始主动想着法子多赚钱。
贺安看在眼里欣慰极了,他家掌柜终于开窍了。
祝明悦对建屋子彻底上了心。
每晚都在画设计图,连续废了好些纸墨终于让他画出了最满意的。
他设计的宅子依旧和谢家祖宅一样坐北朝南,只是将前面的空地一并圈进自家围墙里。
家中目前只有他和谢沛,他性取向和别人不一样,以后铁定不会娶妻生子,但谢沛以后应当还是要娶妻生子的。
所以他总共准备四间房,进门便是倒座房。第二进院的院子会更大,可以种颗树平日里也可以养养花,再额外做一个游廊,游廊可以挂些木头树枝,二丫没事可以在游廊歇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除此之外就是两间正房和东西厢房,西厢房占地面积少一些,因为旁边还倚着一间膳房。
后面勉强做个三进内院,说是三进院其实只有一个茅房,其余全是院墙。
祝明悦胃口浅,闻不得异味,难得能自己做主盖房子,茅房定然是要单独离得远远的,总不能在二进院内和他挨着。
祝明悦没有贸然去县里找匠人,而是带着图纸去拜访了趟村长家。
李正阳他娘紧紧握着图纸,眼冒金光,“明悦,这都是你画的?可真漂亮啊!”
祝明悦抿嘴笑了笑:“我也是参考了别人家的院子,样式大同小异。不过还有更气派的,正儿八经的三进三出,就是占地面积大花费也大,我造不起。”
李正阳他娘惊讶的说不出话,半晌才喃喃道:“这已经很大了,屋子也多。”
她语气中带了浓浓的羡慕,她也早有了建屋子的打算,只是原本是想在自己旁边建两个屋子,今天看了祝明悦画的图,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也想要这样两进两出的宅院!
村长在一旁看他俩寒暄,突然道:“正明年前便同我说,谢沛有意要买下后院那块地用作盖房。”
祝明悦没想到谢沛已经提前支会过这件事,正好省得他开口了,他直接掏出银子开门见山:“我是想买下那块地的,这院子图纸您二位也看过了,只用如今谢家祖宅那块地是盖不起来的。”
李正阳他娘点头附和:“是啊,谢家本来也不大的。不买地确定盖不了。”
村长:“行,左右不是什么难事,明日我就去一趟县衙把事儿办了。”
“劳烦您了。”祝明悦说完,屁股坐得稳当,也不说要走。
这完全不符合祝明悦的做事风格,李正阳他娘经常叫他到家里坐坐陪她唠唠嗑,也没见过来几次,今儿个却主动留下来了。
村长不愧是村长,一眼就透过现象看到本质:“还有啥事?只管说吧,能做的我也一并帮你做了。”
祝明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县里除了正明兄,也没有几个认识的人,能否劳您帮我打听打听建屋子的匠人。”
村长还没发话能,李正阳他娘故作嗔怪道:“你这孩子,多大点事,有啥不好开口的。你叔在县里还真有认识的匠人。”
村长:“是有两个,肯定是不够的,我明日去找他们,多给你介绍几个手艺好的。”
祝明悦连连道谢。
村长办事效率倒是快,几天功夫,地也买了,匠人也找到了。
木匠,泥匠,石匠统共找来了十来个,看上去都是憨厚实在的人。
祝明悦事先同他们说好了,工期是按天计算,一天三十五文,屋子建好前每天保一顿午饭。
这些人听了表示没意见,祝明悦才彻底放心。
就这样谢家的新宅子便红红火火的开工了。
谢家盖新屋了,这在村里着实引起一番大波动。
有人站在远处围观,看着匠人门不消几天时间就将谢家祖宅夷为平地,不禁唏嘘:“这丧门星要翻天呐!”
“不得了,谢家那小子刚走没多久,这灾星就要开始祸害了。”
“可不是嘛,之前是塌了一间屋子,剩下的不是还好好的,他倒好,全给推了。”
第74章
“谢沛那小子就是个傻的, 留这种祸害在谢家,这下好了,回来祖宅都没了。”
“嗤, 他谢沛还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呢, 那可是去和南蛮打仗,极为凶险,哪是说能回来就回来的。”
“也是,这灾星恐怕就是想到这点才敢在人走后可劲儿霍霍。”
几个围作一团七嘴八舌地大肆讨论别人家的家事。
可惜祝明悦听不见一丁点的风言风语,他忙得风生水起, 上午赚钱,下午还要回村监工,哪来那么多闲心关注别人在背后对他如何指指点点。
房子是推了,盖屋顶的杂草堆了一大堆,祝明悦准备扔了又嫌麻烦,刚好李正阳他娘过来了问他这草还要不要。
祝明悦要它干啥, 当即摆摆手。
李正阳他娘乐滋滋:“那我可就带回去烧火用了。”
“对了, 你现在住哪啊?正阳他爹说你在镇上铺子里凑合呢。”
祝明悦笑了笑:“婶子,没有的事, 铺子我住了两天实在住不习惯,在镇上租了个院子。”
李正阳他娘听他这样说, 替他心疼银子:“干嘛在镇上租院子, 那么贵, 你不如往我家住, 方便还不花钱。”
“婶子,镇上院子不贵的,先凑合几个月,等这边盖得差不多了我就搬回来。”祝明悦解释, 如果他只一个人住,和小翠一样租个屋子就好,但这样一来二丫进出不方便,左右镇上院子也不算贵,短租几个月也花不了多少钱。
“那也行,”李正阳娘抱着摞干稻草,和祝明悦站在树下看着匠人忙活,眼里尽显羡慕之色,还是祝明悦厉害啊,不声不响来村里才一年就盖起大宅子了。
“对了,婶子能帮我找个做饭的吗?”祝明悦突然想起来:“中午做一顿就成。我那铺子每天得等晌午过后才打烊,赶回来做饭师傅们早早就饿了,实在不方便。”
李正阳娘想都没想直接答应:“这有啥难的,咱们村里人家收入少,你给个七八文的工钱,保准有人抢着干。”
祝明悦:“是不是少了点。”七八文能干啥?
“嗐,这还不够?又不是多累的活,烧顿饭而已,要不是准备春耕,家里只有我和你叔两个人忙活,实在没法,我就给你把饭做了。”
祝明悦有些担忧:“我在村里的名声您也知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干。”
李正阳娘:“她们想干还干不了呢。”她移了移身体,神秘兮兮对祝明悦:“刘老二还记得不?”
祝明悦点头,他当然记得,印象还很深刻呢!毕竟能想出藏他家里躲避征召的奇葩也只有他一个,想忘记都难。
“他这个人婶子以前就不怎么瞧得上,但他家媳妇品性还算不错,现在无依无靠倒是可怜。你不是让婶子帮你找个做饭的,婶子就想给你推荐她,你看如何?”
说到刘老二媳妇,祝明悦脑海中就浮现出了那天晚上背着孩子上门道歉的瘦弱女人。确实不容易,有机会能帮一把是一把,他当即答应:“可以的,我身份不方便,劳烦婶子帮我同她说,就说工钱一日八文,包一顿午饭,愿意就来。”
“愿意愿意,肯定愿意的!我把稻草拖回去就去同她说。”李正阳娘说完兴冲冲走了。
刘老二媳妇名叫明秀,大家少有知道她叫什么,都只唤她刘二媳妇。祝明悦之所以能知道她的名字也是明秀亲口说的。
她得知自己能有一份活计很高兴,把孩子交由婆婆看管,自己拎了半篮春笋特意过来道谢。
他公婆和夫兄心中还有点忌惮祝明悦,但她却是不怕的,她的日子都过成这样了,总不会更坏了。
一天八文的工钱不少了,如果能干两个月就是近半两银子,省点用能供家里好些日子开销。换以前她根本想不到自己有天还能有钱赚。
祝明悦没要春笋:“心意领了,你拿回去吧,我如今在镇上住,吃喝在自己铺子里,吃不了这些。”
明秀在他面前还有些拘谨,声音细小如蝇:“很嫩的,吃不完可以晒成干。”摆明想让祝明悦收下。
祝明悦无奈,他是真吃不了,如今谢沛不在,他吃喝基本由着自己性子来,想偷懒了,就晌午在铺子里多做点,晚上可以吃剩菜。又或是吃些点心,怎么简单怎么来,晚上回院子基本不开火了。
“收下吧,吃不完也没事的。”明秀莫名执着,试图放下篮子离开。
“等等。”祝明悦喊住她,从篮中拿出几根,“我拿几根尝尝鲜就行,其他的吃不了,你带回去吧。”
明秀这次没有再执着了,冲他笑了笑,就是笑中透着哭。
祝明悦抿了抿嘴唇又对她道:“婶子应该同你说了包一顿餐食吧,我明日上午会让人将未来几天的菜肉米面都送到你家,你看着分配,切记让匠人师傅们吃饱。”
明秀忙不迭点头,把话牢记在心。
只是第二天她和公婆夫兄在家中看到祝明悦让人送来的肉菜,震惊得嘴巴半天合不上。
送菜的是小翠最大的干弟弟,力气大心思也活泛,就是年纪不大,给几个铜板偶尔让他做点杂事倒是能把事做的很好。
他擦掉满头热汗,指着地上的箩筐:“这是祝大哥让我送来的。新鲜肉这两天就要吃完,剩下的熏肉你看着办。”
说完就离开了。
“老天爷哟!这么多肉和米面。真够舍得啊!”二老望着筐里的肉,忍不住咽口水。
也怪他们两口子命不好,生了个小儿子像个活阎王,好些年了,他们都没正儿八经吃过次肉,可不就是馋得慌。
“姓祝的出手这么竟大方,他当真是在镇上经营铺子赚了钱?”
明秀皱了皱眉有些不悦:“还能有假?我听村长家婶子说,李正阳之前一直在他铺子里做工呢,他待人就是宽厚大方。”
她婆婆犹豫了会:“可是……”
明秀:“啥可是呀,你们以后别和其他人凑热闹,我东家不是什么灾星,哪有灾星能在镇上开铺子还能赚银子,村里可没有哪家比他有本事。”
她夫兄没想那么多:“咱们有口福了,这肉看着就肥,炒菜咱家锅里能沾不少油,也算是吃上荤腥了。”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荷月之际。
盖宅院的工程接近尾声,大体都已经建好了,他先前找木匠定做的木头家具都已经陆续放进了屋,祝明悦昨日就把镇上的行李搬运回来了。
谢家田地的水稻郁郁葱葱,长得茁壮,多亏了春耕那会村长找人将他的田种了,虽然花了些银子,但他乐得轻松自在。不然谢沛不在,祝明悦还真拿这几亩地没办法。
这天村里来了一队走商的,刚抵达村口就被人拦住,大家瞧这些人面生得很,心里拿不准主意,就将村长叫来过来。
祝明悦正在家中清理灰尘,李正阳他娘也在帮他,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小,便拉上他一块想去村口凑热闹。
走商面上一派坦然,操着一口不怎么熟练的甘州话向村人解释自己是受人所托送东西的。
至于谁送的东西,送的又是什么东西,不好意思,人没来不能说。
村长手上还沾着泥巴就被人喊过来,见到这么一群人,不免有些疑惑:“你们是?”
“你就是村长?”
“我是。”
走商闻言从马车上拿出包裹,却没有第一时间给他,而是开口问:“谢沛,李正阳,马大壮你可认识?可都是你们这村子的?”
“是!是的!”李正阳他娘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声音颤抖,还不忘抓着祝明悦的手腕高高举起,“李正阳正是我儿,谢沛是他家的。可是有他二人从南方传来的消息?”
马大壮他娘不知什么时候闻讯跑来,一把将村长推开,上前就想抓走商手里的包裹。
“可是我儿寄回来的?”
走商灵活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围了一圈的村民,都用或期待或疑惑的神情看他们,有些头皮发麻。
他把目光转向村长:“他们说的可属实?”
“属实,”村长也有意无意的看向包裹,“可是他们来信了?”
走商松了口气,“这上阳县的村子都是依山而建,可让我好找。”若不是托他送东西的人花了重金,他才不愿意做这种生意。
他把其中一个包裹打开,是两封信,他低头看了看信封的字:“这两封一封是马平的,一封是李仁忠的。”
村长板着冷硬的脸微微颤抖,正要伸手,他媳妇和马大壮他娘先他一步将信件抢走。
“有我家的吗?我儿叫牛大。”
“我儿叫李广。”
“我儿,我儿叫刘坤儿。”
见马大壮和李正阳都回了信,其他家中有丈夫或儿子南下打仗的人家也纷纷喊了起来。
有不讲理的,瞅准了他的包裹上去就要抢,还有更过分的,竟然还要上他身后的马车去翻找。
镖师哪能让他们如愿,纷纷举起武器将他们震慑回去。
走商哼了声,脸色隐隐有些不高兴,他走南闯北运送货物多年,遇到土匪都是家常便饭,如果还能被这些个村民抢了东西,那他这碗饭也不必再吃了。
他举起剩下一个包裹,直接高声道:“谁叫祝明悦。”
在场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祝明悦方才正混乱时还在愣怔,这会突然反应过来,扬声回应:“是我,我叫祝明悦。”
“烦请让一让。”他一说所有人都让开一条道不敢靠近他,祝明悦从人群外围走进来,径直走到走商面前。
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比李正阳他娘淡定多少,他嗓子有些发觉,暗暗吞了下口水:“这是给我的吗?”
走商自看到他后就一直盯着他的脸看,觉得既新奇又惊艳,想到当初找上他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他将包裹直接递过去:“都是你的。”
马大壮他娘手上捏着信,见状很不满意:“凭啥就他有包裹,我家大壮和李正阳的呢,不会是被你贪了去吧?”
“你说你家大壮可别带我家的,我儿子我清楚得很,能知道往家里寄信都稀奇。”她嘴上这样说,只是为了撇清关系,心里却美得很,有信就行,至少证明她儿子还好好活着。
走商被她这番话说得更不高兴了,“你儿子可没给我包裹,这两封信就是附带的,我可一个铜板都没收他们,我是拿银子办事,给我银子的是他家的。”走商下巴朝祝明悦抬了抬,意思很明显了。
马大壮他娘闻言羞赧,看了看自己手上薄薄的一片信纸,在看看祝明悦的包裹,脚下一剁转身就离开了。
嗐,她还不高兴了,儿行千里,能送信报平安还不好?两手空空的其他人都羡慕坏了。
村长这时发话:“该干过的都回去干活,没你们的事儿就别凑热闹了。”
大家一听,确实没他们什么事儿,纷纷走了,还有个别不甘心的临离开前盯着祝明悦的包裹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心想马大壮他娘说的也没错,凭啥祝明悦都能有他们却没有。
祝明悦揭开包裹一角,露出一片褐色信封,他的心里顿时安定了许多。又上前一步找走商攀谈。
他故意装作什么也不知情道:“敢问大哥可是从宁江一路北上至此的?”
“怎么可能,”走商被他逗笑,脸色缓了几分:“宁江还被南蛮占着呢,别说从那个地方出来了,进去都难呐!”
村长:“那你是?”
“汲州,”走商回他,“不过来甘州这段时间,汲州怕是已经不安全了。”
祝明悦心神一动,连忙问他:“为何?可是快要打起来了。”
“啧,”走商摇头,“你们这消息也太滞后了,什么快要打起来了。”
哦,那就是还没打仗呢,没打仗说明他们现在还安全,祝明悦,村长和李正阳娘皆神色放松下来。
哪知还没放松三秒,走商下一句便脱口而出:“早就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我也要做生意啊,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只是……”
几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是什么?”
走商叹息:“只是现在形势可不妙,汲州兵虽说严防死守近一个月,可耐不住南蛮的连番猛烈攻势。城中已经死了不少兵,现在各处都人心惶惶,恐怕要不了多久汲州便要失手了。”
竟这样快吗?上次打听时,明明遂远还未被攻陷,这才过了多久……
祝明悦的心恍然间便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收到谢沛来信的喜悦已然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
竟然已经开战了,汲州的形势那样严峻,不敢相信,如果汲州被攻破后,城中人该怎么办,谢沛又该怎么办。
耳边传来掩泣声,祝明悦呆呆地回头,发现是李正阳他娘捂着脸在哭。
他佯装镇静:“大哥,你这次从南边过来还回去吗?”
“汲州?”走商反问:“怎么,你想让我给你带信?”
祝明悦呵呵干笑,“大哥聪明,是有点东西想托您带。”
走商抬抬眼皮子:“按现在汲州的情况,我还真不一定能回得去,”他沉吟了会,“我还要进京,大概半个月后我才回这边,在上阳县稍作休整再决定去不去汲州,你随时可去正福客栈找我。”
似乎是怕他不信任自己,他拍拍胸脯:“你放心,我这人只认钱,你只要钱给够了,托我带的东西我保证竭尽所能给你带到。”
钱给够了?给多少才叫给够了?
祝明悦心地生出一丝好奇:“能冒昧问问,谢沛当时托你带东西,给了多少银子吗?”
第75章
走商:“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李正阳他娘捂住心口激动道:“就送这么点东西, 咋能这么贵。”
走商:“哪里贵了,你去汲州打听打听,如今城里除了我还有几个敢做这生意。想寄信都寄不了, 若不是看在谢百夫长有恩与我的面上, 我又怎会为了这点银子找到这里。”
“百夫长?谢家小子当官了?”村长最先反应过来,“真是好小子,算是给谢家光耀门楣了。”
祝明悦和李正阳他娘的关注点则有些不一样:“有恩于你,你咋还收这么多。”
走商抓狂:“哪里多了,这是良心价啊, 况且你家那封信我还没收银子。”无奸不商嘛,亏本的买卖他肯定不愿做,手下还有这群兄弟要养活,哪里能感情用时。
而且说是有恩,谢沛当初愿意出手救他也是带了目的性的,他敢说当时若不是看他像个走镖的, 那家伙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听到自家儿子寄信沾了谢沛的光没花银子, 李正阳娘愧疚地看来眼祝明悦,走到他旁边拍了怕他的背:“婶子不能占你们家便宜, 待我回家拿了钱给你送过去。”
“行情价是一两五。”走商笑呵呵提醒她。
祝明悦哭笑不得:“都说了是顺带,不花钱的, 钱我肯定不能收。”
村长还想再说, 祝明悦却找准机会继续道:“东西都拿到了, 就先回去吧。”他还想看看谢沛给他的信里都写了什么内容。
“成, 那咱们就先回去了。”
等两人也走了后,村口便只剩下祝明悦和走商这队人马。
“大哥去我家坐坐,喝杯茶?”祝明悦邀请道。
“不了,”走商摆手, “我在甘州不宜久留,还得赶路去京城卖货。”
祝明悦颔首:“那我便不留你了,待半个月后我去正福客栈找你。”
走商点头豪爽应下,“看在我二人还算投缘,届时你来找我,我给你友情价。”
祝明悦笑了笑,根本不指望他口中的友情价,他这下是真得认真赚钱了,否则建了宅子兜里空空如也,连信都没钱寄。
走商带着人马原路返回,没走几步却被祝明悦喊住:“等等。”
走商回头:“怎么了?”
祝明悦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谢沛还好吧?”
走商哈地一声:“好得很。”有本事的人不论在哪都能活好。
那天在汲州境内被劫匪半路打劫,他们带着货物突围,却被对方紧追不舍,周旋了许久,自家兄弟都已力竭。对方人比他们还多,最后快撑不住时却遇到一队百来人的汲州兵,为首的便是谢沛。
他至今还对谢沛的模样记忆犹新,一身玄衣高踞马上,脸上仿佛结了层寒霜令人哪怕看一眼就深觉难以靠近。更让人难以忽略的是他周身缠绕的血腥气,浓烈到什么程度呢?走商心中回想,他们这支队伍走南闯北多年手上难免沾人命,却没有一人能比得过他。
一只铁镖像是神出鬼没般永远无法猜透它的轨迹和目标,劫匪甚至没有与他靠近的机会便被击得溃不成军想要抱头逃窜。
谢沛能出手救他们令人意外,他看人很准,可不觉得谢沛是什么会助人为乐的人,起初他还心惊胆战,害怕是想像他索要财物,结果开口什么都不图竟然只是问他去不去北方。
他本该直接去京城,听闻他要往老家甘州寄信,头脑一热应了下来,他们这些兄弟在甘州多逗留一日都是不小的花销,因此十五两银子真的不算贵,被那不知情的婶子说,他还觉得委屈呢。
祝明悦在村口目送商队离开后,便匆匆赶回家中。
二丫好奇扑棱过来灵活地把头探进包裹去啄信封,被他用指节轻轻敲了头,“走开走开,这个不能吃。”
二丫顿时失了兴趣,飞回游廊下吃肉去了。
祝明悦回方把包裹放置一边,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缓缓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一片,着墨不多,倒是符合谢沛沉默寡言的气质。
展开纸张后祝明悦微微瞪眼兴冲冲地扫视几秒,眼里刚绽放的光彩瞬间熄灭,彻底傻眼了。
他一激动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他是文盲不识字啊!
后悔,实在后悔,字到用时方恨少,只在崔大哥那儿学了个皮毛,后面满脑子只知道赚钱,疏于学习。现在好了,谢沛好不容易托人从千里之外寄来的信,他看在眼里却和看天书似的。
祝明悦狂躁地抓头发,将头发抓成鸡窝泄愤。
“明悦,你在家吗?”大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拍门声,
祝明悦将信收进抽屉放好,一路小跑着出去开门。
门打开是李正阳爹娘那两张略显尴尬的脸,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是婶子先开口:“明悦,你会认字吧?我真是老糊涂了,没脑子光顾着高兴,忘了我和他爹大字不识一个,这信我们也看不懂啊。”
被骂老糊涂的祝明悦:……倒也不必如此贬低自己。
他艰难开口:“婶子,叔,我也不认得字。”
气氛难得沉默,
“啊,”李正阳他娘有些尴尬,“哈哈,不认字也很正常嘛。”
村里确实没有认得字的,但凡有一丁点学识的都去镇上去县里谋生路了,只是她还以为像祝明悦这样长得斯文白净的,又会做生意,应当是认得字的。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呐!
这还能怎么办,仨人一商议,不如等李正明过两日休沐回来,李正明是认得不少字的,由他来看兄弟的信再合适不过了。
祝明悦倒是不用等那么久,他只需明日一早让贺安念给他听便是。
说起来也是心酸,贺安和小翠都是认得字的,祝明悦这个掌柜的却不认得。
又送走李正阳爹娘,祝明悦迅速不会有人上门了,干脆将大门紧锁,再次回到屋里。
谢沛寄的包裹并不重,打开看里面是一件衣服,淡红色的,让他想起了自己压在箱底的那件红衣,倒是没那件颜色艳。
但总归是红色的,他平日也穿不出去吧,也不知道谢沛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给自己寄这个。
好看倒是好看,袖口处绣了大片的桃花栩栩如生,绣工精致独特,祝明悦觉得有些面熟,想了许久才记起自己应当是在花衣婶子的衣服上见过。
花衣婶子就是宁江的,难不成这衣服这绣活是南边的特产?
如果是特产的话,那就说得过去了。他若是出门旅游,肯定也会想着给家人朋友寄些当地特产。
除此之外还有一块玉佩,又是玉佩,祝明悦怀疑谢沛是借着送他玉佩过雕刻瘾。这枚玉佩没有先前那枚大,但是雕工明显见长。
又掏了两包祝明悦没见过的果干,包裹便空了,祝明悦觉得好心痛,十五两啊!
谢沛临行前自己往他包裹里就偷偷放了十几两。
谢沛可真是,一点都不给自己留点啊,全给花了,还是花在给他寄东西上了。
翌日一早,祝明悦怀里揣着信去了镇上,贺安在抹桌子,祝明悦朝他招手:“贺安,你过来,帮我看个东西。”
贺安擦擦手上的水渍:“看啥?”
祝明悦:“你谢哥往家寄了信,我字认不全,你来帮我看看。”
贺安特别惊喜:“谢哥有消息了!那李哥呢?李哥往家里回信了吗?”
“回了的。”祝明悦笑道。
贺安接过信,清了清嗓子:
明悦如晤,
汲州三月,寒气已消春色渐浓。
近日虽与南蛮频繁周旋,但一切尚且安好,不必挂忧。
………
汲州河岸桃花盛开,芬芳十里,待平此间战乱,必乘水归乡,与你细数道来。
匆此,谢沛,谨书。
祝明悦听得入迷,贺安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于是恍然回神:“没了?”
“没了,就这些。”贺安把信递回到他手中,“谢哥在和你报平安呢!就是话还是那样少。”
祝明悦习惯了他话少,能给他寄信就已经很满足了,特别是听到谢沛在信中说自己毫发无损,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天知道他这几个月常常心不在焉,每每梦回谢沛身在汲州浴血奋战,他就觉得心里梗得慌,实在是担心不已。
“也不知道李哥近来如何。”贺安挠挠头,他和李正阳相处那么多时日,还是很有几分同事之情的。
祝明悦:“等我过几日替你问问。”想必李正阳和谢沛是在一起的,还有精力往家中寄信想必处境不差。
祝明悦的铺子当天便换了菜单招牌。
贺安望着牌子上密密麻麻的丰富菜单,欣慰程度到了无已递加的地步。
贺安捧住他的手,激动道:“掌柜的,我当初就说,你手艺那么好,不拿出来挣钱当真是可惜了。”
祝明悦面无表情抽出手:“以后不会了。”他这次真的要挣钱了,再不想办法多挣点,连给谢沛寄信都寄不起。
“你帮我再写一张告示贴于门口,我要招两个学徒。年龄需十五岁以上,品行端正。”
贺安惊讶:“掌柜的,你要招学徒?”
祝明悦:“嗯,我不可能一直在后厨做菜,教两个学徒,以后这铺子即使我不在也能照常开。”
“而且往长远了看,平日不但能帮我减轻负担,等学成了,后厨的效率大大提高,咱们就不怕遇到顾客多时招待不下的情况了,挣的银子也就越多。”
贺安因疑惑不解而微蹙的神情渐渐松弛,“掌柜的说的有道理。”
祝明悦嘴角勾起浅笑,深藏功与名。他是发现了,只要把事情往赚钱上扯,贺安绝对百分百赞同,这家伙上辈子绝对是掉钱眼里去了。
只是奇怪的是,别人爱钱都是自己挣,贺安爱钱确实整日费劲吧啦劝他挣,好在祝明悦如今正是缺钱的时候,目标便和他达成了短暂的一致。
他们铺子在镇上还是有名气的,祝明悦晌午在后厨忙成陀螺晕头转向,铺子刚打烊便迎来了十来个来求做学徒的。
贺安看人很有几分能力,祝明悦便把选拔学徒的事儿全权交由他。
贺安上来便是大手一挥,淘汰掉了两名一眼看去便脏污邋遢的,既然是在后厨干活,干净整洁极为重要。
又淘汰了两个看上去很精明的,贺安不是不喜欢精明的,他和小翠二人都是精明那挂的,只是这两人的精明中透着浓浓的油滑,来了铺子里眼神却不放在该放的地方,而是滴溜乱转,目光闪烁不定,像是在暗中盘算着什么,这种人留下也会让人徒手戒备无法安心。
剩下七个,年龄都在十七往上,其中有两个年纪稍大的还特意提到自己有过学徒经验。语气中的优越感十足。
贺安有些心动,有经验岂不是很省心?招进来便能上手干活了。
他给祝明悦偷了个询问的眼神,却见祝明悦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贺安不解这是为何,但决断权在掌柜手上,他便沉着脸将这二人淘汰。
那两人走时脸都羞红了,本以为铁板钉钉的事结果却先于别人淘汰,骂骂咧咧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贺安权当做没听见。
看着剩下五个,似乎都没什么问题,贺安心里盘算着该怎样挑出两个好的,他把目光投向厨房突然灵光乍现,“你们去厨房没人做一道炒青菜,谁做得好谁便留下。”
为什么非得是素炒青菜,那是因为普通家庭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到肉。让他们做肉菜,头一次做定是不会的。
最后五盘青菜在祝明悦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被呈送到他面前,祝明悦扯了扯唇挨个尝了一遍,脸都吃绿了最终选出了其中两个。
那三个虽然陪跑一通,但各给了五文的辛苦费,也高高兴兴的道谢离开了。
两个学徒看着老实本分,和祝明悦如今的帮厨孙文柱看上去是一挂的,都是那种闷声不吭埋头苦干的人。
一个年十九,一个年二十一,天赋也不错,即使是一盘青菜,还特意切了花样,颜色炒得翠绿,调料也放得恰到好处。
这才是祝明悦真正想要的,而非方才那两个有学徒经验的。
他招学徒,自然是要学徒原原本本的继承自己的手艺。先前那两人已做了别人的学徒学了别人的手艺,甚至已经产生了优越之感心思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