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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悦敢肯定,即使自己对他们倾囊相授,无法抛去原来的手艺,又想来学他的手艺,学得太杂,往往最后无法学成。

祝明悦一下子便忙碌起来,晌午铺子打烊,他还得教那两人如何做菜,直至申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才算结束了这天的进程,彻底放松下来。

但辛苦总算是有回报的,并且效果很是显著。

两人学得不错,十多天后基本上都能有一两道自己擅长的拿手好菜,其他的菜也能达到祝明悦的六分水平。

两人勤奋好学,经过不断实践还能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虽目前无法在后厨独当一面,但两人配合着来,即使哪天祝明悦不在铺子,也能让这铺子经营下去。

至于两人学成后会不会起异心,祝明悦是完全不担心。贺安和小翠可都不是吃素的,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蹦跶比在自己这个掌柜眼皮子底下蹦跶还有难。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先前和那走商约好的时间。

祝明悦这段时间准备了零零散散准备了一些东西,在去正福客栈找走商前,他去了趟村长家。

村长洪亮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掷地有声:“不能去!你这样太冒险了。”

李正阳他娘也在劝说:“是呀,现在外面多乱呐,那汲州的百姓想尽办法逃难都没机会,你倒好,这时候还想往里面冲。如果遇到了危险,该如何是好。”

第76章

祝明悦解释:“叔, 婶子,你们别担心了,我去意已决, 也不会在那边逗留多久, 只是去看看,如果情势不对,我立马就回来,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放心好了,走商队伍那么多人, 很安全。”两人还想劝他,祝明悦直接打断:“你们有啥想带给正阳兄的可以给我,我到了那边若是能见到他就能给他。”

村长叹了口长气,还能说啥,祝明悦显然去意已决,别看他看着乖巧懂事, 其实很有主见, 一旦确定下来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们还常说李正阳倔,其实祝明悦才是真倔。

李正阳他娘从屋里拿出两双布鞋:“我新纳的鞋, 本来是想留着等他以后回来穿,既然你要去汲州, 就麻烦你替我带给他吧。”

“你准备何时出发?我还想晒些肉干, 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祝明悦想了想:“应当是来不及了。”他记得上次走商同他说只是在上阳县稍作休整, 应当不会逗留太久。

“我这次带了不少肉干呢, 我会带给正阳兄的。”

村长不知何时离开又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红布包,打开是五两碎银子,“我们家占了你们太多便宜, 这银子你拿着,就当是咱们为你出一份盘缠。”

祝明悦不想要,他也不是特意为了李正阳去的汲州,没理由盘缠还要收他们二老的一份。

但两人在这种事上强硬的很,他只能收下:“若有剩余,我就交给李正阳。”

“哎好!”李正阳他娘闻言高兴道。

祝明悦准备届时将这五两原封不动的送到李正阳手里。

告别二老,祝明悦便去了县里的正福客栈,客栈门外,一个店小二正在给马匹喂水,祝明悦进去便看到了那日有过短暂一面之缘的人在一楼吃饭。

对方显然也都认出了他,其中一人率先起身:“我带你上楼去找老大。”

走商开门,就看到祝明悦叮铃当啷的包裹往地上一放。

他看看包裹再看看祝明悦:“带这么多?”

祝明悦眨眨眼:“我能进去吗?”

走商侧身让他进去,小桌上还有未吃完的饭菜,祝明悦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打扰你吃饭了。”

走商全然对此不在意,反而问他:“吃点?”

“不了,”祝明悦摆手,“我已经吃过了。”

走商又往嘴里匆忙扒了几口,让人将饭菜撤下去,亲自给祝明悦倒了杯茶,一边说道:“这汲州我以后就不去了。汲州如今已是危在旦夕,说不准不久后就被南蛮攻破。”

祝明悦轻轻啊了一声,紧张道:“那你这趟还去吗?”

走商似笑非笑斜看他:“去啊,只这最后一次了,我在汲州还有一批锦帛,这次算是便宜你了。”

他吹了吹茶水:“要我寄去汲州的都在这了?我明日一早便出发。”

祝明悦快速点头,眼睛泛着晶莹的光:“都在这了。”

“钱……”

祝明悦心领神会,立即抢答:“钱也带了。十五两够吗?”

他从袖中掏出荷包递过去,“给!”

走商拿在手里掂了掂,缓缓道:“东西有点多啊。”

祝明悦:……奸商,嫌钱少就嫌钱少,还说什么东西有点多,东西哪里多了!

祝明悦语气认真道:“不占地方的。”

走商皱眉:“怎么就不占了,你这都有四五个包裹了吧?”

“罢了,十五两就十五两吧。”他将钱一股脑掏出来塞进怀里,空荷包扔回去。

祝明悦接过空荷包,嘿嘿笑了两声,“包裹我自己扛,你们负责带上我就行。”

走商愣怔了会,一口茶猝不及防喷出去,祝明悦往后连退好几步,面露嫌弃,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裳是否沾上了口水。

“你要跟我们去汲州!”

“嗯嗯”祝明悦点头,一双大眼睛充满希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孩眼巴巴地在向人伸手要糖,仿佛只要你不给,下一秒他就要伤心难过。

走商顺了顺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汲州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别人巴不得远离,你眼巴巴要往火坑跳。我是要带着兄弟挣钱迫不得已,你图什么?你吃饱了撑得慌跑去送死?”

祝明悦被他骂一句,头就低了一分,骂的是一句不重样,到最后祝明悦头都快埋到地面了,对方还不解气。

“疯子,简直是疯子。”走商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指着他鼻子问:“谢沛知道你这么疯吗?”肯定是不知道的,祝明悦太会伪装了,光是这张脸看上去就不像是会作妖的。

祝明悦抿嘴迅速小心翼翼抬头看他,语气中透着股目的得逞后的得意:“骂也骂了,你钱都收了,不许反悔哦!”

走商被他这幅小人得志样气得额头隐隐暴筋,收进胸口的钱不是钱而是化身为一把暗刺,没错,他觉得自己被暗算了。

谢沛绝对被骗了,他也被骗了。

过了半晌他终是妥协,轻叹道:“我的商队明日卯时初便会出发,过期不候。”

祝明悦高兴了:“我会提前和你们汇合,”万一对方骗他怎么办?他眼珠滴溜一转,又补充:“如果我卯时到了正福客栈,发现你们已经走了,我就只身一人去追你们,只身一人哦!”

嘿,脸皮真厚,还好意思威胁他。走商暗骂,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谢沛和这玩意儿真是一家人吗?

祝明悦从正福客栈出来时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曲儿,楼下的年轻镖师们已经吃完饭纷纷和他打招呼,祝明悦心情极好地和他们挥手,“明天见!”

啊?大家不明所以,回头看自家老大,却见老大站在二楼,手紧紧攥着扶栏,脸色不是很好看。

呃,老大好像被坑了。

众人感受到老大的超低气压都默默不敢做声,话说他们只护送过货物,还从未有过护送活人的先例啊!

祝明悦回了趟镇上,晌午即将过去,铺子里几个人还忙得热火朝天。

自从他家开始转变经营模式,由原先的只卖面食肉丸之类的变成各类都卖开始,生意就越发好得不像样。

谁让他家的菜和别人家的酒楼全然不同呢,人家吃惯了酒楼千篇一律的菜色,自然更爱他们家的新口味。

这两天不知怎的,名声传到了县里,现在连县里的人家都有慕名赶来吃饭的。

除了他家还能有谁家过了饭点还能座无虚席的,这一番奇异景象可是羡煞了其他家开门做生意的。

他进去贺安就看到他了,只是贺安又要算账又要送客,忙得没空搭理他,只是抽空幽幽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那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祝明悦鸡皮疙瘩都被他看起来了,连忙撸起袖子加入干活阵营。

半个时辰后,铺子的人终于走光了。

小翠满面堆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她拼命揉着脸上僵硬的肌肉,转身挂上已打烊的牌子关上大门。

“大家都辛苦了。先别忙活了,快坐下歇歇吧。”祝明悦倒了壶茶放在桌上,冲他们招呼道。

三个后厨倒是听话,抹掉满头的汗水过来哐哐灌水。

贺安却没听他的,趁着打烊,坐在台前一把算盘敲得啪啪作响。

祝明悦简直服了他这个内卷狂魔,资本家的天选牛马,上前去拽他的手臂:“等会儿再算嘛!我有点事想和你们商量。”

贺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掌柜的,你想说啥就说吧,我听着呢。”

“那我可说了,”祝明悦道:“我要出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这间铺子就交给你们了。”

贺安在算盘上飞速拨弄的手终于停了,他抬头:“你要去哪?”

祝明悦眼神闪烁不定,嘴里含糊不清:“你甭管,反正我不在,你就是掌柜,你得帮我管好铺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祝明悦惯爱转移话题。

贺安听得头疼,抬手揉揉太阳穴直言道:“你要去汲州找谢哥?”

祝明悦短暂地沉默了会,“哈哈,你好聪明哦!猜对了呢!”

贺安闻言头更痛了,“掌柜的,我该怎么说你好,你,你这也太胡闹了。”

祝明悦脸不红心不跳,这是第三波对他表示不支持的人了,祝明悦表示自己已经习惯了,尤其是经过了走商大篇幅不重样的怒骂洗礼。

贺安对他又说不得重话,反反复复那几句劝又劝不动。

给小翠使了个眼色,换小翠上场,上来就一板一眼地冲他问道:“掌柜的,你是去送死的吗?”

祝明悦:……好强的攻击力!

“我不是去送死,我只是想去汲州看看,而且是跟随商队,很快便回来。”

小翠哦了一声,轻飘飘道:“跟随商队啊,那确实用不着担心汲州危险,因为大概还没出甘州就会遇到几波山匪。”

祝明悦欲哭无泪:“小翠,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贺安无奈:“商队的就没告诉你,路途有多险阻?小翠和她这些弟妹们先前都是从遂远过来,他们的爹娘都是逃过了南蛮却死在了山匪手上。你可知有多凶险。”

祝明悦嘟囔:“这次不一样,我是随镖师们一同南下。”

别人可能不甚了解,但贺安知道自家掌柜的就是头倔驴,他口水都说干了只能死心:“遇到劫匪,若是实力悬殊能逃便逃,千万不要硬刚,必要时刻金钱细软丢了也罢,命最重要。”

祝明悦认真听他说,挨个应下。

末了才同贺安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是掌柜,铺子里的一切都由你决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工钱我给你提到二两,只是你可能要多费心些。”

祝明悦离开了铺子,贺安在门口远远看着他心中的担忧溢于言表,若不是他娘亲生病离不得人照顾,他便随祝明悦同去汲州,时刻盯着他倒也放心些。

“贺安,掌柜的当真要去汲州?那不是正打着仗嘛!”

“是啊,年后咱们这儿被官府带走了许多人,可不就是说要去汲州。”

贺安回过神,神情恢复严肃:“只是去一趟,很快便回来,你们好好做活。”

……

祝明悦把铺子交给了贺安,他是放心的,贺安对铺子感情很深,可以说比他要上心多了。

回到家,他又将家中装了值钱货物的匣子还有当初徐临光交给他的一并打包送去了村长家。

人不在家,值钱的东西自然不能放在家中,免得遭有心之人惦记。

他的那丁点被褥衣物倒是其次,徐临光的却很值钱。

徐临光那匣子上写的诅咒,也只能震慑住有点学问的,这村子里可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那诅咒在他们眼里和雕花没甚区别。若是真让人得手,那可就亏大发了。

那匣子当初他一直忘了打开看,后来闲暇时刻他便想了起来,打开时差点被亮瞎了狗眼。

他没想到徐临光竟然这般有钱,难怪匣子不大却那样重,原来里面全是金银珠宝,装得满满当当。

徐临光还附上了一封信,很简短,大概就是他溜了,以后都不会再回南风馆,这些身外之物不方便带走便全交由他,想用便用。

话是这么说,但祝明悦最缺钱的时候都没想过动用这些。

他有预感以后还会和他再见,届时若是对方问起那盒珠宝,他说全用了该多尴尬。他得替徐临光保存好,以后见面好方便重新交到他手中。

解决了这些,他算是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可以跟随商队放心南下了。

他兴奋得差不多一夜未合眼,差点把二丫熬死。

直到平旦时分,祝明悦全副武装挑着油灯锁上了谢家宅子的大门。

二丫站在他的肩上萎靡不振。

祝明悦摸摸它,嘴里安慰着:“辛苦一下,等去了县里便好了,届时我求他们让你坐马车上,你想怎么歇息都成。”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纳闷,鸟对睡眠这么依赖的吗?怎么二丫这么不禁熬。

不知走了多久,总之祝明悦快到县里时便觉得天空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他心中咯噔一下,害怕错过了卯时,脚步又加快了许多,连累了二丫在他肩上剧烈颠簸,最后实在受不了,才飞到低空中围绕在他头顶盘旋。

祝明悦几乎是跑到了正福客栈,看到商队在门口整装待发,祝明悦终于舍得停下大口喘气。

走商走上前拍拍他的肩头,又指向空中盘旋的大鸟,饶有兴趣问:“这鸟怎么跟着你?”

祝明悦仰头看去,随后打了个手势,二丫忽地俯冲而下落到祝明悦肩上。

第77章

“谢沛从山上救回来的鸟, 叫二丫。”

“认主了?”走商挑眉,“啧,可惜了, 名字太难听了。”

祝明悦:……哪里难听了, 明明很可爱!

天际渐染霞光,山野路间,一支商队开始了新一天的奔波跋涉,沉重的车轮碾过略有些湿润的泥土,混在队伍中的祝明悦停下来前行的步伐, 给自己换了双布鞋。

有个队伍里的小兄弟路过他时好奇凑过头看他:“没用的,早晨露水重,这路到处都是杂草,走几步鞋面就湿了,换了也白换。”

祝明悦对他笑了笑:“没事,我鞋多。”其实他裤脚也被打湿了, 这一带山路人烟罕至, 杂草丛生,走起来确实有点艰难。

那小兄弟看他还对自己笑, 黑黢黢的脸一红,偏过头去继续赶路。

走了有半天之久, 直到日上高头, 祝明悦终于感到有几分吃力了, 他的体力到这些常年跋涉的镖师面前还是比不了的。

但他并未多言, 只是略微停驻了会便埋着头跟上了队伍。

队伍行至一片隐蔽山林,走商终于下令停下休整。

祝明悦不顾形象地一屁股瘫坐在地,后背靠着粗大的树干,眼神有些飘忽。

“怎么样?”走商面上轻松走过来, “这才第一天,往后半个月会越来越艰苦。”

“为何不走水路?”祝明悦仰头看他,累得气息奄奄。

走商挑眉:“水路?你想得美!如今汲河和以往可不同了,你若是去岸口看看便知,全是官家的船只,运粮的运官兵的,咱们普通百姓就别想走了。”

一个镖师凑过来道:“以前也是走过水路的,确实方便很多,从宁江到京城,走水路就节省了近一半的时间,只需要给船只租赁费和过路费就行。”

走商白了他一眼:“你是落得轻松自在了,说得倒是轻巧,那租赁费可是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

又有人适时插话:“但是那段路不用担惊受怕遇到山匪。”

总之想要图安心图轻松就得拿银子换呗,祝明悦在心里默默总结。

但是现在说这些说得再多也是徒劳,汲河现在对民商封锁了,花钱也没法走水路。

祝明悦在天上找了圈二丫的踪影,没找到。

二丫先前在马背上歇了许久,兴许是精力充沛了,对他唤了声就飞走了。

祝明悦了解它,这是睡饱了要出去觅食填肚子了,没管它由着它出去了。

只是自它飞走到现在过去大概有近一个时辰的功夫,还未见到鸟影也是奇怪。祝明悦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其他人都坐下就着凉水啃饼子,走商嘴里也叼了块,他拿了块同样的饼子递给他:“吃块饼子吧,补充体力,咱们只能在此地歇息半个时辰就要出发了,赶在天黑之前找处地方过夜。”

这饼子看着就异常寡淡,大概是找酒馆后厨花了几个钱帮忙烙的,不知是手艺差还是技术不行,走几步就哐哐往地上掉渣。

祝明悦摆手:“谢了,我带了口粮。”

走商以为他嫌弃,解释道:“出门在外就只有这个条件,有钱也吃不上口正经的热乎饭,将就将就也就习惯了,这面饼子算是很好了,一般人可吃不上。”

祝明悦微笑,从包裹里掏出油纸包打开,

走商还想说些什么,视线移到他手上到嘴的话戛然而止,默默把手里的掉渣面饼子甩了甩收回兜里。

太打脸了,他也没说自己伙食这样好啊。

祝明悦把纸包递到走商面前:“大哥,我自己烙的油饼,放不了多长时间,我一个人吃不完,尝尝吧。”

走商嘴里分泌出口水,面上装作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手上却一点不客气,快速拿了一个:“既然这样,那我尝尝。”

祝明悦自己也吃了两个,剩下的都给其他人瓜分了。

大家吃得都很欢快,没有什么能比在荒郊野岭吃上块肉馅的葱油饼要幸福了,周围弥漫着浓浓的肉香味,众人有说有笑,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祝明悦吃完饼子,正掏出水囊小口喝着水,就见天空中一抹黑影疾驰而来。

紧接着像是个粗长的绳子被从半空扔下,祝明悦已经吃过一次教训,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往后躲。

那“绳子”便在他的注视下软塌塌地挂在了走商的肩膀上。

走商嘴里喊着“什么玩意儿”,用手捏起一看,“竟是条金环蛇!”语气丝毫不见慌张,反而带着隐隐的兴奋之色。

祝明悦不动声色地往后有退了几步,反倒是其他人都高兴地围上去:“金环蛇啊!咱们趁现在烤了吧,可好吃了。”

“留着晚上吃吧,咱们不是才吃了肉饼。”

走商嫌弃地呵斥道:“都让开,看到点好的就走不动道,没出息样。”

他捏着蛇头,像绕绳子一样将蛇身缠绕在胳膊上,往祝明悦的方向走,边走边道:“这是你的鸟捉回来的猎物,你收好吧。”

祝明悦连忙跑到马车后面,惊恐道:“你别过来,我不要!”

“为何?”走商不解:“这可是好东西。”

祝明悦闷声:“既然是好东西,你们就自己留着吃,我不爱吃这个。”岂止不爱吃,他吓都要吓死了,还好二丫这次没像上次那样扔在他头上。

走商闻言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要知道这锦蛇肉质鲜嫩,无论烤着吃还是煮汤都极为鲜美。但是由于这蛇本身有毒,所以很少有人冒危险去捉。他们也只是有幸吃过两回,也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

走商让人将蛇装进袋中,一行人原地小憩了会就继续赶路了。

路上,二丫吃饱喝足又站上了马背,昂首挺胸活像个大爷做派。

走商靠近它:“二丫?”

二丫好奇地转头看过去,又把脑袋转回去,用喙梳理羽毛,就是不理他,态度很高冷。

走商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又耐心地自言自语:“我叫王宗修,你叫二丫,咱们很有缘分呐!”

祝明悦从他身后钻出来,挡在他和二丫之间,脸上带笑:“认识你这么久,我竟还是头一次知道你的大名。若不是你如今和二丫说起,我还不知道呢!”

“呵呵,我忘了。”走商,也就是王宗修干笑解释。

祝明悦才不是真心和他计较,知道他名字叫王宗修又如何,只是他看这王宗修狡猾地很,和二丫攀近乎可不就是看上了它打猎的好本事。

想要将他的二丫套走,没门!

王宗修的心思被祝明悦揣测透底,又几次打不成目的,于是放弃,羡慕道:“我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好鸟。也不知谢沛是如何将它驯化的。”若是他也能有一只,岂不是以后在路上都不缺肉吃?

祝明悦:“二丫没有经过驯化,大概是感念谢沛救命之恩,又与我感到亲近,自那之后便在家里定下不愿离开了。”

好吧,其实大概是感念谢沛的不杀之恩,又对他的巴掌感到亲近,毕竟那天谢沛还同他讨论如何吃了二丫,自己还在二丫反抗时毫不犹豫地给了它几巴掌。祝明悦默默在心里补充,但他是不会说的,他得给二丫留点面子嘛!

一行人加快了脚程,在天彻底变黑之前找到了一座荒郊破败的寺庙。

寺庙不大,显然是荒废已久,在他们来之前还有其他人留宿过,庙里有两堆柴火早已燃烬成灰。

王宗修吩咐下去:“武山,武峰随我去外面拾些干柴回来。其余人都在庙里待着,将蛇皮扒了收拾好。”

“好嘞!”

祝明悦嘴角抽搐,默默坐到了门外,二丫从屋檐处跳到他的肩膀,春风拂过,柔和中带有丝丝凉意,一人一鸟就这样享受着日落后片刻的安宁。

晚上商队的所有人都喝上了鲜美的蛇汤,祝明悦吃着在火上烤热的肉饼,第四次推拒掉他们好心推来的肉汤。

看着罐子里随着热汤起起伏伏的蛇肉段,祝明悦汗毛直立,随即转过了身。

当夜有人轮流在庙外看守,祝明悦睡得还算安稳。

第二日依旧天没亮便被喊醒。

柴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火上架着昨夜煮蛇汤的罐子,此生咕咕冒热气。

王宗修盛了一碗米粥递给他:“早上寒气重,吃点热的暖暖身子好上路。”

祝明悦醒来还有点懵懂,迷迷糊糊点点头接过粥就喝了。

就这样走了十天,祝明悦的鞋磨破了一只,大拇指都露出来了,若不是被人提醒他还未曾察觉。

祝明悦羞的慌,将那只破洞的布鞋扔了,换了只替上。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少里路,已经快麻木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迈腿,走到最后心里已经没有其他杂念,满心数着到汲州的倒计时。

五天,

王宗修今早告诉他,照目前的速度,最迟五天后就能抵达汲州城。

“知道累了吧?”王宗修挤到他身边与他同步,“此行还算走运,没有遇到山匪,要不然可不会这般顺利。”

“晌午就不休整了,前方就是永安县,咱们争取天黑前走到那,找家客栈歇下,明日出城。”

祝明悦晌午就吃了点肉干,没有吃多少,给每个人都分了两块。

这玩意儿晒干了就很硬,不加辣椒的口感会偏酸,有的人爱吃这口有的人就不爱吃,但都很珍惜地吃完了。

马车缓缓驶入两山夹峙的小路,太阳光仿佛瞬间被两边绵延的大山吞没,小路两旁是枝叶繁茂交错的林木,一阵山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之祝明悦耳边好像听到了若有若无的窸窣低语声,再竖耳倾听却又听不见了,果然是错觉,祝明悦心想。

他跟上队伍走到王宗修旁边,王宗修偏过头便瞧见他紧绷的小脸,“你害怕?”

王宗修笑了:“不必害怕,这一带不会有山贼的……”

祝明悦咬紧牙关,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很多:“这么多山,你怎么肯定一定没有山贼出没?”他的紧张感并没有因为王宗修这番话而消失。

王宗修又解释道:“年前确实有山贼在此一带猖獗。连地方州郡送往朝廷的土贡都被抢过多次,后被当今圣上知晓后,一怒之下便勒令刺史派人带兵将此处劫匪一网打尽。”

“是真的一网打尽了?”祝明悦仍然不放心,反复像王宗修确认此事的真实性。

“是真的,”王宗修自然看出了他没有安全感,只能安慰:“为了以儆效尤,那些劫匪的尸体都被堆放在了这条路上曝尸荒野,尸体都堆了百来米。你就放心吧!”

祝明悦:……怎么听完感觉更害怕了,这两山之中遮云避日本就阴森恐怖,听到这番话简直窒息。

又往前行进了两里路,祝明悦回头看了一眼蜿蜒曲折的来路,被层层山林遮挡早已看不到路口了。

祝明悦的心又没来由的一紧,于此同时脊背迅速窜起一丝寒意。

他缓缓放慢脚步,扯住王宗修的衣袖:“我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他上次有这种不妙的预感还是在大黄牙在深巷中试图截堵他那次,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很准,只是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王宗修闻言终于认真起来:“你当真这样觉得?”

祝明悦闭上眼,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被窥视感,再睁开眼,语气中满是肯定:“是真的,我们得想办法尽快出去。”

王宗修沉吟片刻:“前面起码还有十多里路。”

“那就回头,”祝明悦想了想到,“不能再这样往前走了。”

王宗修相信他,祝明悦的反应不似作假,更没必要骗他。

事实上,他们做这行的虽然绝大多时候都保持着应有的警惕,却因为胆子大了失去了预感危险的能力,又因自诩有经验而自大,落入劫匪的圈套。

反倒是祝明悦这种没有任何经验可谈的新人,预知危险反而比他要强。

他垂眸,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对其余人使了个手势,随后到:“走了许久都累了,大伙便在此处休整片刻吧。”

祝明悦也打开包裹,给他们挨个发油饼。

大家如同一天未进食般拼命往嘴里塞,明明油饼是这一路上大家所能吃到的难得的美味,他们却像是食之无味。

祝明悦抱起二丫,旋即低下头凑到它耳边,似是与它亲昵。

二丫却突然拍开翅膀飞上高空中,如同一个黑点。

二丫的速度是极快的,只是往前飞了一段时间的功夫便在那处盘旋了一会,就俯冲进山林之中消失不见。

这次不用祝明悦解释,王宗修也能看出二丫此举的含义。

“他们就堵在那处。”他暗暗捏紧拳头,还好,还好祝明悦将他拦下,否则再往前走两里路,大家便会在几乎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劫匪杀个措手不及。

第78章

王宗修沉声问道:“都吃饱了?”

他们镖师的规矩, 只要王宗修问这句话,不是准备跑路就是要和人火拼。

只是以前没吃饱也得说自己吃饱了,这次是真吃饱了。马也吃饱了, 祝明悦给旁边的二丫专属坐骑喂了几把干草, 马吃得香甜,打了个响鼻。

武峰抹抹嘴上的油,又暗骂了句脏话,用极快的速度牵动马匹转向。其他人也纷纷不约而同在给马匹转向。根本就不用等王宗修下令,他们对这种情况早已熟悉怎样应对。

二丫突然俯冲上天, 祝明悦顿时明了,边跑边对王宗修道:“对方见我们转向返回不入他们的圈套,应该是主动追上来了。”

“我知道,听见了。”都这种时候了他若是还不知道情况那他往后也不用再走商了。他将祝明悦一把揽过放到马背上,随后一巴掌狠拍在马屁股上,马吃了疼迈开蹄子载着祝明悦狂奔。

祝明悦被这突如其然的一出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紧紧抱着马脖子回头对他恐慌喊着:“我不会骑马啊!”

“你抱紧了!”王宗修没空管他, 已经掏出了大刀准备迎接劫匪……

祝明悦快被颠吐了,胃里疯狂反水。

耳边的风声渐渐被低哑的嘶鸣声代替, 祝明悦的心跳如擂鼓般,闭眼不知颠簸了多久, 身下的马突然猛地挺住直立而起, 发出惊恐的嘶叫。

祝明悦两条腿下意识紧紧夹住马身, 艰难睁开被灰尘糊住的眼睛, 却在下一刻反应迅捷地俯身。

一只箭堪堪擦着他的背脊飞过,直直射在山壁上,箭身阵阵颤动。

“老大,咱们被包抄了!”

后方的人正以极快的速度追赶而来, 前方路口出处也堵了十多个山匪,两侧山林之中也暗藏了弓箭手,看得出来这群山匪对此次行动做到了万无一失。

这群人是奔着他们的货物来的不假,但照目前形势看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留命。

也是,朝廷先前将这一带劫匪清理干净,这会又出现了一波他们这些走商却浑然不知,只有一种可能,这群劫匪行事较以前的还要狠辣果决,只要不留活口,就没人知道这处还有劫匪。

而认为安全的走商也会放松警惕,他们只需要瓮中捉鳖便是。

也不知这匪首是何方神圣,算盘打得极好,

王宗修一刀砍断朝马匹射来的弓箭,厉声道:“抄家伙!”

他喝声令下,所有人都从马车货物下抽出了砍刀,刀身在幽暗的环境下泛起冷光。

二丫短促而尖锐的叫声从后方传来,越来越近,直至落到祝明悦的头顶上。

祝明悦躬身躲在马车后,以成摞的货物做掩体,手里死死握住从家里带出来防身的匕首。

他仰头去看在低空中盘旋的二丫被乱射的弓箭干扰飞得东倒西歪,脸色发白,“二丫飞高点,小心弓箭!”

二丫仿若未闻,豆大的隼眼睁得溜圆,突然又猛地扎入山林之中,随后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钻出山林飞入高空时,它的羽毛有些许凌乱,尖锐的爪子上还在滴血。它这次飞得极高,密密麻麻的弓箭试图将它射杀却连它的毛都碰不到。

祝明悦躲开了几只从空中掉落的弓箭,看二丫的眼神充满羡慕。

如此反复,二丫凭只身一鸟吸引了大多埋伏在林中的弓箭手的火力。王宗修他们终于能够专注与对方火拼。

两方人怒喊着凶狠撞到了一起,祝明悦能听到刀刃碰撞的刺耳锐响,还能听到刀刃剁进骨头的闷响。

祝明悦第一次直观的看到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不要命的厮杀着,比电视屏幕中的更加绝望和恐惧。

他透过马车底部,王宗修红着眼割开一个身材似熊的山匪的喉管,血流瞬间飙溅而出,那人趴倒在地上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张长满横肉的脸怒目圆睁直直面对着祝明悦,起初还在抽搐,后面双眼渐渐黯淡,彻底没了生息。

祝明悦喉咙中发出无助的呜咽,他对山匪的死并不同情,为了生计便去做这种烧杀劫掠勾当的人早已泯灭人性,死了也属活该。只是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以这种血腥的方式在他面前流逝,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感便忽然间笼罩住他的心脏。

这或许就是对死亡本能的敬畏。

但很快他就没有闲心顾及自己这毫无用处的心理活动,他看到这一路上总爱和他搭话还对他多有照顾的黑脸镖师被一刀砍中后背,轰然倒落在地。

混乱之中任何人都无暇顾及到倒地的伤员死活,倒地的黑脸镖师名叫关荆,被山匪乱脚随意践踏,当即呕出好几口血。

祝明悦焦急地朝他招手:“关荆,快爬过来!”

关荆听到他的呼喊,想用力撑起手腕往祝明悦的方向爬,却几次撑不起来,最终力竭,重新倒回地面,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祝明悦险些落泪,关荆比他大不了几岁,在他前世这个年纪也只是个没踏入社会的大学生,听他说家中贫苦自己十六岁便做起了镖师这行,一路看过许多同行因护镖而死,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将生死看淡了。

可祝明悦却在他眼中看到了微弱的求生欲望,如果可以选择不死,谁又会想死呢?

祝明悦心中做了个决定,他俯身从一个个马车下爬过,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时,越过山匪的尸体跌跌撞撞冲向关荆。

关荆气息微弱:“你快走吧,我要死了,别救我了。”

“别废话,”祝明悦咬紧牙关想将他扶起,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了,根本支撑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你再忍忍,我给你拖过去就安全了。”祝明悦说完给他翻了个身子,用力拖着他往马车那边赶。

走了不到一半的距离,余光中一把锋利的铁刀像他砍来,祝明悦闪身躲开,袭击他的是个短小精悍的男人,眼里闪着贪婪的精光。

男人见杀他不成又是一通连环砍,祝明悦被步步紧逼,额头霎时冒出豆大的汗,看着刀尖一次次险些划过他的喉咙,祝明悦只觉得眼前发黑

完了,真的要完了,莫非他真的要栽在这了?

祝明悦被身后的尸体绊得往后踉跄倒地,大刀即将劈面而来,他自乱阵营手不知往哪摸索,手指触碰到尖锐硬物,他的脑子终于返回一丝清明。

不管怎样,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砍死,实在太窝囊了。

祝明悦咬牙,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沙狠狠朝男人脸上抛去。

男人反应迅速用另一只手挡住脸。

趁这一秒之际,祝明悦抓住机会爬到他腿边,在男人的刀还未来得及变向时将匕首插进了男人的大腿。

啊——男人直接痛呼出声,扯起祝明悦的衣领怒骂:“贱人,我杀了你!”

祝明悦艰难的拔出匕首想故技重施再往对方的腹部捅去。

什么杀人不杀人,对杀人的恐惧早就在方才刀尖没入皮肉的刹那间消失殆尽,他不要别人的命,别人就会要他的命。

他没有一丝犹豫,紧握匕首再次攻击。

这次却没有那么容易了,对方经此一遭已经生出警惕,不再对他有所轻视。

值得庆幸的是这男人身材矮小精瘦,又因为腿部中伤,气力并不比祝明悦要大。

两人一人捅匕首一人拿砍刀,互相僵持不下。

“贱人,我要杀了你!”男人气急败坏地辱骂,

祝明悦嫌弃地躲开对方辱骂时喷溅的唾沫,语气轻蔑:“你个怂货,不就是打不过别人才跑来我这耍威风,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男人显然被戳中了痛点,连带着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两人正僵持不下之际,关荆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异常艰难的站起身,拖着大刀几乎是晃晃悠悠地趟过来,直至走到男人身后,他拼尽全力一砍。

男人已经发现了背后的动静,却被祝明悦死死固定住无法转身。鲜血沿着头颅流下,滴答滴答的汇入地面。

祝明悦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渐渐脱力,随后瘫倒在地顷刻间没了呼吸。

关荆也已然力竭了,一刀下去已然动用了他全部的力量,看着祝明悦脱离险境他松了口气,随后口中又涌出血沫,直直往后倒去。

“关荆!”祝明悦连忙将他扶住,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对方的鼻腔。

还好,还有气,有气便有机会活。

“好困啊,好想睡觉。”关荆喃喃自语,瞳孔有些涣散。

祝明悦警铃大作,火速拍打他的脸:“关荆,你清醒一点,不要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听说人在失血过多时产生犯困就代表身体即将进入休克状态,这时候睡眠会加速衰竭死亡,所以才要努力保持清醒。

他不停的和关荆说着话,一边将他拖到马车后面,说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不知道是他的喋喋不休起了作用还是关荆升起了强大的求生欲,关荆终于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方才那般涣散。

祝明悦从货物中拿匕首割下一块棉布,将关荆的伤口包扎的严严实实。

“不要睡,相信我,很快就要结束了,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祝明悦语气坚定的安抚他,心里却并没有那般肯定。

二丫不知从哪个方向突然出现飞到他身边落下,有些狼狈地梳理着身上凌乱的羽毛。

祝明悦看它爪间沾染殷红,羽毛上也溅了点点血渍,抚摸了两下它的鸟头,继续观看战势。

王宗修平日看上去还有些书生气,没想到厮杀起来却颇有几分血性。

武峰的武力值虽然最高,但却要被迫分散注意力去兼顾打斗时占据下风的同伴。

总之两方打得十分焦灼,但商队这边毕竟都是走南闯北有几分能力的练家子,这种拼死搏斗的场面又不是第一次见,所以都很镇定,没有在四面围堵下自乱阵脚。

甚至在目前仍然没有人员死亡的情况下杀死了对方七八名匪徒。

只是先前埋伏在山林中放暗箭的人都被二丫干扰得没法行动,只能跑出来参与混战。这样一来,双方人数差距变得悬殊,这样耗下去总会将体力耗尽,最后还是落得个被匪徒杀死的惨烈下场。

必须想个法子,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向关荆,沉声问道:“你们的货物里除了棉布和粮食还有什么?”

关荆微微偏头,艰难的开口回他:“还有,还有香料,药材,”几个字的功夫他再次力竭,过了许久又轻轻吐出:“猛火油。”

祝明悦眼神一亮,猛火油,顾名思义就是易燃的油啊,他轻声催促:“快告诉我在哪辆马车,咱们兴许有救了。”

关荆来了点精神,手指动了动指向中间靠后的哪辆马车,祝明悦将二丫放到关荆脑袋旁:“千万别睡,帮我看好二丫。”

关荆:???

让一个丧失行动能力连说话都费劲的伤员帮他看管猛禽?

还好二丫很乖,甚至在关荆迷迷糊糊又想闭眼之际用喙尖将他啄醒。

祝明悦跌跌撞撞地飞奔向关荆所指的那辆马车,里面果然是严封的木桶,祝明悦将木桶撬开,里面是黑黢黢的浓稠液体,隐隐散发出一股祝明悦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

石油?祝明悦顿时对眼前的名叫猛火油的东西产生了新的认识。

有救了,这下是真的有救了!

他将一只木桶包下马车,趁所有人打得焦灼无法脱身之时在道路中间横向浇满油,也将打作一团的人与马匹货物隔开。

似乎是嫌不够,祝明悦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浇了一桶才满意。

做完这些,祝明悦将关荆拖上马车,给他好生安顿好,还不忘鼓励他:“再坚持坚持,马上就能离开此处了。”

关荆任由他用麻绳将自己和马车绑为一体,他已经没法说话了,只能微弱地点了下头。

祝明悦深呼一口气,毅然决然起身冲到浇了猛火油的地方,拼尽全力大喊:“快往这边跑。”

两方人都短暂地愣怔了一下,也就一秒钟的功夫王宗修就迅速反应过来,当场大喝一声:“跑!”随后一刀扫开对面与他殊死拼搏的山匪,撩开腿往祝明悦的方向狂跑。

其余人仿佛在一瞬间觉醒了体内深处的DNA,皆无意恋战娴熟地撩腿狂奔,哪怕被对方的刀砍中后背也无法阻止他们的步伐。

跑路他们在行啊!

所以老大终于舍得丢下货物,带他们跑路活命了吗?

被他们突然间甩在身后的山匪俨然是一副还在状况之外的样子,等他们反应过来上前去追时,两方人已经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为首的匪徒脸上并未出现任何慌张,在他看来这些人与他们耗来耗去不过只是在延长自己的死期罢了。

如今想丢下货物跑路想必是已经心生胆怯了。

他下令所有人务必将商队赶尽杀绝,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一抹势在必得。

巧了,祝明悦也是势在必得。

他语速极快的吩咐大家:“快去调转马车。”

王宗修不知道他有何意图,但看在祝明悦面上十分淡定自若的模样,他还是选择了义无反顾的相信他。

还能怎么办?从他听了祝明悦的话带着兄弟逃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只能选择相信祝明悦了。

所有人都去牵动马车,只有祝明悦还站在原地,直到山匪逼近才往后退了一截。

祝明悦皱眉警告:“不要再过来了。”

为首的几个劫匪非但没将他的话当回事,反倒用黏腻的眼神上下勾扫着他,嘴里说着极为下流肮脏的话。

火折子淡黄的火苗在在手中随风翻涌,祝明悦微微扯动嘴角,口中缓缓说道:“再见了。”

地上那道毫无存在感的黑色河流轰的一声闷响,瞬间蹿起熊熊烈火。

灼热的气浪似乎将空气扭曲,火焰两边似乎在火焰燃烧的一瞬间被割裂成两个世界。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徒根本来不及反应,火舌就以极快的速度攀上他们的身体。

狭窄的山道一时间回响起惨烈的嚎叫声,疯狂的翻滚和拍火声。

祝明悦的脸被火焰熏得通红,牙关又开始打颤。

他好像做了一件违法的事。

“快走,小心被火焰波及。”商队已经转了方向开始前进,王宗修见祝明悦一人站在火墙前呆滞,半扶半拉带他跟上了车队。

一个时辰过后,商队终于走出了这处仿佛暗无天日的山间小道。

看着四周豁然开朗的视野,坐落着农田与村落,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随后畅快的笑了起来。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

除了祝明悦。

祝明悦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无法自拔。

二丫在他手心蹭了蹭也没能让他有所反应。

王宗修已然意识到他这种状况很不对劲,用力摇动他的肩膀:“祝明悦,别胡思乱想。”

稍稍缓了会,祝明悦才回过神,神情有些恍惚:“我们到哪了?距离县里还有多久,关荆的伤势不能再拖了。”

他手指向关荆所躺的马车,茫然瞪眼:“关荆呢?”随即又紧张起了,“坏了,你们不会把他丢了吧!”

王宗修:“我们是畜生吗?”

旁边牵马赶路的镖师笑着回过头:“关荆已经被快马加鞭送去县里啦!咱们把货匀了匀,所以走得有些慢了。”

又有其他镖师凑过来七嘴八舌,

“不过也快了,咱们再走快些,天彻底黑前说不定能抵达县城呢!”

“对了,祝公子,你方才那一招实在是太妙了。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第79章

“早知道猛火油这么厉害, 咱们当时就应该直接将那些狗杂碎烧死。”

“祝公子还是太善良了。”

“你傻啊,当时那种情况,你怎么将人全烧死?难不成挨个往他们身上泼?不甚误伤了咱们自己人咋办?”

话题慢慢向一个令祝明悦不可思议的方向转变, 大家都讨论起了如何在不误伤自己人的前提下造成山匪死亡最大化。

王宗修给他递来水囊, “喝口水。”

祝明悦的确渴坏了,可是拿着水囊的手还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害怕了?”王宗修笑道,“是第一次杀人吧?”

祝明悦轻轻地嗯了声,低头看着不受控制的双手,眼里闪过尴尬。

王宗修非但没有嘲笑他, 语气中反倒很是欣赏:“第一次杀人都这样,我第一次也是,比你情况严重多了,吐了一天都没法进食。做噩梦也是常有的事,后来遇到的次数多了就习惯了。”

“你要时刻提醒自己,人不犯你你不犯人, 你杀掉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如果他们不死,死的不止是你, 还有许多无辜的百姓,你此举是在为民除害。”

道理祝明悦都懂, 在方才那种情况下想要求生杀人是不可避免的, 他前世所遵循的社会秩序和法律体系俨然已经完全不能适用于这个朝代, 他不会为死在自己手中的人感到愧疚, 只是暂时还过不去自己杀了人的那道坎。他想他需要再缓缓。

王宗修也说了,他的初次杀人后遗症症状还算轻的,兴许缓缓很快就好了。

只是这样单纯的想法在祝明悦当天吃下一碗米粥后被彻底打破。

他撑着树干吐得昏天暗地,只要一吃饭脑海中就浮现出血肉模糊的肉身, 死不瞑目的尸体,满地打滚哀嚎的火人……他甚至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被烧焦的肉香味。

胃部开始了新一轮的剧烈翻涌,直到最后吐无可吐。

他幽怨地看向王宗修,又是一阵干哕。

王宗修:……他当初杀完人当场就吐了啊,也没想到祝明悦的反射弧能这么长啊!

商队在永安县的客栈休整了一天,期间祝明悦整个人都是怏怏的,直到第二天才能勉强压抑住恶心吃点东西。

一行人再次启程,这次只需穿过丰州就能抵达汲州了,关荆被留在了永安县的医馆,他伤势过重,还好此行货物中有止血的药,亏得拿药及时吊住才撑到医馆,虽然性命保住了但还未彻底脱离危险,禁不住任何折腾。

进了丰州地界,连续又走了四日,第五天终于到达了汲州城门。

祝明悦这五天又受了不少,起初吃不下饭身体弱得走几步腿脚就打颤,王宗修让他坐马车上。商队正在排队等待官府审查,他靠在一堆货物中,撑起身去看城门。

进出汲州的百姓很少,多是身着戎装的士兵,祝明悦漫不经心地看着,突然城内远远传来马蹄声,大地微微震颤未见人影黄沙弥漫,祝明悦连忙用衣袖掩面。

一队身着甲胄清一色玄铁覆面的骑兵如黑潮般从城门飞驰而出,守城门的士兵似乎见怪不怪,并未有阻拦的打算,甚至指挥百姓往侧边退让,给这群骑兵让行。

待黄沙散去,祝明悦回头看向骑兵的方向有些好奇,王宗修手持路引倚在马车旁对他解释:“这是关将军手下的玄铁重骑军,听说统共只有两百人,各个都是精锐。”

祝明悦点头,他看出来了,就冲这从头到尾装备精良,连战马都披着护甲想也知道这支队伍实力非同一般。

“这关将军……”

王宗修打断他:“是不是关荆那小子和你说了?你别听他吹牛,他俩虽同姓关,但这天底下姓关的人多不胜数,他和关大将军确实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呃,他倒没同我说起过这事。”事实上祝明悦在此之前甚至连关将军这号人都不知道,也压根没将他二人想到一块去,他们村光姓李的就好多家,也不尽都是有亲缘关系。

但是关荆这人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倒是有些了解,这家伙用他前世的话来概括就是个有点中二的个人英雄主义者,能让他攀亲戚恐怕也是因为对这关将军很是推崇。

临到他们进城了,王宗修将路引递过去,几名士兵挨个将马车搜检了一遍,看到祝明悦躺在货物中有些惊讶,“这也是你们商队的?”

王宗修和他相识,嘿嘿一笑:“不是,从甘州过来探亲的,我顺路将他带上了。”

“汲州如今都这样了,还有过来探亲的?”守卫嗤笑,表示怀疑。

“你当然不懂,”王宗修咧嘴:“人家相公就在汲州营,他思念成疾前来探亲又有何好奇怪的。”

厉朝确实可以男人和男人成亲,但这种现象在达官显贵或是富贵人家较为常见,反倒是在平民百姓家较为少见。只是,思念成疾?守卫审视祝明悦的眼神中带了些难以置信和……敬佩?

祝明悦:……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一抹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尖。

大概是对方将他审视完了,看他看上去确实病殃殃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便让道放行了。

入城后,

马车行驶在城中街道上,两道人来人往,多是官兵,只有少部分的百姓,也只是神态紧张匆匆忙忙的走过。

祝明悦红着脸憋了好久,终于将方才没当守卫面戳破的话说了出来:“谢沛,不是我相公。”

王宗修差点呛到,“不是你相公?”

祝明悦声音细弱蚊蝇:“嗯。”

“我何时同你说过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了?”

王宗修表情讪讪:“呵呵,误会了。你有所不知当初你相……不对,是谢百夫长托我寄东西,为避免包裹遗失或弄混,我是要提前看一看的。”

“只能怪他给你寄的是衣物,我起初以为你是个女子,见面后得知是你我才觉得惊讶。但男子和男子成亲的事也不算少见,况且谁会给除了自己婆娘外的人寄这玩意儿。”

祝明悦没想到自己偷偷藏在箱底不敢穿出去的衣服殊不知早就被王宗修看过了,甚至还因此对他产生了误会。

他噎了一下,又道:“现在你知道了,我俩并非那种关系。”

既然不是夫妻关系,王宗修反倒纳闷了:“既无夫妻关系,你一个姓祝的为何会是谢家人。”

祝明悦头一次这样嫌弃一个人对他刨根问底,他有些气急,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还有个兄弟。”

后面不用祝明悦过多赘述,王宗修是个聪明人,一听便全部明白了。

“你们叔嫂之间的关系可真好。”王宗修随口夸赞道,小叔子征战在外还不忘给家中寡嫂寄信寄礼,寡嫂不顾自身安危也要跟随他们历经险阻赶到这千里之外的汲州,只为来看一眼小叔子是否安好。

只是,怎么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王宗修挠挠头,很快便没有时间纠结于此了,

祝明悦也觉得奇怪,浑身不自在,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只是怎么感觉从王宗修嘴里出来,好像别有深意。

他们到了城中最大的粮行,粮行掌柜闻讯立刻出门迎接,“王老弟多日未见,甚是想念啊!”

王宗修听到这番虚伪中掺杂着油腻的话都想吐,嘴上应付道:“马兄别来无恙。”

谁知这马掌柜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拖着肥胖的身躯上前,与他敷衍地寒暄了两句,眼神都不愿分他半点,直勾勾的看着祝明悦的方向,上前伸手就想去拉他的手,脸上不自觉露出□□,

“敢问这位小兄弟是?”

祝明悦嫌恶地往后移了移,王宗修也迅速反应过来,心里暗暗啐了口:“呸!这个死淫贼。坑害了多少少男少女还不够,如今竟还敢打起他身边人的主意了!”他迅速将身体挡在两人中间,紧紧反握住马掌柜的手。

他笑道:“无关紧要之人,莫要耽误了我兄弟二人叙旧才是。”

马掌柜笑眯眯的神情一滞,肉眼可见地变成了强颜欢笑。

他想将被王宗修握住的双手抽回来,暗暗使力,脸上的横肉乱颤对方却仍然纹丝不动,王宗修像没察觉到般一直握着他的手与他进了屋内。

马掌柜忍不住了,试探问道:“王老弟可否放手,容我为你们斟上一杯茶,咱们稍后慢慢叙旧。”

王宗修道了句好,手上却一点也不着急,反倒是指腹动了动在这胖子的胖手上细细摩挲了片刻,才做出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将他放开。

得了自由的马掌柜,哪里还有再去沾花惹草的心思,飞也似的跑去斟茶,只觉得身上一阵恶寒。

王宗修哪能就此放过他,趁他在为自己斟茶之际,语气暧昧地夸赞道:“马兄这双手好生嫩滑。”

祝明悦一口热茶才刚进嘴便差点喷了出来。王宗修说得颇有几分真情实意,他竟一时分不清这是在为了自己舍身炸粪坑还是真有些见不得人的异食癖。

马掌柜弓着腰,闻言手下一顿,那滚茶溢出烫得他龇牙咧嘴,自是一番手忙脚乱。

王宗修嘴角上扬欣赏够了他的滑稽,又换了一副嘴脸,语气很是心疼地捧住马掌柜的手:“马兄怎地这般不当心,多白嫩的手怎么就烫红了。”

王宗修还想给他吹气,马掌柜脸色比吃了两斤屎还要难看,面色扭曲将手夺回,抛下一句“我去上个药,”便飞也似的跑了。

难为他二百多斤的体重,走路都要喘气,这会儿倒是跑得极快,怕是已经到极限了。

等他走后,祝明悦和几个镖师均是一言难尽的看他。

王宗修:“看什么看?喝你们的茶。”

他是恶心得不太能喝下,只是这马掌柜他实在看不惯已久,今日撞上了他要调戏祝明悦,他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只是将他胖揍一顿必然不现实,但恶心恶心他,王宗修自认还是在行的。

不是惯爱调戏猥亵年轻貌美的少男少女嘛,他就让他也尝尝被别人调戏的滋味如何。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马掌柜扭着肥胖的躯体姗姗来迟。

祝明悦险些没笑出声,这哪是去上药了,这是恨不得将自己给裹严实了防王宗修摸他吧!

烫了几根手指而已,那纱布竟是将两只手都裹紧了。

王宗修憋笑憋得差点造成内伤,面上还得装作惋惜状:“唉,可惜了。”

可惜什么不言而喻,马掌柜闻言身子一歪险些倒了下去,大概是恐惧自己倒了还要被王宗修趁机揩油,他竟顽强地立住身体,只是额头的汗滚滚而下。

王宗修见他如此,趁热打铁到:“马兄,我这粮食尽数都在外面马车上了,可要现在验货定等?”

马掌柜连忙摇头:“不必了,王老弟千里迢迢从京城运的货,自然是上等。”

王宗修挑眉:“既然如此,那便过斗吧!兄弟们舟车劳顿都急着要找个地儿休息了,交割后咱们就不在此地叨扰马兄了。”

马掌柜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只听到一句交割完就滚蛋,绿豆大的小眼睛顿时冒光:“不用过斗了,我信得过你,就按你报的来吧!”

此举着实草率,向来不符合他的作风,但马掌柜已然没辙了,他一秒钟都不想看到王宗修,只盼着赶紧将这口味清奇之人送走。他实在没想到,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人,竟然对他存有那样的想法

若是像眼前这位容貌昳丽的少年那倒是正合他意,可换做是王宗修这样的,简直让他不寒而栗。

这大抵是商队有史以来做得最快的一次交易,一刻钟后,马掌柜几乎是将他们赶出了门。

祝明悦看着王宗修兜里沉甸甸的银子,心想,钱难挣,屎难吃,但这粪坑炸得简直物超所值,连他都有点心动了。

王宗修也是畅快不已,马掌柜仗着自家的粮行在汲州一家独大,垄断了多少商队的生意,用低价收购他们的粮食,再以略高一筹的价格卖给下面的小粮行。

商队想直接越过他和小粮行做买卖都不行,一旦被发现,往后汲州的粮食生意都做不成了。

精明如王宗修,也在他手里吃了多年的哑巴亏。

没想到今日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坑对方一回,虽然自己也不免受了点委屈,可再大的委屈能有拿到手里的银子重要?

他当即道:“今儿个下酒楼,咱们尽兴喝酒吃肉!”

所有人都高兴,只有祝明悦在一片欢呼雀跃声中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干哕了。

王宗修:“……”这倒霉孩子还能不能好了,这都哕多少天了,莫不是往后都看不得也听不得肉?

……

祝明悦到了汲州,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在客栈待了一天时间就待不住了。

“别着急,”王宗修给他递了碗半夏姜汤,“我问了军营的兄弟,这段时日城外那些南蛮人一直不安分,将军下令部分底下士兵分区防守,剩下的都在城内军营聚集随时待命。”

“我去了军营外找人打听了,城内并没有姓谢的百夫长。不过我离开汲州的这些天,倒是没和南蛮发生大规模战争,死伤不算太多。以谢沛的能力定然还活得好好的,你就别担心了。他兴许这会儿在城外其他地方防守。”

祝明悦不甘心继续询问:“那有打听到李正阳吗?”

“李正阳?”王宗修摇头,面上有些为难:“说句实话,军营里的士兵太多了,在军中没混出个职位的,没几个人能知道名字。”

祝明悦心中遗憾,他也知道王宗修说的对,籍籍无名之辈,在这人员众多的军营属实难以寻找。

他默默将手中的汤药灌下,抹了抹嘴对王宗修道:“我出去逛逛,晚些时候回来。”

“你不会是要去军营找他们吧?”王宗修劝告他:“千万莫要操之过急,找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人还活着,总是能找到的。你这样贸然前去,很不安全。”

祝明悦笑了笑:“我不去军营找人,既然你都还未打听到,我去了也是无用功。”

走到窗口处,将窗门推开,指着楼下的街道:“既然来汲州了,趁这会多逛逛,整日在屋里待着多无聊。”他确实快憋闷死了。

只是在附近逛逛倒也安全,王宗修只略微想了下便点头答应了,不过还是没忘记叮嘱他:“尽早回来,小心勿要被街上的马匹冲撞到。”

“知道啦!”祝明悦朝他挥手,心道王宗修的做派越来越像前是他奶奶了。

他们所在的这条街在城内当属最繁华的地带,相比其他的地段,这边出没的百姓最多,路两边也有许多摊贩,卖得种类却不多,只有吃食和小玩意。

第80章

汲州人善刺绣, 近一半的摊贩都陈列着各色绣品,有姑娘家用的花手帕和花样繁多的香囊,还有小孩的虎头帽和虎头鞋, 绣得憨态可掬。叫卖声不绝如缕, 买的人却几乎没有。

兴许是他神态轻松,看上去更像是在街上游逛的,一路上都在被摊贩们争相招呼。祝明悦只是散散心并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倒是看到走街串巷吆喝卖糖葫芦的,嘴里分泌出了口水。

他对糖葫芦是没有抵抗力的, 虽然不经常吃,但每逢遇上了都会买一两串。

他走到卖糖葫芦那人面前要了一串,山楂圆滚滚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硬糖,味道很好,不知道是否和山楂生长的地理位置有关, 这糖葫芦比他在上阳县买过的都要好吃。

两文钱也不贵, 索性不如多买些带回客栈分给王宗修他们尝尝。

他盘算着商队人数,开口道:“给我再来二十一串。”

买的太多不好徒手拿, 卖糖葫芦用油纸托住这二十多根糖葫芦笑呵呵道:“好嘞!客官您拿好。”

祝明悦付完钱,两只手托着糖葫芦, 嘴里还叼着一根, 看上去有些吸睛, 连匆匆过往的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他不喜欢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注目的感觉, 正好街也逛够了,他准备回客栈了。

还没走几步,那种似曾相识的地面震颤声再次传来,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他下意识回头看。

前天才见过的玄铁重骑兵?祝明悦想起出门前王宗修说的话,莫要被街上的马匹冲撞到,他连忙往路边挤了挤,这马长得膘肥体壮,身上还披着铁护甲,被不小心撞到了岂不是青一块紫一块。

大家都和他想法相同,一时间两边都人挤人。

旁边传来异动,似乎是有人在往街边躲时脚下不小心踩到摊贩的绣品了,起初只是双方咒骂,随后有孩子被吓哭,尖叫声响彻入耳,祝明悦皱眉,想捂住耳朵却苦于双手腾不出空来。

他只能静静地等骑兵疾驰而过,谁料旁边的咒骂却再次升级,不知为何突然扭作一团打得尤为激烈,祝明悦被挤得离街心近了几分。

他有意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往旁边挪了挪,还未有所行动,余光却瞥见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儿连同襁褓一齐被甩了出去。

我靠!祝明悦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一片空白,他顾不上其他立刻踉跄着猛冲上去想要接住孩子。

马蹄声入雷般轰鸣,战马眨眼间以极快的速度奔驰而至,祝明悦抓住了襁褓边边,还未松气下一秒世界便天旋地转。

吁——

马匹被及时勒停,上半身直立腾空仰首嘶鸣,随后双蹄重重落地,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原地。

祝明悦一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圈在皮肉厚实的马脖子上,脸上是还未散去的懵逼。

方才他险些就要被马撞上了,危险降临之际祝明悦没时间做出任何反应,惊恐之际却被一双手抓起衣领,待终于反应过来了,才发现自己已经趴在马背上了。

“孩子,我的孩子!”一名妇人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上来将孩子一把夺过,跑到一边抱在怀里哄。

祝明悦尴尬的撑起身落下马,拱手对马上之人道谢:“多谢恩公相救。”

“不必。”那人回道,面具覆住了他几乎整张脸却掩盖不住他周身散发的威严气势,但他一开口,嗓音却极为温润,和崔谏很相似,但崔大哥看起来就像个文人,这人的气质倒是与声音大相径庭。

男人一双锐利的眼睛在四周扫过,吓得挤在一起的人群纷纷四散开来。

随后他扔出钱袋,祝明悦接住,仰头看他有些不明所以:“恩公这是?”

男人道:“去买糖葫芦。”

“啊?”祝明悦更懵了,卖糖葫芦?莫非这些看上去能治小儿夜啼的官兵也爱吃这玩意儿?

这不对吧?他记得李正阳都不吃,还嫌弃这是小孩才乐意吃的东西。

祝明悦虽觉得很魔幻,但还是一步一回头的再次跑到卖糖葫芦的人面前。

“我买糖葫芦。”

小贩问他:“这次要多少?”

“呃……”祝明悦回头看稳坐马上的男人,用眼神询问他。

“全部买下。”男人再度开口。

小贩高兴坏了,今日真是走了大运,只做了一单生意,这人却将买卖都包圆了,他低头数了数铜板乐得合不拢嘴,动作十分干脆地将草靶子都塞到祝明悦手中:“都给你,这玩意儿比油纸好使,拿着也方便。”说完便走了。

祝明悦看着手里赫然出现的草靶子,嘴角忍不住抽动,但看这乌泱泱的骑兵都还等着他呢,于是稳住表情走到男人身旁。

“恩公,给。”祝明悦把钱袋子和糖葫芦都一并递了过去。

男人收回钱袋子,随手往怀里揣,从头至尾看都没看这糖葫芦一眼,留下了句“你留着吃吧。”便扬长而去。

马蹄扬起灰土,祝明悦连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只能看着远去的骑兵背影发愣。

他还不知道恩人姓甚名谁。

不过这些人都以面具掩面,哪怕以后有机会再见也认不出谁是谁来。

祝明悦回到客栈,

“祝公子,老大说你出去逛逛,你就扛这些糖葫芦回来?”

“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祝明悦笑了笑:“外面没什么好逛的,这糖葫芦你们拿去吃吧,味道不错。”

王宗修走过来:“出去逛一趟,破费了。”

祝明悦:“还好。”

他买的糖葫芦救人时全掉在地上了,破费的另有其人。

他对那人既感激又好奇,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他救了自己还要给自己买糖葫芦,是看到他的糖葫芦全掉了所以要补偿他吗?

可他为什么要补偿自己?

祝明悦沉吟片刻实在想不通,想到王宗修似乎对这些玄铁重骑兵颇为了解,便开口问他:“王大哥?”

王宗修也凑了个热闹,取了串糖葫芦吃起来,听到他叫自己就过来了:“怎么了?”

祝明悦抿了抿嘴:“你知道那玄铁重骑兵为何清一色都带着相同的面具。他们是有什么苦衷所以无法以面示人吗?”

“怎么突然好奇这个?”王宗修囫囵咽下糖葫芦,“我也不知,这支兵从来汲州至今一直如此,有没有苦衷我倒不知,反正挺神秘的,据说都是关大将军的心腹。”

“唔,除了上阵杀敌,其余时候也帮将军做事,我估摸着那些高门大户都爱养私兵,这些恐怕也算是大将军亲手培养出来的私兵吧!”

“我起初也好奇为何各个都要戴面具,岂不是根本分不清面具之下的是谁,但后来多见几次反倒觉得这样挺威风的,面具一带在汲州就算是横着走也没人敢置喙。”

通过这两次见他们的情形来看,确实挺威风的,祝明悦心想。

他没从对方口中问出个所以然,只能遗憾作罢。

王宗修又忙了起来,汲州确实不安全了,这两天时间汲州军就与驻扎在遂远的南蛮发生了大大小小几次小规模战斗。

能看得出来,休养生息了一个冬天的南蛮人心思已然变得急切。

做完这次生意,他以后想来便不会再踏入汲州,因为连他也暗暗在心底觉得,汲州早晚会成为南蛮人的囊中之物。

他们太凶悍狡诈了,入侵厉朝的城池后,烧杀抢夺无恶不作,当初被迫留在宁江和遂远的百姓,年龄大的基本都被残忍杀害,剩下部分年轻的男男女女,男人被拉去后方做苦役,而女人则被南蛮人日日□□,生不如死。

当今的圣上却不作为,被连占了两座城池才后知后觉想要反攻,可南方的州郡兵早在圣上一次次的忽视求援之下被耗的干净。

如今的汲州兵大多也是拆东墙补西墙,从北边征召的壮丁罢了。

幸而昔日致仕的大将军关韶老骥伏枥主动请命前往汲州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才让汲州撑过了这个冬天。

可冬天过后又怎么办?

南蛮军队掠夺了两城百姓的粮食将自己养得身强体壮,反观汲州军,他在军中的兄弟说日日两顿稀糊糊堪堪饿不死,还要配合日常训练以及提心吊胆地应对敌军来袭,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这样悬殊的差距,最后又怎么可能守得住汲州?

王宗修谈了一批锦衣生意,回来时见祝明悦待在客栈百无聊赖的玩弄手中的茶具,听到动静侧头冲他笑了笑:“王大哥,你回来了。”

甚至连先前一直会反复问的“打听到谢沛了吗?”都没有问。

他突然生出一股愧疚,当初答应了将祝明悦护送到汲州,原本平安送达自此就两不相欠,可中途发生了意外,是对方凭一己之力让他们逃脱险境,这样一来,他便是欠了祝明悦天大的人情。

可如今他却连报答的机会都没有,他百忙之中也没忘记天天去军营外打听谢沛和李正阳,却始终没有得到两人任何消息。

一晃几天过去,眼看着他就要率领商队离开汲州再度北上,难道祝明悦此行注定要白跑一趟?

别说祝明悦了,连他都深觉不甘心。

“嗯,最后一批货收齐了。”王宗修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位置坐下,先是喝口茶随后主动同他开口:“我今日再去趟军营。”

“劳烦你了。”祝明悦其实没报太大的希望,他认为谢沛和李正阳大概是被派去城外分区防守,自己大概等不到他们回来了。

“莫要丧气”王宗修安慰他,“我在城中还会待上几日,如果实在找不到也不打紧,我会让我兄弟在军营中多加留意,届时你可以将东西托他转交,放心,我与他相识多年,他品性很好,绝不会贪墨。”

祝明悦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王大哥,我相信你。”

可他千里迢迢跟随商队来汲州,绝不是奔着送东西来的。

他只是想看看谢沛过得如何,有没有受伤,只有见到了,他的心才会彻底踏实,否则便是日日悬着,夜不能寐。

又过了两日,祝明悦正在屋中斟酌着如何找人帮他写信,他虽然来汲州没见到人,话好歹还是要留两句的。

门口传来敲门声,

祝明悦:“进来。”

王宗修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喜悦:“打听到了。”

“怪我搞错了,谢沛如今就在城中军营,只是我当他还是百夫长呢,我那兄弟也是呆板得很,只不停在军中打听有哪个姓谢的百夫长,可不就是找不着人。”

祝明悦被这峰回路转的惊喜弄得不知所措。

“人找着了?那他现在……”

王宗修咂咂嘴:“你这小叔子真是好本事,这才多久,竟做上了屯骑校尉,若不是亲耳所听我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这提拔速度简直比他运货还快,他出汲州时还是个百夫长,如今他重回汲州,这货竟摇身一变成了校尉,这飙升速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祝明悦嘴角微微扬起笑意,谢沛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在军中没有被埋没是个值得高兴的事。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深深的担忧,没有什么是能不劳而获的,军中的职务必定也是拿性命打拼下来的,谢沛能升得如此迅速,怕是这几个月来付出了许多。

“王大哥,我如今还能见他吗?”

王宗修宽慰他:“别着急,我问过了,应当是可以的,但军中探亲需要层层申请很是麻烦,我便想了个法子,托我兄弟想办法传达一下。他若是能借事务出来一趟应当也是不难的。”

……

汲州营中,暮色渐浓,士兵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火光照映着一张张年轻却沧桑分脸,每个人都捧着大碗喝着碗中的粟米粥。

军营的晚餐是没有菜的,如今能勉强温饱就已经很不错了,但这样的苦日子不免还是要被抱怨的。

其中一个矮小的男子,用力抹去胡子上不小心沾到的米汤:“他娘的,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老子受不了了。”

有人随即叹气:“受不了也得受,现在还算好呢,至少过得安稳,等那群南蛮发起攻城,咱们连这样的日子都过到头了。”

“所以咱们左右都得死呗!要么在着军营里累死饿死,要么就是被那些狗娘养的南蛮子弄死。我看咱们还不如趁早一头扎河里将自己淹死落得痛快,免得天天过得提心吊胆还活受罪。”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殆尽,大家默默的喝粥,脸上的迷茫无措以及恐惧交织,气氛变得十分低沉。

这时突然有人出声了:“李丁,大家累一天了,好不容易能休憩,你别尽说些丧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