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李丁闻言, 手中的碗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我说句实话都不让了,你存心找事是不是?”
两人之间的战争似乎一触即发,有人出声劝架:“李丁, 你就别闹腾了, 兄弟们天不亮就起来训练,这会都累了,吃完饭都去休息吧。”
李丁可不是那种遇事会轻拿轻放的人,他看向对方的眼神阴翳,阴阳怪气道:“天不亮就被苦哈哈拉去训练的可就只有咱们无名小卒, 不像某些人早就搭上了关系,如今靠压榨咱们混得风生水起,快活着呢!”
“你他娘的说谁呢!”
李丁嗤笑:“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话落他猛地被撞到在地,肚子重重挨了一拳,这下好了,刚吃完的粟米粥还没顺下肚就被打得吐出来。
他脸上恨意乍现, 不管不顾地将人死死环抱住, 他如今学聪明了,打架不再只是傻傻用拳头, 拳头干不过他就疯狂撕咬,一通下来往往被他咬伤了不说还弄得满脸口水, 这种打法就让人很嫌弃, 所以哪怕和他产生点矛盾, 大家也都是能忍就忍。
当然, 有能忍的,也就有忍不了一点就着的。
大家都围上来劝架,想将抱作一团的两人分开。
但李丁双手双脚齐齐发力,哪怕被揍得直哼哼, 还像条章鱼似的缠着人不放。
“百夫长,别打了。”
拉不动李丁,他们只能换个人劝,毕竟和李丁想必,这位看起来要正常的多。
李正阳一个勾拳打在李丁下巴上,抽空还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你们让他放手啊,他不放手我就接着打。”
众人:……
李丁性格有问题,他们都知道,所以都尽量不去招惹,偏偏就李正阳理他。
他们也是倒霉,长官和队员都是神人,三天两头打架拌嘴不说,还连累他们跟着一起受罚。
李丁吐了口唾沫,里面混杂了血水,他拿自己的头拼命往李正阳头上撞,撞得砰砰作响,嘴里还在不停怒骂:“你有能耐去揍谢沛啊,就知道跟我干架算什么本事。”
李正阳眼冒金星,抽出手一拳打歪了他的头,莫名其妙道:“我为什么要和他打,我打你也是因为你嘴贱,欠揍。”
李丁气急,口不择言:“也是,人家如今可是屯骑校尉,你这百夫长也是天天围在人后面溜须拍马换来的吧!”
李正阳也气得要死,他确实和谢沛走得较近,那也是人家看在祝明悦的份子上才没烦他,入营后两人被分到一队,后来谢沛因表现优异做了百夫长,频频带着他们出城击杀南蛮,他跟在后面历练的多了,能力也突飞猛进,和初来军营时畏畏缩缩的时候完全不同。
他承认,自己能当百夫长确实有很大的原因是谢沛带的好,他们当初的百人队伍,其中有三个现如今都当了百夫长,他只是其中一个。
但不论如何他也是靠着几个月来日日磨砺和出城杀敌赢来的军职,并非如李丁所说的那样靠着谢沛的关系上去的。
他本不欲理会这种没什么本事嫉妒心还强的人,可李丁就像是和他过不去了一样,频频找茬,说话夹枪带棒,句句都离不开内涵他是靠不正当手段当上的百夫长。
还总是在队伍里带节奏,让大家都不愿意好好训练,整个队伍懒散得很,次次队伍比拼都是末游。
“好热闹啊,”打得正激烈之时,后面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嚯!李百夫长可真够尽职尽责,饭后还想着给手下拉练呢!”
李正阳偏头看去,面上尽显无奈之色,“你别管。”
又是这个孙侃,回回都是孙侃,每次他与李丁发生争执,这货就像提前得知消息,装作慢悠悠经过嘲笑,随后将他叫去谢沛面前当他面告状,谢沛甚至懒得言语教训他,都是轻飘飘一句下去领罚带过。
所以他现在看到孙侃这家伙,屁股就隐隐作痛,仿佛看到了军棍悬在了屁股上方。
“这么热闹,我都瞧见了怎么能不管呢!”孙侃呵呵地笑,“只是我瞧你这训练方式可不对啊,好好的男儿怎么被你训成狗了,战场上这样可咬不到南蛮人。”
李丁闻言动作一滞,脸色突然爆红,松开死咬李正阳胳膊的大嘴,开始癫狂乱踢模式。
孙侃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还要评价两句,最后大概是看烦了,啧啧摇头:“太差劲了,战场上可不是这样打的。”
他上前大力拉开两人,又推开李正阳:“一边看着去。”
孙侃可不想像李正阳那般血气上头,打起架来便意气用事。
李丁起初被他按倒在地还是懵的,他完全不知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打他的人变了一个。
但他看到了孙侃看他的眼神,透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不屑。
他被这样的眼神激起战意,可他那套自学的胡搅蛮缠功夫显然在孙侃眼里是不够看的。孙侃不让着他,他便连孙侃的衣角都碰不到。
在第不知多少次被打趴在地,全场都鸦雀无声,李丁却崩溃了,“你们作为百夫长,却一个个同我这个打不过你们的小卒过不去!”
孙侃一个顶膝撞肋又将他放到在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笑道:“这不是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吗?”
他转头离开,路过李正阳身侧时脚下顿了顿:“你也是时候该反思反思为何能让一些人产生能踩到你头上耍威风的想法。”
李正阳被点醒,只觉得羞愧难当,自被任命百夫长后,他确实想学谢沛当初那样认真训练这群人。
可他连大展身手的机会都没有,不止是李丁挑衅他,连其他人也瞧不上他,打心底不认可他。
就在孙侃说这番话的前一刻,他都觉得定是李丁捣乱,四处传播他是靠关系得来的职位,所以大家才不信服他。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李丁的诋毁除了破坏他的心态,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影响。真正令这群手下看不上的是他的手段。
即使他是靠关系被提拔的又能如何,孙侃也是从谢沛手下出来的,怎么就没人敢在背后议论他。军营根本不看关系只看能力,只要手段够硬,自然会有人信服于他。
他知道孙侃此番明为来看他笑话,实则是在教他如何立威,终归还是曾在一起并肩作战的过命交情,他心中很是感动,抖了抖唇,最后才酝酿出一句:“多谢。”
孙侃:“不谢,扰乱军纪,斗殴伤人,去营帐领罚吧!”
李正阳:……突然感觉好像没那么感动了。
不对,他脑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方才不是也斗殴伤人了?”
孙侃拍拍他的肩膀:“我那是在和你的手下切磋手艺。”
李正阳后知后觉,连忙有样学样地抢答:“那我也……”
“停,”孙侃打断他:“你不是,别想了,领你的军棍去吧!”
李正阳正要去营帐领罚,却被远处突然传来的动静吸引。
他与孙侃对视一眼,默契地结伴走过去。
远远地看到一个士兵被两个巡逻的守卫拦住,“我真的是受人所托,劳烦替我给屯骑校尉带上句话吧!”
守卫厉声问道:“可有信物?”
士兵满脸为难:“呃,没有,那人只让我带句话给屯骑校尉。”
守卫义正言辞道:“我们校尉日理万机,不是什么人都见的。”
他连个拿的出手的信物都没有,让他说非要见屯骑校尉的理由也说不出,若不是看他也是军中之人,早就被按细作抓起来审问了。
士兵还想央求,他收了王宗修的好处,两人又是朋友,怎么说也得把事办好,只是没想到屯骑营竟防守如此严,想见他们校尉一面更是难上加难。
“兄弟,你们就行行好,帮我知会一声呗!”
“不行,你赶紧走。”守卫有些不耐烦,莫说他们都不一定见到校尉,即便帮他转告了又如何,面前这人什么都没有,想来也是无关紧要之人,若是耽误了校尉的时间,他们保不齐也是要担责的,如此想着,两人推搡的动作就更大了。
“怎么回事?”李正阳当即喝道。
守卫停下手中东西,朝两人拱手:“回两位百夫长,这人方才在营外行事鬼祟,我二人见到便上前盘问,谁知这人却说要求见校尉大人。可他何事求见也不愿说,信物也没有。”
李正阳点点头,孙侃上下扫视了那士兵,片刻后开口:“你是弓箭营的?”
士兵捋了捋方才被人驱赶时弄乱的衣袖,站直身体道:“回大人,我是弓箭营的。”
军中虽所有士兵穿着基本一致,但不同作战方式的兵种身上总能看出点区别,比如说他们屯骑营的士兵身上常戴皮质或铁质马甲。眼前这个人肩上挎着肩带。稍作观察便不难看出所属哪个兵种。
孙侃质问道:“你既是弓箭营的,来这里找我们校尉大人又有何事?”
李正阳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仿佛他说错一句话,便要将他细作羁押。
士兵倍感压力,额角泌出汗珠,他擦了擦汗诚惶诚恐道:“我和校尉大人并不相识,只是受人所托来带个话。”
孙侃继续问道:“是何许人。”
士兵如实回答:“王宗修,托我带话的名叫王宗修。”他这样说心里其实也没底,他那兄弟在打听到谢沛是如今的屯骑校尉后,还同他说谢沛认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
“也是军中之人?”
“不是,是我营外的兄弟。”
孙侃转头去看李正阳,李正阳自入营前就与谢沛相识,自然也数他对谢沛身边所识之人更为了解。
李正阳在脑中仔细思索了一番,觉得王宗修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但是却在记忆中找不到这样一个人来,他皱眉犹豫了会,最终还是摇摇头:“不知。”
孙侃只能对士兵道:“你回去吧。”
士兵闹了个脸红,心中不禁暗骂:“王宗修这狗东西,果然是搁他面前吹牛,害他丢脸。”
守卫见他愣在原地不动,以为他还死活不愿走,便要上前拉他。
士兵被拉着往外拖,紧急中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当即大喊:“是校尉老家有人来汲州了。”
“等等!”李正阳连忙制止住,走到他面前表情隐隐有些激动:“你说的可当真。可知道是谁?”
士兵连忙摇头:“当真,不敢蒙骗大人。我兄弟让我帮忙转告,其余的我真的不知。”
他说的是实话,王宗修让他找谢沛,只是淡淡提了句谢沛家里人来汲州探亲,至于那人叫什么名字,又和校尉大人有何关系他是一概不知啊!
李正阳脸上出现了几分松动,叫守卫放开了他,但并没有当即放他进营。
他想了想又道:“你便在此等候不要乱动,待我向大人启报此事。”
孙侃交代了几句守卫,同李正阳一同去找谢沛。
到了营帐门口,李正阳听到谢沛说“进”便连忙掀帐要进去,看到孙侃和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他身后,他不满道:“你进去干啥,是我同校尉有事禀报。”
孙侃挑眉:“怎么?不许我进去?若我说我也有事同大人禀报呢?”
“你!”李正阳语凝,他向来说不过孙侃,这时候也不想同他计较,左右不过是听说将军家来人了,好奇想来凑个热闹罢了。
“属下有事禀报。”
谢沛正在伏案处理公文,头也没有抬一下,淡淡道:“说。”
李正阳看了看旁边打算竖耳倾听的孙侃,随后道:“方才营外来了个士兵,请求见您一面说是有话要向您亲自转告。守卫将他拦下后,经过盘问,那人才道是有个叫王宗修的人托他转告您,老家有人来汲州了。”
谢沛正欲落笔的手微微顿住,抬起头道:“王宗修?”
“是,”李正阳颔首,“属下倒是觉得有几分耳熟,但却想不起来见过此人。”
谢沛突然起身,似是想到什么重新冷静下来,坐下后反倒问起孙侃:“你有何事?”
孙侃只是想来吃个瓜,还能有什么大事,便随口说了个无关紧要的。
“知道了,”谢沛通知他:“下去吧。”
孙侃:!!!
就这么被打发走了?他好歹也算是校尉大人为数不多还算信得过的人,有什么是他听不得的?
他离开厚营帐中只剩谢沛和李正阳二人,谢沛已经失去了几分方才的冷静自持,他沉声吩咐道:“去将那人召来。”
士兵在这短短半个时辰内就经历了被人驱赶盘问再驱赶再盘问,反反复复他都快麻木了,早知道校尉大人这样难见,他说什么也不敢接下王宗修的贿赂干这种事。
他在守卫的看守下站在原地不敢走动,迟迟不见有人来,只觉得这事够悬。
他心想着今天这事儿他是办不成了,回头王宗修再来找他,他便把贿赂的东西还回去。
正百无聊赖之际便瞧见方才盘问他的百夫长又过来了,“校尉大人命我召你过去。”
士兵连忙跟上他,在别人的地盘一路上也不敢东张西望,还有些胆战心惊。
谢沛就在营帐中等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桌面,到后来频率变得愈发高了起来。
“王宗修同你说了什么?”
士兵没有立即回答,反倒是看了眼李正阳。
谢沛看都没看李正阳:“你出去。”
李正阳:……
孙侃也在营外不远处晃悠,看他也被赶出来了,嘴贱道:“哟,我还当在校尉大人眼里你比我特殊些呢!”
李正阳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呵呵。”
孙侃不在意他这样,反倒是好奇地看往营帐内,“你听到他们说啥了?”
李正阳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猜我为什么和你一同站在这。”
“哦对,你也被赶出来了。”孙侃笑得像个狐狸:“话说校尉大人来汲州的家里人是谁啊?你猜得到吗?”
若说他进营帐前只是有点好奇想凑个热闹,在看到谢沛那下意识来不及掩饰的紧张慌乱,他的好奇心瞬间生到了顶点。
“你说,校尉大人是不是在老家娶妻了。”他问道,心里又开始幻想,校尉那样的冰山,向来处事不惊,看谁都像在看空气,还能有谁能让他如此失态。
他自顾自感叹道:“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美娇娘。”
李正阳快笑喷了,当即逗他道:“美娇娘没有,美娇郎倒是有一个。”
“校尉夫人是个男人?”他有点惊讶,但也只花了几秒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唔,倒也正常。”
李正阳捧腹大笑:“你傻了?我先前不是同你说过校尉大人未曾娶妻,你倒好转头就忘了。”
“我与他是同村,校尉家中确实有一男子,只不过不是校尉的妻子,而是校尉他已故兄长的妻子,也就是他寡嫂。”
“寡嫂,”孙侃眼冒精光,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幕,“你是说校尉大人家中寡嫂冒着危险来汲州探望他?”听起来有点带劲啊!
李正阳还当他是不信,解释道:“当然,校尉与他嫂嫂关系向来融洽,不是兄弟胜似兄弟,连我见了都羡慕。”
李正阳说着说着也有些激动了,也不知那士兵说的是真话还是诓他们。离家许久,他早就想他爹娘兄弟,还有祝明悦和铺子里的朋友了。
也不知道他爹娘有没有托祝明悦给他捎信……
两人闲聊间,营帐从里打开了,那士兵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喜色。
二人见此情形相视一眼,同时咂舌,真是活久见,难得还能让他们见着从校尉大人营中出来脸上还带着笑的。
第82章
“大人, 那人说的都是真的?明悦真的来汲州了。”待士兵走后李正阳兴冲冲冲进营帐,激动是不可避免的,但却不免又有些担心:“你说他一个人, 有没有什么自保能力, 是怎么从甘州过来的,如今汲州乱成一团,未免太过危险了。”
谢沛的拳头骤然缩紧,得到确切消息后,他的心没有一刻是放下的, 但他面上却还算淡定,“通知孙侃,我需要出营一趟,我不在时,营中事务暂由他代为接管。”
“是”李正阳拱手抱拳。
他偷偷抬眼去看谢沛,磨磨蹭蹭地同他请求:“属下也想随您一同出营。”
谢沛想拒绝, 旋即想到祝明悦见不到李正阳大概会主动问起, 纵有万般不愿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先去领罚。”
李正阳:……行,左右他都逃不过这顿军棍。
祝明悦趴在客栈二楼的窗户前, 俯看楼下的人来人往,觉得有些枯燥无味。汲州百姓如今困在城中人人自危, 整个城中都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士兵的精神时刻紧绷着, 百姓也皆愁眉苦脸。
若不是迫于眼下的生计, 恐怕街上都不会存在百姓的身影。
昔日繁华的偌大街道,如今还不如他们上阳县的半分热闹,这样的场景令谁来看了都觉得难过。
祝明悦因为无聊才往窗外看了会,没想到竟然把自己的心情也看得不好了起来, 于是抬手准备关窗。
驾——
听声音便知道又是那些官兵,这条街是前往城门口的捷径,出城办事的官兵通常会选择骑马经过此道,他在这客栈待了多日,听到喧嚣的驾马声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这次似乎马蹄声比以往都要单薄些,祝明悦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在窗户即将关严时余光稍稍往街上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祝明悦蓦然顿住,那让他感到分外熟悉的身影打马而来,在抵达客栈前猛然勒停。
虽然穿着便装,脸也看得不太真切,但那和他朝夕相处近一年的熟悉感没法骗人,心中的预感愈加浓烈,这时楼下之人若有所感地微微仰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是谢沛!祝明悦终于确认,他只觉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喜笼罩。
大脑有一瞬间的泵机,连路都不知该如何走了,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撒腿就往楼下跑。
他动作太过急切,脚步落在木阶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引得他人纷纷看过来,但他管不得那么多,气喘吁吁的迎上前:“谢沛!”
许久未见,谢沛的表情依旧单调的只剩下冷硬,且这种高冷似乎比入军前更甚。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扫了周围一圈随后道:“上楼。”
“噢噢好!”祝明悦也想起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叙旧似乎并不合适,他拎着谢沛一路进了自己屋中。
门被重重合上,谢沛的冷淡尽数褪去,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他在外人面前的伪装。
他伸手一拉,将祝明悦重重禁锢在怀中。
祝明悦也很激动,微微踮脚配合着回搂,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屋内静静的,只剩下谢沛略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抱了多久,总之久到祝明悦觉得有些累了,谢沛太高了,他踮的脚尖已经酸涩不已。
“谢沛?”他轻轻推了推将他抱紧的高大男人,委婉提醒他可以放开了。
哪知男人却在下一秒将他抱得更紧,力气大到像是要将他融入身体一般。祝明悦心中有丝异样划过,小到几乎不可察觉,他还未来得及捕捉便被身体的不适压下。
“谢沛,你力气太大了,我疼。”他语气中带了些许的委屈,也许是早将谢沛当作自己的亲人,所以在他面前,祝明悦从不吝啬诉说自己的委屈。而且他知道,只要自己说出来,谢沛一定回想办法帮自己解决。
可这一次他的算盘却注定落空,谢沛没有如他所愿撒开手,闻言只是稍微松了些力道,甚至将头搁在他的肩颈处,声音低沉:“别动,让我抱会。”
温热的鼻息尽数打在他的脖颈上,那股异样感再度袭来,他却缩了缩脖子,被痒意干扰到无法思考。
祝明悦感觉自己昏昏沉沉的,几乎快要睡着了,谢沛应当是抱够了终于舍得放开手。
祝明悦呼地一声,哗啦啦跑开,给他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旁敲侧击:“你可是在军中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否则为何见面就抱住了他,当过小孩的都知道,只有受了委屈的小朋友才会想要抱抱。
谢沛不明所以,但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祝明悦满脸不信,谢沛这家伙即使是在外打猎受了伤都不愿意同他说,即使被他发现了也只是轻飘飘地说没事,惯会逞强。
说到受伤,他神经突然紧张起来,“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谢沛还是摇头。
祝明悦照旧不相信,他在这方面对谢沛的信任度为零。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谢沛一本正经道:“我脱了衣服给你看罢。”
祝明悦:……把人带到自己屋里让人脱衣,纵然只是正经验伤,也还是怪难为情的。
有点尴尬,祝明悦遂火速转移话题。
“咦,怎么不见正阳兄?”祝明悦记得方才明明看到那人身段看上去就是他。李正阳是个直肠子,说话向来坦诚,根本不会对他有所隐瞒,届时自己只有问他,谢沛受没受伤,伤在哪了都会给他说得一清二楚。
他作势要开门出去找人,却被谢沛拉住胳膊,他站在窗口处厉声喊道:“进来。”
“好嘞!”只听楼下立马传来急切的应答。
不消片刻,李正阳便兴高采烈的冲进屋,“明悦,好久不见啊!”
祝明悦看到他很高兴,也给他倒了被茶招呼到:“都来坐。”
谢沛坐下了,李正阳却有些为难,摆摆手道:“你们坐吧,我站会儿,站着挺好。”
这话骗谁都行,可就是骗不到祝明悦。
他同李正阳共事那么久,最了解他的习性,但凡有一丁点时间忙里偷闲,这家伙的屁股就得死死挨着板凳,私下也同他一个德行,能坐着绝不站着。难不成进了军营,以往那些习性都彻底改了?
祝明悦不信,他眼睛微微眯起,没想到他以为的直肠子竟也学会蒙骗人了:“正阳兄,你去帮我将那窗子关上吧!”
李正阳还是单纯,闻言走过去,祝明悦则盯着他的背影观察,好家伙,进来时没注意,这会才发现李正阳走路有问题。
磨磨蹭蹭的看上去还挺滑稽,完全不是他的走路风格,他以前走路都是大步流星的。
“正阳兄,你长疮了?”祝明悦说完自己都想笑,只是还在极力忍着。他原本还指望从李正阳口中撬出谢沛是否受过伤,现在看,谢沛明明好得很,他才是受伤的那个。
“啊?”李正阳正在关窗,先是回头,表情有些懵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祝明悦说到生疮是指哪个部位。
他闹了个脸红,下意识捂住屁股,磕磕绊绊说不出话。
祝明悦纳闷,哪个南蛮人这样打仗,专挑别人屁股戳?
李正阳索性被看穿了,不想被祝明悦误会,纠结了会终于还是解释道:“来这前刚挨了顿军棍。”
啊?祝明悦诧异地看向谢沛。
谢沛喝了口茶,连眼神都没分给李正阳半分,开始耐心的同他罗列李正阳的罪名。
作为百夫长,扰乱军纪,打架斗殴,带领的队伍不鼓不噪,紊乱行伍……
“停。”祝明悦惊了,属实没想到李正阳在军营里能一口气能担上这么多罪名,他转头感慨道:“你是怎么当上百夫长的?”
李正阳挠头,想反驳,但看到谢沛神情冷漠,泄了气,暗自腹诽:和李丁打架这罪他认,但消极作战紊乱行伍这事也不能全怪他啊!
分明就是李丁频频在队伍里散播消极言论,把队伍的风气都带坏了,他倒是想管也得这群人服让他管教啊!
如若不是谢沛如今是他直属上司,还就正儿八经坐在他面前,实在是有贼心没贼胆,他非得和祝明悦好好唠唠,谢沛在军中丧心病狂的三两事。
别的不说,军中但凡有人犯错,无论大小都是军棍伺候,只不过是打的次数有区别罢了,他被罚了多少次,对此深有体会。
谢沛从不会因为你犯了错而劈头盖脸教训你,他根本不会给你过多的关注,只是一味的让你下去领罚。
这种往往才是最可怕的,口头教训了还会不长记性,但挨了打那绝对记忆深刻。现在这偌大的军营除了他,也没几个敢同样的错误屡屡再犯。
“明悦,算哥求你,回去千万别和我爹娘提这事成不?”李正阳软下身段央求道,他倒不是担心爹娘心疼他,他就是担心他爹娘知道这事后嫌他丢人。
话说儿子去了军营屡屡受罚这事说出去确实不光彩,还好他们营中除了谢沛,没有其他同乡。
谢沛不是喜欢动嘴皮子说闲话的人,他盯着祝明悦,希望他回老家村里后能给他稍微留点颜面。
祝明悦思索了会开口:“那叔婶问我,我该说啥?”
李正阳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啥也没找着,别人都有营中比拼时赢的嘉奖,而他因为被队友拖后腿,至今也没拿到一个,连炫耀的机会都没有,顿时有些奄。
只能说道:“你就同他们说,他们儿子如今也在军中做了百夫长,往后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让他们好生等着我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谢沛:呵
祝明悦:呃
李正阳:……
祝明悦:“你确定要让我这般说?”这种话简直羞于启齿。
李正阳确实有心想吹波大的,天知道当初谢沛当了百夫长他有多羡慕。夜里躺在床上总忍不住幻想自己当了百夫长他爹娘该有多高兴。
现在好不容易当了百夫长,谢沛升得比他还快,直接当了校尉。
但不妨碍他吹牛啊!
“你甭管,你只管同他们说我做了百夫长,后面的即使不说,我娘也会替我往外面吹嘘的。”
祝明悦:对哦!李正阳他娘确实是那样的人。
祝明悦扯开话题,“不说这些了,你娘让我给你带了不少东西呢!”
他起身去拿包裹,“你娘知道我要来,烙了些面饼子让我带来,还有几件暖春的衣物几双新鞋子。”
李正阳听到他娘给自己带了东西,高高兴兴的接过,打开来看。
“婶子他们不会写字,村里也没有会写字的,便只让我给你带几句话,家里一切都好,他俩身子骨也还算康健,你在汲州莫要挂念,平日里多加保重身体,战场上定要小心……”
李正阳听完眼睛红红的,几度想要流泪,却又觉得军中男儿有泪不轻弹,又憋了回去。
谢沛坐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祝明悦笑眼盈盈,“你也有,我给你带了。”
祝明悦转手又拿出几个包裹,“我晒了很多肉干,这次跟着商队很方便,我就带了两罐现做的咸菜和辣椒酱,我都尝过了,味道很不错的,你们俩分一分。”
“我看婶子给正阳兄纳了鞋,心想军营中应当也是费鞋的,可我不会做,就在镇上买了几双,我瞧着质量也很好,另外还有两件春装。”
祝明悦说话轻声细语的,一件一件有条不紊的说道着。
李正阳眼睁睁看着谢沛仿佛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如冰雪消融,祝明悦说话,他就看着祝明悦的侧脸,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大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嘴角情不自禁扬起的笑意。
变脸速度真快啊!李正阳叹为观止,在谢沛眼里,这个世界恐怕只有两种人,一个叫祝明悦,另一个就叫其他人。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嫉妒谁了,这大概就是这世间最感人的叔嫂情了吧!
他正感慨着,却见谢沛当即变脸,语气十分冷漠:“你可以出去了。”
李正阳:???好吧,谁让他只是个可怜的外人。
李正阳不敢违抗,麻利的抱着自己的包裹走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了,瞬间变得安静了许多。
谢沛这是突然开口:“来汲州的路上,可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祝明悦下意识想摇头,但想了想还是如实点头:“遇到过一件。”
关于那件事,他本是打算封存在记忆深处不愿再去回想,可他又不想欺骗谢沛:“我们在马岭山遭遇了山匪。”
谢沛眉头骤然紧锁,“你可有受伤?”他语气中都是紧张,仿佛祝明悦迟一秒不回答,他便要剥了他的衣服仔细求证一番。
祝明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忙解释,“没有的,我躲的很好,只是队伍里有一个镖师受了重伤。”
谢沛直觉他还有事未说出口,也看得出来他似乎并不愿意说。
祝明悦不愿意做的便不做,不愿意说那便不说,只要他能毫发无损的平安站在他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
祝明悦不想同他说这些不开心的经历,转头又同他分享自己一路从甘州到汲州的风景,“谢沛,你信中说的汲州河岸桃花盛开十里,我在途径河岸时远远看到了哦!真的特别美。”
只是遗憾的是,他们当时正快马加鞭地赶路想在天黑前进城,所以真的就只是远远的看了。如果以后有机会,他想他定会深入桃林中,细细观赏这番不可多得的美景。
谢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软得一塌糊涂。
“你喜欢,我现在便带你去看。”
“现在?”祝明悦小声惊呼,“晌午都过了,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谢沛起身拉他,沉声道:“桃花林离这不过十里路。”
祝明悦心中升起几分雀跃,“可我不太会骑马。”其实说的有些委婉了,他何止是不太会骑马,他人生中唯一一次骑马也是被王宗修扔上前的,再此之前他连马背都被碰过。
“无碍。”谢沛略微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我带你。”
第83章
“那我先换件衣裳。”
他天天待在客栈, 虽不至于蓬头垢面衣着上也没那么讲究。
但出去赏花还是要穿得有仪式感些,他翻了翻自己此行带的衣物,都是些素色的, 有两件在路上还被刮破了。
翻到最后也只有一件体面的, 他手停在那衣服上空良久,最后还是选择将它拿出来。
这件红色的衣裳就是当初谢沛送他的,他拿到手后嫌颜色太艳直接打入箱底,可临来汲州前,他在收拾衣物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拿了出来。
这衣服赏花倒是应景, 就是太张扬了,他面颊有些发热,还在纠结中。
谢沛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淡淡解释:“汲州百姓尤喜红色,光种类便有十几种,城中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爱身着红衣。”
这祝明悦倒是发现了, 街上人即使不穿红色外裳, 袖口或胸口处也会缝制一簇簇的刺绣,当初花衣婶子逃难时穿着也是如此。所以说, 谢沛当时给他寄这件衣裳也只是单纯的想送他汲州当地特产吧?
被谢沛这么一解释,祝明悦反倒没那么羞于穿上这件衣裳外出了。
他疑惑地看着谢沛,
谢沛:“嗯?”
祝明悦:“我要换衣服了。”所以你怎么还站在这不出去。
谢沛轻咳两声, “我在楼下等你。”
待门合上, 祝明悦动作迅速的换好一身红衣, 屋中正好有面铜镜,只有面盆大小,祝明悦系上腰带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刚好能看到腰身。
别说, 穿上确实好看,虽是红色但显然形制是男款,穿上并不女气,反倒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风范。
祝明悦对着上身效果还挺满意的,心血来潮难得臭美了起来,他的头发现如今已经长了许多,他模仿文人用绳带随意束起,松松垮垮的搭在背后,临出门前又给自己洗了把脸。
李正阳正在给马喝水,见着祝明悦穿着一袭红色长衣款款下楼,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艳。
祝明悦穿红色好看他早在很久前就已经深刻领略到了。他来汲州后对大街上的男人穿红色衣裳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没有哪个能像祝明悦那样将衣服穿得清新脱俗。
“你这是要去哪?”李正阳讷讷道。
祝明悦眉宇间皆是隐藏不住的兴奋:“我去汲州河岸赏桃花。”
难怪,穿得活像一朵盛放的桃花似的,倒是应景。
“我也去吗?”李正阳期待地去看谢沛,他今日沾了祝明悦的光,难得有出趟军营放松的机会,自然是想在外多玩会。
让我去吧!让我去吧!他心中祈祷,希望谢扒皮在祝明悦面前能破例对他网开一面。
谢沛深深瞥他一眼:“你懂赏花?”
换做是别人这样说,李正阳早就炸了,其实他现在也好不到哪去,但谁让谢沛压他一头,自己有怒也不敢言啊。
什么叫他懂赏花?他是瞎子吗?还是说他山竹吃不了细糠。
话说回来他是没那个雅致不假,谢沛又能比他好到哪去?他俩充其量也就是半斤对八两,没错,谢沛才是那个半斤。
祝明悦也觉得不妥,李正阳毕竟是他好友,好友只是想同他们去赏花,岂有拒绝的道理。
他斟酌着想帮好友同谢沛求情,
谢沛语气凉凉道:“营中前几日送来了一批玄甲,只有五十余件。”
李正阳瞬间会意,变了脸色:“我突然想到今日还有场拉练,我确实得早点回去了,不然那些崽子们该翻天了。”
那可是玄甲啊!放在任何军营都是让士兵眼热的存在。
祝明悦话还没脱口,就看李正阳兴高采烈同他告别,而后龇牙咧嘴地攀上上马背。
祝明悦目送他一颠一颠的渐行渐远的,“你们军营强度真高啊,都这样了还能训练,这样真的没事吗?”对自己的屁股未免太残忍了。
谢沛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无碍。”
谢沛动作利落地翻身跃上马,随即朝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掌。
祝明悦贴上他掌心的那一刻,瞬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轻盈地带起,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骏马踏着清脆的碎步穿过街道,出了闹市不久便到达人烟荒芜之地,谢沛手中轻抖缰绳,那马儿如同会意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骤然加速。
“好快!”祝明悦直觉两侧的事物都成了幻影,既觉无措又异常兴奋,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
疾风掠过,祝明悦的发丝早已凌乱,连红色的衣袂都在空中翻飞,打在了谢沛持缰的手上。
“抱紧我。”谢沛温声道。
祝明悦闻言将捏着谢沛的衣物改为环住腰身,不动声色的收紧了力度,骑马虽刺激,但颠下去就惨了。
他从谢沛的背后探出两只眼,好奇的观看着一切,即将抵达一处河滩,他提醒道:“谢沛,前面全是水沟。”
谢沛唇角勾笑,猛提缰绳,马蹄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稳稳落地,继续飞驰,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太帅了,祝明悦心情激荡万分。难怪以前的诗人会写出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日看尽长安花诸如此类的诗句,祝明悦以前读得没滋没味,如今也算是体会到了。
祝明悦还没骑过瘾,马儿便到了桃花林外。
谢沛先行下马,将他扶了下来,祝明悦走到马头前,摸了摸它的脸,夸赞道:“好马儿!”
那马尾巴轻摇,用头蹭蹭他,鼻腔在他手心喷了口热气,祝明悦觉得手心痒痒的,咯咯笑了一会。
谢沛将它牵到了河岸处,它便悠闲地低头吃草。
眼前的桃林如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绯云,还未进入桃林深处便能闻到空气中沁人心脾的香甜气息,浓烈但并不让人讨厌。
谢沛见他像是看呆了般,提醒他:“进去走走。”
祝明悦点头,当然要进去走走,这样才算不虚此行。
两人并肩深入桃林,不知走了多久,祝明悦只觉得有些看花了眼,前面有个不知因何原因折倒在地的桃树,祝明悦也觉走这么久有些累了,指了指那边道:“咱们去那边歇歇吧。”
一只桃花缓缓落地,祝明悦捡起捏在手心把玩着,谢沛并不说话,只是陪他坐着欣赏风景。
“谢沛,”祝明悦突然开口:“军营中是不是很累。”
谢沛回他:“还行。”对他而言,能吃饱饭便不算差,他没觉得艰苦,上阵杀敌更是没觉得,连当初为了追杀敌军细作深入遂远也没觉得。
只是每每夜深人静,午夜梦回,脑中全是某人的身影,笑的,哭的,话痨的,同他诉说委屈的,还有同他……
可梦得再真切毕竟比不上真人那样鲜活,那种□□触碰的颤栗感,他愈发迫切地渴望在现实中体会。
他时常在想,这世上恐怕没有比眼前之人更折磨他的存在了。祝明悦既像毒药又像是解药,能让他病入膏肓也能让他起死回生。
祝明悦“哦”了一声,他知道肯定是艰辛的,只是谢沛吃惯了哭,又或是不愿同他诉说罢了。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沉重,祝明悦不喜欢,这样好的风景,这样好的天气,就应该说些让人开心的。
他也是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有件大事未说:“开春没多久,我就将你们家原先的屋子推了,按事先咱俩商量的那样,盖的两进两出的宅子。”
“我盖了两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庭院特意做了很大,以后你回到家在院中习武也不会觉得束手束脚。”
“二丫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在刮风下雨都在屋檐上待着,它现在没事最喜欢在游廊中低飞玩耍,可滑稽了。自从你来了汲州,就没人陪它上山打猎了,店里很忙碌,我有时晕头转向都顾不上它,它就自己打猎,有时候还能给我猎只小兔子回来加餐。”
“对了,如今家里只有我一人,我就没将家具准备齐全,只给你我二人的屋子备齐了。至于其他的,待以后你娶妻生子后,还是以你们自己的喜好来操办。”
听到这,谢沛唇角勾起的笑意倏然凝结,原先尚还舒展的眉宇缓缓蹙起。
再次开口时,声音中似乎覆上了冷意:“我往后不会娶他人为妻。”
“啊?”他说得太过突然,祝明悦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沛看他的眼神极为认真:“总之,我不会娶,不要为不会存在的人操心。”
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将东西厢房按你自己心仪的样子布置便好,”他甚至主动提出意见:“可以做书房,也可以做柴房,都随意。”
“啊?”祝明悦这次听清了,但惊讶的不知说什么好。
谢沛:“谢家以后只有我二人,留两间正屋便够了。”
祝明悦为难道:“这样不太好吧?以后万一不够住……”
谢沛缓缓转过头,深黑的瞳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道:“莫非嫂嫂以后还想同别人成亲?”
祝明悦赶忙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谢沛面无表情中似乎蕴藏着杀意,只要自己说的不对,这杀意便会爆发。当然,他很清楚这种杀意并不是冲着自己。
祝明悦咽了下口水,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你不愿我以后成亲?”也是,且不说他目前并没有这种打算,自己如今都以上了谢家的户口,还害得谢沛顶替他从军,就冲这份情意,他也会把谢家替谢沛打理好,直到谢沛归来。
谢沛没有回答他,不知在想什么,竟突然笑了,一阵低沉的笑从他喉间溢出,似乎带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恰在此时微风拂过,桃枝微微摇曳,点点桃花便如落雨般纷纷而下,美得令人窒息,祝明悦被这动人心魄的美景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好巧不巧花瓣落了满头也未曾察觉。
谢沛抬手替他梳理好额间的碎发,祝明悦才从这震撼中回过神,“我自己来。”
谢沛叹息道:“别动。”花瓣被摘了干净。
时间也不早了,祝明悦提议回程,回去的路上,祝明悦有一搭没一搭同他聊着。
“谢沛,你方才说你不愿意娶妻,是为何?”他对别人的人生没有什么控制欲,只是单纯的好奇。
谢沛不假思索道:“不为何。”
随即又补充:“也并非不愿意娶妻。”
祝明悦没听懂,一会愿意一会不愿意,总感觉自相矛盾,但他只是问问,刨根问底就不礼貌了。
谢沛将人送到客栈,祝明悦下马还同马儿小声说了句辛苦了。
二楼探出头一只鸟头,二丫先前不知去哪撒欢去了,根本找不到鸟影,李正阳临别前都没看到他心心念念的二丫,还不甘地嘀咕了几句,没想到这会不知从哪飞回客栈了。
它还记得谢沛呢,飞到谢沛肩上,知道谢沛不喜欢被它蹭,就嘎嘎叫着表达自己的亲昵。谢沛略有些生疏地用手抚了抚二丫的头,手劲没控制好,将二丫的头差点压进了毛茸茸的胸脯。
祝明悦噗嗤笑了出来,两张都没表情的严肃脸凑到一起,此情此景简直可爱极了,心想如果有相机就好了,他还能拍下来做纪念。
太阳缓缓落入西山,天色逐渐昏暗,祝明悦催促道:“你快回军营吧!”
“嗯。”谢沛应下,“王宗修说商队后日启程反京。”
“对,”祝明悦点点头,“届时我就得同他们回甘州了。其实早两日便应当走了,但我一直未找到你和李正阳,便拖延了些。现在终于见到你们了,我也放心啦,明日收拾收拾后日便启程了,总不好再耽搁他们。”
谢沛垂眸,“我明日再来看你。”说完上了马,二丫理所当然的站在马儿头顶上,那威风凛凛的姿态好似这马本该就是他的坐骑。
祝明悦心神一动说道:“可以让二丫随你去军中玩玩吗?它玩累了自己会记得回来的,若是记不得路,你明日过来将它带上就好。”
一只大鸟而已,没什么不能的,谢沛点头答应,驾马离开。
李正阳这边正热闹着。
几个以前的队友围坐在一起,其中包括孙侃,看他炫耀自家托祝明悦寄来的东西,皆是羡慕不已。
如今这世道,从老家寄东西到汲州有多难明眼人都清楚得很。价格昂贵不说,绝大部分走商连汲州的城门都不敢进。
在坐的人除了李正阳,其余的自从离开家乡后边同家里人失去音讯。
李正阳喜色难掩,给他们一人分了个白面饼:“喏,这是我娘亲手烙的饼,细面做的。”
大家都很不客气的接过。白面饼子是好东西啊,他们在军营里都是吃粟米粥,朝廷可舍不得让他们吃的,精米精面这玩意儿他们自入军就没尝过。
孙侃当场咬了一口,其实放了这么多天,吃起来很硌牙,但他还是面露怀恋,细细品尝后喟叹道:“好吃!”
“废话,”大高个元飞当场白了他一眼:“细面做的能不好吃?”
李正阳见他以前还有些嫌弃的东西被兄弟们争相夸赞,有些不好意思道:“还好啦!你们是没吃过明悦做的饼,比我娘做的还要好吃。”
“那得多好吃?”有人捧道。
李正阳歪头想了想:“唔,明悦手艺很好,而且用料舍得,他很少做这种白面饼子,他做的饼都是放馅的,放很多肥瘦相间的肉馅,用油炕,出锅的时候能把人香迷糊,咬上一口唇齿油香。”
孙侃纠正他:“是唇齿留香。”亏他还吹嘘自己念过书呢!
李正阳嘿嘿笑:“都一样都一样,反正就是很好吃,面很暄软,一点也不硌牙。我一顿能吃八个。”
元飞连忙道:“那我一顿能吃十个。”
咕咚咕咚的疯狂咽口水声此起彼伏,连李正阳也默默地咽了,他把自己给说馋了。可惜祝明悦说这饼不易储存,此行没有给他们带。
只有孙侃的重心不在吃上,他默默看了会这些人没出息的馋样,缓缓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所以,明悦是谁?”
第84章
他这么一说,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啊,做饼这样好吃,所以他是谁啊?”
“不会是你媳妇儿吧?”
“肯定不是啊, 他和咱们一样都没人要打光棍呢。”
“应当是酒楼的大厨。”
李正阳看他们七嘴八舌的越说越不像话, 赶忙阻止:“停!停!”
“你们瞎说什么呢!”他气冲冲道:“谁没人要了,我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俊后生。”
几人闻言都偷偷往谢沛的营帐方向看,拿他打趣:“那咱们校尉在村里排第几啊?”军中谁人不知谢沛长相极为英俊。
李正阳连忙更正:“他第一,我第二。”
孙侃戏谑道:“校尉大人不是还有个兄弟?”既然是兄弟,外貌应道算不得差吧!
李正阳都快记不清谢洪长啥样了, 好像确实比他好看一点,他抽抽嘴角,嘴硬道:“死人不算。”
孙侃:……好吧,只要前置词加的够多,统统都可以不算。
“所以明悦到底是谁?”孙侃不死心问道。
李正阳瞪他一眼:“别明悦明悦的叫,明悦也是你能叫的?”
“他姓祝, 名叫祝明悦了, 就是我先前同你说的来汲州探亲的人,咱们校尉大人的嫂嫂。”
元飞羡慕道:“那校尉大人以前很有口福了, 天天都有吃不完的肉饼。”
孙侃淡淡地看他一眼,吃吃吃, 眼里就只有吃。
李正阳不知道他在想啥, 继续道:“你以为就只有肉饼?”
“还有啥?”
“他厨艺精湛, 做什么都好吃, 莫说在镇上,就是整个上阳县也是无人能敌。”他随即报起菜名来:“红烧肉,辣子兔丁,卤猪蹄, 肉馅饺子,面条,油滋滋焦脆的锅贴……”
“还有吗?”大家都期待地催促他继续说,虽然这些菜他们大多都没吃过也没听说过,但听上去就好吃。虽然吃不到,过过耳瘾也行啊!
李正阳又暗暗咽口水,“没了,我只吃到过这些,其他的你们就得去问校尉大人了,明悦天天给他做好吃的,校尉大人嗜肉,他就换着法子做各种五花八门的荤菜。”他越说越嫉妒,只恨李正阳当初不是进的他家。
“我也想要这样的嫂子。”
“我就不一样了,我想要这样的婆娘。”
孙侃开口又是惊起一圈人,他凉凉道:“我怎么记得校尉大人的嫂嫂是个男人?”
空气凝滞了,过来良久,方才说想要婆娘的人补充道:“那我还是想要这样的嫂子吧!”厉朝娶男妻的虽然不在少数,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男性伴侣,大多数还是喜欢女人的。
李正阳龇龇牙语气讥讽:“你们尽想得美,我们明悦长得极好看,真有这样的,也看不上你们家。”
听李正阳的描述,他们校尉大人的嫂子哪还是个人,妥妥的就是个田螺姑娘,不对,是田螺公子啊!
“你该不会是诓咱们的吧?”有人弱弱问道,李正阳说的这般玄乎,谁知道是不是故意诓骗他们,毕竟说了那么多,他们既没尝到那位嫂子的手艺也没见识过嫂子真容。
李正阳极力同他们解释,差点急红了脸。
只有孙侃饱含深意地笑着,仿佛已经看穿了所有后深藏功与名。
李正阳是喜欢吹牛不假,可他口中的祝明悦肯定是真的那般好,他信不过李正阳却信得过校尉大人听到寡嫂来汲州的消息时的失态。
他自十三岁便开始看话本,至今已有七年有余,根据他博览群书,对某些方面的深入研究,这孤男寡男二人之间绝对不似李正阳这傻驴想的那般单纯。
恰在他们争论之际,谢沛回营了。
“你们不是说我诓你们。校尉大人回来了,你们不如当面问他。”李正阳气呼呼道。
他们也就干在校尉不在时偷偷议论这事,厨艺高超美若天仙是否是真的尚且存疑,但这人是校尉嫂子却是真的,背后说说得了,敢当谢沛的面询问他嫂子的事,他们是嫌命太长了还是如何。
李正阳原本还在气头上,突然间像是瞧见了什么,飞快往李正阳营前跑。
这家伙不会是被他们气着了,想去找校尉大人告状吧。
“快拦住他!”
“莫要犯蠢!”
让校尉大人知道了,他们每个人都得挨棍子呢!
元飞从入营一直表现良好,还没挨过棍子,也不想挨棍子,他仗着身高腿长很快追上李正阳,抱着他不撒手。
李正阳被他紧紧抱着鸡皮疙瘩简直掉一地,当场干呕,“我不喜欢男人啊!”
元飞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过于暧昧,连忙撒开,改为拉他手臂解释道:“哦,我也不喜欢男人”临了还补充了句:“尤其是你这样的。”
李正阳有些崩溃:“那你倒是别拉着我啊!”
元飞摇摇头,手攥得更紧了。
“那你不要同校尉大人告状。”
李正阳莫名其妙:“谁要告状了?我是那种人吗?”
“是。”孙侃补刀。
李正阳简直烦死他们了,推开元飞,“去去去!我懒得和你们说,我要去找二丫了。”
二丫又是谁?众人一头雾水,好奇地跟在他身后,想看看有是哪个人物。
二丫就在谢沛的营帐上盘旋,李正阳跑过去饱含感情的呼唤它:“二丫,你想死我了!”
众人抬头望天,除了只大鸟啥也没有,莫非二丫就是这鸟?
给一只猛禽起名叫二丫,人干事?
二丫高冷得很,认出了李正阳也没有立马冲下来,而是飞到营帐上慢条斯理的啄弄羽毛,啄好了才在李正阳讨好的哄声中飞到他肩上。
李正阳轻轻摸了两下,幸福的冒泡,二丫大概只见他可怜象征性施舍他,被摸烦了又哗哗飞走了。
“李正阳,进来。”
营帐内传出谢沛的声音。
李正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推了进去。他踉跄几步才站稳,暗骂那些狗东西尽爱坑他。
“校尉大人。”他干巴巴喊到,同时抬眼偷偷看他心情如何。
好吧,其实根本看不出来,谢沛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总是冷冰冰的。
谢沛没看他,只是道:“将你那份带走。”
“什么?”李正阳不解,突然想到今日祝明悦同他们说,这牛肉干和咸菜也有他的一份。
他犹豫着开口:“我能拿吗?”
今时不同往日了,祝明悦虽是那样说,可他不敢虎口夺食啊!谢沛不给他他是万万不敢主动索要,谢沛给他,他也得询问再三。
谢沛没理他。
李正阳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太装了,“校尉大人当真给我?”
谢沛忍无可忍,眉头蹙起:“不要就滚出去。”
李正阳确实滚出去了,但手里还拿着东西,出了营帐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为了点吃的连脸都不要了。
“你拿的啥好东西?”元飞最先迎上来,“校尉大人给你的?”
李正阳抱紧,不让他们看,就这么点好东西,他自己还不够吃呢!
他越是紧张,元飞就越坚定他藏了好东西想要独享,眼冒精光。
几人哄然而上把他的手,李正阳边挣扎边怒骂:“你们属强盗的?怎么什么都要抢!”
“好啊你,果然想背着哥几个偷偷独享,你还拿不拿咱们当兄弟了。”
“不当,”李正阳死活不给:“咱们今日恩断义绝吧!”
他越是这么说,他们愈发觉得藏的东西不得了。
孙侃用了股巧劲将他怀里抱过夺走,李正阳见怀中空了,瘫坐在地上气得要命。
“到底是啥呀,能让你宝贝成这样。”元飞嘴里嘟囔着去揭开包裹。
两个油纸包包的方方正正鼓鼓囊囊的,还有两个大不大小的粗陶坛子,坛口拿纱布蒙得严严实实。
元飞嗅了嗅空气:“酸酸的,”说完嘴里不自觉地泌出口水。
李正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是咸菜,明悦亲自腌制的。”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吃不惯。”
元飞都快被口水淹了,连忙反驳他:“吃得惯,吃得惯的。”
纱布被揭开,令人无法忽视的醇厚香味瞬间弥漫开来,连没什么口腹之欲的孙侃都不由口齿生津。
这是春季最早的一批雪里蕻,刚成熟就被祝明悦找了空闲时间全部腌制起来,其实刚出发那会还没怎么腌透,这一晃大半个月过去了,才算入味了,光闻便知道酸香味十足。
元飞快馋死了,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先替你尝尝。”
李正阳:……不是你谁啊,凭啥替我尝,我是没嘴还是没味蕾?
心累,不想说话。
元飞手伸进坛子里捻起一小撮,放嘴里咂摸咂摸,咻然睁大眼。
“味道咋样,好吃不?”
元飞舔舔唇:“没尝明白,我再吃点。”说罢又想把那贼手往坛里伸。
“滚吧你!”李正阳猛的推开他,珍惜地抱着坛子不撒手,“你尝得明白吗你就吃!”
这下大家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就是大傻子了,
“李兄,让我也尝尝呗!”
“我也尝尝!”
还是孙侃精明,故意激他:“不是说校尉大人的嫂嫂手艺好,咱们也没尝过啥味道,莫不是在诓咱们。”
脑子灵活的紧随其后附和道:“那估计手艺不咋地,要不然李正阳能不给咱尝,定是怕咱们尝过了,发现味道也就那样,戳破了他的谎言。”
李正阳哪能禁得起激,指着元飞:“你不是吃过了,你就说味道咋样?我没诓你们吧!”
元飞细细回味着口腔中丰富的味道,意犹未尽还想吃,于是面不改色道:“不知道啊,”他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示意:“就吃了这么一小根,也尝不出来吧!”
李正阳飞起一脚就要往他屁股上踹,元飞捂着屁股惊险躲开。
最终还是耗不过他们,李正阳给每人分了点尝尝。
确实好吃啊,味道一绝,孙侃难道没有嘴毒,还给出了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这玩意儿我空口就能吃很多。”
大家都纷纷点头附和。
真不是他们馋得口不择食,军营中的饭实在是缺盐缺油,祝明悦深知这一点才给他们带了咸菜补充点盐分,既满足了他们对盐的需求,味道又好,可不就是获得了大家的一众好评。
“嘿,你们还想空口吃!明悦说我在军营一日两顿粟米粥没滋没味,这可是特意让我留着配粥吃。”李正阳可舍不得空口吃,太奢侈了。这一坛他省着点起码能吃两个月的。
“另一坛是啥?”孙侃指道。
李正阳知道,但凡被他们盯上的东西最后都逃不出他们的魔咒,不情不愿地主动打开坛子,里面的腌笋。
当初刘老二媳妇送了几根,祝明悦炒腊肉吃觉得味道不错,后面有段时间雨季,雨后他心血来潮也去山下拔,全是冒头不就的小嫩笋,祝明悦越拔越上瘾,结果不知不觉间拔了一篮,吃又吃不掉,就腌了几坛。
腌酸笋李正阳也是头次见,给大家一人分了一颗,自己也馋劲起来了捡了个大的往嘴里塞。
刚咬下去他就后悔了,若说雪里蕻好吃,也是配着米粥吃才舒坦,但腌笋这玩意儿,是真能当零食吃。
脆生生水滋滋的,酸味恰到好处,还有股淡淡的甜味。
他抬头,发现大家吃完了,正用期盼的眼神看自己,孙侃:“李兄,还想要。”
李正阳被这声李兄雷得外焦里嫩,他还能不知道孙侃什么德行,平时都是直呼他大名,能叫他李兄那也是不能白叫的,定是打着他的宝贝腌菜的主意。
李正阳坚决不给,并为此做出了巨大的让步:“我可以允许你们分点雪里蕻回去,至于腌笋,想都不要想。”
孙侃:……也行吧,不要白不要。
“那这两包又是啥?”孙侃的手指向油纸包,表情单纯无害实则这番话进入李正阳耳朵如同恶魔低语。
李正阳咬着牙打开道:“明悦为我和校尉大人做的肉干,可以保存很久。我没力气了就吃两根补充体力。”
“哇!那一定很好吃吧!”一群五大三粗的大男人竟双手握拳做惊叹状,简直不堪入目。
李正阳觉得恶心,又吐不出来,给自己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就当接济这群穷鬼兄弟吧!毕竟比他可怜多了,出来这么久和家中都断联了。
一人分了几个肉干,见搜刮的差不多了,也不留着他了,李正阳得了自由赶紧跑路。太可怕了,一个个像恶鬼投胎似的。
元飞手里有点好吃的根本就等不住,几口就嚼没了一个肉干。
“肉干真好吃。”元飞险些落泪,他是穷苦人家出生,别说是进了军营,就是以往在家都没吃过,“原来猪肉就是这种味道啊!”
孙侃家和他家情况截然不同,在县里属于富户,吃过的好东西不少,他闻言也往嘴里塞了一个,眯眼细细品尝。
口感紧实有嚼劲,他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这可不是猪肉,这是牛肉。”
厉朝限制宰杀耕牛,除非自然老死才能被端上餐桌,孙侃也只吃过几次,但因口感和猪肉鹿肉截然不同所以印象深刻。
这肉干入口偏辣带酸,多嚼几口便会觉得越嚼越香。
“李正阳这回确实没诓咱们。”有人说道。
孙侃笑了笑,他如今是真的佩服这位尚未谋面的校尉大人家中嫂嫂。把牛肉做成辣椒肉干,确实有几分巧思。
营帐内,谢沛摩挲着手中的镖,铁镖使用的时间长了,难免和南蛮人的武器多有磕碰,镖尖已经变钝了,哪怕用手去摸也不会感觉疼。
他在汲州城找了城内最好的工匠,复刻原来的样式又重新打了几把。
祝明悦临离开甘州时送他的被他压在了枕头之下,钝了的这把虽然没法用了但他也时时携带,每当闲暇时刻,便拿出来如现在这般,已经形成了习惯。
过了良久,他轻叹一口气,在镖上落下珍重一吻,随后重新放进怀中。
今日桃林中祝明悦的问话犹在耳边回响。
祝明悦在感情方面单纯的像个未经世事的孩童,让谢沛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对方越是不懂,他便越不敢挑明,可这样的感情还能在心里压抑多久,连谢沛自己也未可知。
第85章
一锅热气腾腾的肉饼出锅, 客栈的后厨飘满让人垂涎欲滴的肉香味。
祝明悦捡起一块刚入口就被烫得差点飙泪,无奈只能放在一边想等饼没那么烫了再吃。
王宗修看他借了客栈的后厨,大清早就在捯饬, 起初只当他嫌无聊想自己做饭吃, 没想到和兄弟们在楼下喝粥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肉香。
“祝公子是不是在做饼子?”有人问道,他们在路上都吃过祝明悦带的肉饼,那味道确实让人一时难以忘怀。
王宗修一本正经地放下手中的白粥:“我去看看。”背影中带了几分迫切。
祝明悦听到厨房门口传来的脚步声转头看去,绽放微笑:“王大哥,你来的正好, 肉饼刚出锅,你快趁热端出去给他们尝尝。”
王宗修也不客气,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滚烫的肉汁在嘴里迸发,王宗修皮厚耐烫,只是嘶了两声又面不改色继续吃。
王宗修乐呵呵道:“这热乎的就是不一样, 比之前的还要好吃。”
祝明悦笑了笑:“刚出锅的肯定最好吃啊!”
王宗修吃得满嘴油星, 拿起兜着饼的竹盘子对他道:“你也别忙活了,和咱们一块吃吧。”
祝明悦拒绝, 手下还在擀面饼子,“你们去吃吧, 我在厨房吃点就好, 趁客栈有现成的厨房, 我做些给谢沛带去军营。”
王宗修眼睛一亮, 语气讨好道:“你若是还有时间,帮咱们兄弟伙们也做些呗!”
“你放心,这次不白吃你的,多少钱我都给。”
祝明悦想了想, 回甘州怎么也得十几天,确实应该备点口粮,明日便要启程了,他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行,我多做些肉饼,但最多三天的量,放久了容易坏。”
“行,你看着办。”王宗修满口答应,心想祝明悦这个人还是带对了,就冲他做得这一手好饼,他们二十来号兄弟都沾了光。往常每次长途跋涉哪能有这种口福。
客栈外传来勒马声,祝明悦耳朵动了动,知道谢沛是谢沛来了。
锅中正烙着饼,需要反复翻面暂时离不得身,他只得老实站在灶前,等谢沛来找他。
客栈外,王宗修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拿饼,吃得好不快活,看到谢沛来了同他打招呼:“校尉大人来得真早,祝小兄弟正在厨房烙饼估摸着脱不开身呢。”
谢沛迅速下马,眼神扫过王宗修手中的肉饼,眉头皱了皱。
王宗修当场就感受到一股寒气冲到头顶,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他说是给你准备的烙饼,咱们只是托你的福顺带尝尝。”他是真心怕谢沛以为是自己大清早的压榨祝明悦。
谢沛淡淡问道:“客栈厨房在何处。”
王宗修往后面指了指:“就在后院。”
谢沛绕过他径直往后院走,一进屋就看到祝明悦忙碌的身影。
劈里啪啦的溅油声和热气腾腾的白雾让他站在原地有一瞬间的出神,这一瞬间他便幻视出无数往日在家中,祝明悦做饭他烧柴火的场景。
祝明悦察觉到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头看他,“你来啦!”他又捡起一个饼递给他,嘴上催促道:“快吃快吃,看看味道如何。”
谢沛接过吃了起来,是久违的熟悉味道,祝明悦以前经常给他做,每每上山打猎前都会叮嘱他带上几个充饥。
“好吃吗?”祝明悦眼睛亮晶晶的。
谢沛点头:“好吃。”
他一肯定,祝明悦话就更多了起来,“我也觉得好吃,我特意起早买的最新鲜的肉,还是买的前槽肉和下五花,三分肥七分瘦特别好,城里买肉的人我看不多,索性就包圆了。”
他指着角落处咕噜咕噜冒泡的陶罐,“五花肉适合红烧,我记得你爱吃,我就做了一些,小火煨着,晌午吃,吃不完等你回军营还可以带上。”
谢沛的心仿佛呗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朝全身蔓延,他喉头微哽,“我来烧火。”
“好啊!”祝明悦笑眼弯弯,感觉两人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样。
一天过的倒也快,吃过午膳,祝明悦提出要想去郊外逛逛,看看汲州的风景。
谢沛看穿他的真实想法,想看风景是假,想骑马是真。
于是谢沛带他去了城中郊外,大片的草地,野草有祝明悦的小腿高,风吹过涌起阵阵草浪。
祝明悦情不自禁的闭上眼,张开双臂感受着轻柔的风穿过耳畔,感受着空气中的泥土和青草气息,哪怕有再多的烦忧也在这广阔无垠的大自然中尽数消散。
“谢沛,我感觉我有点爱上汲州了。”祝明悦喃喃道。
汲州不似甘州似乎有数不完的大山和河流,但却有一览无余的平原和数不尽的秀丽美景。
“如果没有南蛮人攻打该多好。”祝明悦惋惜道,如果没有南蛮的侵略,宁江和遂远也不会丢失,他还想去见识见识崔大哥同他描述过的宁江繁华景象呢!
谢沛闷声道:“他们会离开的。”
“但愿吧。”祝明悦抿抿嘴,“谢沛,你再带我骑两圈吧。”
谢沛摇摇头,对他伸出手,“上来,我教你骑马。”
“我吗?”祝明悦咻然睁大眼手指向自己,“真的可以吗?”
谢沛不知道如何说,只能同他道:“很容易。”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李正阳都能学会。”
祝明悦:……突然感觉到由内而外的自信感爆棚是怎么回事。
所以李正阳都能学会,他应该也能学会吧!只是半天的时间是否太短了?
谢沛见他久久未动,手掌附上他的腰间,温声教他:“将脚放上马镫,扶好鞍桥,发动你的腿部力量跃上马。”
祝明悦按他说的磕磕绊绊地将动作做了一遍,虽然借了谢沛的力量,但到底算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自己上马,内心充满新奇,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谢沛见势勾唇,主动松开扶着他的大掌,“你可以试着自己上去。”
祝明悦下马,随即又试了一遍,有了上把的经验,这次果然熟练了些。
祝明悦高兴极了,就地拽了两把鲜嫩的青草奉道马嘴边:“好马儿,你且再耐心等等,让我再试几遍。”
谢沛的马儿对他的态度很温驯,只是低头吃草,哪怕被他上上下下的动作弄得有些烦躁,也只是轻轻在原地踏了几步。
谢沛站在一侧,静静伫立着看祝明悦练习上马练得不亦乐乎。
“我觉得我会了。”祝明悦激动坏了,觉得自己就是马术奇才,恨不得现在就骑马日奔三百里。
下一秒,谢沛:“抬头,挺胸,收腹。”
祝明悦条件反射似的一一照做,反应过来后顿觉汗颜,不愧是当过百夫长的人,训他也是手到擒来。
“大腿夹紧马身。”谢沛面无表情的将他夹马的姿势摆正。
腿部被触碰时似有一丝电流划过,酥酥麻麻的异样感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
“别怕,放松。”谢沛抓起缰绳牵着马带他走了一段。
祝明悦又自信了:“谢沛,我想试试自己骑马。”
这话落在别人耳中不亚于刚学了直角站立就想跑。
谢沛却没有说什么,神情淡淡地将缰绳还给他,“骑慢点。”
祝明悦手里攥着绳,眺望远方,心中突然升起豪情壮志,所有的激动都在这一刻汇成一句:“驾——”
然后马儿颠着小步伐跑起来,期间还得空埋脖子在地上啃两口草,看上去毫不悠闲。
祝明悦:???
就这种速度真的还需要谢沛特意叮嘱吗?
他俯身拍拍马头,控诉道:“兄弟,怎么回事?方才带两个人还能跑那样快,现在就我一个,你不应该跑得更快?”
马儿对他的话充耳未闻,像是故意和他过不去一样,跑得更慢了,他转头,发现谢沛不知何时竟然走到了他的身侧。
太耻辱了,他一个骑马的竟然速度和两条腿的人不相上下。
祝明悦憋得脸通红,最后咬牙切齿道:“它是不是看不起我?”
谢沛知道他已经误会了,气性大的很,已经开始生闷气了,于是忍下笑意解释道:“并非看不起你,它原先是被我驯服的野马,散漫惯了。”
言外之意就是除了谢沛能驾驭外,旁人能骑到它身上都算是给他面子了。
祝明悦闷闷不乐的表情根本藏不住,尽数呈现在脸上,生动又有趣,谢沛暗暗看够了才开口道:“夹紧了,”
驾——
马儿耳朵动了动,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瞬间和方才判若两马,迈开蹄子在原野上狂奔。
祝明悦心脏砰砰砰的极速跳动,他能听到耳侧呼啸的风声,还能看到二丫在他头顶上空追逐的身影,全身的血液再次变得沸腾。
马儿绕了一圈乖乖的回到谢沛身边,祝明悦久久无法回神。
过了许久,才长舒一口浊气:“太畅快了!”想来前世那些富二代飙车招摇过市也不过如此。
这种激荡的心情一时半会无法轻易平息,以至于祝明悦下马时两腿无力发软。
他没踩住马镫,险些从马背摔下来。
摔就摔吧,左右遍地都是厚实的野草,还能将他摔伤了不成。
他是不太在意,结果预想中摔在草中的场景并未出现,反而落在了谢沛温热宽厚的怀里。
祝明悦脸微微发热,连忙挣脱开,佯装若无其事道:“下马还不怎么熟练。”总之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心情太过激昂导致腿软的。
谢沛将他送回客栈,祝明悦望着人来人往的闹市起初还有几分失落,激荡的心情也终于平复下来。
今天玩得实在太嗨了,身体乏累得很,他收拾好东西洗漱完就躺床上就砸吧着嘴陷入了黑甜梦乡。
梦里还是他策马奔腾的画面。
谢沛踏着夜色回到军营,营中的士兵正在吃饭。
李正阳夹了一筷子咸菜往粟米粥里搅拌,美美的吸溜上了。察觉到有道不善的视线盯着他,他抬眼精准地盯回去,恶狠狠道:“看什么看!”
他算是看得明明白白,李丁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他自听了孙侃的指点硬气起来后,这家伙连屁都不敢放了,如今也只敢偷偷拿眼睛剜他。
兴许是看他实在吃得太香,有人弱弱问道:“百夫长,你吃的是啥?”
“这个?”李正阳挑眉:“这是腌菜,咸口的,拌粥一绝。”
“哦,”那人等了很久也没见他提让些咸菜给他们的话,有些尴尬。
李正阳这时却又说道:“我记得过几日军营有场队伍比拼,如今进了前五,我就给你们每人分点尝尝。”
他其实想说前三,但这些家伙平时就缺乏斗志,目标定得太高,反而会让他们望而却步。
果然他此话一出,顿时就有了几道小小的欢呼声。
李正阳见自己预期的目的达成,藏在碗沿下的嘴角疯狂上扬。
“好了,你们吃完早点休息,明日开始好好训练。”他火速喝完粥从缸里舀了瓢水给一点油星都没有的碗冲洗干净。
他趁着大家都入帐了,贼手贼脚往谢沛的营帐移动。
一只手从后方深处猛拍上他的肩膀,李正阳吓得差点蹿出去。
“你鬼鬼祟祟在干什么?”孙侃看了看他行走的方向顿时无语道,“你要去校尉大人的营帐偷东西?”
李正阳额头冒黑线:“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我能去偷啥?他营帐里除了案桌和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孙侃:“不是还有校尉大人的嫂嫂送的吃食?”
李正阳一噎,“我才不是那种人,我看你这乌漆嘛黑的还在大人营帐外晃悠才是想干坏事。”
孙侃被他这样说,丝毫不慌,面色坦然:“大人一天未在营中,我有事向他禀报。”
啊,原来是这样啊!对比之下李正阳更加心虚,若无其事的背过手转身准备原来返回。
然而孙侃哪能轻易如他愿,紧紧钳住他,恶趣味满满:“来都来了,同我一道去吧!”
营帐外倒映着谢沛的坐姿笔直的身影,“进来。”
帐内弥漫着香甜醉人的肉味,谢沛吃得斯文,已经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临了还知道将罐盖合上。
身侧的李正阳已经狂吞起口水,孙侃淡淡瞥了眼案桌旁的陶罐,进入正题:“近日南蛮在咱们汲州城外又猖獗起来,频频在城外不远处游荡骚扰,驻守城门的士兵不堪其扰。”
说到底就是南蛮此番已然按耐不住了,三番五次来上这一出,只等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再一举攻城罢了。
这种浅显易懂的小伎俩在两军交战前早就用烂了,偏偏又确实管用。
孙侃垂眸继续道:“关将军派人前来营中送信,命校尉大人在五日内解决城外游荡的南蛮人,以儆效尤。”
谢沛随手拿起一本书缓缓翻页,闻言眼皮抬了抬,
“以儆效尤?”这样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况且南蛮已经铁了心要攻打汲州,仅靠这个就能起到震慑作用,未免还是太小看这群南蛮人了,他嗤笑道,“知道了,明日整顿三百兵马,此番你和钟会李正阳随我一同出城。”
孙侃、李正阳当即抱拳领命。
营帐内重新陷入寂静,谢沛看了会书,抬头才发现两人还在帐中。
“还有什么事?”
孙侃摇头,不忘坑李正阳一把:“没事了,属下告退,李百夫长方才也说有事向您禀报。”
李正阳能有什么事?他不像孙侃除了带自己手下百来号的兵还有兼顾各种营中杂事。
显然谢沛也深知他的尿性,皱了皱眉:“快说。”
李正阳光转眼睛不转脑子,死活也想不出要编织些什么合理的理由,只能如实道:“大人,其实我也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