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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样说,眼睛却一点不老实,是不是往罐子上瞟。

他一进营帐就闻出来了红烧肉的味道,这道菜除了祝明悦没其他人做。一时间心中悲痛万分,不知是该气愤谢沛背着他独享还是该气愤祝明悦背着他给谢沛开小伙。

李正阳留恋地看了那罐红烧肉最后一眼才开口:“属下也告退了。”

谢沛显然懒得和他计较,语气嫌弃:“慢着,带着你的饼滚。”

李正阳喜笑颜开,挨顿骂就能领到祝明悦做的饼,值了!

谢沛嘴角抽了抽。

第86章

翌日天未亮, 祝明悦醒来,商队已经收拾妥当整装待发了。

他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洗漱好就下楼同他们出发了。

卯时末一行人就到了城门处, 过了不过半刻钟城门缓缓打开, 祝明悦随着稀疏的人流缓缓挪至城门口。

他缀在队伍后头,眼看着马车一辆辆穿过城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抿抿嘴心底划过一丝说不清的遗憾准备迈步出城。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明悦留步!”

是李正阳的声音, 祝明悦再次回头,发现谢沛也来了。

两人都身着戎装,看上去比平日要威风许多,尤其是谢沛,玄甲着身墨发高束,腰侧挂的长刀闪着寒光, 衬得他周身愈加冷冽霸气。

李正阳喘着气下马, 凑到城门守卫前说了两句,正好出城的人也不多, 祝明悦便得了些时间和他们说几句话。

“你们怎么来了?”祝明悦有些惊喜,没想到他们会赶来送他。

李正阳给他递来一封信:“我写了封信, 你帮我带回去呗!”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祝明悦帮他传话有些不妥, 自己同父母说和从别人口中说到底是完全不同的, 于是找孙侃要了信纸连夜写了封信。

祝明悦点头, 将信收入怀中,“放心,我会替你交给他们的。”

“行!李大哥我现在穷得叮当响,等回甘州了, 我请你下馆子。”他说完觉得不对劲,祝明悦可不就是开馆子的,他尴尬地挠挠头,“算了,我给你种地,你家田地我给你包圆了。”

谁料这话又说错了,被谢沛冷眼扫过,谢家又不是没有会干活的男人了,想帮祝明悦种地怎么说都轮不到他,还有谢沛呢!

李正阳懊悔不已,心道真是多说多错啊,连忙道:“哈哈你们聊,我去牵马。”

果然他一离开,谢沛的脸色立马温和,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祝明悦:“汲州的特色蟹黄酥,据说不会很甜,我想你应当喜欢。”

点心还是热乎的,油纸包也掩盖不住螃蟹的鲜香味,祝明悦没吃早膳就随商队出发了,本准备出城后在路上随意吃两口饼子应付一下,这会谢沛送来热乎乎的点心自然被勾得饥肠辘辘。

当即打开捡起一只蟹黄酥,入口的刹那鲜味在口腔中层层荡开,他眼睛亮了,惊喜道:“很好吃。”他还当和前世的蛋黄酥那样只是掺了点原料,没想到咬开后里面满满的都是蟹黄,特别实在。

谢沛:“汲河正是螃蟹肥美之时,汲州每逢这时便会有蟹黄酥。你若爱吃,往后我给你寄。”

“算了吧,”祝明悦摇头:“这玩意儿好吃是好吃,但不易运输和储存,没准寄到甘州都已经馊了。”

他示意谢沛也吃一块,谢沛拒绝,他就喂到谢沛嘴边:“尝尝嘛,我猜你也没吃过。”

谢沛无奈只得接过,他确实没吃过,这点心在汲州当地盛名,因蟹黄产量极小所以供不应求,不论是谁想买上一包都得起早排队。

谢沛买完蟹黄酥便去了客栈,才发现商队已经离开,又马不停蹄地追来了城门,幸而赶上了。

祝明悦吃得香甜,眼里都透着笑意,他抬眸看谢沛:“等往后有机会,我会再来汲州城看你们。”

谢沛闻言表情变得严肃:“以后不要再过来了,城中并不是你如今看到的那样,很危险。”

一旦他们和南蛮打起来,汲州就彻底乱了,他不会让祝明悦傻傻的陷入危险境地。

“以后,会有机会的。”他沉声道。

祝明悦倒也听话,对他笑了笑:“好!我等你凯旋归来。”

时间也不早了,让一大群人在城外等他总归不好意思,祝明悦看了看城门心情有些莫名的低落:“谢沛,我该走了。往后多保重,我等你回来。”

“嗯。”谢沛轻轻应了声。

祝明悦转身欲离开,身后谢沛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你往后想要成亲,”谢沛顿了顿,声音中带着难言的晦涩:“就等我回来。”

祝明悦回过头,有点懵逼,心想谢沛为何会忽然莫名其妙说这种话,但是还是点点头。

他朝谢沛和李正阳摆摆手,踏出了城门,随着商队越走越远。

李正阳打了个哈欠走过来:“校尉大人别看了,人都没影了,咱们走吧!”

两人随即上马,踏着朝阳离去。

商队走到了郊外,王宗修觍着脸凑到他身侧:“你吃蟹黄酥呢?”

祝明悦点头,蟹黄酥确实好吃,他空腹上路又不停走路消耗,饿得也快,就拿出蛋黄酥边走边吃。

王宗修搓搓手,“给我尝一口呗!”

祝明悦:……想吃直说啊,犯得着这番作态嘛!

王宗修得了一块,吃得很珍惜。

“我想这口想好久了,”他神情陶醉地感叹:“这蟹黄酥可是汲州名点,相传每年四月,汲州刺史都会派六百里加急给圣上上供这玩意儿,也就是汲州河的螃蟹天下闻名,换其他地方可做不出来这味儿。”

“我做这行也好些年了,光是来汲州就不少次,早些时候就听闻汲州的蟹黄酥深得圣上喜爱,一直想买来尝尝,却一直没有机会。”

祝明悦歪头,嘴角的酥皮渣就往下掉,单纯问道:“为啥?”

王宗修提到这就憋闷:“还能为啥,这掌柜是个怪人,可傲气着呢!螃蟹不肥的季节压根儿不开门,这时候倒是开门了,但卖得贵且不说,一日只有十份,从不接受预定,连其他州县的达官显贵也是不惧怕的,谁来了都得当日排队,先到先得。”

祝明悦吃酥的动作突然顿住,看看手中的蟹黄酥,再看看王宗修动作自然伸过来的爪子,忙躲开将剩下的包了起来。

他实在没想到谢沛会为了他去买这样难买的蛋黄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酸酸涩涩地发胀。

“哎,我再吃一块,还没尝到味儿呢!”王宗修嚷嚷着。

祝明悦摇头拒绝得无比干脆:“不要,你想吃自己买去。”

王宗修不甘心:“你以为我不想买还是没钱买?不是说了嘛,根本买不到的。”

祝明悦嘴抿成一条线,随后坚定道:“谢沛都买到了。”

王宗修挠挠下巴,给自己找补:“我这一介平民和他这个屯骑校尉能一样吗?兴许那掌柜就是看他面子上……”

祝明悦打断他:“你不是说掌柜不畏权贵吗?”他才不信谢沛会以身份压人,屯骑校尉这官职在军中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手下也只几千人,放眼整个厉朝更是在六品开外。显然在一个能征服圣上的点心师傅面前是不够看的。

而且他观谢沛眼下一片青黑,起初只以为单纯是昨夜没睡好,现在想来这傻子哪是没睡好,明明就是压根没怎么睡,只为了他今儿一早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汲州名点。

他有点后悔让王宗修吃了一块,别的不说,谢沛专程为了他买的,这么难买的点心,满满当当那都是谢沛的心意。

在王宗修遗憾的叹息声中,他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的舔去嘴角的酥渣。

唉,不能浪费,好贵的!

回甘州时,他们顺道去永安县将在县城养伤的关荆接上了,关荆此次伤得严重,脱离危险后又休养了些天,好了许多,但仍然不能出力。大家就将他放在了马车上。

他活过来后性格倒还一点未变,依旧开朗,路上不停同祝明悦聊天。还说祝明悦是自己的再生父母,如果没有他,自己没被砍死也被踩死了。

他不怕死,就怕死得窝囊,被踩死他定是不甘心的,多亏了有祝明悦,让他逃脱了成为山匪脚下亡魂的命运。

还说一定要报答他,祝明悦看他现如今这弱不禁风的身体,都不忍心说话打击他,只能安慰他好好养伤,痊愈了再说。

商队这次特意绕过了原先遭遇山匪的马岭,选了段远道。这一出就耽误了他们近一天时间,于是回程便比去汲州要晚上一天,幸而途中顺利,没有遇到什么糟心事。

只是不巧地下了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三天,还好祝明悦对自己的体质有自知之明,爱护得很,这次竟没有生病。

大半个月后,商队终于到了甘州境内。

王宗修站在城内畅快地笑:“还是甘州好啊!街上的热闹是真的,活人味儿也重。”

祝明悦瞥了他一眼,心中腹诽:这话说的忒难听了,汲州是热闹不起来不假,但大街上也不是死人啊。

“王大哥,我就先行离开了。此趟多有麻烦,若不嫌弃,届时可以带兄弟们去我们镇上,我在镇上经营着一家饺子铺,还算有些名气,你们来可以敞开了吃,我请客。”

王宗修连忙道:“不麻烦不麻烦,你帮了咱们大忙呢!”如若不是祝明悦那把火烧得及时,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全须全尾逃出马岭,那些货物就更是别想带走了。

不过感激归感激,带兄弟白嫖一顿饭的诱惑力还是太大,他实在无法拒绝,笑呵呵道:“一定一定,咱们兄弟的饭量你这一路也是知道的,到时候别嫌弃哈!”

祝明悦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厚脸皮,觉得好笑:“放心,定让你们吃饱吃撑。”

就此两人道别,祝明悦先是去了趟镇上的铺子。

实话说,半分不担忧那是假的,贺安和小翠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比他还小呢!

他拎着大包小包的包裹刚进街,就看到自己铺子门口的客人络绎不绝,进进出出的很是红火,他心中便踏实了许多。

走近后又觉得不对,他好像听到了稚嫩的少年声在喊什么送菜打折诸如此类的话。

什么鬼?他脚步加快了几分,听的也越发清楚。

声音是小翠那弟弟的声音,正操着一口公鸭嗓喊:“今日本店消费满二百文送一份油炸丸子或饺子,满三百文则销价一成。”

祝明悦震惊了,他只是出门不到两个月时间,这铺子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呀!”小翠他弟突然惊叫一声,和他对视上,一时之间竟忘记了喊他,而是撒腿回铺子里喊人去了。

不消片刻,贺安气喘吁吁地迎上来,手上还攥着慌忙之中忘记放下的账本子。

“掌柜的,你可终于回来了。”贺安看着站在他面前毫发无伤的祝明悦眼眶发热险些落泪,四十多天呐,他日日心惊胆战,生怕祝明悦在路上又或是汲州出了好歹。

“我回来了,”祝明悦笑了笑还当他面原地转了一圈,“我好得很,什么事都没有,别担心。”

贺安欣慰道:“这一路吃得很好吧?掌柜的腮帮子都圆了。”

祝明悦惊恐万分,当场想摸脸,苦于手上全是东西,只能妥协:“进去说。”

他外出的这些天,铺子里早已形成了分工明确,大家各司其职虽然忙碌但有条不紊。

贺安负责收款算账,小翠招待客人,他弟就在门口充当大喇叭迎客,三个厨师把后厨挤得满满当当,里面也是忙得热火朝天的。祝明悦放下行李想帮忙,发现自己已然挤不进去了。

好不容易等到打烊,几人才闲下来,三个厨师从后厨各端出一盘菜放到饭桌上。小翠他弟欢呼道:“终于能吃饭了。”

小翠拍掉他弟刚拿起的筷子看向祝明悦:“掌柜的应当还没吃饭吧,将就着用点吧!”

祝明悦定睛一看,道理他都懂,但这未免也太将就了吧!

他嘴角抽了抽:“你们就吃这个?”

三个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大厨居然没端出一盘好菜,焉了吧唧的青菜叶子,那边边角角估摸着是泛黄了被择了下来,总之透着一股不太新鲜的样子。

同样的菜叶子还炒了两盘,剩下一道是炸过了火候的肉丸子做的汤,黑黢黢的上面依旧飘着青菜。

他甚至不理解小翠他弟在欢呼雀跃个什么劲儿。

年纪最大的后厨老张憨厚热情地同他解释:“这两道菜看起来一样,味道不同的嘞!”

祝明悦无情揭穿:“什么味道取决于最后一位客人点的是什么菜,对吗?”

“嘿嘿,客人点的菜油都挺大,锅上沾了那么多油,不用就浪费了。”

祝明悦突然想到了什么,惊恐道:“你们不会为了省油不洗锅吧!”

三人连忙摆手:“掌柜的别误会,我们只自己吃是这样,给客人炒菜锅都洗得干干净净,不洗锅味道就不对了。”

祝明悦这才放心下来,只要没犯原则上的错误他都能理解,只是,他这铺子是快倒了吗?怎地活计的员工餐吃得这般寒酸。

小翠他弟疯狂吞咽口水,祝明悦只能先让他们开吃。

他也叨了一筷子青菜,结果太老了咽不下去差点将他卡得半死,难受得当场飙泪。

好不容易把卡在喉咙的菜解决了,他的“二徒弟”贼心不死,颤颤巍巍的把另外一盘推到他面前:“掌柜的,你吃这盘,这盘嫩些。”

祝明悦发誓他再也不听这几人的鬼话了,他瞅着这些菜一点食欲都没有,难怪贺安说他吃得好,倒确实没说错,他在路上吃得都比这些伙食好。

他把目光投到贺安身上:“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天的营收可都在贺安手上,真没想到这小子狠起来连自己的伙食都克扣。

“冤枉呐,”贺安把转头把目光投向小翠。

小翠:……

她面不改色地吃了两筷子青菜嘴里嘟嚷着:“挺嫩的呀!”

随后解释道:“这菜是街上婶子卖不完的,我看丢了可惜就带回来了。也就是这几天运气好,平时可没有。”

“不得了,”祝明悦气得阴阳怪气,“卖菜婶子看粮食多金贵,人家都不要的菜你还能捡回来,也是奇葩。”

“掌柜的,奇葩是什么?”老张弱弱问了一句。

贺安用手捣捣他小声道:“你别问,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祝明悦:……

算了,小翠当难民时过惯了苦日子,对粮食过度珍惜也实属正常,只是这几人不该由着她来。

他放下筷子命令道:“以后午餐不许糊弄,以前我在铺子里时怎么吃现在就还怎么吃。不吃好了,怎么帮我挣钱。”

挣钱!这两个字对贺安而言就是王道,于是他立即倒戈:“确实得吃得好点,没力气可不行。小翠,下次别把外面烂菜叶子带回来了。”

小翠当着祝明悦的面微笑应是,心里早骂了贺安几百遍,不知道是谁,前天看她捡菜回来还夸她懂得勤俭节约——

作者有话说:谢沛:成亲一定要等我回来。

祝明悦:为什么?

谢沛:我不回来,你哪来的新郎?

祝明悦:……

第87章

贺安三下五除二吃完饭, 抹了抹没什么油的嘴起身:“掌柜的,这些天的账本您请过目。”

他拿出账本呈送到祝明悦面前。

祝明悦认不得几个字,只能看懂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大大的一百九十七两纹银。

祝明悦眼睛蓦然睁大, 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这么多的吗?”

贺安淡定道:“不多, 我之前打听过,县里的酒楼,一个月盈利有二百余两。咱们四十天,不过才这么点。”

“贺安哥说咱们的生意只比人家好,没道理赚的银子比人家少。”

祝明悦不置可否, 县里的酒楼多大,岂是他们这巴掌大的铺子能比的。

贺安:“咱们唯一的缺点就是铺子太小,容不下更多的顾客。目前这些营收不是咱们的极限而是铺子的极限。”

祝明悦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激动道:“我怎么没看出你竟还是个经商奇才。”

促销打折送赠品刺激顾客消费,后世商家的那些套路都被贺安给玩透了。

“所以,”贺安语气认真道:“掌柜的, 我想同你商量个事儿。”

祝明悦心神一动:“你说。”

贺安激动:“咱们把铺子扩大吧!”

祝明悦为难:“可是人手不够啊, 咱们铺子加上我也才四个厨师,你和小翠又要采购又要招待客人还得算账。”

贺安看他:“掌柜的你辛苦辛苦, 再招几个。”

祝明悦有些心动,“再看看吧, 如果有合适的铺子咱们倒是可以先买回来。至于其他的, 慢慢来吧!”

这事急不得, 别的不说, 光是厨师就不好招,培养也需要时间,这店不是说扩就能立马扩的。

贺安道:“那掌柜的算是同意了?”

祝明悦点点头。

贺安高兴坏了,他每每看到铺子因为地方不够大容纳不了太多人而损失许多顾客, 都心痛得不能自己。

“对了,银子我不放心放在铺子里,也不好私自带回家,有一百五十两被我存在了钱庄,银票我时刻放在身上了。”

祝明悦拿到银票的那一刻手微微发抖,他是存不住钱的,一有点银子不是买铺子就是盖宅子,不但自己的花了,谢沛的也被他花光了,何时能拿到这么多银子在手上。

贺安也知道他存不住钱,劝他:“这银子你便好生存着吧,万一往后有啥事还能傍身。”

祝明悦笑了笑:“好,那我便收下了。我不在的日子你们都辛苦了,这个月底,每人多发一两银子,贺安贡献最多,多发二两。”

“小翠弟弟也有。”

“我不要!”

祝明悦说:“你也辛苦了,拿二百文买些糖吃。”让未成年给他做免费劳动力的事儿,他做不到。

祝明悦安排了些接下来几天的事宜,又道:“我明日想在家中休息一日。”

贺安表示理解,就他掌柜的这副身板,能顶得住这么多日的舟车劳顿还未生病实属不易,确实该休息休息了,于是道:“你就放心吧,十天半个月不来都行。”

祝明悦:……说得好像他是可有可无的一样,好吧,确实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他默默看了眼他亲自教出来的三个憨厚老实的徒弟,心里泪流满面,他攥着银票不禁自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饿是饿不死的,相反,有贺安这个经商奇才,他的钱包只会越来越鼓……

家中一切都好,就是家具上因为长时间没清扫落了满满一层灰。

祝明悦打了盆水,将家里里外外擦的锃亮才罢休。

家里干净看着就舒服多了,祝明悦在家略微歇了口气,才去了村长家。

这会正是农忙的时候,村长家大门紧闭着,祝明悦拍了几下见没人应只能回家。

结果刚转身,就碰上了拎着水囊和食盒的李正阳他娘。

李正阳他娘正在给村长送饭,远远看到有人在他家门前徘徊便抓紧回来了,看到祝明悦的脸后惊喜交加。

她脚下生风,“哎呀,你怎么回来了。”

“婶子,”祝明悦扬起笑容同他打招呼,“我也才刚回到家,正阳兄托我给你们带了信,我便过来找你们了。”

“正阳……正阳托你带信了啊!这孩子……”李正阳他娘有些不知所措,连说话都磕巴了。

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你看婶子,老糊涂了,咱俩站在门口作甚,快进家婶子给你倒茶。”

李正阳他娘给他倒了茶,又跑回屋拿出李正明孝敬他二人的点心,“路上辛苦了吧,快吃些点心补补。”

对方太热情,祝明悦不好推辞,只能拿起一块就着茶小口小口的吃。

吃了两口,他觉得有些腻,放下糕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李正阳他娘擦擦手,接过信的时候激动得脸都在颤抖。

祝明悦想到李正明不在家,村里没个认识字的,便主动和对方说了些李正阳的事。

“什么?正阳这傻小子还能当上官!”李正阳他娘当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是真的,而且……”祝明悦顿了顿有些艰难道:“他如今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后面的话他如何也说不出口,替别人吹牛这种事,实在是太令人羞耻了。

李正阳他娘险些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我当初还让他进去后安分一些呢,他那性格太跳脱若是不收敛难免受罚。看来是我小瞧了他,这小子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祝明悦差点呛到,咳了几声,得到了李正阳他娘关切的问候。

“没事吧?这水也不烫呀,你喝得小心些。”

“婶子,我没事。”他借咳嗽掩住唇角的笑意,不得不说,还是当娘的最了解孩子。李正阳那破脾气,确实害他挨了好几次军棍。

只是这些事他都不能说,先不说他已经答应了李正阳不向他爹娘面前告状,就冲婶子这副状态,他一旦说了这事岂不是又让人担忧。

李正阳他娘乐得团团转,对祝明悦的好感更是达到了顶峰值,话锋一转关心起了他:

“明悦啊,你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祝明悦摇头:“还好,商队的兄弟都很好,我路上都是搭的马车,并没走多少路。”

李正阳他娘不赞同道:“不走路也熬人呐,路上睡不好吃得差,你定然受了不少的……”

祝明悦恰在这时转过脸,李正阳他娘看到这副精神饱满面色红润的小脸,嘴里的苦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咂咂舌,这孩子,怎么瞧着还胖了。

若不是她信得过祝明悦确实去了汲州,换别人大概会怀疑他是去外面度假回来。

看样子确实没受到苦,她也就放心了。这孩子少见的仁义,千里迢迢冒着危险去探望自家小叔子,她当初是很不赞同的,这些天也是时常替他担心。

没想到是个本事大的,竟然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李正阳他娘对汲州的事很感兴趣,祝明悦闲着也没事,就同他说了许多。

“汲州四处都是平原,风景很好。谢沛还带我去看了桃花,可惜正阳兄没法去,他得回军营训练手下。”

李正阳他娘听得嘴巴合不拢:“正事重要,桃花以后还有得看呢!”没想到这臭小子去了军营竟然变得这样成熟,听祝明悦的叙述,她都觉得陌生了。这样的精英真的还是她儿子吗?总觉得不真实。

“听说南蛮人三番五次侵扰,军中上下如今都是严阵以待。”

听到这,李正阳他娘还是叹了口气,她光顾着儿子在军中混了个官,出息了,却差点忘了他们当初去汲州是为了和南蛮子打仗的。

“也不知道,这场仗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又什么时候结束。”

祝明悦理解她,这仗就像断头台上迟迟未落的铡刀,或许下一刻就会突然落下,又或许等来的是赦免,但过程总是熬人的。

他还记得送行当天,两人都身着戎装,俨然是一副准备上战场的状态。如今离开汲州已经半月有余了,也不知道他走后,两人又是何种情况。

“明悦,你在想些什么?可是谢沛他们在汲州发生了什么?”李正阳他娘小心翼翼打探道。

祝明悦回神,找了个借口解释:“没有,我在想铺子的事呢!”

……

残阳如血般洒落在汲州城外的黄土地上。

路上的桃花开得旺盛,却丝毫闻不到花的芬芳馥郁,所有的气味都被浓重的血腥味所掩盖。

一支不足三百人的队伍身骑战马汇成一条细细的人流,即将到达岔路时,谢沛猛的勒住马,随即抬手,身后的队伍便立即停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尽显疲态,大家默默无言,只有战马粗重的鼻息和马蹄踏步声。

谢沛目光凌厉扫过两条路面。

左侧的路面车辙明显,马蹄印也十分杂乱。而右侧却没有丝毫痕迹。

孙侃眉头紧锁,思索许久下马上前道:“大人,右侧应当有蹊跷。”他也不甚确定,战场上的诡计千变万化,这种情况哪里是他能一口定夺的。

钟会下马走到路口处蹲下,捻起一抹细土凑到鼻子出闻了闻。

“没有味道。”他回头看向两人,摇了摇头语气很是确定,他鼻子一向灵敏,如果有马踏过此处,即使被人刻意抹去痕迹也照样闻得出来。

孙侃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莫非我们高估了这群南蛮子,他们确实是从左侧逃离。”

李正阳附和道:“应当是了,并非你高估了他们,而是他们预判了你的预判,一条明显有逃跑痕迹的路和一条干净到仿佛从未被人踏足过的路,换谁势必都会起疑心。”

“这群南蛮子就是狡猾,想让你对这条干净的路产生怀疑,让咱们误判。”

孙侃难得觉得他说得在理,他正色道:“大人,咱们该如何走。”

所有人都在等谢沛定夺,

而谢沛蹙眉,一直处于沉默的状态,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中的铁镖。

约莫过了几十秒,他看向道路深处的神情慢慢变得有些难看,终于启口:“原路返回。”

李正阳紧张道:“咱们不追了?”

孙侃和钟会皆不认同。

孙侃劝阻:“大人,咱们好不容易将这群南蛮子击溃,当下应是乘胜追击才对。”

谢沛厉声道:“你别忘了,并非只有这两条路。”

李正阳纳闷:“就这两条路啊!”

然而经过提醒的孙侃却恍然大悟,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你忘了咱们脚下的这条了。”

他们都被南蛮人诓骗了,只将思路框在面前这两条道路之中,连他在这条岔路口前也只是思考该从其中那条,浑然忘却了他们脚下这条。

钟会瞪大眼:“敌方溃兵未经此处,那这两条路……”

孙侃低声道:“不知,但我总觉得,路深地险,恐有埋伏,不管咱们踏入哪一条,结果都不妙。”

话说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正阳善武力,钟会耳尖鼻灵善侦查,只有谢沛和孙侃是真正的聪明。

根本不作他想,三人默契的上马,高声喊到“原路返回。”

不消片刻,几百骑兵便迅速转了方向,快马加鞭原路返还。

一阵黄沙扬起又随之落下。

岔口处留下了一行十余人的兵马。

“李兄,咱们真的不随他们过去吗?”

为首的李丁扬起下巴,神情傲然:“咱们此行是为了追击南蛮人,走到此处却又原路返回,你猜这说明什么?”

在他旁侧的憨厚男人语气弱弱回答道:“因为不想追了?”

李丁一巴掌敲在那男人的铁盔上,“钱大壮,我看你是在李正阳那傻叉手下学傻了!”他手指随意指向一人道:“你同他解释解释是何原因。”

被指那人忙不迭回答:“那南蛮人聪明,这两条路都没走,而是不知用了何种巧计返回原来的方向了。校尉大人定是发现了他们的计谋,返回去追击。”

李丁神色满意,点点头夸赞道:“不错。”

钱大壮仍旧有些茫然:“那咱们为何不和他们一起回去追杀南蛮人。”

李丁斜眼鄙视他,像是在看弱智,“我问你到底还想不想活命。”

钱大壮连忙点头,想啊!没有谁上了战场不想活命。他是第一次与南蛮人对战,这群南蛮人可真猛啊,打起来跟不要命似的,他几次萌生了当逃兵的想法,最后还是忍住,却也只敢躲在战友身后,仓惶逃窜。

即使他们最后将对方击溃又如何,他们这边死了二十多人,满地穿着和他相同衣服面孔熟悉的尸体横在地上,已然将他的心理防线击溃。

所以在李丁主动同他说跟着自己有办法让他活命时,他没经过任何思考,宛如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当即便同意了。

李丁看不上他这副唯唯诺诺的老实人模样,但他如今收拢的小弟还是太少,不能太挑剔。

他想,等以后他将李正阳那蠢货的手下全部收拢到自己手下,这种不长脑子的货色,他就大发慈悲施舍给李正阳了。

他清了清嗓子,俨然是一副官家做派:“都听我说,那群南蛮人都返回去了,谢沛他们此番便是回去追击。我问你们是想同他们回去与南蛮人再次厮杀一波,还是留在此地。”

所有人都心动了,追击敌方溃兵,说得倒轻松,届时不免又是一场恶战,既是恶战伤亡在所难免。

“可若是被他们发现咱们躲在此处,该如何是好?”

厉朝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战事紧张之际,若是抓到逃兵,通常都是当众砍头以儆效尤。

李丁无所谓地摆手,他既然敢留下来,必然是想到了不当逃兵的方法。

“前边这两条路已然可以确定没有敌人了。咱们选一条过去,届时便说追敌心切未听到命令。”

这倒确实是个好说辞,即使犯了军令,也不会落到被砍头的地步,顶多挨军棍,那也比和南蛮人拼死拼活要好。

“那咱们选哪条?”

李丁手举在半空中手指左右移动,过了会指尖定在右侧那条路。

他亲眼见孙会闻了这土,还当即摇头。说明这里根本没人走过,没人走过的岂不是更加保险?

李丁为自己万无一失的决策感到沾沾自喜。

第88章

“李兄, 这条路好安静啊!”周围静悄悄的,安静得有点可怕。

李丁策马在最前方,莫名觉得有点反常, 但他观察了周围确实什么都没有, 烦躁地扯了扯缰绳训斥道:“安静还不好?”

话落,为了证明他的想法没错,他加快速度往道路尽头奔去。

尽头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大概是从未有人踏足过,野草茂密有大半个人长。

横穿的河流挡住了李丁的去路, 他勒住缰绳停了下来,心情也豁然开朗,

“我就说这里安全,跟着我绝对保你们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穿了仅离他一步之遥的同伴的咽喉。

那人眼中尽是惊恐之色,痛苦地发出嗬嗬声, 拼尽全力想捂住脖子上的血窟窿, 却在手覆上脖子前断了气,临死前看向了李丁, 目眦欲裂。

一瞬间,李丁觉得周身汗毛直立, 冷汗如雨般往下流。他如同僵住了一般, 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有埋伏, 可敌人再暗他们在明, 连那只弩箭也像是凭空而出根本无法看出从何方而来,更无法靠此推测出敌人的位置。

只是在他晃神的功夫,身侧又一人被弩箭射穿当场毙命。

同伴接二连三的死亡让所有人都深受打击,无与伦比的恐惧侵袭了他们的全身。

当场就有人疯了似的往回跑, 却在即将驶入路口之际被一阵箭雨射成了刺猬,抽搐着从马上瘫软在地上,没了呼吸。

李丁牙关打颤,怎么办,他还年轻,他不想死!

也许是他心底的祈求起了作用,混沌的头脑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他在路口处调转马头,双手高高举起:“我要投降。”

于是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的举起手喊着投降。

草丛中响起低语声,随后一个年轻的声音操着一口生硬的厉朝语言问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三百人变成十多人,情报即使有误差也不会这么离谱。

李丁不敢立马回话,他在思考,思考到底要怎样说,对方才能不杀他。

就在对方不耐烦准备下令放箭之际,李丁灵光一点,急忙喊到:“我们是校尉大人叫来探路的探马。”

为了增加些真实性,他还特意又道:“咱们校尉看到两条路,只觉得这两条都多有蹊跷,便让我们兵分两队前来探路。如果遭难了,那便是有诈?”

对方似乎真的信以为真了,交流了许久,那会厉朝话的年轻人又开口道:“既然如此你便回去同他们说,前路无诈。”

“如果你敢使诈,我们会毫不犹豫射穿你的喉咙。”

李丁失神,他该怎么办?从对方的话中可以听出,对方根本不信任他,如果被发现岔路口处并无大部队,他绝对难逃死劫。

可是如果他只是短暂的骗过他们,随后逃跑呢?也许会有一线生机,哪怕这样的生机微乎其微,他也要努力为自己争取。

李丁决定后道:“大人们尽可放心,我这就回去向他们通报。”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假笑,一只手依旧高高举起,另一只手牵着缰绳调转马头。

钱大壮的马紧贴着他,声音颤抖:“李兄,我们上哪去找校尉大人他们?”

李丁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神情不耐:“你还真想找?一会找准机会,我们赶紧逃命。”

“哦哦!”钱大壮立马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李丁摆摆手:“你跟在我后面,别骑在我旁边,一会该不好跑了。”

李丁不指望他们都能逃出生天,他骑马在最前面,即使他们被发现说了慌,也是先从后面射击,即使死了两个,他身后也还有九个人形盾牌为了创造了较为充足的逃跑时间。

前方的岔路口在弯道中若隐若现,不知何处传出一声听不懂的低声咒骂。

他们发现了!

李丁当机立断,鞭子猛抽在马上,开始狂奔。

箭雨再次破空而出,身后是接二连三的惨叫声,然而李丁如同听不见一般,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仿佛噼里啪啦的炸开。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出去。

岔路口离他越来越近,李丁终于露出了笑容,只要能驶出岔路,对方定然不敢为了追杀他们几个而轻举妄动。

马速突然有一瞬的停滞,李丁心中警铃大作,余光瞥见钱大壮正以极快的速度即将超到他前面。

不行,他万万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身后已经没人了,如果钱大壮骑到他前面,岂不是自己成了最后的挡箭牌。

恶念如毒蛇般,瞬间侵蚀了他的内心,也将他心底为数不多的一点善念吞噬殆尽。

李丁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下一秒毫不犹豫的伸出手,一鞭子甩在了对方身下的战马眼睛上。

那马受了惊吓又看不见路,短暂地乱了阵脚,等钱大壮慌张驾驭好后已经落后于李丁身后。

一支弩箭射中了他的坐骑,马儿双膝倒地哀嚎,再也站不起来了,钱大壮也因此被狠狠地摔倒在地。

“李兄,救我!救我!”

钱大壮绝望的求救声像夺命符似的追逐着李丁,他却充耳未闻,直到踏出了岔路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所有的哀嚎连同箭雨穿破空气的呼啸声一同消失,他终于露出胜利的微笑。

天色昏暗,又一轮厮杀已然结束,

将士们忙碌得清理着战场,此番在战争中死去的同伴需要带回去好生埋葬。

孙侃翻过一具尚还有几分温度的南蛮人尸体,从对方紧握的手里抠出一把大刀,来回欣赏片刻夸赞道:“是把好刀。”至少和他们手下这群小兵们用的已经卷刃的薄铁刀是不能比的。

他和谢沛的刀都是当初家里人给备的,其他人刚进军中连把能用的武器都没有,后来不知从哪运来一批薄如铁片的大刀,刀刃处处都是缺口,有些严重的已经卷刃了,听说是京中卫军淘汰下来的,如非关大将军几次向朝廷请求,这批烂刀也是没有的。

他将刀递给旁边的士兵,“收好了,南蛮人手里的都是好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打得不易,虽然双方人数齐平,但武器却存在很大的差距,他们的士兵,其中有一部分并非死于武力不如别人,而是死于武器不行。

但凡仔细观察战场,就会发现,断刀的全是他们的兵。

孙侃走到谢沛身侧,低声道:“大人,这场仗是兄弟们拼死打赢的,这批缴获的武器,咱们能不能请求关大将军赏给咱们。”

谢沛蹲在一处南蛮尸体旁,闻言淡淡回道:“他不会要的。”

孙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谢沛说得有道理,关大将军应当是不会要这批战利品的。或者说,但凡他还有点良知都不会索要。

这场仗如若不是谢沛带领,任谁出马都是九死一生。军中任哪个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并非是一份美差,没有谁敢主动请命。

而关大将军却一纸军令将这差事定在了他们校尉大人身上。说句不好听的,在外人看来,这和命令他们去给南蛮人送命没区别。

此次不论他们是死在汲州城外还是活着回去,关大将军都会心存愧疚,更不会计较他们私吞了这些靠命夺来的战利品。

谢沛从尸体身背的箭囊中轻轻抽出一支箭矢。

“这是……”孙侃疑惑,“咱们用不上吧?”

但他旋即一想,管他们用不用得上,都是好东西,统统带回去,用不上以后还可以当做人情送给弓箭营的人。他记得当时因为替校尉大人家中人传递消息而得了校尉大人赏赐的那个小兵就是弓箭营的来着。

他正准备提议,李正阳和钟会慌忙凑过来。

“启禀大人,属下和种会手下的李丁,钱立,钱大壮等十一人皆消失不见了。”李正阳心里感受到了深深的不安。

如果只是其他人不见了,或许没那么让他担心,可这些人中偏偏有李丁。他了解这家伙,是个惯会惹事的主。

谢沛微微皱眉,“逃了?”战场上临阵脱逃的并不少见。

“还真有可能。”钟会懊恼极了:“那钱大壮我有些了解,看着块头唬人,胆子并不大。”

李正阳更是不解:“可是他们往哪逃,当初在岔路口是,我看他们还在队伍中,回来时更是只有这一条路,总不能是……”他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钟会也反应过来了,怒骂道:“一群蠢货!”

孙侃扶额叹息:“那两条路处处都透着蹊跷,他们竟还敢不听指挥擅自留在那处。”

谢沛没有说话,冷眼看着远处。

三人也好奇得将视线汇入他看的那处方向。

只见一个黑点鬼鬼祟祟的逗留在那处,似是还在观望,不过一会的功夫,便疾驰而来。

“李丁!”李正阳看清来人后惊叹道。

李丁下马后当即跪地,双手握拳朝谢沛道:“属下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谢沛给他下过什么命令吗?连孙侃都朝谢沛投过疑问的眼神。

然而谢沛只是居高临下地冷眼看他,李丁不敢抬头,却觉得头顶仿佛悬着冰锥,而这冰锥似乎能轻易地要走他的性命。

李正阳明了谢沛的态度,上前一脚将李丁踹翻在地:“李丁,我问你,其他人呢!”

李丁知道,该来的审问环节终于来了,他拿出事先早已准备好的措辞镇定解释道:“我观大人对这两条路似乎束手无策,深知其中恐怕有诈,所以在钱大壮找上我欲说服我同他们一起深入道路,为大人勘探一番时,便同意了。”

“我们果然遇到了南蛮的埋伏,所有人都死于南蛮人的箭下。只有我,拼死逃出险境,马不停蹄地找到校尉大人,揭穿南蛮人的阴谋。”

谢沛饶有兴趣地挑眉:“那你可知埋伏的敌军数量?”

李丁手心沁出冷汗,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深埋着头回答:“不知。”

谢沛继续:“那你可真敌军此时可还埋伏在那处。”

李丁暗骂,这种货色还能当校尉骑在他头上,他都跪在他面前了,还问他这种蠢问题,那群南蛮人现在还在不在原地岂是他能知道的,他眼中露出讥讽,嘴上却还是老实说道:“不知。”

谢沛唇角勾起一抹讥笑:“既然都不知,又怎能算是幸不辱命,难为你有一片赤心在怀,那便命你再去一趟。”

李丁愣住了,整具身体如坠冰窟,他缓缓抬头,眼中的讥讽变成了难以置信。

谢沛蠢?这是他说出的最可笑的话,谢沛拿他搬得石头砸他的脚,都快把他玩死了。

偏偏孙侃也不愿放过他,脸上尽显严肃,对他耳提面命道:“切记这次莫要大意了,一定要看清楚敌方人数,以及埋伏位置。”

李丁不再说话,膝盖就像被牢牢钉在地上了一样,任他们怎么说都不领命起身。

李正阳又狠踹了他一脚:“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李丁终于撑不住了,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倒地昏了过去。

李正阳不解气,狠命地踹他,最后还是被孙侃劝住。

孙会怒道:“他想去送死便送,还带了十个兄弟一起送命,末了他却自己厚着脸皮逃出来了,他怎么有脸。”

“钱大壮这人我了解,在我手下一直老实本分,若不是被劝说,绝不会产生不听军令的念头。更不要说什么主动说服别人了。”

孙侃叹息:“这家伙不诚实,嘴里没有几句实话。”

他转头看向谢沛:“大人,该如何治他罪。”

谢沛:“违背军令擅自行动,军棍处置。”说罢,他再次认真研究起手中的箭矢。

李正阳喊到:“他是逃兵啊!这样也太便宜他了。”

孙侃倒是觉得谢沛的处置合理,不过他不忘补充道:“那便五十军棍。”

李正阳不甘心:“我在军中犯了些小打小闹的事都打了二十棍,他为何处置的这样轻,你们别被他诓骗了,他是逃兵啊!还害死了那么多人!”

孙侃义正言辞:“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逃兵?”

李正阳沉默,他确实说不出。

孙侃继续道:“一去不返的才叫逃兵,他不但回来了,还给了理由,除了罚他违背军令还有什么用。”

李正阳反驳:“可这理由分明站不住脚,种会也说了,钱大壮不是会怂恿别人的人,”

孙侃打断他:“你说这么多,都是你的主观臆断,知道真相的都已经死了,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李正阳觉得可笑,原来只要所有人都死了,话语权就能掌握在仅剩的那人口中。

李丁身体瘦弱,又经常为了和他唱反调抵制训练,所以在战场上根本比不过大多数人。

他不信连李丁都能逃出生天,而其他人却无一存活,这其中定有李丁的手笔。

他转身像李丁来时的方向走,被孙侃迅速拉住:“你要干什么?”

李正阳倔强道:“我要去一探究竟。”

孙侃:!!!

脑子坏了吧!都说了有埋伏,他还想一个人过去,给别人送命吗?

钟会也低声道:“你别犯糊涂,发生这种事情,归根结底也怪咱俩看管不利,我二人没有被惩罚都已算校尉大人开恩。”

孙侃安抚他:“是啊!而且现在就以逃兵之罪砍他头岂不是便宜他了?”

“军中缺人,这种人就更应该上战场,发挥一些作用再死也不迟。”

李正阳果然停下脚步,被劝住了。他恨恨地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李丁,随即投入到清扫战场中去了。

出城时三百余人,回城时是二百三十人,损失不可谓不大。但是他们将三百敌军尽数砍杀,带着满满当当的人头可武器回成时,却让军中上下无一不惊叹。

消息传入主将营帐中,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老子果然没有看错他!”

又一道温润的男声,语气中带着笑意:“是何等人,能让将军刮目相看。”

“殿下,你有所不知,老夫征战沙场几十余载,临老了竟让我遇上了能征惯战的奇才。”

第89章

“如今朝堂之上没有一个堪当大用的, 文官,武将尽学会了尔虞我诈。汲州有难之际,都噤了声, 还得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出马。”

“大将军老当益壮。”

“我也不行喽!年纪大了能在前线撑个几年?我倒是看中了这个叫谢沛的小伙子, 这小子行事不莽撞却恰巧又有几分血性,这在咱们这些外人眼中的莽夫里还是很难得的。路,我给他铺好了,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能耐走得下去。”

“谢沛?”

“殿下可是认识?”

“并不相识,只是恰巧与我一故人有些关系罢了。”

……

甘州, 晌午过后

祝明悦的铺子里迎来了一批客人,王宗修带着二十来号兄弟坐在铺子内大口喝着甜水。

“老大,这玩意儿真甜!”

祝明悦端着一篓干饺子走过来,笑着解释道:“这是蜂蜜水。”

王宗修看着白白胖胖的饺子道:“这就是你们铺子卖的吃食?”

“不尽是,”祝明悦道:“我们铺子除了饺子外,还卖其他吃食。后厨的三个师傅只有一个是做面食的, 其余两个都有拿手菜, 待会我让他们给你露一手。”

王宗修环视四周:“真不错啊!就是铺子小了点。”他们二十来个汉子坐进来都显得空间略有些逼仄。

他照着祝明悦的说法夹起一块饺子,放到油辣子里蘸了蘸再进口, 不由眼前一亮:“唔,好吃!”

其余人也皆是连声赞叹。

“难怪客人这样多。”他们晌午之前便过来了, 远远的就看到了祝明悦的铺子食客如云, 王宗修是打听到这铺子生意好, 但亲眼见到了, 又不免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人家。

他们都是走镖的,身上煞气重,一窝蜂进铺子恐怕会吓跑客人。他二话不说带着兄弟几个躲在巷子里待到晌午过后,在贺安准备挂打烊的牌子时搓着手心过来讨食。

贺安这是从后厨端来菜嘴里吆喝着:“咱们铺子的招牌红烧肉来喽!”

他走进听到听到二人的交谈也附和道:“铺子确实小了, 不过咱们在找铺子呢!就是镇上没有合适的。”

王宗修火速夹了块红烧肉,神情享受,闻言不解:“干嘛非拘泥于这小小的镇上。”

“别的不说,光是这两样就已经够好吃了,我走南闯北多年,吃过的酒家食铺不计其数,可都比不上你这儿的味道好。要我说,别开镇上了,直接在县里买下座酒楼,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这话说到贺安心头上了,觉得这初次谋面的王兄果然了解。

只有祝明悦不动声色地抽动嘴角,酒楼?说得倒是轻巧,他能盘得起吗?

谈话间又上了几道菜,都是祝明悦交给厨师的拿手好菜,王宗修越吃越觉得可惜。

最后竟然难得放下筷子,语重心长道:“你们就甘心守着这样的好手艺龟缩在镇上,赚这么点辛苦钱?”

贺安激动抢答:“不甘心!”这一瞬间,他简直将王宗修视为知己。

祝明悦的关注点与他不大相同,他慢条斯理道:“不辛苦。”

王宗修、贺安齐齐看向他:……辛不辛苦的重要吗?

祝明悦以为他们不相信,微微抿了抿唇解释:“真的不辛苦,我在铺子里如今都没用武之地了,该干的不该干的活都被他们抢完了,我每天稀里糊涂的往铺子里一站,晌午过后就又有几两银子进账。所以真算不得辛苦钱。”

这话竟可耻地有几分道理,王宗修差点被说服,还好他立即清醒过来,痛心疾首:“辛苦都是其次,你不觉得钱挣得太少了吗?”

贺安同样的痛心疾首:“确实太少了!”

祝明悦:……只有他觉得多吗?对他而言,钱只要够用就行,无需太多。

而且做酒楼不似开铺子,风险也更大,他还是有些犹豫的。

“我有个认识的朋友,交情不算深,但我曾有恩与他,这家伙便是在上阳县开酒楼,我先前在县里休整住的正福客栈也是他开的。”

祝明悦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他在正福客栈见过那人,当日出发去汲州,那人还在门口给王宗修送行,标准的生意人长相,看上去精明但没什么坏心眼。

王宗修接着道:“他生意做得大,甘州境内各个县里几乎都有他的产业,主要开典当行做典当生意,只在上阳县开了家客栈和酒楼。客栈你是知道的,生意凑合,但那酒楼实在是生意惨淡,最后做不下去了索性关门。”

话说到这,祝明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大哥的意思是,让我将那酒楼接手过来?”

王宗修点头,“当然,我也只是建议,你若是感兴趣大可以去看看如何。”

贺安问道:“所处地段如何?”做生意的都讲究地段,人流量多的地方最容易留客。

王宗修倒是忘了说这个,于是补充:“就在汾安街,靠近甘州的码头,当地人倒是去的少,但外地的人多,偶尔会就近找个酒楼休整一两日。”

这回祝明悦还未开口,贺安就先否决了:“王兄,这地段恐怕不合适,听说汲河如今几个月已经不走商船了,码头大多都是些官兵,咱们在那处开酒楼,也没人吃啊!”

他算是看出来为何王宗修那朋友的酒楼倒闭得快了,原是地方选得不对。

酒香也怕巷子深,饶是祝明悦手艺再好,当初选铺子也是要了这处繁华地带。

王宗修咧嘴笑道:“但是他便宜啊!”

哦?祝明悦好奇道:“有多便宜。”

王宗修神神秘秘伸出三根手指。

旁边吃得不亦乐乎的年轻镖师抽空抬头:“老大,可不兴再发誓了,上次咱们差点遭雷劈了。”

王宗修一掌拍在对方后脑勺:“好菜都堵不住你这张破嘴。”他转过头继续解释:“三百九十两。”

祝明悦来了些兴趣:“多大呀?”

王宗修想了想,估摸着开口道:“具体不知,那处便宜,面积却比正福客栈要大些。”

祝明悦这会儿是真心动了,“要不,我去看看?”

“看看吧,那家伙正愁脱不了手,我从中说道说道,说不得还能便宜上一些。”

四百多两其实就已经很便宜了,他这间铺子当初都要价四十二两银子。

只是所处地段一般,但祝明悦有自己的考量,汲河不可能长此以往都不走商船,但凡以后再次开通商道,他的生意绝对不会太差。

他想通后便看向了贺安:“你不是一直嫌咱们铺子小?不如今日便去看看,如果合适,咱们就盘下这酒楼。”

“掌柜的,不合适吧?”贺安挠头,一脸为难,他确实想要祝明悦扩大铺子,但目的也是为了多挣银子。盘下这酒楼,指不定还会亏本。

有客人在场,他不方便当面说,打算等过后私下劝劝祝明悦,之前是他们目光狭隘了,镇上找不到铺子就去县里找,他不信偌大的上阳县会找不到一间令人满意的铺子。

但他的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王宗修一行人吃饱喝足后直接将祝明悦拐带走了,贺安可不放心,拜托小翠弟弟去家中帮他看顾亲娘,自己连忙跟了上去。

酒楼确实不小,外观也很是精美,连木窗都是漂亮的雕花工艺。

祝明悦仰头,看这三层高的酒楼在一众二层矮楼中略显突兀觉得很是满意。

申时初,码头上仍有许多脚夫在搬运货物,官兵也有许多。

祝明悦就此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正当他失神之际,贺安劝阻的话在他耳侧响起。

“掌柜的,慎重考虑啊!买旺铺也只需不到百两,这酒楼可是需要近四百两。”

可是祝明悦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他越看越是心动,若不是兜里没钱,他恨不得当场就签字画押。

“怎么样?那家伙当初光是建屋子就花了大价钱,折腾了一番,终究还是要赔本卖。”王宗修感叹道。

祝明悦语气颇为坚定:“我想买,劳王大哥替我传达意愿。不过三百九十两还是太多了,我没那么多钱,我的心理预期价位是三百七十两以内。”

王宗修动作倒是快,隔日中午便只身一人赶来饺子铺通知祝明悦消息。

祝明悦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两口便开口:“那家伙真精啊!起初死活不愿意降价,一问就哭兮兮地说自己赔了多少本。我口水都说干了,最后干脆道不准备要了,这家伙才真慌了。”

“卖得低点总比砸手里好。现在这形势,有人愿意接手都不错了。也就是你手艺好,换别人接手保准还是得倒手卖掉。”

贺安抻头:“所以要多少?”

王宗修不同他卖关子了,实话实说道:“三百六十五两,再低就没有了。”

祝明悦知道王宗修替他砍价是尽了力的,他不擅长此事,如果换他上场,恐怕还不到这样的价格。

只是他如今手中的银子还是不够,只能再次麻烦王宗修告知那人需要再宽限半个月。

等王宗修离开后,贺安不解道:“掌柜的,这酒楼你买它能有何用?”

“用处大了,”祝明悦含笑:“即日起,帮我再招五个厨师学徒。不必全要有天赋,只要不是偷奸耍滑之人又能脚踏实地干活便好。”

酒楼以后如何经营他都想好了,他要将一楼做成食堂,设立几个窗口,明码标价好让人按需购买。

两菜一饭的价格区间尽量缩减在十五文之内,一般的官兵还是能吃得起的。

王宗修那朋友之所以生意惨淡,是因为没找准定位,在一个多少官兵和脚夫的码头旁开一家类似于后世的豪华大酒店,想法根本就是不切实际。

至于二楼,他准备用做正儿八经的酒楼。三楼则稍作改造当做客栈供人歇脚。

贺安听完他的想法依旧不太赞同:“照您这样做,二楼三楼依旧不会有客人。”

祝明悦神秘地摇摇头:“不见得。”

“咱们的酒楼在码头是不假,但并不是只能做码头的生意。只要咱们一楼生意兴隆,名声自然就打出去了。你别忘了,咱们这铺子至今还有从县里特意赶来吃饭的呢!”

贺安一想也是,是他想得单纯了。

只是,近四百两银子的酒楼,该靠一楼这十几文一份的饭菜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将钱赚回来。

贺安为此担忧了一个多月,直到酷暑已至,酒楼也随之正式开业。

祝明悦留小翠在镇上铺子里看管,贺安则被他拉去了酒楼。

到了饭点,厨师齐花花地端出五道菜来,菜分别是凉拌黄瓜,麻婆豆腐,柿子炒蛋,地三鲜,还有一道荤菜辣炒鸡丁。

都是下饭的好菜,香味浓烈得路过之人纷纷驻足观望。

终于有人上前问价,贺安耐心讲解:“凉拌黄瓜一文,麻婆豆腐三文,柿子炒蛋和地三鲜均为四文,今日的荤菜是鸡肉,六文钱一勺。”

其实算不得便宜,多数人还是觉得在家吃来的实惠,就拿这凉拌黄瓜说,农户家几乎都有种,原先不要钱的玩意儿还能卖出价来,简直稀奇。

但这原料虽普通,但做得浓油赤酱,看上去确实比自己家做的有食欲。

那人咽了咽口水:“有米饭吗?”

贺安笑道:“有!打九文及以上的菜免费都一碗米饭,其余的则需花一文买。”

那人闻言点点头:“这样吧,你先给我打个鸡肉,一份豆腐,饭给我盛多点。”

“好嘞,客官是堂食还是外带。”

“你们这儿还能外带?”

“当然可以,但得额外付五文的餐具费,吃完送过来就可以将钱拿回去。”

“那我外带。”

厨师麻利得给他装了一份杂粮饭,菜的分量也是给得足足的。

那人给了钱,高高兴兴端着饭蹲在河岸边。

别说,这菜味道真不错,豆腐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麻辣鲜香味儿十足,拌饭吃能鲜掉舌头。

麻辣鸡丁也好吃,用油炸得焦脆,连骨头都能嚼碎。

他埋头吃得顺口,旁边的人拿着窝头看得眼馋就凑了过来。

“兄弟,你吃的是啥?在哪买的?”

“唔,”那人一抬眼发现自己都被人围住了,拿起水囊哐哐灌了几口水给自己顺气。

“明月楼,我瞧着是今日才开业,本想着凑凑热闹,没想到菜这般好吃。”

“明月楼?听着耳生。”

那人拿手指了指身后,黑底金字的牌匾上赫然写着“明月楼”三个大字。

门口已然被堵得水泄不通。

河岸边渐渐多了许多捧着饭吃得喷香的人。

“嚯!真有这么好吃?”

“好吃啊!几文钱的菜做得比醉仙居的还要好吃。”

“真的?”没吃到的闻言一时间都蠢蠢欲动。

等到匆匆跑去酒楼,还没挤进楼内,就听到厨师喊到:“今日的菜已售罄,各位赶明儿再来吧!”

说完就开始报明日的菜名:“醋熘白菜,虎皮青椒,酸辣土豆丝,荤菜是鱼香肉

第90章

明月楼的生意愈加红火起来。

每日四个素菜一个荤菜, 不过半个时辰就被卖空。

吃不到的人连声抱怨,“你们明月楼每日就这么点菜,够给谁吃?咱们码头的人这么多。”

“是啊, 我跑得慢点, 就只够吃点剩菜。”

“你好歹还有剩菜吃,我来时菜汤都没了。”

“要我说,大家都上赶着给你们送银子了,你们还不赚?”

厨师眼看着大家因为吃不到菜怨声载道起初还有些不知所措,后来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嘴上只应付道:“我会去找咱们掌柜的汇报此事。”

祝明悦美美睡了个懒觉,顺道去镇上铺子吃了碗饺子,悠悠哒哒地逛到了县里,刚到酒楼坐下打个哈欠,又被厨师幽怨的眼神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祝明悦:“有事?”

厨师屁颠屁颠凑过来:“掌柜的,外面那些顾客都说了, 咱们的菜不够卖。”

祝明悦坐得笔直:“先前不是已经加过一次菜量?”

厨师脸皱成一团:“还是不够啊, 根本不够卖,咱们巳时末摆菜, 午时中就买完了。后面陆陆续续还有人来问,吃不上还要吵咱们两句。可咱们也做不得主, 就只能来问问掌柜了。”

祝明悦歪头想了想:“那就加吧。”

厨师喜笑颜开, “那您看加个多少合适?”

祝明悦:“加个一倍够吗?”

厨师掰掰手指,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犹豫道:“应该够吧, 先试试看。”

厨师还想再说些什么,被门外的声音突然打断。

“有人吗?”

厨师店小二上前迎接:“今日的菜已经没啦!客官您是来打尖的还是?”

来人穿着干净体面,像是出自富贵人家。

那人顶着一张笑脸,说话和和气气的:“我是上阳县孙老爷家的官家, 有事和你们掌柜的说,敢问你们掌柜的可在此处。”

祝明悦:……他就坐在堂里,难道看不见。

“这位就是我们掌柜的。”厨师站在祝明悦身后解释。

那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恢复平常,他并不以貌取人,反而上前恭敬道:“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祝明悦站起身:“不敢不敢,敢问您来明月楼是有何事?”

管家说起正事:“我们家老爷听闻这明月楼如今在上阳县有几分盛名。正巧老爷幼子半月后要迎娶商家小姐,正愁着在何处摆宴合适。”

“上阳县的酒楼如今都没什么新意,倒是你们这明月楼不错,只是我找府中下人来打探,回来说你们只卖散菜散饭。下人不懂事,我便想着今日过来问问,明月楼除了这些,还做宴席生意吗?”

祝明悦正愁着二楼不开张,这不,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眼睛一亮:“做的,咱们整个二楼都是做宴席生意的,您不如上来看看合不合适。”

管家一听也高兴了,祝明悦带他上了楼。

祝明悦在装修上舍得咬牙花大价钱,沿用的并非当今的酒楼格式,一眼望去有十八个大圆桌。

管家看得津津有味,越看越是新奇。

他指了指尽头:“那木台子是?”

祝明悦耐心介绍:“如果愿意,两人可以在台上拜天地,礼成后亲友就可以上菜开宴了。届时这十八张桌子也可以分成两半,一边供新娘家的亲友坐,另一边供新郎的亲友坐,互不干涉。”

管家笑着摆头:“上阳县几家上得了台面的酒楼可不是这样,新人拜天地都是在家中进行。”

祝明悦心神一动:“咱们的比较有新意。看主家愿意怎么办都行,单纯设宴也行。”

管家神情中似乎并无不满,“这样,我将情况如实同老爷上报,如果老爷满意,届时我再来找您。”

祝明悦知道,看管家这态度,这事至少六成能成。

他和王宗修相处那么久也学会了几分上道,他抿了抿嘴,从袖中掏出一两碎银,心里肉疼极了面上却笑眼盈盈:“这事劳您费心转达了。您放心,咱们酒楼的菜色包你们满意,价格上也不会比其他酒楼贵。”

管家收起银子,态度更是和蔼得不得了,“我瞧着确实不错,有新意是好事,我回去就同老爷说,你就等我消息吧!”

六成变成了九成,祝明悦的心也就踏实了,他倒不是指着这桩生意赚钱,如今光是卖些饭菜赚的就算不得少。

他之所以如此,不过是看中了这孙家在上阳县的影响力。

如果能在明月楼设宴,届时来得亲朋好友定也是些富贵人家,吃得满意了,自然下回也会选这明月楼。一来二去,明月楼就算在县里彻底打开了。

管家收了银子,办事倒也迅速,不知和孙家老爷说了些什么,总之第二日就过来了。

祝明悦今日特意来酒楼等候,只见管家笑着同他道喜:“我家老爷同意了,只是这婚事将近,这菜……”

祝明悦立即道:“我列几个菜单,届时令人送到贵府自行敲定。”

管家来之前也不抱什么希望,只当这明月楼只是做些平民生意,光有新意其实拿不出手。没成想竟做的不比其他酒楼差劲。

两人就此道了别。

祝明悦没闲着,开始着手敲打菜单。

历朝的婚宴常规是取十六道菜八荤八素,这是大户人家的规格。

经典的主菜是并不可少的,例如鳝鱼和虾拼盘,寓意“龙凤呈祥”,一对烤鸟,寓意“比翼双飞”,一道百合莲子汤,寓意“百年好合”,百合如今是没有的,只能用白果代替。原料是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寓意好主家满意。

其余的普通菜色便以味道为主,考虑到口味不同,清淡和重口的各占一半,林林总总又列举了二十多道加上主食。

祝明悦说,贺安写,忙活了半天才让贺安送去了孙家。

孙家那边特别满意,孙家那位幼子亲自选了十六道菜,临了还大方地商量贺安一两银子,叮嘱他们好好准备。

贺安收了银子,又不敢独吞,回来就要还给祝明悦。

祝明悦推了:“你就收着吧,你给孙家跑腿,自然得给些外快的。”

贺安这才高兴手下,他如今工钱不少,但他娘的病没法断药,以前钱少就有钱少的买药法子,现在富裕了些,就有富点的买药法子。这一来二去的钱依旧不太够花,能有点外快他也乐得开心。

他嘿嘿一笑,“掌柜的,下次有这活计,记得还找我。”

祝明悦知道他在同自己逗乐,也笑着瞪了他一眼:“好好干你的活去。”

一晃近半个月过去,明月楼的厨师都严阵以待。

孙家的宴客多,整个二楼都座无虚席。

起初都不以为意,还只以为和其他酒楼的菜差不多,但菜一个接一个的上,大家越看越迷糊。

“这是什么菜?我怎地从未见到过?”

小二是个机灵的,闻言连忙介绍:“这是咱们酒楼菜有的菜式,名叫芋头扣肉,寓意为金玉满堂。”

小二也不知道这不值钱的芋头和猪肉蒸在一块儿和金玉满堂有何关系,但厨师都这样叫,他便这样说。

果然那人满意地点点头,当即尝了一块。

味道确实好吃,那肉没有半分肥腻,几乎入口即化,连他以前瞧不上的芋头都透着股香甜,两者搭配起来恰到好处。

“这丸子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入口滑嫩,竟比我家那厨子做得还好。”

“我这肉才好吃呢!红彤彤颤巍巍的,咸香味十足。不知道这明月楼的菜能不能外带。”

“怎么?这不是还吃着嘛!以后若是想吃,咱们再来此处聚上一聚便是。”

那人为难道:“你有所不知,家母年岁已长,走不动路,这天气日渐炎热,莫说是肉了,连饭都吃不下,今日好不容易碰到着牙口不好也能吃的肉,就想带回去让老人家尝尝,愿意吃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谁家都有长辈,他苦恼的事自然也有别人苦恼,这么一说更是让其他人也留了意。

“这肉汤倒是鲜甜可口,不知道家中长辈喜不喜喝。”

……

宴席结束,祝明悦送走了一大批的客人,却留下了一沓的订单不知所措。

什么张家祖母七十岁的寿宴,李家宝贝公子七岁的生辰宴,还有些零碎的单子,祝明悦都接下了。

贺安欣喜:“掌柜的,咱们明月楼这下算是名声打出去了吧?”

祝明悦但笑不语,内心狂喜。王宗修说的不错,酒楼确实比铺子挣钱,今日这场宴席,孙家出了一百二十多两银子。

刨去成本,祝明悦便有近六十两到手,可以说是铺子近十天的营收。

傍晚回了家祝明悦脸上都带了些笑意,被李正阳他脸碰上了还拿他取笑。

“明悦,今儿个是遇到了什么喜事,笑成这样,怕不是见到了哪位心上人?”

祝明悦当即红了脸否决:“婶子莫要取笑,没有的事,只是今日营收不错罢了。”

李正阳他娘如今和祝明悦关系处得好,倒是经常私底下逗弄他。

祝明悦如今是寡夫,李正阳他娘却觉得他哪哪都比别人好,即使是寡夫也没什么,还撺掇他别想着给谢洪守一辈子的寡,遇到喜欢的嫁了娶了都无妨,没道理耗在谢家一辈子。

祝明悦是真没喜欢的人,如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忙得更没心思想那些。况且他还答应过谢沛,若是以后有心仪之人准备成亲,定要等他回来。

只是他没有想法,别人却生了想法。

田埂上站着一群人,低头不知在议论些什么,时不时抬头朝祝明悦投来视线。

祝明悦早已习惯,仿若未闻,同李正阳他娘说了几句便回家了。

自从知道祝明悦一身本事,在镇上开的铺子月入百两。

越来越多的人便觉得这“丧门星”的说法大概是有些问题。

“什么丧门星,你见哪个丧门星日子过得这般好,别的不说,他嫁入谢家前谢家是什么光景,如今又是什么光景?眼看着连宅子都盖起来了。”

“呸,咱们就是当初被那老东西忽悠了,八成是谢洪自个儿镇不住他的福气,还说什么克夫命。”

一道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我当初说什么来着?人祝明悦可不是灾星。”

“你何时说了,我怎么记得你当时还同我说村长家的中了邪,非说祝明悦是福星,你当初还拿这事四处宣扬笑他们傻嘞!”

女人气急败坏:“我何时笑他们了,尽说瞎话!”

这女人就是年前那日去镇上买肉特意路过村长家门口的人,当时和他家闹得不愉快,回来硬是拿这事嘲笑了几个月。

如今眼见着祝明悦日子过得红火,还盖了气派宅子,谢沛又在军中做了官,立马噤了声,如今好以为大家不记得自己曾经说的话,脸不红,心不跳地倒口了。

“你们听说了吗?李正阳现如今也做了官。”

“早就听说了,他娘恨不得搁门口放炮,村里还有谁能不知他儿子当了百夫长。”

“话说李正阳当时和祝明悦走得可近了。”

“可不就是,一点儿都没受影响,听说在军中混得风生水起。”

说到这大家脸上的遗憾掩都掩盖不住。

不知是谁突然沉声道:“谢洪去了有一年多了,如今谢沛也去了军中,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我看这谢家宅子,如今缺个掌事的主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

谁也没想到这茬事儿,既然是个有福之人,为啥不能娶回家,独享这福气?

觉得谢洪命弱镇不住福气才早逝的人可不觉得自家镇不住。

大家一时间都各有心思。

“嗨,尽说这些。”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这下谁还想聊啊!当即就散了。

不下蛋的公鸡任谁家都不想要,但这公鸡若是能下金蛋,那便是百家难求了。

更何况祝明悦生得好看,并不想别得男人一身臭味五大三粗,他眉眼生得漂亮,身段又是极好,莫说是男人,就是许多女人也是比不上的。

若是娶别的男人那还需要考虑考虑,可如果是祝明悦的话,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王来财家,

老夫妻二人看着自家两个儿子问道:“来金,来银,你们觉得这祝明悦当不当娶。”

来银脑中闪过一抹清秀的背影,不自觉露出□□:“应当娶得,只是他毕竟是个福星,驾驭不住的怕是会步谢洪后尘,兄长从小体弱,不如我便委屈些将他娶回家中。”

王来金当即怒了,他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自家这兄弟是什么心思。

不好的东西不扔给他都算不错了,还能使劲我自个身上揽?

他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地思忖了会才开口:“我是家中长子,危险的事我自然得首当其冲。”

王有财夫妇二人闻言感动坏了,多少年了,家中从未出现过这番兄友弟恭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