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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都别说了, 老大这次就受点委屈。”王有财婆娘道。

王有财见状也说,“老大老二不分家,届时老大将那祝明悦娶进门, 旺的是咱们全家的财运, 咱家有了银子,还愁娶不着年轻小媳妇?”

“老大受委屈,就先可着老大娶个正妻,祝明悦一个男人,到底不会生养, 做妾就行。老大娶完就老二娶,方圆百里的好姑娘任你们挑选。”

王有金听得高兴,祝明悦长得漂亮又吸财,就缺个不能生养,娶个姑娘家给他生个一儿半女,人生就此也就圆满了。

可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王有银就觉得他吃亏了, 凭啥老大就能娶两个。即使以后方圆百里的姑娘任他挑选又如何, 有几个能比得上祝明悦那张脸?

“爹!”他不满,准备抗拒。

却被他爹打断:“莫要再说了, 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当晚祝明悦睡得香甜,却迷迷糊糊隐约听到二丫的叫声, 和仓促的脚步声。

“什么玩意儿!”男人低声咒骂, 随手抄起棒子去击打攻击他的二丫, 一个不慎还是被二丫啄出一脸血。

他痛呼一声,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有意压低声音忍痛抹掉脸上的血迹。

谢家如今的屋子改构造和普通人家大不相同,他摸索了好一番才摸到了正屋。

两间正屋只有一间还亮着暗灯,男人以为自己这是已经把人惊醒了, 在阴影处藏匿了许久,起初还心惊胆战,渐渐地却察觉到屋内虽亮着灯但并没有动静。

他悬着胆子缓缓走到窗门出,舔湿手指头把窗户纸轻轻戳破。

顺着指头大小的洞口看过去,他呼吸一滞,床上可不就躺着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此刻睡得乖巧,一点动静都没有,屋内静得只剩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恼人的畜生不知去哪了,夜色太暗他方才根本看不清情况,只听到了棍棒击打声,兴许是他那一棍子把那畜生打死了。

畜生死了更好,这下没人会干扰他的行动了。

他露出一抹势在必得得□□,只准备一会进去了不论对方醒不醒,他都要生米煮成熟饭。

他来时都想得好好的,只要和里边的人同了床,不管最后有没有发生什么,在村里人看来那就是失身于他了。

既然失身于他,那必然就是要成为他的人,届时若是将他伺候得好,他高兴说不定能给个正妻之位,若是个给脸不要脸的硬茬,他就带回家日日关在屋里教训。

总之不能便宜了别人。

如此想着,男人脸上的淫邪之色更甚。

祝明悦一人在家也没什么戒备之心,又或是太过依仗那看门的畜生,竟然连屋门都只是半虚半掩,只轻轻一推就开了。

木门的嘎吱声再次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在床上的人睡得很沉,并没有丝毫动静。

男人遂大了胆子,贪婪地打量起屋里的风景。

不错,谢家这宅子起得确实气派,只是这功劳估摸着和谢家那两个废物兄弟没什么关系,全是靠祝明悦吸来的钱财。

这宅子他也只是欣赏几眼,再怎么眼馋毕竟是盖在谢家宅基地上,有心想搬也搬不过去。

不过他目光看得长远,祝明悦来了谢家短短一年多就能给谢家盖宅子,等他将人娶了回去,以后的财富岂不是尽数被他收入囊中?

他想盖多大的宅子都成,何必眼馋这两进两出的宅子。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走到了床沿边,在看清对方的睡颜后不自觉地吞咽口水,那尴尬的地方像是被火点着了似的,灼热得厉害。

美人就在眼前,做柳下惠那可不是他的作风。

他迫不及待地松了松衣襟,单膝跪床,两手将人撑在身下。

就在这时祝明悦才睡眼惺忪地微微睁开眼。

“嗯?”浓浓的鼻音中带着一丝困惑,似是不解为何眼前会出现个大活人。

男人如今已经胜券在握了,见他醒了也不见慌张,他笑得邪性,“美人,做了这么久的寡夫日日无人疼惜一定很空虚吧?叫声好哥哥,我以后定让你快活。”

随后他话锋一转,开口威胁:“你反抗也没用,就算是扯破了喉咙,等他们被喊醒过来围观,咱俩如今共处一室,谁能相信我二人之间是清白的,你还不是得乖乖嫁给我。”

“不如直接依了我,将我伺候爽了,以后自然只会有好处。”

祝明悦眼中蒙起一层水雾,像是被吓哭了,他神情闪过一丝挣扎,很快便咬了咬唇,双手轻柔的攀上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显然是被祝明悦如此上道的态度取悦到了。

一瞬间仿佛一切都被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想着和美人共度良宵。

祝明悦白色的裘衣因为他抬手的动作,露出来精致白皙的锁骨,让男人直接看直了眼,他作势就要低头往那处亲去,却突然脸色一变,整个人僵硬住了。

一把锋利的匕首此时刀尖正抵在男人的后脖颈,再看祝明悦,眼神哪里还如方才那般懵懂无辜。

男人知道自己被骗,他先前闹出的动静恐怕早就将祝明悦惊醒了,只不过是在装睡请君入瓮罢了。

祝明悦脸上尽显厉色:“你方才说,你想做什么?”

男人不敢动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对方的匕首刺穿脖子。

他笑得讨好:“没什么,我只是见你一人守在谢家,孤苦无依,所以想……”

他话未说完就被皮肉的刺痛感激得语无伦次。

祝明悦的刀尖已经没入了几厘米的深度,鲜红的血液潺潺滑下脖子,一滴滴的落在祝明悦洗得干净的床单上。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尖,祝明悦几度想呕却又强迫自己忍了下来。

他手下再度用力:“我再问你一遍,你想做什么?”

男人痛哭流涕:“你放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算我求你了。”

脚步声愈来愈近,祝明悦也愈加不耐烦,他恶狠狠道:“你的请求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事不过三,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再回不上来,我敢保证,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性命攸关之际,男人飞速转动大脑,终于明白了祝明悦此举的含义,他语气急切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杀我!”

祝明悦没时间和他耗,眼睛一瞪:“说。”

男人磕磕绊绊道:“我对谢家的钱财心生贪婪,于是深夜潜入谢宅,想要偷取财物,却被抓个正形。”

他说完,又有些不太确定,“我就是想做这些吧?”

祝明悦看他,他立马心惊肉跳:“对,我就是想做这些才来的谢家。”

祝明悦点头,同时不忘恐吓他:“你若是敢临阵反口,小心我的刀尖不长眼。”

“好好好,我保证绝不反口。现在可以将刀放下了吗?”

祝明悦撇嘴:“你当我傻?我若是把刀放下,你会如何?”他自知两人之间力量颇为悬殊,自己也只是凭借降低对方的警戒才能将人堪堪控制住。

如果他这时候敢松手,不敢相信男人会如何对他。

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动,

二丫之所以消失不见并非被棍棒打伤,而是飞去了村长家中。

恰巧李正明今日休沐在家,他身为官府差役本就比常人多几分机警,在看清二丫鸟喙处的血迹时顿觉祝明悦有事发生。

于是连忙带上武器前去谢家,谢家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但墙面上却明晃晃印着一串往上攀爬留下的脚印。

谢家的宅子盖起来不久,外观崭新,稍留一点痕迹都看得格外清晰。

李正明第一反应便是谢家遭贼了,他想到家中只有祝明悦一人,平时看上去还挺好欺负,心中一沉唯恐对方已经遭难。

于是用刀顺着门缝将锁链劈开,待他冲进院内,发现祝明悦的屋里有两道影子。

他不敢贸然进入,只能沉声问道:“明悦,你还好吗?”

祝明悦实话实说:“可能不太好,家里进贼了,恐怕需要正明兄帮忙。”

李正明来了,祝明悦才算真的松了口气。

他趁男人不备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附在他耳边恶意满满道:“我给你喂的是我老家的族人特制的毒药,九九八十一天内会偶发腹痛现象,等八十一天后若是不吃解药,则会肠穿肚烂直至成为一摊死尸。”

男人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天都塌了,疯狂的用手扣嗓子眼想将那毒药吐出来。

祝明悦淡定道:“这药一旦进入嗓子,药性就开始起作用,所以来不及了。这解药放眼整个甘州怕是只我一人能解,你若是敢说出半点我不满意的话来,你乖乖等你的死期吧!”

话落他收起匕首一脚将浑身失了力气的男人踹翻在地,给自己套了件外衣。

等李正明进来时,看到的则是这幅场景。

祝明悦面色坦然自若,衣着整齐的坐在塌前,而他口中的贼则是瘫软在地,汗如雨下。

嗯?怎么和他预想的场景不太一样?

但李正明并未产生任何怀疑,他上前去扯那贼人的头发,看清人脸后竟然一点也不惊讶:“王有银?”

那人面如死灰。

李正明将他的手腕用绳子捆起,转头关心到:“他只是偷东西,没做些什么吧?”

哪知王有银的态度比祝明悦这个受害者还要激烈,立马挣扎起来:“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最近囊中羞涩,看见谢家有钱,便起了歹念。”

祝明悦也淡淡道:“正明兄,确实如此,只是这狗东西不凑巧,敢进我卧室偷东西,这不就被我抓了个现形。”

李正明:“你没受伤吧!”

祝明悦笑了笑:“多谢正明兄关心,我并未受伤,倒是他,在被我制服过程中不小心被我的防身匕首刺破皮肉。”

李正明对这王有银没有一丁点好眼色,见到他脖子后血流如注,只看了眼伤口不致命便也不去管它,还宽慰祝明悦:“不碍事,你也是正当防护,怎样都不为过。”

第92章

“你看这事你想如何处理。”他心细, 似乎考虑到了祝明悦的身份尴尬,便提议道:“我建议直接赶在天色未亮之前将人送去县衙。”

他虽常年不在家中,对王有银这小子却也有几分了解。

这家伙除了杀人放火, 什么坏事都敢沾点, 嘴里也没句实话,惯会扯谎,现在看着还老老实实的,待到人前说不定得攀咬祝明悦几句。

不如直接将人关进牢里,别人问起便只说犯了些错, 将祝明悦给直接摘干净。

祝明悦知道他是一番好意,可他还是低估那些爱背后嚼舌根的人的恶意,即使是捕风追影的事也能被他们夸大其词。此事若是就这样暗地里匆匆了结怕是会被那些人以为自己心虚才藏着掖着。

他就是要光明正大主动闹得人尽皆知,把事儿说开了,才能堵着那些人的嘴。

祝明悦摇了摇头:“正明兄,我不在意村里人如何在背后议论, 劳你将村长和这贼的家中人都叫来。对了, 我不介意人来看热闹,闹得越大越好。”

李正明并不傻,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明白了祝明悦的打算。

村长大步流星赶到谢家时, 王有银已经被从屋里拖到了大门口。

他铁青着脸, 上来便一脚将王有银踹翻在地, 怒吼道:“兔崽子, 你过得再穷也不能上人家偷银子!我看你活腻歪了。”

王有银已经被踹到麻木了,他索性就背着手躺在地上,这样还能稍微舒服点。

谢家闹得动静不小,加上李正明听了祝明悦的暗示, 并没有刻意隐瞒,反而在村里高喊了几句“谢家进贼了”

睡着的没睡着的这会儿都清醒了,村里闹贼这事儿在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那三瓜两枣的被偷了也就偷了没什么好看的,可被偷的是谢家,大家就精神了。

谢家如今和往日大不相同,那可是村里最有钱的主。

听村里年轻人在镇上打听,祝明悦开的吃食铺子可是顶有名的,连县里的老爷都特意赶来吃呢!

生意做得好,赚的钱自然就如流水般哗啦啦往谢家淌。都说谢家藏的净是金银财宝,他们是蠢蠢欲动却又没那个胆子。

也不知道这贼是谁,李正明光是说谢家进贼又不说个名字,大家都好奇得很,也不嫌困了,纷纷穿戴好拖家带口出门凑热闹去了。

谢家门前的空场地本就不算大,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等王有财家里来时,挤都挤不进去了。

“让开!都让开!”王有银他娘使劲扒拉外挡道的。

那些人正不耐烦,回头看竟是王有财家的人纷纷主动让开道。

“儿啊,你好好的,他们咋把你给捆了!”王有银他娘扑上去将她儿子护住,手上摸到黏腻的液体,她借着火光一看竟是满手的血迹。

她顿时大惊失色:“我儿受伤了,你们别呆站着了,快给他松绑带他去镇上医馆啊!”

众人闻言却都未动,或冷眼看着,或指指点点笑话两句。

王有银饶是脸皮再厚,在这么多人围观下展露丑态也觉得丢人,他头低了几分,在他娘身侧咬牙切齿道:“别说了。”

偏偏他娘耳朵聋嗓门大:“啥?这伤是被哪个挨千刀的弄的,我儿别怕,说出来娘替你出头。”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往李正明身上飘。这么多人里,只有李正明手里攥着刀。

祝明悦这时却身披素色披风走了出来,他瞥了眼地上的两人神情淡淡:“他的伤是我弄的,家里进了贼,我主动防卫该没错吧?”

村长厉声道:“没错,是这兔崽子活该。”

王有银他娘有些慌乱,她是听说有人抓了她儿子说是偷了谢家的东西,她脑袋一片空白就从家里急忙赶来,突然面对这样的场景还不知该如何应对。

王有财喘着粗气,脸红脖子粗嚷嚷道:“我儿子可不是什么贼!”

他瞥了祝明悦一眼,接着手直接指向他,哼笑一声开始辩驳:“实不相瞒,我儿子和这祝明悦早已暗生情愫。”

围观人群产生骚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纷纷看向祝明悦,惊呼声四起。

李正明立即呵斥:“休要胡言,王有银分明就是偷窃未果,被捉住。”

王有财眉头竖起:“你怎知他是盗窃未果?莫非你也一直留在谢家,目睹了一切?”

李正阳他娘作势站在祝明悦身后替他理披风,闻言和炮仗似的炸了:“王有财,你嘴里嚼蛆了!我儿和明悦之间清清白白,用不着你搁着胡说白道。”

李正明还未有婚配,祝明悦她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随便哪个她都容不得别人当面嚼舌根。

这王有财倒好,竟然一口气将两人串在一块造谣,她气上心头,就要冲上去扯烂他的嘴。

祝明悦拦不住她,好在李正明反应快,将他娘拉回来,用眼神示意她莫要冲动,免得着了王有财的道。

李正阳他娘一想也是,她和那老东西要是真打了起来,场面就乱了,这事今晚也就彻底说不清了。

她心想自己差点上当,暗骂这王有财实在狡猾,盯着他狠狠啐了一口。

祝明悦眼中含带歉意看向他动作极轻地摇了摇头,李正明收到讯息站得笔直丝毫不见慌乱,他没做的事自然不会心虚。

王有银的头几乎埋到地里,一声不吭似乎是想装死。

祝明悦轻笑:“既然你说我和王有银暗通款曲,我又为何要将正明兄寻来,又为何要将这事闹大?这些又作何解释。”

王有财早有准备:“你和有银的事儿刚好被李正明碰见,李正明以为你家中进贼才闹出动静进来救人,你个贱人,为了自己不被人戳脊梁骨便一不做二不休将我儿顺势打成贼,好将自己摘出去。”

王有银他娘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看丈夫发话就像找着了主心骨连忙附和:“大家可别不信,我们家有财说的都是实话。”

她装模作样以手掩面嚎了两声,开始诉说:“我儿有银和他已经好上有段时间了,有银是个好的,不嫌弃他那丧门星寡夫身份,几度同我说要上谢家求亲。”

“可他倒先不愿意了,同我儿子说先瞒着,等过段时间再说。”

“我儿子老实巴交的,听了他的话,就这样私底下处到了今日,结果被外人发现了,就被这蛇蝎心肠的毫不犹豫给卖了。”

说完她再度开始干嚎,嘴里喊着:“我儿命苦,遭人陷害!”还十分厚脸皮要求村长明鉴。

祝明悦静静听完,不禁鼓掌,这出靠临场想出来的说辞,虽说无耻,倒也确实“有理有据”也尚有几分逻辑。

不如何明事理的人怕是已经完全信服了这番话。

他看向龟缩在地上努力降低存在感,还试图靠他爹娘冲锋陷阵的王有银啧了一声:“你不准备说些什么?”

“还是说,你爹娘说的话便是你也想说的?”

王有银瞬间僵硬,随后开始拼命摇头“不是,是我爹娘瞎说,我和祝明悦之间什么都没有,我确实是觊觎谢家的钱财才潜入他家中偷东西。”

王有财以为这把是铁板钉钉的顺风局,却被他这蠢儿子一句话给逆转了,气不打一处来,咬牙上前就对他儿子左右开弓。

他娘心疼坏了,抱着儿子喊:“别打了别打了,都怪这丧门星,我儿子是无辜的。”

王有财骂到:“我只怪他事到如今为了护住这丧门星的体面,还往自个儿身上揽事。”

“你可想清楚了,别为了他让自己含冤入狱呐!”他表面上虽说是劝解,实则是在威胁他这脑子不清醒的儿子。

王有银能不知道他爹娘是啥意思?他也想和他爹娘打配合,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就是和祝明悦暗通款曲了,祝明悦以后便只能捏着鼻子嫁给他。

可他更想活命啊!若是他不按祝明悦说的做,九九八十一天后,就是他肠穿肚烂之时。

王有银被他爹打得鼻青脸肿,仍旧重复道:“我真的只是来谢家偷东西。”

祝明悦冷笑:“我的眼光还没差到能看得上贼的程度。”

“那可说不定!”人群中响起尖锐的女声,那人笑道:“谢沛年初就从军了,寡夫做久了难免寂寞难耐,需要人陪倒也正常。”

经她提起,有人也想起来先前村里流传已久的谣言,谢沛和这个年轻貌美的寡嫂早就有一腿了。

祝明悦装作苦恼的样子叹气:“唉,这么说来,看来今儿个大家是非得逼我认下和这贼之间的奸情不可了。”

谁知他这样说,王有银却吓得不行,他是真急了,如果祝明悦认下了和自己有这档子事,那他还有活路吗?

必然是没有的。

他此时恨极了方才说了那番话将他再次拉入火坑的女人。

那声音他熟悉,循着记忆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他目光定在那女人身上。

“我和祝明悦之间不可能有什么,我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他手指向女人:“都是她,撺掇我来谢家给她偷东西,如今事情败露,她就急忙想脱开干系。”

钱寡妇?这其中竟还有她的事?

顿时嘶声一片。

众人被这一口接一口的大瓜噎得猝不及防,只是一时间已然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反正尽管吃就好了。

“儿啊,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王有银他娘也愣住了。

她这儿子一向机灵,今晚如同着魔了似的,她是希望王有银认下和祝明悦之间暗通款曲的事,这样一来最后既不用坐大牢也能借这事将人娶回家。

结果他儿子倒好,不但一口认下自己来谢家是为了偷银子,还顺带认了自己和钱寡妇的事。

这寡妇就不是个好东西,她实在想不通王有银当众揭开两人的关系意欲为何。

王有财见事情已经无力回天,还在朝着更糟糕的地步发展,气得几乎要晕厥,被人扶住才堪堪没有倒地。

王有银他娘想拉住儿子求他别再说了,谁知他儿子却越说越起劲。

第93章

“我和钱寡妇其实从去年就好上了。”

连祝明悦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没想到还有狗咬狗的戏码。

他默不作声的往暗处隐了隐,被别人白吃了这么久的瓜,也该他吃一吃别人的瓜了。

“闭嘴!”钱寡妇尖声惊叫:“都别听他瞎说, 我和王有银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右边大腿上有颗芝麻大的黑痣, 后背上也有。”王有银似乎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张口便是些外人根本没法知道的身体特征。

钱寡妇脸色噌地苍白,怒骂道:“你偷看老娘洗澡。”

王有银呸地一声:“我偷看你洗澡?你都人老珠黄了谁乐意看,我要偷看也是……”他话说到这突然顿住,怕说多了惹人围攻, 后面的说什么都不敢说了。

他心虚地偏过头,把话题转回去:“反正咱俩该做的都做过了,大家若是不相信可以去她家翻翻,我上次走得急还落了条裘裤在她家中。”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辩驳的意义了。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只要发生点艳事, 寡妇都会成为众矢之的。何况王有银振振有词, 两人之间怕是确实有一腿。

不知道是哪个男人在人群里低声咒骂了句,钱寡妇立马仓皇失措地跑了。

王有银看她跑了, 还不是什么错都往她身上揽,“我本没有潜入谢家偷盗的打算, 可耐不住那钱寡妇日日撺掇我, 她早就对谢家的财物心生觊觎, 可她自己不敢做, 便只能叫我去做。”

他娘眼睛一转,又开始嚎啕大哭,边哭边骂:“大家可都看清楚了,我儿没有贼心, 他都是被钱寡妇忽悠的啊!他冤枉啊!”

什么被忽悠,那钱寡妇不过是王有银仗着有对方把柄,临时想拉下马的替死鬼罢了。

他和钱寡妇之间的私情一旦被证实,他后面说的这些不论真假,别人自然也会无条件相信。

祝明悦热闹看够了,对王有银打的小算盘也心知肚明。

他和钱寡妇怎么撕咬都和他无关,他看了看李正明,慢条斯理道:“到底是不是冤枉的,又是被谁忽悠了,都请和官差说去。”

李正明心领神会,粗声粗气呵斥道:“别在这闹,偷盗就是偷盗,我待会就押送他去衙门,大家都散了。”

众人瓜都吃饱了,见事情终于解决,这下什么好奇心都没了,便纷纷各回各家。

有几个同样心怀鬼胎的,在今晚见识了王有银的下场后,也就此歇了坏心思,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傻傻地步王有银的后尘

王有银他娘紧抱着儿子不愿撒手,被村长骂了几句,才不情不愿地被王有金拉开。

他们饶是再怎么宝贝这个儿子,如今尘埃落定,做再多也无济于事了。只能由着大儿子将他们二人带回去。

待人群散尽,李正阳他娘关切道:“苦了你了,今晚受了些惊吓吧?”

祝明悦露出浅浅的笑:“多亏正明兄来得及时,没受什么惊吓。”

李正阳他娘这才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她也跟着笑了:“应该的,莫说咱们两家的关系,这抓贼的事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李正明被动揽下这个人情还有些不好意思,他确实是被二丫唤醒后赶来救祝明悦的,可他进来时祝明悦都已经把人给制服了,根本犯不着他动手。

但祝明悦明显不想多言,李正明便没把这事挑明。

祝明悦是真的困极了,他打了个哈欠,视线都有些迷糊。

村里陆续响起公鸡打鸣声,

李正明扯住王有银的后衣襟将人拽起来,回头对他们道:“已近寅时,我押他去衙门,明悦,爹娘,你们也回去歇息吧!”

村长被半夜这一茬气得吹胡子瞪眼:“歇什么歇!没听见公鸡都打鸣了。”平常这时候他也该起床,等天微微泛白就能下地干活了。

李正阳他娘拽他袖脚责怪他:“你和孩子置什么气,他们也被闹得一宿未眠了。”

说到这她就担心,她儿子是官差,夜里办事彻夜不归也是常有的,习惯了倒也没什么。反倒是祝明悦,怕是身体吃不消。

“明悦,寅时未过还能再睡一个时辰,你快回去吧!”

祝明悦正有此意,同他们郑重道了谢,回去就睡得昏天暗地。

一个时辰可不够,如今铺子和酒楼一时半会没他坐镇也无妨,他索性睡到了日上三竿,把觉补足了才起床。

李正明好好的休沐被这事给耽搁了也不恼火,处理完王有银,还上门特意把结果道给祝明悦听。

王有银潜入人家偷盗未遂,需关押两月,另服一年苦役。,任谁都得说他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因为家中有不受宠的老三王有粮顶着,他逃过了服兵役,没想到转头却入了大牢,还要服当地的苦役。

李正明将结果带到就准备同他告辞,

“正明兄,吃过了吗?”祝明悦询问道。

他睡了半天起来肚子饿得不行,火速给自己炒了个两菜一汤。

李正明到谢家时,灶上的饭也刚好熟了,米饭的清香味随着腾腾升起的热气飘得老远。

李正明实话实说:“还未,我娘应当给我留了饭,待会回去吃就行。”

祝明悦笑了笑:“不如就在这儿对付一口得了,这时候叔婶都吃完下地干活了。”

他给自己盛了大半碗米饭,又给李正明盛了满满一碗。

李正明便没有再推辞,两人对坐在厨房吃了起来。

祝明悦一个人吃饭菜往往菜做得简单,一道水煮肉片和柿子炒蛋,再来一道青菜汤就绰绰有余了。

李正明却吃得很香,连添了两碗。

“难怪我那大哥放着我娘做的好菜不吃,非得三天两头跑你这儿蹭饭。”他抹抹嘴感慨道。

他几次觉得纳闷,他娘做的饭菜并不差,大哥却总是不怎么爱吃,起初还觉得是他吃惯了他娘做的菜想图点新鲜口味,今日看来是他想差了,祝明悦能在城里开铺子,做菜确实有一手。

水煮肉片滑而不柴,不知除了辣子还放了什么,又麻又辣,特别下饭。

平平无奇的青菜汤也变得格外有滋味,入口鲜甜。他吃了三碗饭最后喝了些汤溜缝才算心满意足。

回想自己方才没忍住吃得那么多,又觉得实在羞愧。

祝明悦才不会在意他吃得多,还和他说起李正阳在他家蹭饭时的事。

“正阳兄和谢沛都很能吃,导致我现在每回做饭都掌握不好量,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多亏你今天来,否则就得浪费了。”

难怪,祝明悦一人在家,做的饭菜竟然连他们两人吃也才堪堪吃干净,李正明心想。

随即脑子又浮现出他大哥埋头干饭时的样子,他娘还经常说像猪圈的猪在拱食。没想到那股傻劲儿在人谢家也装都不装,去别人家蹭饭还自带饭盆,这事儿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

他有些无奈:“我大哥确实很能吃。”

祝明悦嘴角上扬:“咱们这个年纪,又干体力活,能吃也正常,谢沛也很能吃。”

“不知道他们远在汲州,能不能吃得饱。”李正明的语气带了些许惆怅。

祝明悦沉吟了会:“应该没怎么挨饿,我上回去汲州,发现李正阳并没有瘦很多,反而比以往要壮实了。我想营中伙食应当是能勉强饱腹的,但我听说顿顿都是粟米粥,味道确实不怎么好。”

李正明点点头:“汲州如今的情形很不好,若是能饱腹就算是万幸了。我那傻大哥从小饭量就大,一顿不吃就撒泼打滚直嚷嚷,我娘都拿他没辙。”

祝明悦根本想象不出长得五大三粗的李正阳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场面是有多滑稽,谢沛饭量也大,但可能是以前饿惯了,少吃一顿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祝明悦想笑又不觉得不合适,忍住笑意后才道:“能吃是福。”

阿嚏!

李正阳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又是一声:阿嚏——

旁边蛰伏在草中的钟会终于忍不住了,低声抱怨道:“你他娘的到底有完没完?”

李正阳压低声音带着歉意回复他:“我也想完啊,实在是忍不住。”

元飞突然嘿嘿一笑:“我老家人说一想二骂三念叨。李老兄,你这是被人在背后骂了吧?”

钟会嗤笑:“那就正常了,他这人就欠骂。”

李正阳想了想,他甘州的亲人想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骂他,八成又是李丁或是孙侃在骂他呢!

他打喷嚏的毛病刚消停,没成想肚子接着就咕噜咕噜响翻了天。

钟会:……

元飞:……

两人将他夹在中间转头盯着他异口同声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李正阳委屈,军中缺粮,他已经大半个月没吃过饱饭了,饿得面黄肌瘦。腿脚还能有几分力气还是拖了祝明悦上回送给他那些肉干的福,还好他当时没舍得多吃,刚好派上用场了。

绝大多数人如今每顿只有一碗粟米汤,之所以叫汤不叫粥,是因为碗里大半都是清水,粟米沉在碗底也就薄薄一层。这让那群士兵怎么吃得饱,当时喝个水饱撑不到半刻钟就饿得犯恶心。

钟会:“我知道你饿,但你肚子的声音实在太大了,能不能稍微克服一下。”

李正阳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危险,咬咬牙随手抓起地上的草根,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混在土就塞进嘴里嚼吧嚼吧。

又苦又涩还泛着土腥味,李正阳喉头骤然紧缩,忍住了呕吐的欲望。还好效果立竿见影,肚子立马没了响,胃部的抽动感也消失了一些。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随后元飞好奇问道:“味道咋样?”

“还行。”李正阳硬着头皮蹭掉嘴角的泥巴。

唉!

不知道是谁叹了口气,随后周围响起一阵微妙的窸窣声。

连钟会都面无表情地拔了一把草根往嘴里塞。

元飞吃完还抱怨:“这草根怎么麻嘴,要是有那种味道甜甜的就好了,我吃过那种。”

李正阳用眼睛白他:“你还挑上了,没毒就不错了。”

孙侃的声音响起:“行了,大家别吃了,都打起精神,待会听我号令。”

钟会连忙又拔了一把草根往嘴里塞,边嚼边侧头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

片刻后他认真道:“杂音太多,听得不太真切,对方大概还有三里的距离,中途绕过那条河滩,统共大概有五里的脚程。”

孙侃面色阴沉:“听得清对方带了多少马车吗?”

大家都默契地屏住呼吸,钟会含着没嚼完的草根聚精会神听了起来。天地间静得仿佛只剩下风吹草动的声音。

过了良久钟会抬头,脸上没有方才那般自信:“舆轮和马车重量大小不一,没法判断,若是以咱们军中的为准,肯定有五十辆往上,具体多少我判断不出。”

“五十辆?”元飞双眼冒光:“这群南蛮子真富啊!”

钟会没有他那般激动,反而打击道:“别高兴得太早了,对方的人马不比咱们少。而且咱们这群兄弟都多少天没吃过饱饭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和这群盛食厉兵的南蛮人打,未必占上风。”

李正阳低声咒骂,声音中带着狠劲:“管他娘的打不打得过,杀就完了,要么战死要么饿死,万一能拿下这批粮草,咱们弟兄也能吃顿饱饭了。”

李正阳说得在理,连孙侃都点头附和,“别丧气,都振作起来,拿下粮草,咱们就在营中大吃个三天三夜。”

孙侃的饼画得离谱,但众人还是不免激动起来,莫说吃个三天三夜,即使让他们吃上哪怕一顿饱饭也就心满意足了。

大家都小心翼翼保持着不动的姿势趴伏在草丛里,静静蛰伏,等待羊羔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又往西移了几分,南蛮军队整齐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孙侃拿刀的手缓缓抬起,只待一声令下,全员出动。

第94章

时机到了, 孙侃厉声喝道:“杀——”

霎时间几百个身影如同恶狼般从草浪中冲出,将运粮队打得措手不及。

对方的领队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嘴里说着厉朝人根本听不懂的话。这些南蛮人应当训练有素, 经过短暂地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开始结阵。

孙侃赶紧利落的将一个南蛮兵抹了喉, 咆哮道:“打乱他们的阵型!”

南蛮人长得膘肥体壮,反观他们,饿得脚步都有些虚浮,大多人都是靠着仅剩的那点意志力强撑着。一旦等南蛮人结好阵,他们突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的队形冲散,这样的胜算更大。

李正阳手上握着上回从南蛮人手里抢来的厚刀冲在最前面。他浑身浴血像是从血池里逃脱的黑熊,疯狂舞刀。

他闻言也识破了南蛮人的动作,找到敌军的一处缺口不要命的攻过去。

泥土地被暗红的血水浸湿变得泥泞不堪,混乱厮杀中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还能挣扎, 有的当即就断了气息。

咔嚓一声, 孙侃一脚踩断挣扎着想起身的南蛮人的脖子,将视线移到粮草车上。

钟会确实说少了, 南蛮人的运粮马车比他们的还要大些,一眼望不到头, 不细数也知道绝对不止五十辆, 车上的粮草堆得满满当当, 连孙侃也不禁微微眼红。

他继续鼓舞士气:“兄弟们, 杀啊!干完这仗咱们就能吃饱饭了。”

左右再吃不上饭就快要饿死了,不如拼一把,大家一时间都杀红了眼。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南蛮人显然被他们不要命的架势吓到了,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就溃不成军。

趁他们正慌乱之际,李正阳一把大刀直接插入敌军领头的心口。

领头的都没了,小兵们群龙无主开始四下逃窜。

李正阳和元飞杀红了眼,立马想要带人去追,却被孙侃拦住,“不必去追,快运粮。”

一个小兵一瘸一拐地跑来:“百夫长,我方才数过一遍,有八十俩粮草,其中五十多辆应当是粟米和大豆,余下的都是上好的秸秆。”

孙侃神情凛然:“那些残兵已然不足为惧,留着让他们回去报信吧。当务之急是将这些粮草运回城中。”

他们此番伤亡也同样惨重,孙侃带来的着五百余人如今只剩不到四百,这些人中还有伤到没法行动,有劳动力的只有二百人左右。

孙侃额头冒出大滴的汗珠。

李正阳狠下心提议道:“伤员要紧,粮草咱们能运多少运多少,剩下的大不了一把火全给烧了,总之不能留给那群南蛮人。”

“不行!”孙侃斩钉截铁吩咐道:“将不能动的伤员都放到马背上,能走动的就互相搀回去。余下的人都去牵马拉粮。”

这批粮食是他们豁出命才抢到手的,为此牺牲了多少兄弟,别说是一车粮就是一粒粟米他都舍不得烧。

士兵们押运着浩浩荡荡的粮草车,经此一战虽然早已疲惫不堪,但每个人看着粮食都充满了干劲。

元飞拍了拍马,称赞道:“好马,连马都比咱们营里喂得好,也不知道喂得什么。”

钟会:“秸秆,说不定还掺了大豆嘞!咱们吃的兴许都没它们好。”

孙侃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南蛮子跑了,这几十匹马倒是便宜咱们了。”

钟会感到手背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低头去看被下了一条:“李正阳,你他娘的闲得没事就去运粮草,拎着个血淋淋的头来吓人什么意思?”

李正阳兴奋道:“这是领头的,我把头割了带回去邀功嘿嘿!”

孙侃笑了笑:“就是个督运。”

李正阳撇撇嘴:“大小也是个官。”这还是他第一次杀领头的,他记得上回孙侃走了狗屎运,击杀了敌军的千夫长,回去被论功行赏拿了二两银子,可将他们这群人给羡慕坏了。

“罢了,你要带回去就带吧,别拎着到处吓人。”孙侃劝他。

天色近暗之时,粮草终于被运进汲州城。孙侃和李正阳没有进城,而是带着一行人在遂远郊外骑马游荡。

算算时间,那群南蛮人应该找了救兵赶来了。

孙侃嘴角勾起,“校尉大人料事如神,竟还真让他们搬了不少救兵。”

李正阳也高兴起来,扬声道:“兄弟们,咱们好好溜溜这群南蛮子。”

孙侃命令道:“切记不要与他们产生正面冲突,南蛮人的箭矢比咱们的射程略长,切记与他们保持些距离。”

被孙侃他们连续溜了两圈后,南蛮领头脸色骤变突然发现不对劲。

他神情阴险狠辣,狠狠拽过马下的士兵:“粮草呢?”

士兵吓得腿软,磕绊道:“乌孙大人,粮草我也不知道藏哪了,但但劫持咱们粮草的人确实是他们。”骑在最后头频频挑衅他们的那个男人他根本忘不了,就是他将督运给杀死了。

领头将他踹飞,低声咒骂了几句,怒声下令:“别追了,立刻回营。”

他们被这群汲州兵给耍了!

孙侃见南蛮人已经放弃追逐他们,于是高声道:“兄弟们,可以回城了。”

李正阳全身舒爽,畅快大笑:“也不知他们回营后是何感受。”

此时驻扎在遂远的南蛮军营乱作一团,

“有细作,快去抓细作!”

“救火!快救火!”

“乌孙大人的营帐烧了,快来灭火!”

北边有士兵踉踉跄跄跑过来边跑边喊:“不好了,粮仓烧着了!粮仓烧着了!”

乌孙快马加鞭赶回营中,看到熊熊燃烧的大火,眼前一黑,心里只有剩一个想法:

完了,全完了,他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原来劫他们的粮草并不是他们唯一目的,先在遂远地界劫了他们的粮草,故意留活口回来找援兵。

粮草被劫是大事,他仗着遂远是他们的地界,便放心地抛下后方,带走大量的兵马出了营。

等发现事有蹊跷时已经晚了。

汲州营中,

关韶一口凉茶还未下肚,在听清手下前来禀报的内容后猛的呛住,咳得昏天暗地。

“大将军,您没事吧?”营帐外的亲卫听到动静冲进来关切询问道。

关韶摆摆手:“咳咳!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亲卫正欲离开却又被他喊住:“等等,谢沛回城了?”

亲卫垂眸:“应当刚回城。”

关韶眉头紧锁,桌子拍得砰砰响:“所以你们都知道他带兵出城了,非但不及时上报还帮他打掩护!”

亲卫头埋得更低:“属下并非不及时上报,只是谢校尉出城时并未说要去劫粮草。”

关韶气笑了:“老子是老了不是痴呆了,各个都说不知,倒是谢沛那帮手下带着粮草回来时开门开得积极,若是我不问,你小子是不是就打算帮他蒙混过去。”

亲卫弯腰:“属下惶恐。”

关韶顺了口气,也知道自己方才说话重了,他手下的亲卫从十几岁便跟着自己,同他出生入死多年,说是亲如子侄也不为过。

帮谢沛蒙混他倒不至于,但知情缓报却是真的。

“罢了”他摆摆手:“你去将谢沛叫来,再去领十棍涨涨记性。”

“是!”亲卫得了令,偷偷咧了咧嘴,以为没人发现,结果被关韶看了个正着,又被骂了几句。

谢沛进营帐时,关韶仍在喝茶。

谢沛单膝跪地过了许久关韶也没发话让他起身。

他是故意的,这小子心气高,他有心晾晾他,让他趁这时机多放松。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关韶喝茶都喝饱了,谢沛依旧一动不动,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关韶看他那种死人脸就气不打一处,嘴上的燎泡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拿起壶给自己倒凉茶,倒了几下滴水未出,气得将壶重重搁回桌子。

随后看向单跪在地的谢沛:“你可知罪?”

谢沛面无表情:“末将惶恐。”

关韶:???你在惶恐什么?

不止嘴疼,这下太阳穴也气得突突跳。

这军营没法待了,如今一个两个的都反了天了,犯了错不知错,都跟私下商量好似的一个劲儿说惶恐。

关键人家说惶恐他忍了,谢沛顶着这态度说惶恐,他实在是忍不了。

营帐顿时再次陷入寂静。

关韶最终败下阵来,“起来吧。”

谢沛终于有了动作,起身站得笔直。

关韶没好气道:“说吧,为何不我同意,擅自带兵去劫南蛮人的粮草?”

“你知道此举有多危险吗?你这是枉顾你手下那帮士兵的性命于不顾。”

谢沛静静挨骂,脸上未见丝毫波动。

关韶对他是又爱又恨,罚又舍不得,惜才是真惜才,也就是因为有心想好好培养他,今天这出才让他这般生气。

“我已经派人传信去京城,这几日粮草的事估计就有找落了。”

谢沛微微抬眸,语气淡淡道:“有人饿死了。”仿佛是在陈述一件窸窣平常的小事,但切在关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关韶不解:“我怎未听人禀报此时。”

谢沛:“此事不宜宣扬,未免造成恐慌,大夫对外谎称为疾病而亡。”

关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后才终于干巴巴开口:“此事做的对。”

责备的话再难启齿,关韶感觉身心乏力,瞬间像老苍老了十岁。

他长叹口气:“再等等吧,我已上书当今圣上,他定会体恤汲州军的不易,过不了多久朝廷定会运粮过来。”

谢沛嘴角为勾似是嘲弄:“还需多久。”

关韶有些激动:“我说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来,你怎能如此冥顽不宁,再这样下去,我看你……”他突然顿住,责备的话再难以启齿。

谢沛又做错了什么?断粮多日,连汲州城的粮铺都被他掏私包卖空了,可仍旧杯水车薪。

没人能做到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兵不是拼死在战场上,而是活生生被饿死。

他扪心自问,若是回到而立之年,面对这样窝囊的处境,他会不会做出和谢沛一样的决定。

他想,应当是会的吧!

他当初之所以便瞧中了谢沛,不也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那股倔强的影子?

想到这,他只觉得浑身乏力,连腰杆也挺不直了,瞬间像老了十岁。

他深深地体会到自己是真的老了,冥顽不宁说的究竟是谢沛还是他自己,连他也分不清了。

眼看着谢沛在军中的越来越得人信服,连他一手带出来的亲卫在提前谢沛时话语间也多有敬佩。

他既欣慰又忍不住担忧,欣慰的是谢沛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平日在营中行为果断,在战场上能征惯战足智多谋,已然有日后成为名将的潜质。

忧愁的是,他无奈道:“作为一名士兵,服从就是他的天职。你的手下应该听你号令,而你也应该学会听我号令。”

谢沛幽幽的看了他一眼,关韶立即补充:“你有自己的想法当然可以,但你应当向我禀报,若是军中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岂不是乱套了。”

“行了,此事情有可原,便功过相抵。粮草我以已派人拉入主粮仓。给你们留了一担算作犒劳此次参与的士兵。今日之后,你们屯骑营的伙食便加五成。另外,此次战死的士兵你打算如何?”

谢沛正色:“已经将人在汲州郊外埋了。若能找到家人,便派发抚恤金,赋税减免。”

关韶欣慰点头:“是该如此。”

可惜临死前也未能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这是他的失责。

谢沛刚踏入屯骑营,李正阳便凑了过来,“校尉大人,怎么样,大将军奖赏你了吗?”

谢沛被他拦住,脚下顿住,脸色不耐地应付道:“没有。”

谢沛扬长而去,李正阳站在原地惊讶,呐呐道:“不可能吧?”

孙侃:“什么不可能?”

李正阳:“咱们立了这么大功,难道没有奖赏?”

孙侃莫名其妙:“有啊,这不是刚传达下来,咱们营今晚可以吃顿饱饭了,而且今日之后伙食增加五成。”

李正阳:“我是说,额外的奖赏。”

孙侃恍然大悟:“你那个头快扔了吧!天气炎热我看很快就要生蛆了。”

李正阳不服气,刚要嚷嚷就被孙侃制止:“我劝你趁早歇了领功的心思。咱们这次出城行动事先并未上报大将军,他如今正在气头上,校尉大人都被训斥了。能不处罚咱们就不错了,今晚还有粟米饭吃,你就知足吧。”

李正阳听到谢沛刚被训了一顿,立马老实了。“难怪方才见我时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原来是我触了他的霉头。”

孙侃:“……校尉大人几时见了你高兴过?”

……

“掌柜的,我替你把这四百两存钱庄了。”贺安乐呵呵地将银票递给祝明悦:“加上铺子前段时间存的那笔,如今有六百五十两了。”

祝明悦心情不错,伸出五个手指纠正他:“是五百两,头一次存的一百五十两,当初买酒楼用了。”

贺安想起来了,不好意思道:“最近太忙了,记性不太好。”

祝明悦特别理解他:“哪天都忙,再忙也得好好休息,有些事情不必亲力亲为,别把身体累坏了。”

贺安笑了笑:“明月楼的钱掌柜虽有几分能力但毕竟不知根知底,实在让人不放心,只能先两头跑着,索性也不费事,等往后你找到值得信任的,我就可以撂挑子了。”

祝明悦不知该如何说,总之贺安比他这个掌柜的还要操心这些事,他又惯会偷懒,硬生生把人家逼成了劳模。

贺安把银票交了,也就没事了,临了又交代了他几句:“掌柜的,镇上这两天乱得很,听说是有朝廷命犯逃窜至甘州,京城来的官差正满城得搜寻。”

“竟还有此事?”祝明悦每日几乎到晌午吃过饭才慢悠悠趟到县里。因为明月楼地处汲州码头附近较为偏僻,他通常都会偷懒抄近道走一段乡野小径,然后沿着汲州河岸走到酒楼,因此错过了城里许多热闹。

贺安见他非但不害怕,甚至还饶有兴趣,生怕他想去凑热闹:“这可是朝廷命犯,一听便知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掌柜的你可千万莫要糊涂跑去凑热闹,万一真的碰上了可就危险了。”

祝明悦一想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还是远离闹市乖乖走他的乡野小径去吧。

贺安话音刚落,明月楼外就响起一阵跑步声,随后便有身着官服的官差跨入明月楼大门。

祝明悦疑惑地看向贺安,贺安见此也是瞠目结舌。

前脚刚说了别凑热闹,下一秒热闹就主动凑上门了,这种感觉祝明悦不是很想体会。

他神色不太好看,上前道:“请问这是?”

那官差的眼睛在他脸上黏了一会,盛气凌人道:“我奉朝廷命令前来此处缉拿命犯。”

祝明悦看着鱼贯而入的官差进来后横冲直撞,将二楼零散几桌还未用完餐的客人都纷纷吓跑,于是眉头微蹙:“我这里并未窝藏犯人。”

楼上传出花瓶碎裂声,祝明悦心疼坏了,想上楼制止却被贺安拦住。

贺安从袖中掏出一两银子暗暗递给他,笑脸相迎道:“这位官爷,有话好好说嘛。”

那官差只瞥了眼他手中的银子并不接过,反而冷笑了一声。

贺安无奈又往袖里掏了掏,面上显露难色,显然是掏不出银子了。

祝明悦压下心中的怒火,抿了抿唇,偷偷将几两银子渡到他手心。

贺安接过银子片刻也没在手上逗留,连带之前的一两都给了官差。

这会官差脸色才终于好了些,高声吼道:“怎么办事的,毛手毛脚的!”

他刚说完,楼上的动作就安静了许多,再也没出现花瓶碗碟打碎的声音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个官差就陆续下来了。

看来是什么也没搜到,对他略微点点头就离开了。

贺安脸色铁青:“这群混蛋,汲河码头哪里会有犯人,搜寻命犯是假,我看就是来借机敛财的。”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五两银子就花出去了,虽不至于心疼,但属实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祝明悦宽慰他:“事已至此,就算了吧!就当花钱挡灾了。”

贺安叹气:“看来这里也不太平,掌柜的,你快回去吧,这些官差一时半会走不了,明日你就先别来了。”

祝明悦点头道:“银子都给了,应当不会再生事端了,不过今日生意是没法做了,还是收拾收拾打烊趁早回去吧。”不知为何,他心里无端生出了一丝惶恐不安。

祝明悦走在小路上,明明四周无人,他却莫名心跳加快。

不由加快了脚步,只是跑了不到百米,却在杂草横生的小径上被轰然绊倒在地。

他揉捏着被摔疼的膝盖回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第95章

一只血手无力地横在路边, 稻草长得茂密不细看根本看不清稻田里还躺着个人,但却能闻到股很浓的血腥味。

祝明悦下意识看向四周,伸手轻轻拨开稻草, 浑身血污的男人映入眼帘, 脸上除了沾着大片血迹还有淤泥,看不出五官,只知道应当是个成年男性。

祝明悦唤了几声也不见对方有丝毫动静,

所以是已经死了吧?

这里离汲河码头不远,联想到官差方才来那处搜寻朝廷命犯, 大概率就是眼前这人了。

祝明悦有些头疼,今天像是走了什么霉运,本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坏事接踵而至。他招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咬咬牙决定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他迈开脚步准备回家,余光中却捕捉到了摊在路边的手似乎有一瞬的蜷缩。

还活着?

那他更不敢管了,万一被官差发现,给他钉上窝藏逃犯的罪名, 那可是要坐牢的。

可他心里这样想, 脚下却像是被人死死固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万一只是巧合, 这人并不是什么逃犯呢?他打心底唾弃自己的心软,蹲下身去把对方的脉搏。

脉搏微弱得不想话, 明显已是濒死之际, 就是救了也不一定能活, 倘若不救, 兴许很快就能下去见阎王了。

他现在只纠结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不是什么圣父,不可能为了个陌生人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可对方若真只是个普通人, 因为自己见死不救错失了最后的救治机会,那他心里也不会好过。

正当他思绪摇摆不定之际,那只被他把脉的手却突然间发力,反握住他的手腕。

一阵天旋地转,祝明悦发现自己已经被整个人拉进了稻田。

锋利的短刀横在的的脖颈处,寒意瞬间直冲天灵盖。他僵硬着身子不敢挣扎,就怕稍有不慎便被割破喉咙血溅当场。

男人此时艰难地睁开眼,原本钳制住祝明悦的手臂却忽地松开,再次无力地垂落在淤泥里。祝明悦这次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对方再次暴起。

过了良久,男人终于挣扎着开口试图说话,只是一开口就呛出大量的血沫,殷红的血像不要钱似的往嘴外涌,看得人触目惊心。

祝明悦以为他终于看清形势迫于无奈,想要开口求助了。

“快走,……远点。”

男人痛苦到抽搐,说话断断续续的并不清晰,但祝明悦仍能听出是让他走远点,不要和自己牵扯上关系。

联想到方才男人将他拽入田中拿刀威胁他,在看清他的脸后又把刀放了下来,祝明悦心下微动:“我们认识?”

说完这几个字似乎是耗费了男人最后的气力,他失血过多,说完就再次陷入昏迷。

祝明悦壮着胆子轻拍对方的脸,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鼻间微弱的气息还证明着他还活着。

他抓起一把嫩草叶子沾了点水细细擦去男人脸上的脏污,指尖擦过眉骨时动作却忽然僵住。

好熟悉,眉尖处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他只在一个人脸上看到过。

崔大哥?

反应过来后,他手下擦拭的速度加快,不过片刻,整张熟悉的脸原原本本地暴露在他面前。

祝明悦这下彻底没话说了,心情分外复杂,有种友人同你说要上京城闯荡,你以为他此刻应当混得风生水起,结果他却混成了朝廷钦犯的既视感。

祝明悦来不及腹诽,更顾不得深究这其中的缘由,人都快嘎了,当务之急是先救回去把命保住再说。

他独自爬上田埂小径,四处观望,发现周围依旧空无一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要如何把这么大个的男人带回家,这事还是让他犯了难。

定然是不能随便找人帮忙的,若是被人发现端倪,定会给崔大哥再次招来杀身之祸。

他如今能信得过的只有贺安和小翠,还有村长家。

可他告诉村长和婶子除了给人招来麻烦并无其他用处,况且李正明也是官差,若是最后他窝藏命犯的事被戳穿了,只会牵连他们一家子。

眼看人都快不行了,他额头泌出层层细汗,极度紧张中,他脑子灵光一现。

他将崔谏的身躯藏匿好,又不放心的地往上面盖了些草屑,待到近看也看不出丝毫端倪后才放心。

“崔大哥,你再坚持坚持,我马上就回来救你。”

崔谏没有任何声音,已然完全昏迷。

这种情况就很危险了,上回关荆也是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幸而救得还算及时,最后才把命捡回来了。

贺安家的门被敲得砰砰响,窗户前出现了祝明悦略显焦急的脸,

“婶子打搅了,请问贺安在家吗?”

贺安他娘是认得他是自家孩子的掌柜,为人十分仁义,曾经还同贺安来家中看望过她一回。

“在的,我不便起身,祝小公子快快请进吧。”

贺安听到动静后甩着两手水渍赶来给他开门。

祝明悦并没有进去:“婶子需要静养就不打扰她了,你出来,我有事想求你。”

“求我?”贺安声音不禁提高,祝明悦突然上他家找他就够让他惊讶了,没想到张口更是让他震惊。

祝明悦迅速看看四周,如同惊弓之鸟:“你小声点。”

贺安见此也严肃了起来:“掌柜的你说,但凡我能帮,一定竭尽全力帮你做。”

祝明悦咬了咬唇,“你帮我租一个骡车,再想办法买些干草拉上。”

贺安不解:“就这些?”这还犯得着求他?

祝明悦艰难道:“罢了,是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最近官差找的那名逃犯被我碰上了,他现在性命垂危,我得想办法救他。”

“掌柜的,你疯了?”贺安急迫道:“那可是朝廷命犯,你不找官府逮捕就罢了,为何还要救他!”

“说不清楚了,”祝明悦快要急哭了:“总之他是好人,而且于我有救命之恩。你只需帮我把人搬上骡车便好,其余的我可以自己来,放心,我定然不会连累到你。”

贺安一时语塞,他来不及消化为何朝廷命犯会是掌柜的救命恩人这一消息,留了句“等我片刻”便一溜烟跑了。

祝明悦只能空等在原地焦急等待贺安回来。

不过两刻钟后,一辆载满干草的骡车出现在郊外的小径上。

贺安牵着骡子小声道:“待会进了村你切记不要露馅。”

祝明悦将靠在身后的干草垛埋了埋,点点头道:“放心。”

板车一路颠簸到村口,立马引起别人的注意,到了谢家门口,祝明悦被贺安小心翼翼搀扶下来。

李正阳他娘小跑过来,惊呼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咋坐骡车回来了。”

祝明悦小脸皱做一团:“走路时扭了一脚跌田里去了,还好贺安也在,他又背不动我,只能借了骡车将我送回来。”

说着身体就晃了晃,李正阳他娘连忙将他稳稳扶住:“婶子力气大,送你回屋躺着。”

“那劳烦婶子了。”他暗暗给贺安使了个眼色。

等两人进去后,草垛里隐隐传出一声闷哼,声音细微却让贺安如临大敌,好在祝明悦已经进屋了,村里人都收回视线忙各种的事,并没有注意他。

“呼~”贺安吃力地将草垛搬进厨房。

刚搬完李正阳他娘就从屋里出来了:“你好好躺着,婶子回去做饭,晚些时候给你送吃的过来。”

贺安擦了擦汗迎上去:“您不必麻烦,我待会给掌柜的做点就行。伤得应当不重,估摸着过两日就好了。”

李正阳他娘倒是没和他抢,面上很是心疼:“怎么伤得不重,”她拿手比划,“也不知道脚咋扭成这样,鼓那么大个包一天两天肯定好不了。”

目送李正阳他娘离开后,贺安赶紧关上了谢家大门。

祝明悦一瘸一拐从屋里窜出来直直往厨房跑。

贺安一言难尽:“掌柜的,你真瘸了?”

祝明悦边扒拉着干草边说道:“不然呢,装得再像也没有真瘸好使。”

他的脚压根不是扭伤导致的,他半道为了装得像一点索性拿石头狠心敲了两下脚踝骨。

所以虽然看上去肿得厉害,但内里并未没伤到筋骨,好得也快。

贺安看着躺在干草里浑身是血的男人,有些担忧:“真的能救得活吗?”

看上去好像有点死了。

但死马也要当活马医,何况这不是马,是他崔大哥。

祝明悦三下五除二剥去男人身上脏污不堪的外衣:“帮我将他抬进屋。”

家里还有一些药,谢沛以往上山难免受伤,家里此后时刻备着三七和白及,都是用于止血生肌的好东西。

前些日子赶赴汲州前,他还特意花重金买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只是打包行李时不知怎地落了一瓶,当时懊悔了许久,如今看来,是冥冥之中等到了真正需要它的人。

“热水来了!”贺安气喘吁吁地将盆端进屋,蒸腾热气将他的头发热得湿漉漉的。

祝明悦接过盆,随即又吩咐道:“草药已经配好了,快去熬药汤。”

贺安忙得晕头转向,闻言连忙再次投身厨房,他天天都为他娘熬药,做这事最擅长不过了。

祝明悦剥去崔谏身上衣物,动作极轻,但几处伤口和亵衣黏合到一起,不用点力气根本撕不开。

可硬撕会造成伤口二次创伤,他只能拿温水拧了湿帕子,小心的润湿已经结痂的衣物,与伤口黏合处慢慢分开。

费了好一番功夫,只是帮他褪下亵衣就将他紧张得满头大汗。

崔谏身上的伤简直触目惊心,腹部的刀口足有两手之长,皮肉严重外翻,小臂处的伤口深可见骨。除此之外还有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好在都不太深。

祝明悦将他身体清理干净,给伤口处撒上金疮药,撒药粉时崔谏应当是疼得受不了,又无意识地闷哼出声。

祝明悦有些无措,他毕竟不是大夫,不知道怎么帮他止痛,只能低头挨个在他的伤口处呼呼吹冷气。

“吹吹就不疼了。”祝明悦安慰道,不知道崔谏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立马不哼哼了,只是眉头还是紧皱,显然还是疼的。

祝明悦叹了口气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

一个时辰过后,药也熬好了,崔谏倒是配合,没有紧咬着牙关。祝明悦一勺一勺地给他喂完一碗药才算完事。

“掌柜的,现在咱们该怎么办?”贺安又是烧水又是熬药,和炉火打了半天交道,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模样很是狼狈。

祝明悦垂眸思索片刻,抬头道:“崔大哥现在这种情况离不得人,劳烦你明日一早去县里帮我买些药回来,”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不要只去一家药铺,分散开买,避免他人引人猜疑。”

贺安点头:“这个我熟,县里的镇上的药铺我都熟悉,我还认识一位擅长炮制草药的老人,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知晓,平日会卖一些自己采制的药,我看种类不算少,明日我就去看看。”

祝明悦:“当真?那他会医术吗?”

“不会,”贺安摇头,“据说祖上都已采药制药为生,所以他虽擅长制药,医术并不精湛,只是略懂一二。”

“这样啊!”祝明悦有些遗憾,但还是打起精神道:“那你去县里药铺买些金疮药来,紧最贵的。”他起身取出一袋银子:“另外再买些草药回来。止痛的,止血的,还有能促进皮肉愈合的。我身上就这么多钱,如果不够,我就去钱庄取。”

贺安掂了掂钱袋子,“应该够了。”

“对了,再买些退热的药物。”

崔谏如今在甘州被通缉,肯定是不能带去医馆治疗的,这么深的伤口想要自愈定是需要细心照料,稍有不慎伤口感染发炎定会造成发烧。

祝明悦现在思绪也乱糟糟的,暂时只能想到这么多。送走贺安后他在崔谏床边趴了会儿,观察到他的呼吸还算平缓才略微放心。

他去厨房煮了鸡蛋,又费劲磨了些米糊,将鸡蛋搅碎和米糊混在一起给崔谏喂了些。

当夜崔谏就发起高烧,祝明悦一夜未睡反反复复给他物理降温,一直熬到了鸡鸣之时,才终于降了些温度。

祝明悦困得两个眼皮打架,最终还是趴在床边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到门外有人拍门才突然惊醒。

他一跛一跛地去开门,贺安背着半人高的筐走进来。

他将手里端的粥和饼子递给祝明悦:“碰到了李家婶子要给你送饭,你吃点吧,吃完我给你把碗送回去。”

祝明悦几乎忙了一夜,连滴水都没进嘴,此刻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但他望着崔谏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就失了吃饭的心情。

贺安劝他:“多少吃点,身体饿垮了我还得来照顾你们两个。”

“他怎么样了?”贺安问道,将背筐上面的米面拿开,露出大包小包的草药。

祝明悦喝了两口粥,胃部顿时烫贴了许多,但脸上的忧愁丝毫不减:“昨夜发热了,家中没有药物,只能硬抗,好在扛过来了,不过现在还有点烧。”

贺安轻声安慰他:“我再去熬点退热药,同三七白及一并喝了,没准很快就好了。”

祝明悦喝完粥,将饼放下,“我去给他换药。”

祝明悦照例用热水给他全身细细擦拭了一遍,上完金疮药后又对着他的伤口处吹凉气。

“呼呼~”吹到手臂处他清楚地看到崔谏的手指微微抽动了几下。

他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发顶,下意识抬头,正好撞进了崔谏刚睁开的双眼里。

祝明悦瞬间被惊喜席卷:“崔大哥,你醒了!”

第96章

崔谏眉眼温柔, 眼底漾起淡淡的笑意。

他嘴唇翕动,想同他说话,却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连不成句子的音调, 声音粗粝难听, 连自己都怔住了。

祝明悦连忙起身倒茶:“崔大哥,你昨晚发了一夜的热,估计是嗓子烧哑了,喝点水润润嗓就好了。”

崔谏想要伸手,却发现全身的肌肉都无法牵动, 挣扎一下就钻心得痛。

“你别乱动,”祝明悦将杯沿贴在崔谏唇角处慢慢倾倒,温水顺着唇角滑入喉咙,崔谏如久逢甘霖般喉咙急切地上下滚动。

一杯见底,祝明悦将杯子拿走:“不能喝了,待会还有两碗药, 你现在身子没法动, 喝多了不方便如厕。”

崔谏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屋内恢复了往常都寂静,

只有厨房时不时传出烧药炉子劈里啪啦作响的柴火声,两幅药起码要熬一个多时辰, 贺安还有的忙。好端端一个代理掌柜都快硬生生被他使唤成管家了, 这事是自己有愧于他, 等这事过去了定要给他发奖金。

“对不起。”崔谏虚弱的声音响起, 大概是润过嗓子的缘故,倒是没那么沙哑了。

“你嗓子好点了?”祝明悦惊喜道,他摆摆手:“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最终不是也没伤害到我嘛!而且那种情况, 换我也会警惕。”

“你知道了?”崔谏自嘲地扯动了两下嘴角,也是,那位不惜从朝廷派兵追杀至此,动静闹得这般大,恐怕外面已经人尽皆知了。

他静静地看向祝明悦,眼中尽显愧疚:“连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