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悦见他刚醒就思虑过多,很是担忧,但他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宽慰他:“我把你带回来除了我最信得过的朋友外,谁都不知道。别乱想,好好把伤养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祝明悦回头看了看:“药来了,我去开门。”
贺安拿托盘端着两碗药站在门口,嘴角还噙笑,心情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祝明悦出来接过药:“你怎么了?”
“你恩人醒了,我高兴。”贺安随口解释,实则不然,不过是恰巧听到自己在掌柜的眼里竟然不是牛马而是朋友,还是最信得过的朋友,心中不禁喜悦。
所以掌柜的自从汲州回来后便当起了甩手掌柜,事事交由他险些将他榨干,定也是觉得只有他值得信任吧,否则为何只压榨他不压榨别人。
感动,实在感动,贺安觉得自己突然浑身充满了力量,还能再替祝明悦奋斗三百年。
“掌柜的,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祝明悦想了想:“好像没了,这几天我就不去铺子和酒楼了,你帮我多照应着些。”
贺安:“没事,掌柜的你去不去左右都是一样的。”
怎么感觉这小子是逮准了机会又在阴阳怪气他,不过他对贺安确实有几分心虚,于是讪讪道:“辛苦你了。”
贺安:“呵呵,不辛苦,掌柜的还可以给我多派点活。”
果然是在阴阳怪气他,祝明悦暗暗心想。但他确实还有事需要拜托贺安,只能厚着脸皮顺水推舟道:“既然这样,你在镇上帮我多注意那些官差的动向。”
“行,”贺安一口答应:“你在村中千万注意别被人发现端倪。”
送走贺安,祝明悦试了试药温,“崔大哥,可以喝药了。”
崔谏喝药和他截然不同,那架势像是喝糖水似的,面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祝明悦顿时敬佩不已,感觉自己事先给他准备好的糖块,拿出来都是对他的侮辱。
两碗药下肚,崔谏脸上升出一抹难堪,他没有说话,但祝明悦却心细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情绪。
“怎么了,是不是太热了?”他上前替他拭去额头的汗,嘴里抱怨“这鬼天气确实炎热,待会我拿湿帕再给你擦一遍身子吧。”
崔谏摇头,语气有些窘迫:“我想出恭。”
“出恭?”祝明悦差点忘了,崔谏从昨天到现在
都没上过厕所,正常人都快被憋死了,何况他还是个伤号。
“我去给你取便盆,你再坚持下,千万别尿了。”
祝明悦跑得飞快,
崔谏:……
“家里没那玩意,将就一下吧!”祝明悦拿着干净木盆冲进来,气喘吁吁道。
然后就看到了崔谏不知何时将头转了过去,只能看到一只通红的耳尖。
害羞了?都快憋死了还能有心情害羞?祝明悦不太能理解崔谏的脑回路,但他保持尊重,毕竟他崔大哥看上去就像个矜贵公子哥,应该确实没体验过躺在床上尿尿。
但他还是要劝的,尿床上就麻烦了,届时他还要把崔谏挪走换被褥,“崔大哥,你不用害羞,我给你把盆拿好,你注意点别尿歪了。”
说完,他看到崔谏的耳尖肉眼可见的变得更红了。
崔谏声音闷闷的:“你出去,我自己解决。”
祝明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崔大哥,你现在还不能乱动,牵动了伤口就遭了。”
他走到床边好言相劝,见崔谏似乎终于妥协,才着手帮他解下亵衣。
他能感受到崔谏全身僵硬,一阵淅沥声后,祝明悦将盆处理了。
二丫站在水井旁歪头看他洗手,祝明悦弹了弹二丫的鸟头感叹道:“病人可真难伺候啊!”谁能想到他当初高考目标志愿是京都医科大学的护理学专业,伺候了崔谏后,他算是彻底打消了这个前世未能实现的执念了。
崔谏从撒完尿就开始自闭,祝明悦端着米粥进屋时,他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身体如同僵硬成了石雕一般。
“崔大哥,吃饭了。”祝明悦单腿跪坐在床沿上提醒他到,“米粥里加了鸡蛋和蔬菜,都是好克化的,等过几日你状态更好一点就可以吃点瘦肉了。”
崔谏下意识偏过头,祝明悦以为他嫌弃自己的手脏,连忙解释:“手洗过了,很干净的。而且……”他接着小声嘟囔,“我扶的是你的,你自己怎么还嫌弃上了。”
崔谏更自闭了,“没有嫌弃。”
说完自暴自弃地张开嘴,任由祝明悦给他喂粥。
只吃了半碗就说饱了,坚决不愿意再吃。
一碗粥半碗水,吃的多尿的多,祝明悦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皱了皱眉:“崔大哥,你的刀伤想要尽快愈合需要充足的营养支撑。”
“尿就尿呗,我都不嫌弃,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勺子落在碗底发出清脆的碰撞,祝明悦挑挑眉故意刺激他:“还是说,崔大哥真的害羞了。”
崔谏没有说话。
祝明悦突然觉得好笑,重伤后的崔大哥,和他先前认识的那个仿佛面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波澜不惊的崔大哥简直判若两人。
先前的崔大哥虽然也很好,但总感觉一直端着,虽然待人如沐春风但其实态度疏远。还是眼前这个更生动更有活人气息也更……好逗了。
祝明悦也不喂粥了,扒在床头憋笑憋得肩膀颤动,“崔大哥,千万别不好意思,其实真的挺大的,我高中那会班里那些男的厕所不好好上,闲的无聊总喜欢比□□那二两肉,要我说有什么好比的,你去亮一下,绝对能让他们自卑到原地戒掉这一恶习。”
这会崔谏不但自闭,甚至面无表情的脸都出现了裂缝。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低俗无礼。”
祝明悦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把前世的事给说出来了,还好崔谏正处于极度震惊中似乎没有对祝明悦口中说的高中、班里等陌生词汇表示好奇。
他点头附和,对他的看法表示完全赞同:“确实挺低俗的。”
“咳咳”崔谏又咳了两声,语气有些激动:“你也同他们……比过吗?”
祝明悦看他咳成这样,心知自己是将人逗过头了,连忙回他:“我才不和他们比这玩意儿,没意思。况且比来比去难不成还能变了尺寸不成?”
崔谏煞有介事地点头:“你说的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需与他人比较。以后切勿再和这种粗鄙之人来往了。”简直就是在践踏他的价值观。
祝明悦笑了笑,那些同学坏倒不坏,但自己同他们合不来群是真的,正值青春期的男孩最喜欢模仿社会成人,结伴抽烟喝酒。
这些都是他做不来的事,他的闲暇时间都用在了学习和兼职赚钱上,满脑子都是养活自己和考上心仪的大学,在班级里像个极度不合群的外人。
但崔谏实在太好逗了,一本正经的模样也很好玩,他撇撇嘴决定只逗最后一下就不逗他了:“不和他们来往,和崔大哥来往,崔大哥的……比较大。”
咳咳!咳咳咳——
崔谏又开始剧烈咳嗽,咳得脸色泛红,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面色眼瞅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祝明悦后悔死了,再也不敢嘴贱了,手忙脚乱的替他按住伤口,就怕咳成这样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
崔谏被他狠狠折腾了一通,心神俱疲,再次昏睡过去。
“啧,太正经了也不好,不经逗。”祝明悦摇摇头,起身替他盖了条薄被。
五日后,
崔谏终于恢复了大半的精神,虽然还是不能做大幅度的动作,但好消息是,身上的刀口没有化脓发炎,还开始有了愈合的现象,这是个好兆头。
祝明悦替他上完最后一瓶金疮药,同崔谏道:“崔大哥,我明日得出去一趟。”在小小的上阳县,金疮药这东西本就是紧俏货,尤其他买的这款,据说是御医世家研制的,又贵量又少。
不过好在确实好用,钱虽花了但效果显著。这样深的刀口都没有化过一次脓,伤口浅的地方也已经结痂,只等脱落了。
崔谏知道他外出是为了买药,贺安前天来过一次,说朝廷的官差仍然在搜寻,大有要将上阳县翻个底朝天的地步,贺安说起的时候提心吊胆,不难看出他对收留崔谏的潜在风险感到不安。
这是祝明悦这几日里第一次踏出谢家的门,走到县里街道上还觉得有些恍惚。
正往药铺走着时,迎面突然冲出来一群官差,从他旁边经过将一中年男人死死按压在地。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那人手里攥着还未装好的药瓶惊恐地喊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别废话,快带我们去你家中。”
祝明悦觉得不妙,正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攀上,顿时感觉自己被毒蛇盯上了,当即吓得他汗毛直立。
他佯装淡定地转过头,对上那张略为眼熟的脸,
“祝掌柜,好久不见啊。”
祝明悦扬起一抹浅笑:“说笑了,不是前几日才见过?”
“祝掌柜长得好生俊俏,在下几日未见多有想念,去明悦楼找祝掌柜叙旧,哪知酒楼小二说你当日回去就再没来过酒楼了。不知祝掌柜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祝明悦十指紧握成拳,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依旧笑盈盈道:“实在是不巧,我那日脚不幸崴伤,在家休养了几日,今日才勉强能出门。”
“哦?”那官差笑得十分恶劣,“祝掌柜怕是糊涂了,明月楼的路可不经过此处。”
话落,他眼神飘向不远处的药铺,意味深长道:“还是说……”
祝明悦皱眉打断他,语气变得不悦:“我是去药铺的。”
“我不过是脚崴伤了,多日未好全,才想着来药铺找郎中看看,不知大人为何要咄咄逼人。”他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显得很是憋屈,“我不知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你们要抓的什么朝廷命犯也与我无关。我只是来找郎中看脚,难不成这上阳县如今便连王法都没了,去药铺还要遭此羞辱和盘问。”
官差嘴角的邪笑收敛了几分,立马侧身让开道,“祝掌柜莫要生气,例行盘问罢了。”
祝明悦瞥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从他身侧经过。
“等等!”
走了不过几步的功夫就再次被喊住。
祝明悦死死咬唇,片刻后突然松开,回头好脾气道:“大人又有何事?”
官差抬了抬下巴:“看看脚。”
祝明悦:……
他拽起裤脚,露出还未完全消肿的脚踝,脸色变得异常冰冷。
官差却突然笑了:“祝掌柜既然伤了脚,最近便莫要在街上走动,还是好好休养才是。”
祝明悦这一次没有给他任何好脸色,只是点点头,转身进了药铺。
对于这种生性多疑之人,过度热情或是刻意讨好都会引起猜疑。
进入药铺,他特意放声道:“郎中,我的脚伤了几天未愈,不知可否有对症的药。”
买了两副外敷的草药,神情坦荡的出了大门。
他并未立马归家,而是在镇上的铺子待了半天。
巷口处,几人围做一团,“大人,祝明悦并未归家,是否要继续跟踪。”
第97章
“跟。跟紧点,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是。”
铺子内,晌午已过,等最后一位顾客结账走人,
贺安端来一碗面:“掌柜的, 现煮的,趁热吃点。”
祝明悦泰然自若地吃起卤面,贺安在外面挂上打烊的牌子将门合上。
“掌柜的,他们一直在外面盯着你。”
祝明悦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嗤笑道:“无事, 你将这大门合上,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得找上门了。”
“掌柜的,”贺安忐忑不安道:“我想不通,咱们到底哪里让人起疑了。”
祝明悦摇头:“不知,有的人就是生性多疑罢了, 你别多想。”
贺安:“会不会是我那日买金疮药被发现了?”
“应当不是, ”祝明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买得早, 还是从几家药铺分散买的,应当不会被发现。但我今日想去药铺买药, 发现他们在捉拿买金疮药的人, 往后怕是不能买了。”
贺安皱眉:“那你恩人岂不是……”
“嘘”祝明悦食指抵在唇间, 示意他不要说话:“来了。”
果然,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官差粗暴的喊话声传来:“快开门!”
贺安过去将门打开,一副格外不耐烦的样子:“没看到咱们铺子外面挂了打烊的牌子, 想吃下回再来。”说完就要关门。
那官差拿刀挡住贺安关门的手:“这么急着关门干嘛?”
贺安脸色铁青,想破口大骂但又因忌惮官差手里的刀,于是只能将试图关门的手放下:“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官差大摇大摆走进铺子,就看到角落的桌子旁,祝明悦正百无聊赖的挑着碗里剩的面条玩,听到动静只是微微抬眸:“铺子已经打烊。他只是个算账的并不会做菜,还请这位官爷莫要为难咱们平民百姓。”
官差见他还待着铺子里便放心了,脸上露出虚伪的笑:“既然如此,我便不吃了。只是这铺子已经打烊,不如你还是早点回家为好。”说完转身离开。
待人走后,贺安骂骂咧咧把门关上,随后走到祝明悦身侧:“掌柜的,官差果然来了。”
祝明悦:“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贺安想了想突然瞪眼:“他方才劝你早日回家,是不是像想跟踪你回去。”
祝明悦笑了笑:“不然呢!只不过是找不到我的把柄,没法在明面上搜查我罢了。若是我今日买了金疮药,八成是和那个被摁在地上的男人一样的后果。”
贺安不解了:“他们就满城的去抓这些买金疮药的人?那得误抓多少?”
祝明悦耐心同他解释:“误不误抓不重要,如果真的能通过这一渠道抓到崔大哥自然最好,抓不到也没事。”
贺安眨眨眼:“为啥?”
祝明悦:“崔大哥伤势如何,他们这些动手的人自然最清楚,如果没有金疮药,他恐怕连命都没了,如今这一出,短时间内上阳县就没人敢买金疮药了,他们此举的真正目的就是想把崔大哥逼死。”
贺安忧心忡忡道:“现在该如何是好,如果他们跟踪你回去该如何是好。”
“这事你不必担心,你回去立马给王宗修传信,他如今应当还在正福客栈,请他明日来铺子里吃饭。”
事到如今,他在上阳县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在暗处盯紧了,必然是没法买药了。可崔谏的伤拖不得,家中已经没有金疮药了。
贺安点头应是。
祝明悦深呼一口气随即起身,
“掌柜的!”贺安喊住他,虽然未说话,眼中的担忧呼之欲出。
祝明悦宽慰他:“没事,我既然敢让他们跟踪,自然不怕他们。”
祝明悦沿街边走边逛,看到什么感兴趣也不买,和摊贩聊两句,接着去看下一家。
暗处,几个官差聚在一起低声吐槽:“他是故意溜咱们的吧?”
“知足吧,人家好歹还没去逛花楼,那地方咱们可进不去啊!”
话音刚落,祝明悦不知何时围上一块面纱,大摇大摆进了南风馆。
留下几个官差站在街上凌乱……
“你不是说他不逛花楼?”
“人家一个做掌柜的,自然是有钱,私底下玩得花点倒也正常吧?”
“可他为何会去南风馆?”
“怎么办?咱们还要跟进去吗?”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穿着官服踏进这种风月场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去。
祝明悦花了二百文,点了唤雪半个时辰。
唤雪见客人是他,还很是热情,“你想听什么小曲儿,我会唱得可多了。”
祝明悦微笑:“我不爱听曲。聊聊天就好。”
唤雪恍然大悟:“我还疑惑你为何好端端来南风馆,是想来打听徐公子的下落吧?”
他自顾自道:“徐公子离开南风馆,自那以后就未回来过,我们也不敢问鸨母,只是私下猜测徐公子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他屋子里除了带不走的,也不剩什么值钱玩意……”
唤雪说得正起劲,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这么多祝明悦半天都没理会他,他走到桌前去看他,发现祝明悦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鼻息声却很轻,只是因为睡姿问题,嘴角拉出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
唤雪:……不是说陪他聊聊天,曲儿也不听,天也不聊,单纯花二百文来睡晌觉的吗?祝公子果然有钱。
祝明悦睡的太香了,半个时辰后唤雪看着他宁静的睡颜都不忍心喊他。
可南风馆有南风馆的规矩,他一双手轻轻抚在祝明悦的后背,“祝公子,快醒醒。”
祝明悦眼神还是懵懂的,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听你说话太好入眠了。”而且南风馆中飘着股淡淡的熏香,闻上去便让人昏昏欲睡。
唤雪轻笑:“无事,祝公子眼下微微泛着青黑,许是昨日没睡好。”
祝明悦伸了个懒腰,眼中泛着水光,“昨夜确实没睡好,你们这儿倒是睡得香些。”
唤雪心中腹诽,还是太有钱了,花二百文只为来睡半个时辰的晌觉,简直前所未闻。但这话他定然不会说,人家特意点了自己,估摸着也是特意照顾自己的生意。
他给祝明悦倒了被茶:“要不……”
祝明悦:“不了,改日再来找你,再不出去有人该等急了。”
说完将茶水一饮而尽,给唤雪留下二十文的赏钱就离开了。
唤雪挨个捡起桌上的铜币,攥在手里看着祝明悦离开的方向嘴里喃喃道:“我说话当真如此催眠吗?”
“出来了,出来了!”
“快跟上!”
祝明悦脚步顿了顿,余光瞥到身后亦步亦趋的几人,缓缓勾起唇角。
他在街上又逛了逛,买了一根肉铺卖剩的猪骨头,又去糕点铺买了两斤马蹄糕,去西街又买了一串糖葫芦。
最后吃着糖葫芦慢悠悠地往家走。
走到村里,他脚步方向一转,先去了村长家。
村长还在地里干活,这会儿李正阳他娘正做着晚饭,烟囱上还冒着浓浓炊烟。
见他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明悦你这脚好啦?”
祝明悦点点头:“差不多了。”他把一斤马蹄糕递过去,“婶子,我在镇上买了点马蹄糕,这季节做的最好吃了,你们拿去尝尝。”
李正阳他娘知道推辞不过,笑着收下了:“你这孩子,脚还没好全,就想着去镇上,还给我们带东西干啥。”
“你来得正好,家里饭也做好了,你要是不嫌弃婶子的手艺,就在这儿吃点,省的回去费事。”
祝明悦正有此意呢,便留了下来。
村长家外头的树后,几人又商讨了起来。
“这就是他家?”
第一个说话的人立刻遭到了同伴的嘲笑,“那明月楼的生意日进斗金,你信他就住这?”
也对哦,谁有钱了乐意住土房子,肯定是巴不得建个三进三出的宅院啊!
说完几人默契地将目光投向村里唯一一户气派大宅子。
……
“婶子,我吃饱了。”祝明悦其实没怎么吃,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对了,婶子,之前您给我送饭时用的碗筷还在我那儿,您要是没事,不如同我回去取吧!正好我有件衣服坏了,扔了可惜,还想请教您教我缝呢!”
李正阳他娘放下碗,嘴里的饭还没嚼完,闻言不假思索道:“好啊,婶子也吃饱了,咱们这就去。”其实她还没吃饱咧,祝明悦实在吃得太快了,但祝明悦既然这样说了,她也不好拒绝。
两人结伴走到谢家,路过墙根处一眼便扫到了地上杂乱的脚印。
祝明悦假装惊恐捂嘴状,拉扯了下李正阳他娘的袖口,在她的眼神下指了指墙根。
“呀!”李正阳他娘叫出来声,随即连忙捂嘴,经过上次王有银那件事,连她都警惕了许多,如今看到墙角的脚印,难免不往那上面想。
“有贼?”她用口型对祝明悦说道。
祝明悦连忙点头,缩了缩肩膀完全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李正阳他娘看得心都软了,祝明悦是多善良的一个人,守着一座大宅子便总是遭人惦记。一波两波得,瞧把人给吓得。
她心里升起一股怒火,摇摇头让他别怕。
谢家内,
几个官差好不容易进了院子,刚落地就连忙分开搜寻起来。
两间正房都没有人,一间屋内有人住过的痕迹,桌上还搁着没吃完的糕点和冷茶,屋里放着的熏香已经燃尽,但攒了许多的香灰没有清理。
想到祝明悦跛着脚也要去糕点铺子买点心,看来这屋便是祝明悦的没错了。
另一间什么都没有,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丝毫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一炷香后,几人在后院汇合,
“有搜到什么线索没有?”
“那个祝掌柜的屋什么都没有,长得仙姿玉色,没想到私底下乱糟糟的,逛窑子且不说,屋里一股味道,连被褥都不铺。你们呢?”
“没有,这家中就他一人,其他屋里都没有住人痕迹。”
“我搜了东西厢房,屋里空荡荡的,连个家具都没有,屋里藏不得人。”
“灶房可搜了?”
“还没有。”但是这灶房除了灶就是用饭桌子,藏不得大活人吧?
“不管了,左右人还没回来,进去看看吧!”
几人于是一窝蜂进了厨房,看了灶洞,踢了干草,连锅盖都掀开看了看,别说人了,连个老鼠都没有。
就剩一个靠墙的雕花橱柜了,只有大半人的高度,其中一人走到柜前搓了搓手:“我来。”
手指刚碰到橱柜拉环,
突然,一道彪悍的嗓音响彻天际:“进贼了,快抓贼!”
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几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右手下意识打开拉环,右边橱柜门咯吱一声打开,他匆匆看了一眼急促到:“没人,快走!”
回头看去,他娘的,除了他全都逃窜了,他咬咬牙飞速窜到后院,赶在抓贼的赶来之前略有些狼狈的翻了出去。
村长一个人走出了十个人的架势,拎着耙子赶进来,入目就是被一道虚影,那虚影跑得飞快,连他都没能赶上。
李正阳他娘推祝明悦:“你快去看看有什么丢了的,贼跑了,咱们也得报官。”
祝明悦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就是吓坏了,他恍惚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率先去了自己的屋,里面摆得乱七八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轻不重的灰味,他心中淡定了几分。
随后又去了几个屋,最后才去了厨房。
橱柜门被打开了一半,祝明悦环顾完四周,见村长他们没有跟过来,于是上前将另一边微微打开。
一股血流从底下柜沿流出,崔谏手里握着刀,面色苍白藏在里面,意识似乎不太清醒了,见到他后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明悦呐!家中可丢了什么东西?”李正阳他娘在院中大喊。
祝明悦连忙把柜子合上,走了出去:“没有,那贼可能是因为咱们来的及时,没来得及偷东西便跑了。”
他这样说,两人总算放心了。
祝明悦将两人送走后,连忙将崔谏给拖了出来。
腹部的纱布已经被血迹浸透,好在其他地方已经结疤没有出现崩裂,手臂的伤口大概是没有撕扯到,状态良好。
崔谏看着身材清瘦匀称,其实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类型的,根本算不上轻。祝明悦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搬到自己床上,上手轻轻拍打崔谏的脸轻声呼喊:“崔大哥,醒醒!”
人没有唤醒,家中的金疮药也没了。
还好草药还足够,取了些白及捣碎成粉末,敷在崔谏的伤口处,换了新的纱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血没方才流得那般狠了。
祝明悦总算喘了口气。
只是崔谏这样昏睡着终究还是让人没法放心,折腾了许久终于将人给硬生生唤醒了。
“崔大哥,你还好吗?那些人没有发现你吧?”
第98章
崔谏:“没有。”
“那就好。”祝明悦也就表面看着淡定, 其实吓得不轻,还好今早出门前就和崔谏约定好,如若巳时末午时初还未归家定是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祝明悦将桌上的糕点收起, 凉茶倒掉, 又重新煮了一壶换上。
地上还有些散落的香灰,崔谏愧疚道:“将你房间弄乱了,对不起。”
祝明悦对他竖起大拇指:“我当时还担心他们搜不到你人,但能闻到我屋中的血腥味呢,崔大哥, 你真聪明。”
这大堆的熏香完全能将血味掩盖,将屋里弄得乱糟糟一团既能干扰别人的注意力,也能避免那些官差对屋内出现大量香灰的猜疑。
不清理香灰确实可疑,可若是把这事放在一个私底下就邋遢的人身上,似乎就情有可原了。
“可是这群官差似乎并非打算活捉你,我今日去买药, 发现但凡是买金疮药或其他止血药的都会被官差盘问搜查, 我猜他们就是想斩断你的活路。”
崔谏笑了笑,意思不言而喻。
“崔大哥, 我想……”祝明悦脸上闪过一丝纠结,抿了抿嘴, 最终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
崔谏看出他心中所想, 轻轻叹了口气:“我在此处养伤, 已然给你招致祸端。你我二人之间事到如今已无何事不能坦诚, 如果你有什么疑惑便问,崔某定知无不言。”
祝明悦犹豫了会点点头:“崔大哥,我想知道,那些官差为何要捉拿你。你真的如他们所说, 在京城杀了人吗?”
崔谏点头:“确实杀了。”
“啊?”祝明悦以为他会矢口否认,没想到崔大哥就这么面不改色地承认了。
“你害怕?”崔谏温声安慰:“不必害怕,我确实杀了人,但并不是什么好人,一个利令智昏的狗官罢了。”
“我不害怕。”只是有点惊讶,祝明悦攥紧手中的茶杯,“其实我也杀过人,通往汲州路上的一窝山匪,他们该死。”
脑海中的画面重现,祝明悦有些想吐,连忙撇开头小声道:“不说这些了。”
“好,不说这些了。”崔谏咳了两声:“他们不惜代价想置我于死地也并非是因为我杀了人。”
祝明悦:“我知道,若你只是杀了人,他们不至于这样大动干戈。所以你肯定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了吧?”
崔谏嗤笑一声:“我还活着,对他而言确实是不得了的事,恐怕我一日不死,他便寝食难安。”
祝明悦心惊肉跳,不知为何,他好像隐隐猜测出崔谏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了。他和那官差已经会过两次面了,给他的感觉城府极深压迫感极强并不像是普通的京中官差。
崔谏:“你和他打过交道了?”
祝明悦连忙点头:“他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北镇府司手下的一个百户,”崔谏耐心给他解释:“王尚信驭下有方,诏狱行事虽狠辣,但还算有原则。只要你没有让他抓到把柄,不会拿你如何。”
祝明悦喝了口茶,“这我倒是看出来了,今日就是因为没抓住我的把柄,连个抓捕我的由头都没有,才只敢派人偷偷摸摸来我这搜查。”
想来倒也好笑,几个大男人偷摸跟了他大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捞着反倒被当作是贼,仓惶爬墙跑路了,放别人身上倒没觉得怎么样,但一想到是诏狱的人,就觉得很有喜感。
果然不管身在那个朝代,各行各业都存在草台班子。
崔谏看他笑了,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笑意:“但也不可掉以轻心,他们奉命前来甘州追杀我,若是办不好便没法交差。”
“我懂,”祝明悦点头,简而言之就是:即使是有几个草包,但业绩也是要完成的,否则得挨批。
崔谏垂眸沉吟道:“明悦,我知道你好奇我的身份,但我现在还不方便说,等以后时机到了,我自会亲口告诉你。”
祝明悦点头,表情有些懵懂。
他确实好奇崔谏的身份,能让上面那位如此忌惮又不敢大肆宣扬,只能以抓捕命犯的理由出动诏狱的人,还一路追杀到甘州,崔谏到底是什么人物?
前朝太子?不对,当今圣上都是个老头了,前朝太子据说下落不明大概是死了,即使还活着也是个老头了,他崔大哥还年轻,目测也就二十出头。
功高震主的权臣?更不对,没见过哪个权臣能混成崔大哥这么惨,被人一路追着杀。
又或是圣上同父异母的皇兄弟?不对不对……
感觉都对不上。
祝明悦两手拖着下巴尖儿出神,眉毛不知不觉间都拧成一团。
崔谏算是见识了祝明悦这强烈的好奇心,自己若是一点不说,怕是小家伙半夜都睡不着觉。
“罢了,和你说也没什么。”左右他这一身份那些人早已心知肚明,祝明悦已经因为救下自己招致祸端,将他蒙在鼓里也没有意义。
“废太子你可知?”
“唔,知道一点。”他突然瞪大眼,手颤颤巍巍指向崔谏,“你……你不会真的是……”
崔谏额头冒黑线:……
“我不是,他是我父王。”
祝明悦手指卸了力气:“我就说,你也没那么老。”
崔谏哭笑不得:“我父王比如今那位年纪还要大,你又如何能联想到我身上。”
祝明悦讪讪笑道:“怪我,怪我思维没发散开。”
崔谏道:“我爹当年作为储君,被设计诬陷结党营私,被废黜太子之位,封为梁王,而后如今这位登基,将我们全家贬到了宁江,我爹做起了宁江王。”
“他确实动过将我父王杀害的念头,不过他在朝中根基不稳,唯恐被人耻笑残害手足,只能作罢。却又不想我父王在他眼皮子底下活着,于是将我们举家发配宁江,说是赏赐了一块封地,其实不过是一块烫手山芋。宁江是块地瘠民贫,种不出多少粮食,又与南蛮是交界之处,频频遭到南蛮人侵犯。”
祝明悦不免有些同情,从风光无限的储君到贫瘠之地的封王,落差也太大了,“那你我二人初遇之时,你道你是是从宁江逃难也是真的。”
“是真的,”崔谏点头,“不过我也有骗你的地方,我其实不叫崔谏。”
毕竟他身份特殊,逃难时用假名倒也实属正常,祝明悦表示非常理解:“那我以后该如何称呼你?”
崔谏笑了笑,眉眼温柔:“你可唤我子疏,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一直管我叫崔大哥。”
“子疏?”祝明悦轻唤道。
崔谏:“嗯。”
“嘿嘿,好听。”
“对了,南蛮人当初攻破宁江,为何只有你和婶子逃出来,你父王和母妃呢?为何没同你一起逃出。”
崔谏嘴角的笑意收敛,表情恢复凝重:“都死了。”
“南蛮人来犯,我父王想同刺史带兵联合抵抗。只是当天晚上,宁江王府走水,我因临时有事离开府中侥幸逃脱。”
“死于火灾?”祝明悦皱眉惋惜,直觉告诉他此事定有蹊跷。
崔谏:“并非死于火灾,宁江王府的后花园有一处通往府外的小道,外人不知但我父王却很是熟悉,若是府中走水定然能通此道离开,但他们却被烧死在了各种的屋中。”
祝明悦肯定道:“那便是他杀,定是有人将他们杀害后伪造了走水现场。”
祝明悦自觉小时候看的侦探小说没白看,起码能略懂一些:“杀害你父王和母妃的大概率就是如今追杀你的,因为只有凶手才知道当年谁还存活于世。”
“明悦说的对,”崔谏闭眼:“当时他们翻遍了整座宁江,恰逢我母妃身旁的嬷嬷当时回老家祭祖,彼时宁江已快被南蛮攻陷,我便同嬷嬷伪装难民混出城外。”
事到如今,祝明悦还能说什么,心生感慨的同时轻声安慰他:“好在你还活着,你父王母妃有在天之灵应当会很高兴。若是你没被发现踪迹就好了。”起码不会被人追着杀。
崔谏突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恨意:“我迟早是要出现在他面前的,我活着并非为了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祝明悦:“可是你如今势单力薄,也做不了什么,还是保住命重要。”
崔谏将他额间垂下的碎发纳至耳后,“我去京城并非为了报仇,我有更重要的事。”
“谢沛是你,”
他话未说完就被祝明悦抢答了,祝明悦眼睛一亮:“谢沛是我小叔子,你认识他?”
崔谏:……
过了良久,他缓缓点头,有些一言难尽。
说到谢沛,就那么令他高兴?连表情都带了几分平时没有的光彩。
他私下曾派人调查过祝明悦的近况,自他离开甘州后过得颇为坎坷,好在据说和小叔子相依为命过得不错,他放心之余,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楚。
再见祝明悦时便是在汲州,据说是不远千里来汲州探望谢沛,而谢沛已然成为屯骑校尉。
因为身份不便,他只能暗暗关注,得知谢沛带他去桃林赏花,去野地骑马,明明祝明悦玩得很开心不知为何,那样的场景却格外刺眼。
他有些不死心:“谢沛对你,好吗?”
祝明悦的头点成了拨浪鼓:“好啊!谢沛对我很好。可惜他如今留在汲州同南蛮人打仗,不知几时可归。我还答应他若是往后再娶嫁,一定等他回来呢!我都想好了,他是因为我才被征去了汲州,如果他不回来,我绝不和人谈情爱。我从汲州回来也有段时间了,也不知他过得如何。”
崔谏:???
突然觉得不再心梗,身心也舒畅起来。
他就知道,祝明悦心思再单纯不过了,总摆出一副大人样子,其实并未长大,根本不懂情爱,更不会懂谢沛其实……
崔谏眸色暗了暗,没有再往下想。
回归正题:“他很好,只是汲州营已经没有粮了。”
祝明悦的脸迅速垮了:“为何没有粮食了?没有粮食如何打仗,朝廷难道不管不顾?”
祝明悦越说越是气愤,他对当今圣上已经不满很久了,就冲他在连失两城后仍然不作为,反倒是大肆征平民百姓去前线当肉盾,他便知道此人定不是什么明君。
可再气愤又能如何,他更担忧前线吃不上饭该怎么办?
崔谏:“关将军已上书朝廷,只是朝中因此事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已国库紧张为由只拨去了二十车粮草。”
十车够谁吃的,对汲州营而言就是杯水车薪,这番操作可以说是把关韶的老脸放在了地上踩。
祝明悦跟王宗修走过商,对十车粮草自然有概念,说句难听的,王宗修的商队运的都比这些值钱。
说什么国库紧张,难不成紧张到比王宗修这一介平民的裤兜还干净?
这十车粮草和打发叫花子有何区别?
他就搞不懂了,那么多人在汲州替他保卫国土,这货是怎么能够心安理得躺在龙椅上毫无作为的?
手背被温热的掌心覆盖,崔谏笑道:“不用担心,十车粮草虽少,但好歹能支撑几日,我有一批粮草,目前尚在甘州,待我与手下取得联系,就想办法将粮草通过货船运出。”
“汲州河难道不是已经停运商船了吗?”祝明悦纳闷,他还记得王宗修不久前还和他吐槽过此事,难道是又重新开放了?
崔谏勾唇:“谁说我需走商船?”
“我既然敢将粮草冒险运到甘州,自然是能走官船。只是不巧被人泄露了我的踪迹,所有计划都打散了。”
祝明悦明白过来,崔谏大概并非他脑补的小白菜地里黄的模样,人家敢在被险些灭门后只身进京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能集到粮草,还能走官船,背后的势力不可谓不雄厚。
之所以被发现了踪迹,恐怕还是因为他崔大哥行事太过大胆,一不小心玩脱了。
祝明悦腹诽完,咬了咬唇不解道:“那群人在上阳县盯得紧,你又如何同人取得联系?”
“县里现在连金疮药都没法买,咱们没法坐以待毙了。我想想办法,看能否将你运出上阳县。”
翌日近晌午,王宗修携关荆来到镇上的铺子。
“祝公子,多日未见,别来无恙啊!”王宗修穿的像个花孔雀,一只折扇扇来扇去,俨然是一副公子做派。
祝明悦看他潇洒成这样,说不羡慕是假的,他咬咬牙道:“王大哥别贫了,我今日是有事想与你商量。”
王宗修脸上难得认真起来,收起了笑容:“我如今每天养花逗鸟,真没了去汲州走商的打算,你求我也没用。”
祝明悦:……
“我不去汲州。”
王宗修终于放心,重新露出笑容:“那都好说。”
祝明悦歪头:“真的?”
第99章
王宗修莫名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什么真的假的, 你到底有什么事要同我商量。”
祝明悦神秘兮兮的凑过来:“你想不想赚钱。”
“废话,谁不想赚钱?”王宗修啪嗒一声将扇子收进怀中,“现在外面乱得很, 我都多久没开张了, 我要养活自己不说,还得养活手下这帮子兄弟。”
说起来都是泪,这帮家伙走镖各个都是一把好手,不走镖时那就是纯饭桶。做他们这行身上多少带点煞气,城里的活计都没人愿意要他们。在甘州待了多少天了, 全在啃老本。
他看着祝明悦,眼里冒出精光:“怎么?你要带我赚钱?”
祝明悦点点头,
“算哥没看错你,够仗义!”他握紧拳头就要往祝明悦心口使,
祝明悦吓得够呛,连忙侧身躲过, 他可禁不住这一拳, 而且他话还没讲完,“我是有条件的。”
王宗修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拳头捂住了嘴, 尴尬地咳了两声:“什么条件?事先说明,我真的不去汲州了。”
祝明悦无奈申明道:“我又不去汲州, 你那么紧张干嘛。”
“我能给出的条件和我的要求, 你想先听哪个?”
王宗修立即来了精神:“钱!我想先听你准备如何带我赚钱。”
祝明悦见他果然上套了, 嘴角勾起笑意, 当他的面竖起食指:“上阳县的明月楼,一成利。”
王宗修捂住心口,激动得喘不上气,半天都说不出话。
明月楼啊!那可是明月楼啊!如今莫说是上阳县, 就是放眼整个甘州也算得上小有名气了。
上阳县中,但凡家境殷实的公子小姐,谁若是不知道“明月楼中望明月,珍馐盘中品珍馐。”如今是要被同伴说落伍的。
他那当初低价卖掉酒楼的朋友,几度后悔不已。
怪只怪他不懂得营销,明月楼的菜虽然比其他酒楼做的更新奇,味道也更胜一筹,但能让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趋之若鹜的根本原因却在于最近明月楼传出的一则典故。
【相传百年前,汲河沿岸的一处村庄有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怎料新婚之夜,丈夫被抓去边关打仗,妻子便在家中日日盼望丈夫归来,一等便是数十载,万念俱灰,自知爱人再也无法归来,最终在暮年之时投身于汲河中。死后化作汲河的河灵,却不想丈夫战死后早已早已魂归升天,上天感念两人情谊坚贞,于是以月亮为媒介,每逢天上之月倒映在汲河水面,便是天上地下的两人相望团聚之时。】
祝明悦不但让人传播这则凄美的故事,还令贺安寻来上阳县最好的画师将这则故事画下来张贴在明月楼内。
闻着皆为此动容落泪。
连王宗修都跑来闻他这事是否属实。
祝明悦但笑不语,废话,当然是假的,都是他借鉴后世的神话故事胡编的。
明月楼一楼二楼的生意红火,但三楼却迟迟不开张,想来也是,县城里的客栈酒楼多得是,谁会无事无干跑码头这边的酒楼过夜。
祝明悦也是没辙了,最近才想到了这么个办法,没想到效果确实不错,不少文人富户都为了看夜晚汲河上的月影特意赶来歇脚。附庸风雅之人越多,二楼甚至还承接了几场诗会。
这么一来明月楼可不就是赚得盆满钵满,让人愈发眼红。
王宗修心脏跳得厉害,缓了好久才终于开口:“你真舍得给我一成利?”
这诱惑对他而言确实不小,他一直以来都是做的刀尖舔血的买卖,风险大不说,但凡遇上打不过的劫匪,货没了还得亏本。看似赚得多其实都是辛苦钱,还有一群兄弟要养活,到他手里真没多少。
他要是有祝明悦的头脑和手段,他早就想金盆洗手那多年来存下的银子安安稳稳做档子生意了。
祝明悦看他眼睛都红了,自然知道他是对这个条件无比心动的,他不动声色抛出自己的的条件:“只要你有办法帮我把那件事做成,这一成利我自然说到做到,你若不放心,咱们届时可以签字画押。”
王宗修喝了口冷茶压压惊:“你说吧。”理智告诉他,这一成利并没有那么好拿,就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气氛烘托到了这个地步,祝明悦也没必要和他绕弯子了,直接开门见山道:“帮我运个人。”
王宗修疑惑:“运货运人都行,但你总得告诉我运多少人,运什么人,又是往哪运。”
咳咳,祝明悦其实有点心虚,他和王宗修虽有几分交情,但算不得多深,若不是已经走投无路了,他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王宗修身上。
说实话,他内心很是忐忑,王宗修会不会向官府告密都未可知。
但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出路,沉吟片刻后,他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就一个人,是如今上阳县正在搜寻的朝廷命犯,要求不高,将他运出上阳县就成。”
神特么要求不高!
王宗修抖了抖手,茶盏险些落地。
他唇角疯狂抽动:“行啊你!胆量有长进啊!”
他是真小看祝明悦了,说他胆子小,敢趁战乱期间去汲州,敢出手杀山匪,如今都敢窝藏命犯了,下一步是什么?
他果然是被祝明悦的外貌迷惑了双眼,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善茬,简直胆大包天。
“你放心,我王宗修对待朋友还是有底线的,今日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往外透露。但是,”王宗修忍痛道:“这活我干不了。”
祝明悦肉眼可见的失落,他轻咬下唇:“那便算了,叨扰你了。”
王宗修心里也不好过,只后悔应该先听要求,如果没听到祝明悦能给他的条件,他也不至于这般难受。
白花花的银子在朝他招手,他却不敢拿,这还是他人生中头一次遇到。
“我让后厨给你们备了些好酒好菜,你同关荆慢慢吃,我还有事在身就先走了。”祝明悦勉强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崔大哥还在家中等着他。
王宗修会拒绝也在情理之中,他根本不会埋怨对方。
扪心自问换做是自己,也一定不会接受。风险太大,即使给的条件再诱人,哪怕层层加码照样徒劳,因为有钱赚也得有命花才行。
“等等!”王宗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祝明悦惊讶回头:“你同意了?”
“我再想想。”
王宗修快纠结疯了,一边觉得自个不该冒险,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胆子还没祝明悦这毛头小子大。
原本就是做刀尖舔血的买卖,他连半道上杀人越货的劫匪都不怕,为何要怕那些个官差。
想赚钱又不想承担风险,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王宗修啊王宗修,我看你是每日养花逗鸟的,把胆量都给磨没了。
他咬紧牙关,最终下定决心道:“要不你再加点呗!”
祝明悦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
是他低估的金钱的魅力,原来有钱真的能使鬼推磨,如果对方不答应,那一定是钱没给到位。
“你想要加多少?”祝明悦试探性询问。
闻言王宗修更纠结了。
祝明悦心想,也许王宗修也不知道该加多少,他明明已经心动了,说明对他给的条件很满意,或许只是需要一个说服自己同意的契机而已。
祝明悦认真想了想,问道:“王大哥,你手下的兄弟是不是有些还没找到活计?”
王宗修是聪明人,顿时明白祝明悦此话意欲为何,他连忙道:“岂止是有些,全部都未找到,小关自那次受伤后身体还没恢复康健,其他的兄弟也各有各的难,你知道的,干咱们这行干久了,其他行也不好干。”
祝明悦垂眸又思索了片刻,开口同他商量:“你看这样如何,你回去同他们说,有谁愿意来我这边干活,我照单全收。”
祝明悦能说这话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和和和群人走过商,说不上深刻了解,但一路上相处下来倒是能看得出来都不是什么坏人。
各个身上都有几分本事,若是让他们看家护院,那周身的气势唬人确实足够了。
“县里的明月楼如今不怎么缺人手,但招两个看守还是可以的。此外我还准备过段时间安稳下来,把明月楼也开到其他县,届时肯定会缺人手。只要他们不嫌弃这份活计,我都能给他们安排妥当,工钱和其他人都一视同仁。”
王宗修摆手:“不嫌弃不嫌弃!”他哪还有嫌弃的份,他这帮子兄弟都是从小吃过苦的,往后若是不走镖,能有一份城里的安稳活计,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一想到以后可算不用养着他们了,乐得龇着个大牙花笑。
运个命犯出城罢了,他缺钱那会儿,什么不能运他就专运什么,现在不都还好好的。
“祝老弟,我这就回去计划计划,你就等我消息吧!”他屁颠屁颠地摇着扇子走了,临离开铺子前,他一脚蹬开要跟他一齐回去的关荆,“滚滚滚,别跟着我了,你就搁这儿待着。以后祝公子就是你东家了。”
看着王宗修扬长而去的背影,关荆不知所措,他老大和恩人一进门便去商讨事情了,留他一人在外面吃得满嘴流油。
也不知道到底说了啥事,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换了个东家,所以老大这是看他整日不赚钱把他卖给恩人了?
祝明悦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道:“王大哥说你身体还没养好,你明日开始就去明月楼当看守吧!给老子好好干!”话说起来,以后这明月楼的利润就有他的一成。
“啊?”关荆震惊不已。
祝明悦:“怎么,是不愿意当看守吗?或许你有什么其他擅长的?”他温声询问道,同时心中思索着明月楼还有哪些需要人的地方。
关荆支支吾吾道:“我……我愿意的,但是,但是我真的能去明月楼干活吗?”
他和那群兄弟这些天在县里找过许多活计,其中不乏有酒楼客栈之类的,全都被打发走了。
他们除了舞刀身无长物,就只能干干苦力,想找个活计可不容易。
祝明悦看他那憨样,当即笑了起来:“有什么不能的,你只要负责维护好明月楼的安全就好,若是有人打架斗殴或来闹事,就将他们赶出去。”
“工钱一个月八钱,年终会有一笔奖金。”
关荆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获得了一份活计,他激动道:“给恩公干活不要钱,只要,只要能给我个吃住就好。”
他不说,祝明悦差点忘了,随即又补充道:“明月楼如今包一日包两顿员工餐,但是不包住。恩不恩的和工钱是两码事,你大哥以后都不管你了,工钱你好生存着自己花。”
“我今日有事,等铺子打烊,我让贺安带你过去。”
关荆疯狂点头,感动到不行:“恩公的大恩大德,关荆没齿难忘,往后必定披肝沥胆。”
祝明悦暗暗摇头,这傻孩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他不过是卖个人情给王宗修罢了,算不得什么大恩大德,担待不起……
果然还是钱好使,隔天王宗修竟然亲自找上门了。
祝明悦警惕的往四周望了望。
王宗修嘴里衔着狗尾巴草,“放心吧,没人跟过来。”
祝明悦打开门将他迎进来。
“嚯,你家够阔气啊!”王宗修第一时间和屋檐下的二丫打招呼。
祝明悦低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王宗修:“太费劲了,我都计划的差不多了,货也准备好了,就是你托我运的那人还没看到。我起码得看看他现在状况如何,你不是说他伤得严重?”
“你等会,我去问问崔大哥。”祝明悦说完直接将他撂在院子里,自个儿一溜烟跑进屋。
“啧啧”王宗修吐掉狗尾巴草腹诽道:果然人比人,气死人。同样都是喊大哥,怎么叫人家崔大哥就叫得那般甜。
过了一会祝明悦从屋里探出个头,朝他招手示意。
王宗修刚进屋就闻到了淡淡的熏香味,他闻不惯这味道,当即呛了几下,“我说你们还挺有那闲情雅致,都这样了,还不忘记点熏香。”
崔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但长相清隽,眉眼温润,似乎是方才和祝明悦说起了什么趣事,嘴角还带着淡淡的微笑,怎么看都像是在世家才能养出来的公子。
王宗修看看祝明悦,在看看床上的崔谏,心情有些复杂。
这就是让上阳县差点被掘地三尺的朝廷命犯?怎么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难道不应该长得凶神恶煞?
眼前这个姓崔的,像个能提笔的,倒完全不像个会拿刀的,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崔谏朝他微微颔首,“在下崔谏。”
王宗修闻言回过神同他拱手:“在下王宗修,祝老弟应该同你说起过。”
崔谏点头,“此次劳你费心了。”
“不费心。”王宗修回得爽快,他收了祝明悦的好处,自然肯干活。
“我就是个走商,带你出城还是得靠马车,我今日就是来看看你能否受得住颠簸。”王宗修说道。
毕竟祝明悦是叫他运个活人,不是运个死人,若是半道给人颠死了,那他的一成利岂不是就没了。
“受得住。”
“受不住。”
崔谏和祝明悦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有些错愕地看向彼此,眼神交汇到一起又迅速移开。
祝明悦率先开口:“崔大哥伤口很深,这两日家中没有金疮药,都是用草药顶着,躺在床上倒还好,若是躺在你那马车上,怕是够悬。”
“明悦,”崔谏对他微微摇头,随即道:“无事,我撑得住。”
“不,你撑不住。”祝明悦眉头紧蹙,那架势明摆着就是不让崔谏开口再言。
王宗修自顾自拿起一块桌上剩的点心吃了两口,“得了,祝老弟有什么便说吧!”听着他俩在自己面前来上这么一出,怎么看怎么觉得牙疼。
祝明悦不语,一味眨巴着大眼睛看他,眼里流露出期待的眼神。
王宗修:……
第100章
半晌后, 王宗修不情不愿的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瓶金疮药。
“我就这么一瓶,都没舍得用。”
祝明悦乐滋滋接过, “谢了, 我们不白拿,待会给你钱。”
“算了。”王宗修摆手,他还不至于抠门到那个程度,以后拿了明月楼的分成,多少金疮药买不到?而且他干完这单生意后也不想走商了, 这玩意儿暂时还用不上,就是不知道祝明悦为何会知道他身上随身带了这药。
“这事宜早不宜迟,明日一早我就带着兄弟们往西边的渭阳县去,商队会途经你们村附近的兔儿岭,你带他到那处等我就好。”
祝明悦有些紧张;“确保能把崔大哥带出去吗?”若是被发现了可就完了。
“放心,我都准备妥当了。”王宗修打了个哈欠, “路途颠簸, 我看你还是关心关心他能不能撑得住吧。”
祝明悦攥紧金疮药瓶:“你得把我崔大哥活着运出去。”
王宗修:……
注定是一个无眠夜。
丑时未过,祝明悦熬了锅鱼汤, 喂过崔谏后给他换上了昨日才从王宗修身上搜刮来的金疮药,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收拾一番后, 血腥气总算没那么浓了。
贺安悄无声息地蹲在谢家后院, 后院的小门从里打开, 祝明悦弹出一颗头四下查看。
贺安连忙扬起手, 小声喊道:“掌柜的,是我,没有其他人。”
两人拉着板车绕过后山到了兔儿岭的路边,商队已经等在路上了。
“崔大哥, 此去一别,你多保重。”祝明悦将剩下的金疮药塞进崔谏的心口处:“剩的不多了,路上省着点用。”
崔谏点头,朝他笑了笑:“明悦,这些天多有麻烦,待我脱身后必定传信与你报平安,勿要挂念。”
王宗修隔开两人:“行了,天色不早了,咱们得抓紧赶路。”
祝明悦看着马车缓缓前行,心中不禁祈祷,希望他们能顺利出城吧。
马车走得并不慢,一路走城门口,等待出城的人不多。
守卫是几个年轻人,王宗修笑眯眯地递过路引,接受开箱检查。
王宗修面色如常,慢悠悠地趟到其中一个守卫身旁,“大人,咱们走商都是赚点辛苦钱,不该拉的可不敢乱拉。”
守卫看都没看他,一把将其中一个木箱子掀开,身形忽然一振,随后很快恢复如常,面无表情地合上箱子点点头道:“没拉便好。”
王宗修拿着刚盖好的章出了城,武峰从队伍后头赶上来:“老大,这段路不好走,我怕那人在箱里恐怕有什么闪失,你看是否要停下歇息会。”
王宗修不耐烦道:“都出城了能有什么闪失,我看是你们想偷懒了吧。”那姓崔的他昨天才见了一面,嘴硬得很,可不像是那种会要求歇息的人。
武峰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委屈:“老大,人家祝公子把人交给你,你就照顾着些呗!”
王宗修一脚踹在武峰屁股上:“我要你说?”他快被这些兔崽子们气死了,这还没换东家呢,胳膊肘子就朝外拐了。
一个个的,知道以后要去明月楼干活,竟是比他还要上心。
他们倒是不知道此次运的是什么人,管他什么人,他们心都大的很,反正不是坏人就行,其他的他们才不管。
王宗修打开箱子,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溢出,崔谏和一包包咸鱼躺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之脸色不太好看。
咸鱼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连王宗修自己都闻不惯,他挠挠头:“崔公子莫要见怪,把你和咸鱼放一块实属无奈之举。”
王宗修走商多年,什么能运什么不能运,包括走私各种货物的量刑他都捋得明明白白。
厉朝严禁走私茶叶、粗盐、兵器,越是靠后量刑越重。
尤其是走私粗盐,年年都有人因此入狱,但耐不住这其中的暴利,渐渐就有人动起了小心思,运不了盐还可以运私盐做的咸货,像咸鱼咸鸭诸如此类。
厉朝专门针对此类现象颁布了一条新的法令,运输咸货需要出示官盐公章,若是查出用来腌制的盐非官盐也是要交罚金的。
尤其是甘州物资富饶,盛产鱼虾和山货,便成了许多制造私盐的人的洗盐地。
王宗修之所以选择用这箱咸鱼来掩饰崔谏,一是为了迷惑守卫,二是私运咸货的量刑没有运私盐重,可操作性更强。
正常人在打开箱子后看到满满一箱的违禁品后都不会想到违禁品下面掩藏着更大的“违禁品。”
城门守卫的俸禄不高,一般在当值时都会利用职务之便赚点油水,若是王宗修运的是茶盐武器,那守卫定是不敢赚这份油水的。但他运的是咸货,即使抓到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扣货交罚款,王宗修给贿赂给得大方,守卫自然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爽快放行。
“对了,我方才打点守卫,花了十两银子,你看……”王宗修心里还惦记着那笔打点费,不是他斤斤计较,为了把崔谏运出去,他还自费买了几车货,现在穷的叮当响。他脸皮厚,趁这会就问了出来。
崔谏:……
他垂眸似乎在思考,过了几秒后开口道:“若你能信得过我,半月后我会让人将银子送到上阳县。”
王宗修看得出他现在兜比脸还干净,也不跟他计较,反倒是饶有兴趣的问他家世如何。
……
“掌柜的,你就别担心了,”贺安那手掌在祝明悦眼前晃了晃:“我都让人去打听过了,王大哥的商队出城可顺利了。”
祝明悦双手托腮,看着窗外的汲河发呆,“都过去七天了,顺利得话也该回来了。”
贺安:“出了城自然就安全了,朝廷那帮官差如今可还逗留在上阳县找人呢!”
“兴许王大哥还要卖货,总归没有那么快。”
祝明悦被他这么一劝,内心倒是安定了不少,想再多也无用,随即转移话题:“广阳县可找到了合适的选址?”
说这个贺安就来了精神:“倒是有两处合适的,都在汲河岸边,并非靠近码头,四处人烟稀少,但风景秀丽多姿。”
祝明悦:“听上去倒是比咱们这处还要好。”
贺安点头:“好是好,但这块荒地是官家的。听说先前也有看上那片地想从官府手里买下,但最后都没能如愿。”
祝明悦面色不变:“你叫人写份呈文回头递交到广阳县的县衙,就说明月楼欲在广阳县内扩建酒楼,以繁荣市面。若是官府同意,咱们就签官契。”
贺安挠挠头:“那这两块地?”
祝明悦悦提醒他道:“哪块交通更便利就选哪块。”
两人正说着话,楼下就爆出一阵吵闹声。
祝明悦皱眉:“怎么回事?”
贺安揉了揉眉心,很是苦恼:“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什么意思?”
贺安如实交代:“有人来咱们明月楼找茬闹事,第一次发生时,掌柜的你正在为恩人的事操心,我便自作主张将事情给瞒了下来。”
祝明悦没有责怪他,他那会儿身心都扑在崔谏的事上,确实对明月楼没多上心,贺安肯定是看出来了,也没有拿酒楼的杂事烦他。
“下去看看吧。”
闹事的就在一楼,祝明悦下楼时就看到那人正在和关荆撒泼。
是个身形瘦弱的年轻人,穿着不太合适的锦衣,和关荆站在一起差距鲜明。关荆一时拿他没办法,因为只有他一伸手驱赶,这人就顺势往地上倒,一边翻白眼,嘴里还往外吐唾沫。
“我要去官府告你们,老子上回来你们酒楼吃饭,回去后又吐又拉,现在还没好!你们明月楼的菜肯定不新鲜。”他骂得不解气,顺势往地上啐口水:“我呸!狗都不吃!”
祝明悦看着头隐隐作痛,这画面他可太熟悉了,和原先镇上的铺子被对家买通吃霸王餐不同,眼前这个就是典型的碰瓷,比吃霸王餐还过分。
吃霸王餐,最多是损失一顿饭钱。可这就是在败坏明月楼的声誉。
“关荆,将他放了。”祝明悦放声命令道。
“掌柜!”关荆看着地上的人,显然很不服气。
“听话,将他放了。”
关荆放手走到祝明悦身后,愤愤不平道:“这就是个泼皮无赖,咱们酒楼的菜我天天吃,根本不脏,干净得很。”虽然他每日吃得是员工餐,但味道却一点不输外面的酒楼,他吃了这么多天,一点问题都没有。
员工餐尚且如此,供给顾客的餐食更不会出差错。
“我知道。”祝明悦轻声宽慰他,明月楼的采买都是贺安把关,他也会不定时的检查,出差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只身走到那人面前,“我是明月楼的掌柜,如果对明月楼有什么意见,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详聊?”
那人躺在地上眼球转了转,理直气壮道:“我不要和你聊,你们明月楼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贺安气极:“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祝明悦拦住贺安,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现在正值晌午,明月楼最热闹的时候,这人故意在楼下闹事,为的就是吸引别人的目光。
贺安若是受了几句挑衅就和人打起架来,不用想也知道,过不了一天时间上阳县就会传出明月楼饭菜不干净还殴打前来讨说法的顾客的丑闻。
贺安藏在袖子里的拳头都快捏碎了,好在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很快就变得沉着:“你既然不愿意和我们聊,那便说说你此次前来的目的是什么?”
闹上一出,然后敲诈一笔银子?贺安觉得应当就是他想的这样。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基本都是这个点来明月楼吃饭的顾客。
那人似乎也觉得躺在地上被人围观掉面子,蹿了起来将身上的灰拍打干净,随后头高高仰起高声道:“赔老子药钱!”
贺安余光中扫到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心里焦急,“多少……”手已经伸到袖口中准备拿些钱将人打发走。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被祝明悦打断,“足下说笑了,明月楼用的都是当天最新鲜的食材,又如何会不新鲜?赔药费,不合适吧?”
钱是绝对不能给的,一旦给了,岂不是在顾客面前当场承认了自家的食材不新鲜了?
祝明悦笑眼盈盈,一点都不气恼,那气度让围观的人都不自觉的偏向了他。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句:“明月楼的菜我天天吃,也没吃出问题,怕不是私下吃坏了东西想赖上人家吧!”
“放屁!”那人恼羞成怒:“老子说是明月楼就是明月楼!”
祝明悦平静道:“既然如此,那便报官吧。让官府评评理,届时若是明月楼的过错,我们自然乐意赔偿。”
那人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慌张:“报官?用不着吧!”
“是你怕了吧!”人群中有人当即嘲讽他。
“谁怕了?我就是听说明月楼的掌柜和官差有些关系,谁知道会不会官商勾结,欺负我这个老百姓。”
这话换其他人可不敢说,什么官商勾结,若是被官府听了去可是要治罪的。
祝明悦唇角微微抽动,将他的私事都打听的一清二楚,连他和李正明的关系都知道,这不明摆着告诉大家,自己就是带着目的来碰瓷的。
有点蠢,但自他现在不得不把这个蠢货的问题给解决了。
明月楼如今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招小人眼红实属正常,但若是问题处理不好,对名声肯定会有很大的损害。
衙门里,祝明悦和那泼皮无赖双双跪在公堂之下。
祝明悦还是第一次跪活人,在这种陈腐的权利面前不得不屈服的不适感油然而生。
速战速决吧,他可不想一直跪在地上。祝明悦稳了稳神,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你是明月楼的掌柜,你当然不承认自己的酒楼食材不新鲜。”
那人还在嚷嚷,惊堂木突然炸响,便连忙噤了声。
祝明悦:“明月楼的采买同菜商签订了契约,上面有证据可以证明明月楼用的食材皆是当日的新鲜食材。”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你说要明月楼赔药钱,不知可有购药的证据?”
那知县也不是个傻子,一方证据齐全,而另一方则是毫无根据,漏洞百出,孰对孰错他自然看的明白。
不过半刻钟不到,祝明悦揉着酸痛的膝盖出了衙门。
贺安和关荆连忙上前将他搀扶住:“掌柜的,那人就是来讹咱们明月楼的,为何知县还要将那人放了?”依他们看,就该押进大牢关个十天半月吃点教训才好。
祝明悦摇了摇头,说实话他心中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总觉得这事好像解决的太过顺利。
果然如他所料,隔天夜里,谢家就被官差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