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天上明月楼碰瓷未果的那人死了。
祝明悦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一脸懵逼地被连夜扔进大牢。
死者年二十又八,乃上阳县普通百姓,生前曾因敲诈未果与明月楼掌柜对簿公堂, 隔日被人发现暴毙家中, 经仵作呈上的验状为他杀,死者家中窗户明显有被破坏的痕迹,应非熟人作案。
另,死者生前除了与祝明悦有过过节,与旁人并无纠葛。
很好, 特别好,几乎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在把矛头指向他。
牢狱昏暗无光,祝明悦蜷缩在阴湿的稻草上,默默将两只手藏到袖中。
叫他认罪画押?不可能的,他是不懂厉朝的律法,但也清楚一旦他在那张纸上按下手印, 这牢就算是彻底出不来了。出不去也就算了, 杀人需要偿命,他八成是要被判死刑。
他也是赶上了坏时候, 古人讲究秋后问斩,这个秋指的就是秋分, 转眼立秋将至, 他也没几个月的活头了。
“你当真不愿画押?”狱卒手拿供状威胁道。
祝明悦语气闷闷道:“画什么押, 我不认罪凭什么叫我画押?”
狱卒冷笑:“既然如此那便上刑吧。”
祝明悦额头冒出细密冷汗, 他咬了咬牙:“你们这是枉勘虚招!当真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认下这莫须有的罪状?”
事到如今,他若是再不明白自己是被人做局,可就太过天真了。
背后构陷他的人果真是好手段。
先是买通他人来栽赃明月楼,若是他最后拿钱息事宁人, 不出多久外面就会传出对明月楼不利的流言蜚语,届时必定会有大量顾客流失,尤其是二楼,做的都是文人富户的生意,必定首当其冲受到影响。
若是他不愿拿钱,对方抓不住他的把柄,就直接将买通的人杀害,从而达到陷害祝明悦的目的。
只是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这县衙的一把手必定已经和背后构陷他的人勾结在了一起,否则这狱卒也不会这样心急逼迫他招供。
祝明悦死死握紧拳头,白皙的手腕被粗糙的铁锁磨得生疼,眼睁睁看着一张长满横肉的脸朝他靠近,浓厚的酒气混杂着臭烘烘的汗味袭来,祝明悦被熏得几乎快睁不开眼,忍不住呕了一声。
下一刻,一只大手死死钳制住他的脖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招不招?看在你长得细皮嫩肉的份上,我劝你不如趁早招了,少受点罪。”
祝明悦的呼吸逐渐微弱,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知道,这些人还不会让他死,只是看到身前被烧得通红的烙铁,他觉得还不如直接将他掐死来得痛快。
他太怕疼了,尤其是这种酷刑。
濒死的痛苦,反而让混沌的头脑慢慢变得出奇的清醒。
“呵,你们大可以试试?”祝明悦挑衅道,“掐……掐死我,或是动用私刑……”
狱卒的脸上出现一丝迟疑,随后脖颈上的力度减弱直至放开手,他恶狠狠道:“你什么意思?”
手撤了,脖子上却出现一圈乌青,看上去尤为显眼。
祝明悦大口汲取着氧气,过了许久剧烈跳动的心脏才平复下来。
他嗤笑道:“你们真以为只凭我一人就能将明月楼经营得风生水起?回去告诉你们大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动我之前不如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后果。”
狱卒半信半疑,他摆了摆手让人将烙铁的火盆撤下,“明月楼的背后是何人?”
祝明悦睥睨地扫过他,哼了一声语气傲慢:“你也配知道?想知道也行,将你们知县叫过来。”
狱卒明显被唬住了,祝明悦说的话真假不知,但他只是个在知县手底下做事的小人物罢了,他可不敢赌,若是赌输了,他绝对会是第一个被开刀的人。
他沉默了会儿,再次开口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我这就去向知县大人禀报,若你说的有半句假话,后果你应当知道。”他淡淡看了祝明悦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待人走远,祝明悦整个身子顿时卸了力,双手开始了无意识的抖动。
他说得何止半句假话,简直就没一个字是真的。
明月楼能经营得这般好,靠的是七分实力三分时运,背后哪有什么大人物。
但他方才若是不说谎将人唬住,现在大概已经遭遇酷刑了。
当务之急就是先将他们给忽悠住,能拖多长时间就拖多长时间。
这狗官特意在夜里前去抓捕他,还试图对他严刑逼供,那急切的心思藏都藏不住,显然就是想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给他定罪,这样一来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也不知道贺安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谢沛远在汲州,他如今在上阳县无亲无故,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贺安了……
牢里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和土腥气,祝明悦蜷缩在角落,将脸埋在臂弯中,闭目养神。他现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地等待贺安来救他。
期间有狱卒进来送饭,一个黢黑的窝头被扔进牢里,祝明悦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老鼠咯吱咯吱叫着爬过去,他胃里瞬间泛起酸水,索性继续闭目,眼不见为净。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牢门的锁被狱卒打开,贺安被放了进来,“掌柜的,我来看你了。”
贺安手上拎着食盒,似乎是一路跑来的,说话气息不稳满头都是热汗。
狱卒开完门就离开了,贺安将食盒打开,端出饭菜:“来得急,铺子还没开门,我自己动手随便做了点,掌柜的你将就着吃点。”
祝明悦看了眼被老鼠叼着跑的窝头,连忙扒拉了几口饭,含糊回应:“不将就。”牢里能有什么好条件,能入口就行了,况且现在不是挑的时候。
贺安看他吃完才问道:“掌柜的,到底怎么回事,正明兄今日未到卯时就找到我家中,还同我说你夜里被押进了大牢。”
他当时听完都懵了,掌柜究竟是犯了何事才会被半夜抓走,该不会是掌柜窝藏他恩人的事被官府发现了吧!
贺安直觉这事不妙,连忙做了点饭菜收拾收拾去衙门探视。
原本是不让进的,但今日值守的和李正明喝过几次酒,算得上是熟人,贺安打点也大方,给了二两银子,才允许他进来了。
祝明悦擦擦嘴,放出了个重磅消息:“前天来明月楼闹事的人,死了。”
贺安震惊不已,半晌回不过来神:“什么……不对,他死了为何要抓你,人又不是你杀的。”
“他的死确实和我无关,但他们现在一口咬定人就是我杀的,只因为我对他怀恨在心。况且他死的时间也很巧妙,恰巧就在我们同他发生争执的第二日。”
贺安心思活络,一下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有人想要毁了明月楼不成,转而想置你于死地。”
祝明悦点头:“背后主使和知县勾结,想将此事栽赃陷害到我头上。”
贺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掌柜的是如何知道的。”他并非不相信祝明悦的话,只是若真如同他所说的那样,连知县也参与了此事,想救祝明悦出来怕是就难上加难了。
祝明悦:“我问你,正常情况下怀疑我杀了人,是否应该开堂审讯。”
贺安忙不迭点头:“当然。”
祝明悦:“他们直接绕过了这个流程,想对我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贺安心里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幻灭,他喃喃道:“怎么如此……”如果连知县都想逼迫掌柜的认罪,那掌柜的这次还有救吗?
“我该怎么办?”贺安问道,他这会儿已然慌了神。
祝明悦轻轻咬了下唇,“他们要对我动刑,我情急之下就骗了他们,说明月楼背后有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贺安:“这确实是个办法,但他们若问起来那人是谁怎么办?况且你作为掌柜被关进大牢,那所谓背后之人始终不出面捞你,他们也不傻,届时必然就明白你是在诓骗他们。”
祝明悦:“我知道这谎言经不起推敲,实属无奈之举。但愿拖得一时是一时。”
贺安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他们衙门办案不能不讲证据,我这就回去差那无赖被杀之事,如果能证明人不是你杀的,你就能出狱了。”
“没用的,”祝明悦无心打击他,但还是要说实话:“他们比我们更清楚人不是我杀的。知县都与那人同流合污了,还需要什么证据,就等我哪天受不了在供状上画押了。”
“那该怎么办?”
祝明悦:“你把咱们存在钱庄的银子取出来。”
贺安立即明白:“掌柜的是说,让我拿着这笔银子找上知县,通融通融?”
“嗯,现在只能这样,就看谁给出的利益能打动他。若是这条路也走不通,那就别费事了,切记不要为了我闹事,折了我一个就够了,不要犯傻。他们能制造个命案整我,自然也能整你。”
贺安确实有这个想法,如果知县的路走不通,他就击鼓鸣冤,将事情闹大,让整个上阳县都知道,衙门冤枉好人。
但祝明悦说得话点醒了他,越是至关重要的时刻,越是要沉住气,他这时候千万不能莽撞行事,否则只会把自己也给搭进去,届时祝明悦就真一点机会都没了。
“掌柜的,”贺安看向他,认真道:“我曾记得你上回从汲州回来,同我说过谢哥如今已经官至校尉。”
祝明悦深吸了一口气:“汲州那边如今也是水深火热,而且我的时间不多了,恐怕来不及了。”
从甘州到汲州,来回足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汲州现在的情况也不好,别说驿站,就是镖局也不愿去汲州,信根本送不出去。
他倒是动过拿谢沛压他们的念头,但厉朝的屯骑校尉是正六品武官,知县也是正六品,两人不过是同阶,而且谢沛还远在汲州,远水治不了近渴啊!
狱卒这时过来了,提醒他探视时间到了。
贺安赶忙又说了两句:“我再想想法子,掌柜的你在牢中莫要害怕。”
祝明悦只能点头:“好,你行事也定要小心。”
眼巴巴送走了贺安,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那知县也来了。
祝明悦当然知道知县这时候前来是为何事,左右不过是对明月楼所谓的背后之人有所忌惮。
知县皮笑肉不笑,说话间两撮山羊胡子便往上吹:“我听狱卒说,你有事要亲口和本官说?”
祝明悦选择装傻:“哦?什么事?我怎么不知我有事要和知县说。”
知县脸上的假笑突然抚平,“你可知道耍本官的后果是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祝明悦深知这会真装不下去了,面色如常,嘴里嘟囔道:“真没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们皆以为明月楼是我手下的产业,其实并不是,我的合伙人是京城王家,说京城王家你大概不了解,因为王家人素来低调,但我若是说惠阳公主,想必你应当有所耳闻吧?”
知县的脸色越来越沉:“你和惠阳公主是何关系?”惠阳公主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胞妹,素得太后宠爱,其性格出了名的嚣张跋扈,少有人敢得罪。
更不用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知县,得罪了惠阳公主,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谁知祝明悦却摇了摇头:“我同惠阳公主倒是没什么关系,但王家人和惠阳公主倒是有些关系。”
知县还等他说下去,哪知祝明悦的话戛然而止,竟是不愿说了。
“那王家同惠阳公主到底有何干系,我劝你最好说清楚。”
祝明悦捂嘴打了个哈欠:“你也知道人家素来低调,定是不愿让你等知道身份,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京城查上一番。”
知县板着脸手指向他道:“若是让我知道你诓骗本官,本官定让你好受。”
“困死了,”祝明悦抱怨了一句,靠在墙角闭眼假寐,完全是一副毫不惧怕的模样。
……
上阳县某处府邸内,熏烟缭绕。
身着华服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给对面人斟了一杯茶。
“康阳郡今年的开园茶,知县大人请尝。”
知县心里有事,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随口夸赞道:“好茶。”
中年男人笑了笑,“知县大人可是有事要说?但说无妨。”
知县放下茶盏,轻叹道:“孙老爷有所不知,你托我办的事可能办不成了。”
“哦?为何?可是有什么难处?”
“原本一切倒是顺利,只是待到让那姓祝的画押时,他却突然说出明月楼非他一人所有,背后另有其人呐!”
中年男人眉头皱成一团:“还有谁?一并将他送入大牢便是。”
知县摆头:“此人并非甘州人士,据那姓祝的说,是京城王家,与惠阳公主有几分关系在。若真是如此,咱们的计划恐怕只能就此作罢了。”
“京城王家,”中年男人仔细思考了许久:“倒是没听说过,莫不是他在诓你。”
知县:“那王家人至今仍未出面,本官也有几分怀疑,但无论如何,现在还不能对他动手,三日前我已派人赶往京城打探,待知道结果如何再动手也不迟。”
中年男人微微眯眼,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满:“知县大人,做事太过谨小慎微可不是好事。”
知县脸色不变,依旧笑呵呵:“做事操之过急也不是好事。”
原本还算客套的两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知县走出大门,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至极。这个孙为福真是蹬鼻子上脸,仗着自己在康阳郡财大气粗,竟然敢在他面前摆起谱来。
真当他不急着处理祝明悦?他比谁都要心急。
第102章
昨儿个明月楼的贺安携八百两银票前来府上拜见, 那一迭银票摆在眼前,他差点没忍住就收下了。八百两啊,他年俸也不过六十两, 纵然平时倒是大大小小能捞点油水, 但远不及八百两之多。
若不是听了孙为福先前的许诺,事成之后会分他明月楼四成利润,他才不舍得把送上门的银票白白推出去。
他昨夜做梦还梦到了靠着明月楼的进账日进斗金,拿着银子买官,一路顺遂直上青云, 坐上了那郡守之位,只是美梦再美毕竟只是虚幻一场,他醒来后就迫切的想将祝明悦的罪名坐实,趁早将明月楼收入囊中。
孙为福这鳖孙,自己躲在暗处不露面,竟还有脸皮说他谨小慎微误事, 他若是不查清楚, 真得罪了惠阳公主,别说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这乌纱帽也算是戴到头来。
知县这边正同人闹着别扭不欢而散,殊不知被拒了银子的贺安也不好过。这两日寝食难安, 眼睛一闭就是掌柜的被拉上刑场的画面。
小翠在门口挂上打烊的牌子, 叹了口气:“贺安, 你说掌柜的还能不能回来了。”如今所有人都忧心不已, 一时间铺子里如同乌云遍布。
贺安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闻言道:“会回来了,我还在想办法。”
“对了,王宗修回来了吗?”
小翠摇头:“还未, 这个你放心,我让他们天天在城门附近蹲守着呢,只要进城就将他请到过来。”
“行,只能这样了。让厨子做些好菜,掌柜的在牢里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我去给他送些饭菜。”
小翠看向后厨的方向:“都惦记着呢,已经做好了在灶头上小火温着,就等你送过去了。”
“好。”贺安勉强打起精神,准备去给祝明悦送饭。
备的饭菜有荤有素,还特意做了祝明悦平日爱喝的汤,贺安目光在那盘水晶虾饺上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皱,默不作声地将虾饺从食盒里撤下。
他先前听祝明悦说过,他们老家有些地方,送别的时候会吃饺子,当时他听了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倒是莫名在意起来了。
他兜里揣上要打点狱卒的碎银,拎起食盒正要出门,就被疾驰而来的大马挡在了铺子门口。
吁——
王宗修将贺安又拉回铺子,连气都来不及喘:“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过出城半个月,怎么你家掌柜的就被押进大牢了?”
贺安:“说来话长。”
王宗修:“那便长话短说。”
贺安:“我家掌柜遭人构陷,背后之人与知县勾结,企图给他坐实杀人的罪名。”
王宗修:“那明月楼……”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那一成的利润,果然是商人重利且无情。贺安幽怨地扫了他一眼,“我求见了知县奉上八百两纹银,被他拒绝了。只可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我回来后仔细想了想,八成这利益就是明月楼,他与背后之人恐怕是将明月楼视为囊中之物早早就做了瓜分,根本没打算放过掌柜的。”
王宗修也不敢惦记那一成利了,唏嘘道:“这可真够倒霉的。还有法子将人救出来吗?”
贺安:“没有,掌柜的骗他们明月楼背后有大人物,那知县暂时被唬住了,但已经派人去打听几日有余了,恐怕拖不了多久。我想传信到汲州,将此事告诉谢哥,兴许还有些希望,但驿站不接咱们百姓的信物,走商也不愿去汲州,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等王兄你回来。”
王宗修手指向自己面门:“等我?”他连忙摆手,“你等我有何用,你也说时间来不及了,我即使现在出发,轻装上阵快马加鞭一刻不耽搁也得起码五六天后才能到汲州,等谢沛回来,十多天就过去了,黄花菜都已经凉透了。”
贺安对他说的话不太高兴,尤其是最后一句,格外刺耳:“什么凉不凉透的,即使定了罪,那也是秋后的事。”
王宗修不赞同:“若是定了罪后就畏罪自杀呢?”
贺安气愤:“莫要胡说,掌柜的根本没罪,又如何会畏罪自杀。”
王宗修摇头叹气:“你和祝老弟还是太单纯了,牢里畏罪自杀的多的是,有几个是自愿的?”
贺安心狠狠揪住。
王宗修见他不语,继续道:“即使他撑到谢沛回来又如何,一旦定了罪,可不是谢沛一介校尉能说的算的。”
贺安当然知道,可他还心存希望。
他央求道:“无论如何,总该试试的。王兄,就当是为了明月楼,你就帮帮掌柜的吧!”
提起这个王宗修就心梗,他为了明月楼的分成好不容易冒险将那姓崔的运出上阳县,高高兴兴地回城接过发现当初的承诺人都被抓进去了。绕了一大圈结果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他的委屈不甘找谁说去?
贺安暗暗关他脸色,心想这家伙八成还在心疼的利益呢,于是试探道:“明月楼的分成暂时恐怕不能兑现,但只要你肯走一趟汲州,多少银子随你说。”
王宗修挑眉:“当真多少银子随便提?你能做得了主?”
贺安认真道:“能的。”掌柜的说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命都快没了,要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
知县这个狗官也真是的,想要明月楼就直说啊,都到这地步了,直接给了他也未尝不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铁了心和那背后之人合作,要将掌柜的拉下马。
王宗修:“逗你的,这回多少银子都没法去。我王宗修做不来乘人之危的事。”
“我记得你家掌柜的养了只鸟,名字贼难听,那鸟还在吗?”
贺安不知他为何好端端突然要提鸟,但还是如实回答道:“还在的,我还让人去谢家给它喂食了,但二丫除了掌柜和谢哥,其余人都不愿亲近,宁愿自己出去觅食也不愿吃咱们喂的食。”
王宗修脸上展露出一丝笑意:“正常,那鸟聪明通人性。”
贺安:“王兄,你说这个是?”
王宗修:“我问你,是马跑得快还是鸟飞得快?”
“那还用问,当然是鸟了,况且鸟在空中飞没有障碍。若是遇到顺风,连翅膀都不用扑棱,不像那马儿,还得停下歇歇,还得给它喂……”贺安说着说着突然顿住。
短暂地沉默了几秒,他眼睛蓦然睁大,“王兄,你的意思不会是想让二丫传信到汲州吧?”
“这……这不太可能吧!二丫再聪明也不过是只鸟儿,让它飞去汲州,还要找到谢哥,也太难了。”
王宗修:“不要小看它,我虽不知它是何品种,但看外貌应当是隼,京城一些世家大族,最爱养这玩意儿,多加训练,传信也无不可。”
贺安:……道理他都懂,关键二丫散漫惯了,也没经过训练啊!
王宗修啧了一声:“上回去汲州,二丫应当已经认识路了,让它试试也无妨。”
贺安有些心动,二丫飞得多快他是见识过的,从谢家咻地飞入山中,也就几个眨眼的时间。
两个时辰后,
祝明悦和二丫在牢中大眼瞪小眼。
“贺安,你带它来干嘛?”
贺安犹豫了一会才道:“王兄今日已经回上阳县了。”
祝明悦有些高兴:“一路都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就是知道你被抓了后,他拿不到明月楼的分成,有些许沮丧。”
“咳咳,”祝明悦猛地咳嗽起来。
贺安急忙给他顺气,关心道:“掌柜的,你没事吧?”
“咳咳咳,没事。”就是有点尴尬罢了,这事是他做的不厚道,前脚刚给人许诺了好处,后脚许诺就成空头支票了。
但这事也不能怪他啊,要怪只能怪背后给自己使绊子的人。
“其实王兄他人并不坏,眼瞧咱们束手无策,还给我提了建议。”
祝明悦擦了擦唇角:“什么建议?”
贺安点了点二丫:“他说二丫是隼,说不定可以传信,叫咱们用二丫传信去了汲州。我觉得还挺靠谱的,不如试一试?”
对呀,他怎么把二丫给忘了!
古代常见的传信方式是飞鸽传书,隼类倒是也曾有所耳闻,只是见得极少,便就把这事给忘了。
二丫若是能认得路,说不定能直接飞进汲州营,毕竟上回二丫还曾和谢沛去过一趟军营呢。
“那便……试试?”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如今他们穷途末路,只能走此下策。
贺安往四周看了看,随后撕开一块布帛,“掌柜的,你在上面写上救字,我相信谢哥必定能看明白。”
“啊好!”祝明悦连连点头,
狱中出现了漫长的沉寂,
贺安不解,催促道:“事不宜迟啊!我将二丫都带来了,等你写完我就给它捆腿上,再照王兄说的,朝汲州的方向将它放了。”
祝明悦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那个,笔呢?”
贺安:……这都什么时候了,那毛笔是想带就能轻易带进来的吗?二丫能进来都得亏那狱卒以为是什么乱闯进来的野鸟。
纵然再怎么娇气那也是掌柜,不能打不能骂,还得耐着性子哄他:“你将手咬个口就好了,比毛笔好使。”
“算了,用我的也行。”贺安作势就咬对着食指指腹下口。
他算是看出来了,祝明悦是真的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一理念贯彻得彻底,对自己好到一丁点伤都不想受。
“别别别!我自己来。”祝明悦连忙拉住他,说罢心一横就咬出了个小口子,血液缓缓溢出一点。
贺安抻头看了看,嫌弃道:“这口子也太小了,刚下笔就没墨了怎么行?”
老天爷,那是墨吗?那是他的血啊!
祝明悦能有什么办法,心又是一横,食指疼得直抽筋。
他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颤颤巍巍往布帛上写了个救字。
就这一会的功夫,眼泪无声落下,比血流得还多,贺安瞠目结舌,这么点血至于吗?
祝明悦将二丫捧在手里,在它耳边低语了两句,而后叭地一下亲在它脑门上:“这次就靠你了,一定得顺利到达汲州啊!”
汲州进入了迟来的梅雨天气,一连半个月下着雨,天上阴云密布,街上只有极少的人步履匆匆,让人的心情徒增压抑。
孙侃打马过街,一路回到汲州营内,刚下马就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天。
恰好钟会从营帐中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这破天气,连天下雨,再这么下去,粮草都上霉了。”
孙侃捂嘴了个喷嚏:“粮食上霉了?”
钟会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回道:“嗯,是湿了一些,还好发现的及时,用柴火给烘干了,你出营办事倒是正好躲过一劫,昨夜咱们是一宿都没睡好觉,尽烘粮食去了。”
“不说这个了,事情办得如何?”
孙侃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如何,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钟会愣了下,随后道:“还是先听坏消息吧。”
孙侃面无表情:“朝廷的粮草拨下来了。”
钟会听到粮食眼睛都亮了,兴奋道:“这怎么能算是坏消息,话说咱们这回能有多少?”
孙侃嘴角抽了抽:“两车。”
钟会目瞪口呆,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那确实很坏了。”
朝廷的抠门程度已经刷新了他的底线,若是让军中士兵知道,自己日思夜盼的军粮还不够他们吃几天的,岂不是又得哭天抢地。就怕很快就连哭的劲儿都没了。
钟会的心情如这阴雨天一样阴云密布。
孙侃:“听不听好消息。”
坏消息听完了,钟会对好消息就失去了兴趣,但还是配合道:“你说。”
孙侃:“朝廷下令诏书,校尉大人被越级提拔为镇南将军。”
钟会再次愣怔住了,良久后喃喃自语道:“这还是人吗?”
孙侃皱眉:“莫要在将军背后说这种话。”
钟会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歧义,赶忙解释:“我只是感叹,校尉大人……不,是将军升职实在是迅速。”
孙侃也是一脸钦羡:“战时又何尝不是咱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出头之日。”眼看着谢沛入营不过半年多,这晋升速度比天上飞的鸟儿还快。
钟会咂咂嘴:“我也得加把劲了,说不得往后还能紧随将军的路,混个校尉当当。”
孙侃不置可否,望着远处飞来的鸟儿继续心生感慨。
等等,这鸟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他好似在哪见到过。
他用手肘推了推钟会:“你有没有觉得那鸟很熟悉?”
钟会闻言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倒是没见过。兴许是什么野鸟,经常往咱们营里飞吧!”
孙侃觉得不对:“你可看清楚了,这鸟的体型可不像是汲州的。”
孙侃说话的同时,脑子也在飞速转动,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亲眼看见那鸟在军营上空低伏盘旋了许久,最终落在了谢沛的营帐上,才突然从脑子检索到了一段记忆。
“这是将军家的鸟,我记起来了。”孙侃快步走过去:“李正阳当时还叫他二丫来着。”
将军如今不在帐中,孙侃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将军家鸟表现的很是热情。
他连喊了好几声,引得路过的将士频频投来疑惑的目光,都觉得孙侃疯了。
二丫似乎对这个能叫出它名字的人也有几分好奇,扑棱到帐檐处,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它走到帐檐处时,腿上捆绑的布条赫然出现在了孙侃和钟会的视野当中。
钟会凝神,“应当是将军家中人传信,是否要向将军禀报?”
孙侃想了想:“他如今正在大将军帐中商讨军务,不便贸然打搅。这鸟儿倒是聪明,应该会等将军回来。”
第103章
傍晚时分, 天色近暗。
谢沛踏着夜色入营,孙侃匆匆赶来:“属下有事要向将军禀报。”
谢沛停下脚步:“说。”
孙侃:“今日午后,营中飞来一只鸟, 最终落在将军营帐上, 我观那鸟有些眼熟,思来想去应是您家中的二丫。不知将军是否……”
他话未说完,地面激起水花,抬头发现谢沛早已大步走远。
二丫是只倔鸟,谁叫它都不愿意亲近, 谢沛到时看到地上放了些粟米,二丫许是被扰烦了,拿屁股对着人,正用尖喙给自己梳理毛发。
谢沛叫它,先是歪了歪头,似是在辨别声音, 随后哗地起飞, 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谢沛的肩上。
钟会凑过来挠了挠头, “将军,我让人撒了点粟米给它, 但它警惕得很, 一粒米也不愿碰。”
谢沛微微偏过头, “它素来喜肉, 会自己觅食,不用管它。”说完带着二丫进了营帐。
钟会被留在原地,张了张嘴有些羡慕,原来将军家养的鸟连米都不吃只吃肉啊, 过得比他们竟要好多了,他都多久闻过肉味儿了。
他撇撇嘴,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二丫不吃的粟米捡起。
捡到一半,营帐中突然传出巨大的声响,钟会惊得当即站起身,刚准备开口询问,谢沛一阵风似得冲出营帐。
钟会手里还攥着粟米,追了几步高喊道:“将军,城中宵禁,您这是要去哪?”
话音未落就眼睁睁看着谢沛打马而去。
大将军帐中,周围雀跃的火光照映在谢沛的脸上,似乎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对谢沛熟悉的关韶却明了,谢沛紧绷的身体透露出了他此时正处于高度紧张之中。
关荆叹了口气:“你该让我如何是好,我这才为你好不容易向圣上请封了个镇南将军,虽说是个三品杂号,但对你当前而言已是最好了。本想叫你好好立功,自是前途无量,结果你就给我搞这出?”
谢沛手中攥着的布帛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汗水浸湿,血渍蔓延,看上去尤其触目惊心。
原以为二丫的到来会是祝明悦给他的惊喜,却没想到惊喜却变成了惊吓,布帛上用鲜血写下的简短求救赫然在目。谢沛几乎心脏骤停,随后一直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慌如风暴般铺天盖地的向他袭来。
只这一瞬间,仿佛世间什么都不重要了,他要回甘州,他要祝明悦活着。
耳边是关荆的质问。
谢沛面色坦然:“属下一定要回去。”
关荆恨铁不成钢:“与南蛮人的战事迫在眉睫,你作为镇南将军若是这时都不在军营中,底下的将士们该作何感想。”
“你……”关荆摇头,“成大事者应以苍生为大,不因拘泥于小家。”
谢沛目光闪烁:“纵使苍生为大,属下也只有他一人耳。”
关荆板起脸:“我只问你,若是你执意要走,我便上书褫夺你将军之位,你可愿意。”
谢沛面色如常,并无不满,“属下愿意。”
关荆自知自己多年来驭下有方,到了如今这个岁数,却在自己看中的小辈面前频频失效。
他说这番话虽不讨喜,又何尝不是为了谢沛好?朝中几十年没出过这般有勇有谋的武将,直到他看到了谢沛,只认为他是上天派来给大厉的礼物。
半年多的时间,他将谢沛从一介小小的百夫长提拔到将军之位,眼看着只需再多立些战功,想必有望在他致仕前接上自己的位置。
谁能想到这孩子这般重情义,竟在这紧要关头回甘州。
他方才出言威胁,不过是想让谢沛改变主意,谁知这小子却丝毫没有犹豫。
果真让他亲手将这求来的将军之位褫夺了去吗?谢沛舍得,他却不舍得。
关荆的手微微颤了颤,终究妥协了:“你如今身为将军,为家事出营影响不好。我自派人前去甘州,保护你的家人。”
谢沛单漆跪地,依然埋头没有出声。
关荆饶是在好的脾气也生气了,当即变了脸色,“你当真执意不听我劝阻?”
谢沛:“属下只有他一人。”
还是那句话,反反复复,关荆咬了咬牙,突然想了起来:“我听闻,你家人皆已不在人世,家中现只有一位,便是你兄长留下的寡嫂。”
自己最得意的手下,家中一切自然也是要查的清楚,早先他就知道谢沛家中关系简单,自小失怙,唯一的兄长也在前年病逝,留下了一个男嫂嫂,与他相依为命。
他倒是不知,谢沛对这寡嫂倒是情深义重,为了他,竟是连前途都不准备要了。
他早已过天命之年,大半辈子都在军营中度过,自是见多识广,不过瞬间便想通了。
莫说京中不少世家子弟多好南风,就是这军营之中,也不乏有结契兄弟的。
只是,谢沛这样的他倒是第一次见。
好小子,领兵打仗胆子大也就罢了,对寡嫂还敢起这般心思,属实让他吃惊。
关荆气不打一处,低声骂了一句:“混账东西,你说你这图什么?唉……你这,注定没有结果的事。”
说罢,见谢沛纹丝不动,又生出了几分同情:“罢了,我允你八天时间,八天后若是未归,误了战事,军法伺候。”
谢沛:“属下遵命。”
他如今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祝明悦遇难的场景,只想现在立刻回到甘州。
正欲起身离开就被关荆喊住。
一把玉符直冲谢沛面门袭来,谢沛眸光微闪起手接过。
“好生收好了。”关荆冷脸轻哼了两声,“我这玉符关键时候可比你的杂号将军好使。另外你如今是有身份的人,需随身带上一队人马紧随。要不说,还是得先立业再……”
谢沛心有感激,垂眸抱拳道:“属下谢过将军。”
“再……”关荆还想给他上上眼药,结果话都没说完,谢沛就一溜烟跑了。
关荆一时有些憋闷,“你说他有将我放在眼里吗?”
亲卫在一旁连忙道:“您对镇南将军有知遇之恩,他对您还有多有尊敬的。”凡事也是要对比的,谢沛天生冷面,在军中对谁都没什么好脸色,对大将军态度已然算得上很好了。
“呵呵,倒是没看出他对我多尊敬,但愿他能将我的话听进去哪怕半句。大丈夫若总执着于情爱又怎能成事?”
亲卫不置可否,遂转移话题:“您将玉符都给了他,镇南将军定能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关荆闻言:“哼,玉符罢了,老子当年拿虎符的时候,也不过比他大上一轮。”
他岂能看不穿他的小心思,摇头感叹:“你们这群年轻人呐,总向往儿女情长之事,我知你也不赞同我,终究是想法不同了啊!”
亲卫笑了笑:“大将军莫要打趣属下,属下尚未成家,更无婚配,哪里来的儿女情长。”他如今年过二十,说不想找个心仪女子成家那是假的,只是跟在关荆身后事务繁忙,哪还有闲暇时间供他管这些。
关荆脸上也平添几分笑意:“你呀,好是好,就是不比谢沛那小子坦诚,人家就敢爱敢恨,想做便做。”连亲兄弟留下的寡嫂都敢觊觎,可不就是有胆量。
亲卫:……方才明明还责怪谢沛执着情爱,转眼间又夸赞人家敢爱敢恨。说了半天最受伤的反倒是他,是他向往情爱又不坦诚了。
关荆看他一眼道:“你年纪是不小了,等这仗打完回京城,我让人给你想看个合适的女儿家。”
亲卫乐滋滋地傻笑。
关荆摆摆手:“出去吧。”
等人都走了,他才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心也跟着软了。”他年轻时候可不就是和谢沛一个德行,不苟言笑,一个眼神过去能吓得手下噤声。
说起来谢沛性格确实和他最像,比他那年纪轻轻战死沙场的大儿子还要像自己。但在感情上却胜过自己不知多少。
他这一辈子事事都以大厉为先,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半辈子未得他多少关怀,连得病去世他也因在前线未能回去见她最后一眼。
儿子更是未教养过半分,以至于大儿子对他心生怨念,及冠后独自进了西北军,迫切得想要建功立业,却最终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他既是厉朝的大将军,也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他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又何尝对家人尽过一点责任?
也许谢沛才是最清醒的那个,何必强求别人同他一样抱憾终身。
汲州多阴雨,临近甘州地界,却一片万里无云。
孙侃仰头长舒一口气,“日日风吹雨淋,身上都快上霉了,还是甘州天气好啊!”
后头伸出一个小兵,笑呵呵道:“百夫长这话说的,不过是正值梅雨季节,过段时日便好了。”
“不过该说不说,这片果真山川秀丽,汲州一眼望去全是平原,那山都不叫山,叫坡。”
此话一出,队伍响起大片笑声。
孙侃连忙让他们闭嘴,像谢沛的方向使眼色,笑声瞬间消失。
可不敢笑,镇南将军这一路上周身的气压能冻死人,也就趁着歇息时候大家心情放松把这茬给忘了,否则谁敢笑得这样开怀。
孙侃要过水囊走上去,看谢沛又在擦着那把宝贝镖,与其说擦不如说是盘,毕竟那镖头已经丝毫不见尖锐。
“将军,喝点水吧!咱们离上阳县不远了,快马加鞭明日一早便能到。”
谢沛手下顿了顿,“若是歇好了,便继续出发。”
孙侃:……“将军,咱们倒是受得住,但马儿却不一定,总归得让它们歇好了。若是路上出了什么差错把咱们撂半路上了岂不是更麻烦。”
连他都知道的道理,谢沛当然明白其中利害,但他等不及了,他迫切的想要见到祝明悦,见到一个完好无损的祝明悦。
他闷声命令:“一刻钟后出发。”
“得令!”孙侃松了口气。
随后又宽慰道:“将军也莫要太过担忧,我听李正阳说起过嫂子,是至纯至善之人,好人定是会有好报的。”
距离这里一百五十里的上阳县地牢中,
源源不断地传出盛怒的骂声。
“你竟敢唬本官,我看你是活够了!”知县面部有些狰狞。
“本官命人上京打听过了,京城根本没有你口中所谓的王家能与惠阳公主攀上关系。”
祝明悦缩在角落,死到临头了还不忘嘴硬:“有没有可能,人家喜欢低调。”
知县怒吼道:“绝无可能!”事到如今还想将他当傻子蒙骗,真当他这个知县是白当的?
“本官被你耍了这么多天,也仇今日也该从你身上讨回来了。”
祝明悦被人绑在刑架上,浸透了辣椒水的鞭子腾空而起,祝明悦眼中生出绝望,闭上眼大喊:“慢着。”
知县冷哼,当即吩咐道:“给本官狠狠地打!”
鞭子甩在身上的感觉令人痛彻心扉,祝明悦皮白肉嫩,对方显然也下了狠手,只打了几下就觉得皮开肉绽。
辣椒水沾上皮肤,火辣辣得如同□□被火灼烧了一般。
祝明悦紧咬牙关,不敢吭声,疼到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意识也渐渐模糊。
狱卒的鞭子停了下来,“大人,他好像快晕了。”
“继续打!”知县拿着已经按上手印的供状,哼笑道:“真当耍点小聪明便能逃过认罪伏法?我告诉你,你如今这条命,比上阳县街上的狗还贱,我想让你死便死。”
他说完似乎觉得不过瘾:“凭借明月楼赚了点银子便不知天高地厚,空有银子有何用?本官想抓你便抓你。”
他早已对祝明悦心生不快,放眼望去整个上阳县,但凡是个做大生意的,逢年过节免不了要上门送点节礼。祝明悦生意做得那般大,哪知竟还是个头铁的,对他毫无表示。
因此孙为福找上他合作后,他自然是一口答应。
祝明悦牙关打颤,额间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糊在脸上,原本格外白皙的脸早已变得脏污不堪,他微微启唇,却连咒骂的力气都没了。
知县放声笑道:“我明日就会放出你在牢中畏罪自杀的消息。可惜了,原本是想让你死得痛快些,谁知你竟敢骗我,我自然是要先将你好好折磨一番。”
祝明悦不后悔骗他,只是没想到这老贪官对自己骗他的事竟然这般耿耿于怀。
至于吗?
祝明悦身体微微抽搐,彻底无暇再思考了。
知县仍喋喋不休:“这些天我将你的身世翻了个底朝天,啧,不但没有什么京城王家撑腰,还是个孤儿。你那叫谢沛的小叔子我也打听过了,倒是听说在军中混了个校尉,不过有什么用?且不说你已认罪,郡守来了也照旧改不了你的命,你那小叔子即使知道了又如何?他绝不会回来救你。”
祝明悦疼入骨髓,已经没有能力分辨耳边的话语,只能模糊地听到谢沛的名字,下意识想抬头,最终还是无力的垂落。
意识昏迷之际,他嘴唇轻颤,声音虚弱蚊蝇,
谢沛,真的好疼啊!
第二日一早,祝明悦被一桶凉水泼醒。
熬了一夜,祝明悦几乎崩溃了,他终于能理解为何以往看的电视剧,有些人被抓到后宁愿自杀也不愿被审讯,因为生理上的疼痛感就足以将大多数人击垮,这其中就包括他。
知县倒是神清气爽,站在他面前时脸上尽是洋洋得意。
“你恐怕不知,明月楼被查封了。不过你放心,等你死后,自会有人将酒楼接手。”
祝明悦抬了抬眼皮,“接了就倒闭。”
知县:……都被整成这样了,还不忘嘴欠,看来还是打轻了。
鞭子在辣椒水里轻轻搅动,正欲从桶中抽出之际,
狱门外突然传出一阵骚乱。
第104章
“你们是何人, 竟敢擅闯牢狱。”知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楞住了,反应过来后连忙厉色喝道。
他刚抬起手欲指向为首的男人,下一秒, 一道银光闪过, 冰凉的刀锋紧紧贴上他的脖颈:“你……你们……”
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斜眼去看几乎要划伤皮肉的刀锋,喉头滚动,惊恐地说不出话来。
祝明悦感觉手腕上的铁链被解开,失去了沉重的束缚, 顺势整个身体无力的瘫倒下去。
然而并没有倒在预期中坚硬的地面,反倒是轻轻地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祝明悦眉头微蹙,耸了耸鼻尖只觉得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安心得令人恍惚。
模糊中,他看到谢沛的脸靠得越来越近。
是谢沛来救他了吗?还是说,这是濒死前的幻觉。如果是幻觉的话, 倒也挺好的,
“祝明悦,醒醒。”
谢沛珍重地将祝明悦搂在怀里, 怀中人仿佛即将破碎的瓷器一般脆弱不堪,谢沛的语气中带着连自己也未察觉到的颤抖。
祝明悦身上被抽打到破碎的外衣露出斑斑血迹, 即使见到他瞳孔也没有什么变化。
谢沛的心仿佛被尖刺划过, 痛得呼吸一窒。他迅速扯下外衣盖在祝明悦身上, 而后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 动作极轻。
路过知县时,脚步稍作停顿,哪怕只是短短一秒,知县便觉得如坠冰窟。
豆大的汗珠不断顺着鬓间滑落, 为数不多的狱卒都被控制住,抱头蹲在角落。
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如同凭空出现般将祝明悦救走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沉入了谷底,他知道,他与祝明悦之间只能留有一个,他未将祝明悦解决,自己就有危险了。
他不甘心,可面对脖子上的大刀却不敢放肆言语,只敢颤巍巍道:“敢问各位大侠这是何意?有话大家就好好说,何必挥刀相向,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说话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他是谢沛的亲兵,此行跟随谢沛来甘州,没想到第一件事竟是劫狱。
传说中的将军家的嫂子他方才只匆匆看了一眼,被将军盖住了身体看得并不真切,但隔着衣物仍能看出状况惨不忍睹。
浑身血渍,还孱弱到令人咂舌,也难怪将军那般紧张。换作是他,也会生气。
“误会,真的是误会。”知县挤出一抹难看的笑,脸上布满褶子,“想来你们便是京城王家吧?”
应当是了,知县表面笑着,心中却对先前派去京城打听消息的手下破口大骂。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所谓的京城王家就是子虚乌有,现如今这突然冒出来的一群人是怎么回事?
哪知亲卫面露疑惑:“王家?倒是未有听闻。”
不是王家,那还能有谁,莫非是……
他接着试探道:“方才那人可是谢沛?”
亲卫瞥了一眼狱门外,斩钉截铁道:“正是。”
他话音刚落,知县就开始了剧烈的挣扎,被大刀再次镇压住。
但他已然没了方才那般胆怯,语气也理直气壮了不少,似乎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嚣张:“你们好大的胆子!”
“谢沛小儿,竟敢私自从汲州脱逃,还敢带人劫狱威胁本官。本官警告你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本官尚能饶你们不死。”
亲卫当即呵斥:“大胆,竟敢对将军不敬。”他脸上多了丝怒火。
他扬起手道:“将其押至甘州刺史府。”
一声令下,知县被人绑住手脚,他刚想破口大骂,就被一团脏污的布帛堵住了嘴,唔唔叫了半天,也没有那个官差狱卒敢上前搭救。
直到被真的押送到刺史府前,知县两眼一黑,几乎晕厥。
当下的情况完全在状况之外,如果不出意外,他此时应该已经将祝明悦打杀在牢狱之中。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谢沛不过是一介校尉罢了,顶破天也只是和他同品阶,为何敢对他做这等事。
这一变故都让他心惊不已,但事到如今,当他亲身站在刺史府门前,真的怕了。
不论如何,他滥用刑法是真,若是不幸被刺史查明真相,他怕是会被革职。
他几乎是被拖入了刺史府中。
当亲耳听到刺史大人称谢沛为镇南将军的那一刻他便知晓自己彻底完了。
怎会如此,谢沛竟然真是将军!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谢沛是三品大将,于他而言是能将他随意践踏在脚下的存在。
“大人,这其中是误会啊!”他哭得涕泗横流,疯狂为自己辩解:“是康阳郡中的商户孙为福,他同我说祝明悦杀害了上阳县中的一个百姓。”
刺史眉头紧锁:“所以你便不问青红皂白将人押进大牢,严刑逼供?”
袖中还放着祝明悦画押的供状,原本应当会成为祝明悦的死证,而此刻却俨然化身为他的催命符。
刺史轻飘飘的问责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切都完了,是他鬼迷心窍,害人终害己……
“劳烦帮我转告镇南将军,那上阳县知县的事,是我治下不严造成此等疏漏,定会解决好。府中如今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请将军莫要怪罪。”
镇南将军此行虽未透露目的,但经过此事他心中便有了答案。
无非就是为了家中亲属免遭迫害,这是人家的私事,他但凡有点眼力见自然不会打搅,否则他倒是想见见这位关老将军口中骁勇善战的镇南将军究竟是何许人也。
年纪轻轻便立下战功,深得关老将军青睐,希望不会因为此事将人给得罪了。
刺史眯眯眼,瞥过知县被拉走的方向,眼中闪过厌恶的同时也觉头疼不已。
他任甘州刺史不过五载,上一任留下的臭鱼烂虾就给他惹出事端,如今还得他来解决。
孙侃见识同他行礼:“此事便有劳刺史大人了,刺史大人的好意在下定会转告将军。”
……
谢宅中,许久未有人居住的宅院略显冷清,连门上都落了一层细灰。
谢沛大步上前将门踹开,怀中被裹成粽子的祝明悦当即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虚弱道:“你轻点踹。”
这古代的木门可不禁踹,况且谢沛的腿修长强健,那一踹仿佛蓄满了爆发力,显得木门简直不堪一击。
谢沛见他还有力气说话,嘴角勾笑,弯腰将他放在床上。
终于死里逃生,祝明悦现在开心着呢!不住的环视四周,末了感叹道:“还是家中好啊!”
他待了这么多天的牢狱,人都快被逼疯了,只能说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真的不是他能待的。
“谢沛,谢谢你,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估计这会已经死了。”
粗粝的指腹轻轻按压在他的唇上,显然谢沛现在并不想听这种话,尤其是死字,他清晰地看到自己说这字时,谢沛的脸蓦然沉了下去。
祝明悦缩了缩脖子:“不说这些了,”他随即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此次贸然回来会不会受罚。”他记得擅自离军后果还是很严重的,心中不由替他担心。
谢沛在他脑袋下放了个枕头,宽慰他:“不会,我已向大将军禀报过。”
祝明悦侧过身蹭了蹭:“大将军?是哪位关大将军吗?”
谢沛点头,同时伸手遏制住他的想挠痒痒的动作:“大夫说过,不能挠。”
祝明悦瘪了瘪嘴,确实不能挠,但他很痒啊!本来只是疼,那大夫不知给他上的什么药,现在倒是不怎么疼了,但是感觉身上奇痒难忍,尤其是腰侧那块。
但他也不是不听劝,想到大夫说,这时候若是忍不住要挠痒,日后恐会留下褐色的疤痕。他才不要身上留疤,虽说外人看不见,但他自个看得闹心也不行。
祝明悦样子乖极了,努力忍住痒意,连眸中都覆上了一层水光,看得人心也痒痒的。
谢沛手指抽动了两下,终是没忍住用手掌覆上他的腰侧,掌温透过纱布源源不断的渗入皮肤,那处的痒感顿时便消减了不少。
祝明悦不禁喟叹:“好舒服呀!”
谢沛淡淡道:“切记莫要再挠。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嗯!”祝明悦连连点头。
不得不说,谢沛闯入牢狱见到祝明悦浑身血迹斑斑如同没了呼吸的那一刻确实吓惨了。那场景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从县衙到医馆的那一段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又或是说,根本不敢想。
没成想到了医馆,大夫却说祝明悦的伤并未伤及内脏,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虽外表看着极为严重,但性命并不大碍。
祝明悦被上了药,又被喂了些吃食便醒了,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喊饿,谢沛手忙脚乱地令人熬了些米粥,喂了两碗,祝明天的精神就恢复了许多。
之所以看上去那般严重,大概率是被饿的,他都四天多未进食了,自那日将信由二丫从出去后,贺安再也没能送吃食进来过,想也知道是被知县禁止了。狱卒更是连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个窝头都没有了。他饿得虚弱不堪,最后还得挨毒打,可不就是看上去极为严重。
谢沛狠狠松了口气,买了许多膏药将人直接带回了家。
祝明悦貌似对他很好起,上下打量了一遍后,眼中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了:“你如今看起来果真不一样了,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宅字外响起马蹄声,门外未见其人便传出一道清亮的嗓音:
“把大字去掉,我们将军本就是镇南将军。”
祝明悦愣怔了片刻,喜上眉梢:“不是才当了校尉,怎地这么快就当上将军了。”
难怪,难怪谢沛二话不说就能将他从狱中带出来,原来谢沛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升了大官。将军,听上去怎么也比知县大,那老贪官不是说即使郡守来了也不怕,怎么碰上谢沛就没了动静?
“镇南将军……”他嘴里反复念叨,眉眼笑成了一条线:“听上去便极好。”镇南顾名思义就是镇守南方,可以见得这是对他赋予了多大的期望。
谢沛一定也很了不得,才能担得起这份期望。
被撂在一边无人在意的孙侃:……
他处理完事情后马不停蹄的找来了谢家,难不成就这么被忽略了?
好在祝明悦并没有忽视他,经过短暂的震惊和欢喜过后倒是想起了屋外还有个人。
他看了眼谢沛缓缓问道:“敢问你是?”
孙侃见终于有人理会自己了,连忙回道:“在下孙侃,见过将军嫂嫂。”
这都什么烂称呼啊!祝明悦尴尬得脚趾扣地,连手也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被角,他清了清嗓子:“我叫祝明悦,你唤我名字便好啦!”
说罢,见他还停驻在屋外,客气道:“你快进来坐吧!”
他倒是想去给人倒水,但身子不便,于是下意识喊到:“谢沛,你给客人倒杯水罢。”
“不敢不敢!”孙侃快吓死了,连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还不忘给谢沛也倒了一杯。他哪敢让将军倒水,简直是倒反天罡。
祝明悦使唤惯了谢沛,此时也反应过来,谢沛如今身份不同了,哪能这般供他使唤。
但谢沛脸上并无异色,将自己那杯还未动过的茶端起:“喝水吗?”
祝明悦咂咂嘴,口中却是有些干渴,于是点点头,谢沛便小心将水喂到他嘴边。
一杯下肚,孙侃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天杀的,李正阳那个蠢货,天天看他俩这样相处,是怎么能做到完全不起疑心的?
这是叔嫂间会存在的相处方式?说是夫妻也不为过,甚至还是那种恩爱无间的夫妻。
他先是觉得震惊,随后竟品出丝丝的甜意来。他年少时看过不少话本,像什么《俊美叔子俏寡嫂》《南风十则》诸如此类,看得种类繁多。书写得不算好,但胜在情节引人入胜,如今看来倒是没有现实中近距离看来得刺激。
谢沛俯身细细擦去祝明悦嘴角的水渍,
啊——
孙侃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感慨,
再看两人皆将目光投向自己,顿时觉得自己的存在破坏意境,赶忙起身解释:“属下有些困乏,这就去外头清醒清醒。”
祝明悦收回视线:“你们为了我的事从汲州赶来,此番辛苦了。”
谢沛眼下是淡淡的青黑,祝明悦既愧疚又心疼。
“你此行能在甘州多留些时日吗?”
谢沛:“不能,明日即当启程。你放心,我走后上阳县也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
祝明悦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伸手拂过谢沛眼下,“罢了,路途劳顿,你趁今日多歇息一会,明日也好出发。”
见谢沛仿若未闻,丝毫不动,祝明悦挑了挑眉,“镇南将军,小民同您说话呢!”
他有意逗弄他,语气听上去便有些轻佻,像是条羽毛不轻不重的搔过,勾得人心尖发痒。
他耳尖微微泛红,似乎是有些无奈:“莫要胡闹。”
祝明悦哼哼了两声:“哪里胡闹了,你如今可不就是镇南将军。”
谢沛自知他是起了玩心,这时候越是回应他就越是来劲,索性不再理会他,替他拨开遮挡在眉前的细发:“你也好好休息。”说罢便离开了。
他才不睡,他好不容易出了牢狱正是兴奋的时候,趁谢沛进屋休息之际偷偷将孙侃招了进来。
孙侃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将军嫂嫂,先前有将军在场他自是不敢正眼细看,如今单独同他会面,胆子却大了不少。
真好看啊!饶是他参军前就见多识广,见到祝明悦这张脸也觉得颇有些惊心。
他倒是对将军能有这种心思深表理解,毕竟和这样一位寡嫂朝夕相处,换谁都会心动。
莫说是将军了,连他初次见面也很喜欢啊!
人之常情罢了。
面对这么个人,向来稳重自持的孙侃也难得有些局促,“嫂嫂,你……”
“别叫我嫂嫂,”祝明悦打断他,又笑了笑道:“叫我祝明悦就行,我就是无聊想同你唠唠嗑,莫要紧张嘛!”他哪有那么可怕?——
作者有话说:孙侃:嗝!好饱!
第105章
“你同我说说谢沛在军中是怎样的呗?还有他是如何当上镇南将军的?”他实在好奇, 这历程不就是小说里的升级流大男主嘛。
孙侃正襟危坐,若是其他人敢这样向他打听将军的事情,大概会被他当作是细作抓起来。但这人是祝明悦, 孙侃看得出他在将军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他不但要说,还要一五一十地告知。
他在祝明悦期待的眼神下喝了口茶,随后缓缓开口:“说来话长,当初咱们刚入营,都还是底下的小兵, 一次与南蛮人的小规模斗争中,咱们的百夫长没了,将军因表现出色,让咱们都很服气,被提拔为百夫长。”
“说起来,我和李正阳还有元飞当初都是将军手底下的, 将军带着外面出城做任务, 那段时间南蛮人频频来城下挑衅,将军就带咱们去杀人, 咱们每每都将那些个南蛮人打得丢盔弃甲四下逃窜,很是折了对方的威风。”孙侃说到这, 脸上还露出了怀恋。
“将军在军中的表现实在突出, 竟是传到了关大将军的耳中, 不到一段时间之后竟是直接就被封了屯骑校尉。”
这其中还有段曲折孙侃未说, 当初关大将军要提拔将军时,军中就有不少人提出了异议,无非就是谢沛的能力他们看在眼里,但凡事不该一蹴而就, 谢沛从一介小小的百夫长举升为屯骑校尉恐怕不合适,毕竟这百夫长和校尉中间还差了个千夫长,所谓千夫长顾名思义自然是手下掌管千儿八百的士兵,反观谢沛却只带过百来个兵,又有何资格做校尉。
其实这话说的乍一听似乎没问题,放眼历朝这几十年间,能统帅十万往上兵力,还能做到有条不紊的也只有关大将军和早已逝去的徐大将军,其余的皆在三万到八万不等,再多就没那个能力了。
前朝便有位只能带三万兵的将军,被赶鸭子上架带领五万兵力应战北狄,最后却因无力整合指挥混乱,导致军队分崩瓦解,险些丢了城池。
可关大将军却有自己的见解,能力多少,对应的带兵数量有多少不假,但若是不给他用兵的机会,又何以见得他能力的上限。谢沛只是做个小小的百夫长就已经凸显出了他卓越的领兵才能,他相信上限绝不会至此,能掌管四千人的屯骑校尉只是他抛给谢沛的第一块试金石。
结果便是谢沛的行动狠狠地打了当初对此颇有怨言的人的脸,自此军中再也没有关于谢沛的闲言碎语,反倒是推崇他的人越来越多。
“然后呢?然后呢?”祝明悦两眼放光,嘴上催促到。往下该说到谢沛是如何从校尉当上将军了吧?
孙侃被祝明悦看得很是愉悦,不自觉挺起胸膛继续同他娓娓道来:“你当初离开汲州不久,咱们和南蛮人又干了一场,对方领头的是南蛮的驻扎再遂远的一员大将,先前攻破遂远便是他带的兵。对方来了约莫八千人马,军中有人提出让将军领兵应站,咱们只有四千人马,加上重骑营也才不过五千人马,不知关大将军当时怎么想的,竟然拍板同意了。结果你猜这么着?”
“怎么着?快说快说嘛!”祝明悦这会听得正入迷,若不是他还躺在床上行动不便,定会亲自给孙侃倒茶,让他润润嗓子继续说。
孙侃对祝明悦的表现十分受用,不得不说祝明悦确实是个合格的听众,特别会捧场,将孙侃捧得飘飘然,也算是体会了一把当说书先生的滋味。
“结果当然是咱们大获全胜,将军同南蛮将领对战,最后用一把镖直穿对方喉管。将领都没了,剩下的兵再多也是群龙无首,被咱们一举击败。”至今想想当时的场面,他仍觉热血沸腾,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祝明悦也听得心潮澎湃,恨不能当时就在那队伍中参与这场战争,也看看谢沛当日的高光时刻。
“关大将军高兴坏了,连夜上书圣上举荐将军。封镇南将军的旨令也是前几日才随着粮草下来,许多人不知倒也正常。”
若是再早些时候,这上阳县的县令恐怕是巴结祝明悦还来不及,哪敢这般嚣张。
祝明悦听到粮草的字眼一时间分了神,崔大哥也不知现在如何,身边可还安全,还有先前说的未能及时运出去的粮食,一晃这么多天不知是否运出去了。
祝明悦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晌午早已过去,谢沛兴许太累了还在隔壁补觉,他想了想道:“孙大人,我能麻烦你个事吗?”
孙侃直言:“但说无妨,不麻烦。”
祝明悦抿唇:“劳烦你去镇上饺子铺帮我找一个叫贺安的,我有事要同他说。”
孙侃立马起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祝明悦去镇上找个人倒也不难。
孙侃踏出大门,险些被迎面冲上来的男孩给冲撞到,还好他反应够快,及时侧开身子躲过。
男孩像是没看到他似的,横冲直撞要进去,被孙侃当即拦住盘问:“你是?”不是他有心多管闲事,只是这人看上去这般莽撞,还是有必要问一句,以免冲撞了祝明天。
贺安上下打量他一眼,看他虽未穿官差的衣裳,但腰间却系着刀,一时间态度就不太好,“敢问这位大人是?”
孙侃随口道:“镇南将军的随从,祝公子还在屋子休息。”
镇南将军又是哪位大人物?贺安不知道,但听到眼前这人不是官差,态度舒缓了许多:“我是贺安,是来找我家掌柜的。”
贺安?那可真够巧的。
孙侃收回手放他进去,自己也跟了过去。
祝明悦见到贺安的第一面差点没认出来,这真的是贺安吗?简直像是变了个人,又黑又瘦,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憔悴感。
他张开嘴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贺安的声音打断,“掌柜的,你可算是回来了。”
“自那日我探望你后从牢狱出来,就再也没能进去了。那狱卒应当是被下了命令,我如何贿赂他都不为所动。”
“所以这几天我便一直在县衙附近徘徊,今日看里面似乎发生了骚乱,就连忙去打听了,才知道你被人带走了,我就赶忙来找你了。”
贺安看着祝明悦躺在床上,上半身衣服里面还缠了纱布,很是心疼:“那狗官就是故意的,你都瘦成这样了。”
呃……祝明悦酝酿了一会也道:“你也瘦了许多。”为了自己的事情操劳多日,也是辛苦了。
“瘦了还能补回来,可伤了根基再怎么补可都补不回来了。”
祝明悦解释:“没伤到根基,大夫说了只是皮外伤。”
那也受罪啊!掌柜的尤其怕疼,贺安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行了,”祝明悦宽慰他:“我人都回来了,这次多亏谢沛了。”
贺安眼神亮了亮:“是谢哥回来了?”
“嗯,二丫果真将信送去了汲州。”
贺安默默看了眼孙侃:“那镇南将军是?”
“谢沛。”
贺安欣喜若狂,这名字听着就霸气,职位应当也不低,至少能治得了那知县狗官,以后他们明月楼岂不是没人敢随意欺负了?
想想祝明悦先前还迫不得已凭空捏造了个京城大人物来恐吓知县,若是早点知道谢沛如今是将军了,岂不是根本不敢招惹他们了。
祝明悦见他高兴,轻咳了两声:“贺安,还得拜托你一件事。”
贺安连忙回神:“掌柜的你尽管说。”
在说之前祝明悦问道:“明月楼如今还开着吧?”
贺安忙不迭点头:“开着呢!他们越是想要让咱们放弃明月楼,我越是不想如他们的愿。咱们虽说没权没势被人欺负,掌柜的也被关了这么久的牢,好在你在与不在于酒楼而言也没什么区别,大家伙都做的有条不紊,明月楼的生意并没受太大影响。”
祝明悦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扎了一刀,他抽了抽嘴角无奈转移话题:“还在开便好,谢沛此行回甘州带了些兄弟,日夜奔波劳顿,你去明月楼让他们晚上在二楼设宴招待,好生招待切记勿要怠慢了,所有花费从我手里出,我现在还动弹不得,你帮我多操心一番。”
“对了,今晚便给他们安排在三楼住下,若是住不下就帮他们找个近点的客栈。”
孙侃在一旁听着,突然插了一句:“咱们都糙惯了,随便应付一晚就行,不必找客栈了。”
贺安:“倒是还有三间,不过都是稍房,上房今儿个中午应当都被预定了。”
孙侃咂舌,祝明悦开得是什么客栈,听上去貌似很是抢手,他点点头道:“咱们明日便要启程,还是不要分散为好,三间够了,挤挤就好。”
孙侃都这样说了,祝明悦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让贺安晚上准备好酒好菜将人招待好。
孙侃也要去县里了,兄弟们都还在县里等他,临走前他将贺安也带上来。
贺安第一次骑马,差点被颠吐,硬是一点不吭声,下了马后还佯装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晚上的宴席祝明注定是无法到场,谢沛自然也在家中陪他。
谢沛其实并未睡多久,他一向觉少还十分警觉,在孙侃被祝明悦叫到屋子聊天时他便醒了,只是两人似乎聊得投机,隔壁不时传出祝明悦的笑声,他便没有闹出动静打扰。
待人都走后,一切都清净了,谢沛在从屋里出来,先是看了看折腾了半天已经过了兴奋劲再次睡着的祝明悦,他睡得四仰八叉,身上有伤还那般不安分,睡梦中似乎也感觉到身上的痒意,无意识地伸手去挠。
谢沛舍不得将他叫醒,只能抓住他的手在一旁时刻盯着。
祝明悦睡醒时,眼前便是谢沛端坐在床边,岿然不动的场景。
“醒了。”
“嗯。”祝明悦揉揉惺忪的双眼,觉得这一觉睡下去身心舒畅,疲惫都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