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以前他还总嫌弃家里的床太硬,坐了趟牢回来倒是变得没那么娇气了。

傍晚时分,谢沛在厨房煮粥,贺安派人往谢家送了许多菜,各式各样的,多少大补的食材。

祝明悦饿了太久,暂时还是要喝粥,不能吃得太补,以免肠胃不耐受。谢沛即使胃口再大也吃不完这满满当当一桌菜。

赶巧李正阳他娘听到谢宅的动静迟迟赶来了,和祝明悦寒暄了几句,看到谢沛如今出头了觉得欣慰,但如今也不敢以长辈自居,言语间多了几分恭敬。

倒是问了李正阳的事,得知李正阳领了任务没回来有些遗憾,又得知谢沛明日便要回汲州,赶忙回去准备了些东西,届时托谢沛替他带上。

临走时祝明悦让她带走了几道菜,左右吃不完也是浪费,如今这天气还是有些热,食物放置不了多久。

李正阳他娘来得匆匆去得匆匆,留下一篮子水嫩嫩的新鲜蔬菜,上面还铺了一层拐枣。

祝明悦拿起一串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一点也不涩,“你先前也给我摘过,比这个还要甜。”

谢沛:“霜降后的拐枣最甜。”可惜今年没法摘给祝明悦吃了。

屋内被烛光笼罩,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光景,祝明悦吃饱了便撑着了看谢沛吃饭,心中莫名生出了些安心。

另一边的明月楼则与谢家的场景截然不同。

大家都吃嗨了,绝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出身的士兵那还见过这种阵仗。

孙侃也终于吃到了李正阳口中恋恋不忘的红烧肉,确实美味。

羊排被烤得焦脆,焦香扑鼻,被端上桌的一瞬间就被一扫而光。

孙侃还是太斯文了,动作只慢了点连根羊毛都吃不上了。

“孙百夫长,你这动作不行啊,分你一根尝尝吧!”取笑他的是谢沛的亲卫,名叫钟凯,说起来还是钟会的从祖兄弟,还没出五服,但是两人并不相熟。

钟凯没有钟会那种能耳听八方的技能,但胜在做事周全,能力也不错。原本也是能当个百夫长的,但如今在谢沛身旁也不错,至少能历练到东西。

孙侃和他熟悉,也不同他客气,拿起羊排啃了起来,只觉得惊为天人,羊排表皮烤得焦酥,里面却软烂多汁,除了鲜香和辛辣还能品出些其他味道,但不知用得是何香料,口感丰富。

羊排刚吃完,又端来了几盘菜,都是大家没见过更没吃过的。

“将军嫂嫂此番真是破费了。”钟凯感叹道,“没想到将军家里竟是开酒楼的。”

孙侃给自己舀了碗汤羹,闻言回他:“李正阳早就同我说过了,酒楼是将军嫂嫂开的,听说他厨艺极好,这里的厨师都是师从于他。”

钟凯一直知道将军家还有个嫂子,今日只在牢里瞥了一眼,惨兮兮的也没看出长什么样。

孙侃看出了他的好奇,好心解答:“李正阳虽说喜欢吹牛,但对这位祝公子的评价却没一句是虚假的。”

钟凯咽了下口水,那得多好看啊!

是的,李正阳说了许多,钟凯记忆最深的便是长得好看,整个汲州都遇不到第二个。

他其实是不太信的,但连孙侃都这么说,看来是真的……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士兵七零八落的挤在三楼的客房里呼呼大睡。

孙侃抹了把脸,起身挨个踢了一脚,将人都踢醒。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需等待将军来了便要即刻启程。

关大将军就给了八天时间,来回确实仓促了些,他们一行人还在甘州逗留了一日,只能天不亮就启程了。

谢宅中,祝明悦正抱着被子呼吸绵长。

门口传来几乎微不可察的脚步伴随着木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一道黑影潜入了祝明悦的房中。

温热的指腹划过耳畔,不知过了多久,唇间落下一道极轻的触感,一触即离,不算柔软,但却带着滚烫的热度。

黑影离去,屋内传出木门合拢的轻响,祝明悦睫毛微微颤抖,良久,缓缓睁开眼。

第106章

唇上的触感已经消失, 可温度却像是烙在他皮肤上了,祝明悦整个人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顷刻间凝固,瞬间又轰然沸腾起来。

祝明悦只觉得热极了, 被窝像火笼一样热得他大脑空白无法思考。

被子被毫不犹豫地掀开, 还是不行,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傻了,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茫然。

摸索着下床点燃油灯,直到黄豆大的火苗将黑暗驱散, 祝明悦抄起隔夜的凉茶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物理降温确实有些效果,半壶凉茶入肚,像是给五脏六腑灼热的火气熄灭,祝明悦体内的温度终于降到了正常值,大脑找到了些许的理智,终于得以静下心去回想方才发生的那一幕。

谢沛亲他了, 祝明悦下意识摸了摸唇, 酥麻的触感像一股细微的电流直窜心头。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难道谢沛真的喜欢自己?

意识到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好像终于找到它真正的答案,祝明悦的呼吸都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对了, 谢沛以前便喜欢帮他整理鬓间的碎发,还在他生病时无微不至的照顾, 耐心哄他吃药………种种迹象, 其实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只是谢沛所有的举动总是点到为止, 并没有越界, 所以祝明悦每回只觉得有些暧昧,但找不出更为确凿的证据。

可现如今再去细想,这需要什么证据,普通人家的叔嫂甚至会因为这层关系避讳, 谁会像他们两人这样的相处模式。

除非,谢沛根本没把谢洪当哥,便也从头至尾没拿他当过嫂子。

祝明悦两眼一抹黑,即使没将他当嫂子也不打紧,可以把他当兄弟当朋友,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让谢沛对他动了那种感情。

前世倒也不是没有人喜欢他,但他平日不太合群,忙着学习和养活自己很少花时间与人交流,所以可以断定那种喜欢都只是单纯欣赏他的脸,极为肤浅。他不信谢沛也是那种肤浅之人。

可若说喜欢他的内在,他扪心自问好像身上也没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品质?连贺安都说过他又懒又没什么上进心,不怎么好吃但是懒做,对了,还很娇气。其实贺安说的没错,谢沛还未参军时,家中的活计基本都是对方在做,甘州的冬季很冷,他总喜欢赖床不起,也是谢沛每日天黑便熬粥烧水。

可不解归不解,如今谢沛喜欢他是既定事实。

祝明悦最苦恼的是以后该如何去面对他,难道继续装作不知?

算了算了不想了,灌了一肚子凉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决定索性等下次再见谢沛时再去想这个问题,毕竟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他将所有的困惑都抛诸脑后,专心养伤。

隔天贺安便来报喜,明月楼在广阳县的选址定下来。

流程走得极快,贺安还没反应过来,县衙的的契章就盖好了。

“多亏了谢哥,不对,是镇南将军。”贺安感慨道:“那广阳县的知县大人定是听闻镇南将军的名号,才给咱们行了这个方便。”贺安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畅快,原来有大人物撑腰的滋味是这样,没有人敢刻意为难他,他也不需要每回去衙门都要额外带些银子做打点。

“广阳县的知县大人还令人同我说,他对上阳县那狗官的行为已有耳闻,对此嗤之以鼻,让你尽管放心在广阳县开酒楼。”

祝明悦:……

他虽然知道谢沛的身份已经大不同往日,但没想到作用竟这般大。

贺安这两天是神清气爽,精神头肉眼可见的变好了不少,又成了忙起来就停不下来的陀螺,向他汇报这几天酒楼的情况。

“对了,背后给咱们使绊子的人被官府给逮走了,今日判了刑。”

祝明悦当即来了精神:“当真?”他是昨日从孙侃口中得知,原来设计陷害他想治他于死地的人叫孙为福,是康阳郡的商人,同样是做酒楼的,产业遍布在甘州各个郡县。

上阳县便有一家,地处闹市,酒楼名叫奉贤居,专门做文人雅客的生意。以往有固定的受众,所以生意倒是不好不差。

直到后来明月楼名声鹊起,还好巧不巧和对方的定位撞了一部分,可不就是将他的顾客给抢走了。

原本也没什么,做生意就是优胜劣汰,况且孙为福也不止这一家酒楼。

坏就坏在祝明悦让人去其他县找合适的地方盖酒楼,不知怎地动作被孙为福知道了。

他当即就怒火中烧,认为祝明悦这是故意和他作对,坏了他一家酒楼的生意就算了,还要把手伸向其他地界,以明月楼当下的风头,若是放任它大肆发展,他的产业绝对会受到打击。

所以当即便生出了搞垮明月楼名声的心思。

他先是花了点钱找了当地的街头溜子去明月楼闹事,哪知那人竟敢两头吃,从贺安手里得了好处,拿了钱就跑了,事儿闹到一半就这么熄火了。

第二次他索性找了个欠赌坊钱的赌徒,承诺事成之后就帮他解决在赌坊的所有赌款。

结果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但没闹成事,还被带到了衙门,险些把他供出来。

他当天是越想越气,气急时竟让他又寻到了能绊倒祝明悦的方法。

只要将那赌徒给杀了,再贿赂知县,将这桩杀人案赖到祝明悦身上,就能把祝明悦给解决了。

祝明悦都被他扳倒了,明月楼自然没必要搞垮,他花些手段,自然能将明月楼占为己有。

原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最后计划却被谢沛给截胡了。

他和知县本就是因利益促成的合作关系,毫无感情可言,事情败露后,他自知定会被知县第一时间供出来,于是便着急忙慌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逃去其他州避一避。

孙侃可不是吃素的,哪能让他轻易如愿。第一时间就伙同官差将人截下,送到了衙门。

最后知县因受贿枉法被罢黜官职永不叙用,同时需流放嶂州充军。孙为福就没那么幸运了,除手里沾了赌徒的一条命外,强抢民女逼人自尽的事也被连根拔出。

贺安语气透着喜悦:“判了死刑,秋后问斩。”

害人者终会害己,这结局不出意外本该落在祝明悦头上,如今却成了孙为福的最终归宿。

知县被利益驱使,代价也极为惨烈,在上阳县做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却没想到会折在祝明悦手上。

此时恐怕追悔莫及,嶂州可不是个好地方,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除了驻守的边军外,就是挖矿的。身体不健壮的,往往连冬季都撑不过去。

看仇人落得这种悲惨下场,祝明悦简直心情舒畅。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不能这么躺下去了,再这样下去真成咸鱼了?”糟心事没了,他现在一身的干劲,迫切的想做点事。

当然还有个原因,他这两天总爱想自己和谢沛的事儿,睁眼想闭眼也想,连梦中都是谢沛在亲吻他的画面重现。他深知这样下去迟早得疯,是时候给自己找点事做,以此转移注意力了。

广阳县的明月楼分楼正在热火朝天的搭建中。

于此同时谢沛一行人也风尘仆仆地按时在最后一天抵达汲州。

到了汲州营,谢沛顾不得歇息,直往关大将军的营帐复命。

孙侃和钟凯也将此行的人都遣散回伍。

他们回来的正是时候,营中正在吃饭,钟会远远地看到了孙侃,囫囵两口把粟米粥喝了,迎了上来。

钟会擦了把嘴上的水渍问道:“怎么样,此行还顺利吗?”

“顺利。”孙侃回他,脑子不自禁浮现出祝明悦身裹纱布躺在床上可怜兮兮的画面,顿了顿随即补充道:“若是赶去得再及时一点就更好了。”

钟会显然意不在此,他眼里迸发的八卦之光挡也挡不住,好奇问道:“将军此行这般着急,到底是为何事?”

孙侃瞥了他一眼:“还能是何事?将军家中也只剩一人了。”

钟会脸上瞬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你可见着将军嫂嫂了?”他是真好奇啊,主要还是李正阳的责任,谁叫他隔三差五就爱吹牛,吹自己就罢了还喜欢顺带把祝明悦也带上,将他夸成了世间罕有的谪仙儿似的,搞得大家对这没见过的人好奇心拉满。

孙侃沉吟了会,看上去似乎有些纠结。

钟会便明白了,果真是李正阳在吹牛,他就说嘛,哪有这么好的人,厨艺那么好也就罢了,刚好还长得那么好看。

他心里正腹诽着,哪知孙侃毫无预兆地开口了:“李正阳没说假话。”涉及祝明悦,纵是孙侃再不情愿也只能替他正名,毕竟替李正阳正名就是在为祝明悦正名。

啊——

钟会的嘴长得老大,半晌后不可思议道:“真那么……”

孙侃没等他说完就点头:“好看。”

不但好看,还想娶……

也不知道将军他哥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连这样好的人儿都能娶回家。

原本还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将军这样的铁树开花,见到人后他就已经没了任何想法了。

喜欢祝明悦,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钟会噤了声,连孙侃眼光这样高的人都说好,那肯定是真的好。

两人聚在一起说话的功夫,李正阳和元飞就结伴过来了。

元飞头上还挂了伤,用布裹住,远远看去圆头圆脑的,有些滑稽。

他的心是几人中最大的,上来就直勾勾盯着孙侃手里的包裹眼巴巴道:“这是什么?”

孙侃:……

李正阳嚷嚷道:“我前脚刚回营,就听到你和将军回甘州的消息。气死我了,要我说,此行不管是为何事,将军也应该带我回去才是。”

他当时听到了消息可是急坏了,若不是军令如山,他都恨不得立即转头追上他们。

都一年多没归家了,好不容易有次机会,哪怕只是去趟甘州不能归家也好呀,结果就这么错失了。

钟会看他那副持续了多日的吃瘪表情,顿时乐了:“行了,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日夜奔波换谁都受不了,他们此行绝对辛苦。”

他还有事要忙,也不准备和他们唠嗑了,临走时把元飞也拽走了。个大傻子哪哪都要凑热闹,这脑袋瓜子没在战场上被南蛮人打伤,结果倒是因为爱凑热闹看人打架被误伤了。

李正阳哪是能轻易被这种话安慰到的,闻言看这钟会的背影表情更不好了,他愿意辛苦啊。

但被钟会这么一劝慰,他倒是想起来问:“对了,你们回甘州到底所为何事。”

这事不宜大肆宣扬,留在营中的除了钟会猜到了,其他人都并不知情。

但告诉李正阳没事,毕竟将军还收了李正阳他娘托他带的东西。

趁四下无人,他低声如实道:“将军嫂嫂被人诬陷入狱差点命丧狱中,将军收到信后连忙要赶回甘州救人。”

“什么!”李正阳顿时不淡定了:“明悦现在怎么样了!”

孙侃:“声音小点,莫要叫其他人听见了,此事不宜声张,免得传到有心之人耳中,拿此事对将军不利。”

李正阳闻言压低了声,声音难掩关担忧:“到底怎么样了?”

孙侃:“没事,受了些伤,看起来挺严重的,但并无大碍。”

李正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听了这话又随即沉了回去,人还好好的就行。

他视线下移,落在了孙侃的包裹上,问出了和元飞一模一样的话:“这是什么?”

孙侃挑眉:“将军嫂嫂特意让人为我们准备的礼物。”

“我看看!”李正阳伸手就要去夺。

孙侃还能让他得逞?轻松躲了过去,“别费劲了,都是些吃食。”照理说赠礼送吃食总归不太合适,但他们不一样啊,在军营中顿顿吃不饱饭,送这些无疑是雪中送炭。

虽说是吃食,但也很贵重了,比如这一坛子油浸肉,除了油就是肉,别说是士兵了,就是寻常人家十年八年的也舍不得吃上一次。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猪肉脯,牛肉干,酸菜……

贺安心细,准备的都是些耐存放还随时能吃的东西。每个人都有,他和钟凯的那份分量要格外多一些。

李正阳抢不过他,酸意满满:“我也不是很想要,左右已经吃饱了。”

吃饱了?孙侃心神一动:“军中又发新粮了。”

李正阳随意点点头:“嗯,朝廷那几车粮根本不够吃,前几天下了批粮食,据说和朝廷无关,是关大将军命人去其他州买回来的。估摸着不久又得打仗了,所以咱们军中这几天都能吃个大半饱。”

第107章

孙侃套完话, 哦了一声就准备走。

李正阳谴责道:“不是,你也太不厚道了!”想当初祝明悦送他的吃食,他都分享给兄弟几个了, 虽然是被抢的就是了。

他嘴上嘴硬不在乎, 但其实盯着孙侃的包裹恨不得视线穿透进去。说不馋那是假的,这可是祝明悦准备的,肯定很好吃,就看孙侃那碰都不让碰的宝贝样,绝对都是好东西。

孙侃根本不吃他这套, 谴责根本没用,他脚步都没停顿片刻,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以及风中飘来的话:“你的在钟凯那里,自己找他拿去。”

李正阳愣怔了半晌,反应过来后顿时喜笑颜开。

他就知道, 祝明悦和贺安那崽子不会将他忘了, 别人都有的好东西,他定然也有。说不定他爹娘也给他带了东西嘞, 越想越激动,美滋滋地跑去找钟凯去了。

三月时间转瞬即过, 转眼就进入冬季。

寒风萧条, 甘州的山林早已没了那般郁郁葱葱, 万物凋敝, 不过远远望去满山金黄的落叶看上去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祝明悦是极为怕冷的,尤其是之前还因为风寒遭了一通罪,谢沛不在家若是发个烧也是麻烦,不但没人照顾他, 烧晕在家兴许还得被人误会成是睡懒觉,毕竟确实符合他的作风。

今日天气忽地大幅度降温,比先前都要冷,祝明悦早上起床时刚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就咻地一下被冻得缩回去了。于是吸着冷气将那衣匣的衣服统统翻出来,捡到厚的就往身上套。

甘州什么都好,就是进了秋季后就爱刮风,谢沛送他的狐皮披风正好又能穿了,又漂亮又暖和,他喜欢得紧。

套上披风,他将衣服随意归纳送回衣匣,指尖触碰到箱底那件被迭得整齐的红衣,心脏好似被什么轻轻敲了下。

这件衣裳是谢沛送的,他当时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好端端要送他这样的衣裳,后来只得归结于这衣裳是汲州当地的特产,现在想来恐怕是他想差了,谢沛那时候应当就已经对他产生了那种想法。

每每想到这,他就隐隐头疼。

他倒是不排斥和男人在一起,可这个男人偏偏是谢沛,就让他犯了难。毕竟名义上他是嫁给了谢洪,若是再和谢沛搅到一处,岂不是……

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想下去,指尖抚过红衣,轻声叹了口气将匣子合上。

还是忙点好,忙起来就没时间乱想了。祝明悦在家中随意应付了几口,就从院里牵出马直奔县里。

他如今也是有马的人了,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这马是王宗修原先的商队马匹生的,出生就像头牛犊子似的,以后拉马车是极好的,所以就养了两年。

但王宗修的商队都解散了,留下那么多马匹虽没什么大用,但还能在城里骑上一骑。这小马他留着更没什么用处,就想给他找个好人家卖了。

但这马有一个缺点,就是品相不好,鬃毛处有一片面积不大不小的暗毛,脸中还有条白斑毛,毛色过于杂乱不仔细打理看上去就脏兮兮的属实不太好看。

有钱人家宁愿花高价买好马也不愿买它,只能低价卖给商队。

祝明悦见过一次这只小马,初见它时就很亲人,湿润的马鼻子轻轻翕动,往他手上喷热气,怎么摸它都不恼,还会主动偏过头凑上来给你摸。

在祝明悦看来,这不就是个大体型的小狗狗?

后来偶然听王宗修提起给小马找好了下家,是本地的商队,以后就要走它爹娘的老路拉货走商了。

那小马第一次见还是个没完全长大的小马驹,现在最多也才两岁多几个月,严格来说还没长大能呢,就得去拉货了。祝明悦想到它第一次见自己就那般亲昵,心里有些舍不得,干脆咬咬牙将马要来了。

王宗修连银子都没收他的,这马没完全长大品相又差,能卖出去都不错了,价格自然也低。他好歹占了上阳县明月楼的分成,合作伙伴要一匹小马自然是一句话的事。

于是这马就到了祝明悦家里,他喂得精心,一个多月眼瞧着又壮了不少,而且精力极为充沛。

谢沛先前教会了祝明悦骑马,这时终于派上用场了。

现在祝明悦每天的日常活动就是骑马去酒楼溜一趟,有时去上阳县那家,有时去广阳县那家。小马跑得快,一来一去给他节省了不少时间。

小马弯下脖子,乖乖站在原地等祝明悦上来,祝明悦摸摸它的脖子夸赞道:“印雪真乖!”

不似当初给二丫起名那般敷衍,给马起名可算是耗费了他好一番心力,在他看来二丫长得威风凛凛,起啥名都没人嘲笑它。可小马本身长得就丑,若是再起个敷衍的名字,岂不是又要遭人嫌弃。

他想了一宿,马脸上有块白斑,不如就叫印雪,听起来还怪可爱的。

正准备动身,二丫也飞了出来,直接落在印雪头上,印雪喷了个响鼻,迈开马蹄。

广阳县的明月楼,上个月底才竣工,前日开业,这几天忙得很。

城中不少人其实都没吃过明月楼,但久闻其名,听说上阳县也开了家,皆慕名而来。

祝明悦为了做宣传,特意搞了个酒楼开业前三天优惠活动。

满满三两送盘菜,满五两打八折。还有猜字谜抽奖活动,点了多少道菜就有多少次猜字谜的机会,猜中一次就得一次抽奖机会,但凡抽奖必中。

祝明悦在这方面很玩得起,奖品很丰富,有免单券,还有一到十两大小不等的现银。

这下可算是把噱头彻底拉满了,能来明月楼吃饭的,其实都不稀罕这点奖品,但这又是猜字谜又是抽奖的,气氛烘托起来了,大家也能图个开心。

今天是第三天了,因是最后一天,又有前两天的宣传,顾客更多了。

印雪在距离明月楼几百米距离的时候就开始减速,慢慢踱步到楼下,免得跑太快冲撞到了别人。

明月楼内人头攒动,热闹极了。

二丫不喜欢热闹,它喜欢顺着汲河翱翔玩耍,嘎嘎朝祝明悦叫来两声就跑了。祝明悦由着它去玩,转手将印雪交给看守,吩咐他带马儿去后面吃草。

王宗修一路同人说说笑笑,将人哄得开怀大笑,瞥见祝明悦来了酒楼,连忙道了声“失陪”便迎了上来。

“祖宗唉!这都几时几刻了,你可算是来了。”

都十一月份了,王宗修额上仍是满头大汗,这明月楼来的可都是贵客,不把人招待好了,稍稍怠慢了些引人不快,日后可就少了一位客户。

祝明悦看看日头,确实来晚了些,这不是天转凉了,就容易赖床了嘛!但要说多晚,也不至于,这才刚到巳时。

他呲了呲牙:“还没到用午膳的时间,酒楼怎会有这么多人?”

王宗修抹了把汗,有点无语:“人多还不好?人家巴不得多揽点生意,你倒好,还嫌弃上了。”

祝明悦:……他不是,他没有!

“我只是觉得惊奇罢了。”

王宗修:“你看都是些年轻公子哥儿,一看便知都是有钱有闲的主。”

说话间有人同他打招呼,他当即扬起笑容和人摆手,招呼打完了又继续说:“你这活动办得好,头两天就吸引了不少人,今日是最后一天,先前来过的没来过的都跑来了,估摸着是闲得慌,一个比一个来得早,有些特意辰时就过来了,在明月楼订了桌儿,听说咱们这建了个蹴鞠场,这会儿跑去蹴鞠去了。”

祝明悦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这么冷的天……”

王宗修暗暗白了他一眼:“这才几月份,以为都像你呢!”

祝明悦不敢说话了,他爱赖床,让王宗修一人在酒楼顶着,是他理亏。

关键他来了也没啥用,他不善交际,这方面做得还不如比他小上几岁的贺安。

广阳县的酒楼还没开张时,他几度想招几个人才过来,总不能真把贺安当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吧。

最后实在是找不到,将去酒楼蹭吃的王宗修抓了个正着,王宗修走南闯北见识广阔,又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因是游商算账写字样样精通,可不就是祝明悦当下最需要的人。

结果这才短短几天,就把人累成了狗。

祝明悦对他有些愧疚,但不多,咬了咬唇道:“你先招待着,我去隔壁茶楼看看。”

他话说得极快,腿迈得更快。

王宗修嘴里的“别走啊,留下来帮忙”还没说完,祝明悦就走到了门外。

王宗修在身后骂骂咧咧的,又不敢大声让顾客听了去,简直憋屈。

谁不知道隔壁的茶楼清闲。

若说这酒楼就是吃饭聊天的地方,喧嚣热闹的,茶楼听上去就是品茶论道之地,清幽雅致。

多是些不喜欢热闹的夫人小姐结伴过来。

其实不然,广阳县就只这一家茶楼,只有明月楼的一半大小,但内里别有乾坤。

总共是三层楼,一楼是吃茶听曲儿的地方,祝明悦设了个戏台,唱戏的拉曲儿的说书的应有尽有。门外还挂着牌子,每周都会更新近一周的节目和时间段。

若是一楼听戏,那只需收个一百文的人头钱,对夫人小姐们而言着实算不得多,茶楼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是靠买茶水点心。来听戏总不能干巴巴地听,茶楼的点心好吃又不腻,配上茶水空口吃两碟都毫无负担。

二楼和三楼就不同了。

二楼做了棋牌室,供人下棋打牌,收点服务费和茶水费。

三楼是推拿的地方,祝明悦花重金请了太医署的师傅指导教授一些女子推拿技术,常年操持家务和久居闺中的夫人小姐一般腰椎都不太好,做个推拿只需半个时辰,出来时便容光焕发。

三楼从服务人员到顾客皆为女子,祝明悦通常不会上楼,只走到二楼略微看了几眼便准备下楼,却被人招手拦下了。

“哎哟!祝掌柜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是啊,你快来看看,这牌配得如何。”

祝明悦犹豫片刻走过去,看了后温声答道:“夫人比在下聪明,这牌配的极好。”

祝明悦其实也两眼一抹黑,纸牌是后世的玩法,大厉朝是没有这玩意儿的。祝明悦只知道大致规则,做出来后,玩家玩久了自然会根据规则自创各式各样的玩法。

那夫人看着也就三十来岁,被祝明悦夸了很是得意。

“祝掌柜可别夸她了,再夸下去可是要废寝忘食拉着咱们玩牌了。”另一个夫人当即笑道。

“是啊,这牌的玩法可真新奇,倒是有些让人上瘾了。”

祝明悦闻言正色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当做闲暇时间的娱乐便好,切莫为此废寝忘食。”

一伙夫人都捏着帕子笑了起来:“祝掌柜莫要当真,咱们也就只能抽出这么点空闲时间来这儿放松片刻,其余时候倒是想玩也抽不开身的。”

祝明悦也笑了笑,“是在下多虑了。”

说完便要告辞离开。

生怕自己走得再晚一刻,就要被那些夫人们层层包围住,给他介绍对象了。

他长得那般好看,性格又温和,莫说男人喜欢,对许多女子而已也是有些吸引力的。

夫人们喜欢他尚未及冠便已经商有为,还品行端方。

女儿家则喜欢他那面若冠玉,眼若桃花的外貌,身形虽有几分瘦削,但恰好符合了一些女子的审美。

他每回进茶楼,都感觉有人偷偷瞄他,还有些夫人家中有适龄的女儿或侄女,对他也极为热情,偏偏对他又都是好意,让他实在束手无策。

最后他索性实话实说,自己已经有了家室,这话若是说给普通老百姓听或许就当真了,但这些夫人既然有心想将自家孩子许配给他,那必定是私下早已调查清楚过的。

嫁过男人又如何,听说成亲后那人就要镇不住祝明悦的福气死了,家中小叔则是官运鸿通一路升到了将军。

在有些人看来,人无完人,祝明悦这样的人,身世有些坎坷之处倒也能理解。不介意的人自然不介意。

甚至有较为开明的夫人,说起自己儿子只爱男子时,也暗暗地对祝明悦挤眉溜眼。

祝明悦现在只盼着贺安赶紧将小翠教出来,茶楼有个女子做掌事总比他这个男子要合适。

否则这隔三差五来这么一遭单箭头相亲大会,他迟早受不了。

好不容易出了茶楼,还没到晌午,他索性脚下方向一转,从明月楼后头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蹴鞠场,四周竹林环绕隐蔽性很好,旁人从外面看,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此时蹴鞠场上正热闹着,一群公子哥儿平日斯文端方,玩得兴起,便把那些礼仪都尽数抛诸脑后,热血酣畅之时,欢呼呐喊此起彼伏。

蹴鞠场是免费不收银子的,任谁都能来玩。

寻常都是三五好友结伴而来,玩得精疲力竭便直接去明月楼用膳,酒足饭饱后说不得还要订间客房好好睡个晌觉。

这也是祝明悦当初想开蹴鞠场的初衷,配套的娱乐设施做得好,这酒楼的生意自然就能红火。

第108章

几家欢乐几家愁,

再说那奉贤居,总掌柜都秋后问斩了。陷害祝明悦的事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隐了下来,少有人知道。

但奉贤居总掌柜强抢民女还逼得人自杀的事儿都闹开了, 民间都说他不是个东西, 孙为福是进去了,但他子孙后代可还倚着他留下的产业享福,于是便有人起哄,此后哪个知情者还敢去奉贤居照顾这畜生的生意,就是助纣为虐。

原本去奉贤居的就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 谁也不愿为了去聚贤居吃顿饭就背上助纣为虐的骂名,岂不是白白讨骂?

况且真若说好吃,那还是明月楼的菜更胜一筹,说一筹都少了,起码也得翻个倍,价钱却和聚贤居比不相上下。明月楼的菜也不知是怎么做的, 任是达官显贵过来了, 都要怀疑自己没见识。

连平日瞧都不瞧一眼的猪肘子都做得浓油赤酱,极为可口。最绝的那还是红烧肉和汲河鲈鱼, 二者味道一重一淡,分别是重口和淡口两个群体推选出的最爱。

尤其是鲈鱼, 做得极为鲜美嫩滑, 入口后回味无穷, 是来明月楼消费的必点菜, 短短几天已经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什么?你说你家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茶饭不思就好这口,想要酒楼行个方便将鲈鱼留个把条给他们?

你家小儿年纪尚小不懂事,费要闹着要吃明月楼的鲈鱼,吃不到就啼哭不止?

谁还没有个理由, 但鱼没了就是没了,总不能给这个行了方便就得罪那个。现在好歹能碰运气吃上,等冬季汲河河面结了冰,那就一条也没了。

没了还可以吃其他菜啊,红焖羊肉、回锅肉、辣子鸡、狮子头、佛跳墙、酸汤鱼,应有尽有,都是其他酒楼吃不到的新鲜玩意儿。

吃完了老爷公子去蹴鞠场消消食,夫人小姐就去旁边的茶楼打牌听戏,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有好吃的好玩的,谁还想着去奉贤居啊!

奉贤居地处闹市,楼下来来往往的热闹是热闹,但归根结底就只是吃个饭,但凡去过明月楼,就觉得其他地方都缺少点滋味。

而且总掌柜的还出了这种事儿,这两三个月,奉贤居的生意一再清冷,直到明月楼开业,算是彻底没生意了。

整日大门敞开着,掌柜也懒懒散散的,看着外面人来人往也没个笑脸,小二遣散到只剩一个,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锃亮可惜也没人来光顾。上上下下都在混日子。

这么下去可不行,整天下来一桩生意都没有,招人笑话不说,还要给员工发工钱,另外这么大个酒楼每年光缴税都要不少。

孙为福家的男丁都是些混不吝的,一水儿上不得台面,除了认识几个字,啥都不会,倒是挺会败家的。

孙为福对家里女人的掌控欲很强,思想也极为迂腐,觉得女人家就该待在后院服侍好男人,最多平日里缝缝刺绣,丝毫不让抛头露面,因此性格都有些内向。

总得来说,没一个有经商能力的。

这偌大的康阳郡,光奉贤居酒楼就有三家,每个县各有一家,此外产业还涉及三家赌坊,另外还入了两家青楼的股。

孙为福一出事,这些灰色产业就立马和他划开界限,只有这奉贤居,划不开,留给了孙家这对生意一窍不通的一家老小。

祝明悦巡视完,中午在明月楼和王宗修随便用了点午膳,王宗修忙着呢,吃饭都没先前那种享受劲儿,他嗓子眼又粗,一通狼吞虎咽下来,打了个饱嗝:“我吃吃饱了,你也快点吃!”

祝明悦:……

吃个饭还要被催促,明明生意做得更大了,怎么感觉自己的生活水平却大不如前?

还是贺安好,贺安看他懒懒散散的样子再不顺眼也只会拿幽怨的小眼神瞪他,可不会动口。

祝明悦嘴里加快速度嚼嚼嚼,顿时失去了吃饭的乐趣,干脆吃个七分饱就放筷了。

王宗修也不知道问他可是真吃饱了,转头就让人撤了碗筷:“你坐的这桌儿包厢,一刻钟后被人预定了。”

祝明悦撇了撇嘴:“我就不配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包厢吗?”他可是总掌柜,谁家的总掌柜连这么点特权也没有。

王宗修脸一垮:“小祖宗,你就别矫情了成不?生意都好成什么样了,哪还有地方给你弄专属包厢?你往这儿一坐就是吃白食,人家往这一坐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帐上走。”

祝明悦更委屈了,一个个的为了赚银子简直丧心病狂,合着这银子难道最后能流到他们口袋?

再说了,他可是总掌柜,吃个白食罢了,竟还有怨言了。

王宗修看他委屈巴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小祖宗哎!”

祝明悦抹抹嘴上的油渍,许是吃了些辣的,红唇亮晶晶的,还有些肿,他咬了咬□□:“可别喊我祖宗了,谁家能这么对祖宗的。我怎会有你这么个不肖子孙。”

王宗修咬牙切齿,要不是他和弟兄们现在都指着明月楼混饭吃,他能干这么尽心尽力。

祝明悦自觉口头上占了便宜,心情终于舒畅了些,冲王宗修眨眨眼:“你祖宗要去办件大事儿了。”说罢扬长而去。

王宗修看着他的背影抽了抽唇角,他能有什么大事儿?

殊不知祝明悦这次可没哄骗他,至于事儿大不大的,看个人定夺,反正祝明悦觉得挺大的。

为此他还叫来贺安和关荆给自己撑场子。

两人这会儿等再县里的街头,看到他这格外突出显眼的小丑马眼睛一亮冲他挥手。

一炷香的时间,祝明悦就在两人的拥护下进了奉贤居。

唯一的店小二热情地引他们上二楼,将门打开:“客官请进。”他面上看起来还挺高兴的,一点也没有因酒楼要倒而表现出悲伤迷茫。

很快祝明悦就没心情去关注别人的情绪了,门一开,里面大概十个人齐刷刷向他们看过来。

这是来谈判的还是来打架的?祝明悦心里警铃大作。

关荆拳头都握紧了,就准备待会以一抵十。

祝明悦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四体不勤的弱鸡,贺安这两年真是成长期,个子窜得老快,吃的也多全用来长个子了,身上看着也不壮实,功夫更是三脚猫。

祝明悦汗流浃背,说好的谈生意,也没说是打群架啊,这阵势有点太不讲武德了吧?

贺安不动声色挡在祝明悦身前,脸色不太好看:“我们掌柜今日是带着诚意来谈生意的,你们若是这种态度,我想今日还是不谈为好!”

他说完话,空气瞬间凝滞,突然

扑通——

一个外貌长得和孙为福有三分相似的青年直接跪地。

随后陆续又有几个在三人的震惊的眼神中跪地不起。

为首的青年长得还算清秀,身形挺拔,身上带了些书生气,他表情有些犹豫,原本坐在椅子上,这会儿也站了起来。

“家中小辈无礼,惹各位不快了,不知祝掌柜现在觉得诚意可够?”

他为难地咽了下口水,大有对方摇头,下一秒也跪地不起的架势。

祝明悦觉得从第一个人对他下跪起,整个世界都变得魔幻起来。

贺安这会儿有躲到了祝明悦身后,震惊得无以复加,“你们这是何意?”

关荆:“我知道了,你们定是对咱们掌柜记恨在心,想用此方式让他折寿!”

祝明悦同情地看了关荆一眼,心道:傻孩子,迷信成这样了。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跪个人就能让对方折寿,那全世界的仇家恐怕都相跪不起了。

对方明显没想到都服软成这样了还能被找茬,一时间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无措和迷茫,不是嫌弃他们态度不好没诚意吗?都这样了还不够?

祝明悦今天过足了祖宗瘾,忍住想喊“起身吧孩儿们”的冲动,温声开口道:“都是误会,你们快起身吧!”

他事先找人调查过,只知道孙为福家中这些男丁都不怎么上得了台面,他还当是和地痞流氓一个德行,谁知道今日一见是这种上不得台面啊!

他还没说话呢,就跪得这般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也不觉得羞耻,总之跪下时他感受到了满满的求生欲。

咋了?他们就三个人,还能吃了他们十个不成。

等所有人都起身,为首的青年微微颔首,率先自报家门:“在下名为孙尚,是孙家大房的长子,此次携众位堂兄前来是真心想和祝掌柜做生意。并非毫无诚意。”

祝明悦有点尴尬,“孙公子误会了。”

是想换成在现代,你前去赴宴谈生意,打开门里面围了一群黄毛,任谁看了都觉得害怕。

贺安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既然这样咱们不如就开始谈生意吧!”

此次商谈,其实是孙家主动找上祝明悦的。

奉贤居要倒了,孙家想及时止损不愿做赔本买卖,只能将奉贤居转让出去。

可这个风头,谁敢接手这么个烫手山芋?

又不是鼎盛时候接手,好歹能沾点口碑,这会接手过来能干啥?左右不过是继续开个普通酒楼。

开酒楼就得折本,因为生意都跑明月楼那儿去了,若是明月楼吃肉,他们能喝汤倒也勉强能接受,关键是这碗汤县里有好几家老酒楼抢着喝,喝个一两口后刨去成本能不亏本就不错了,关键还费心费力。

于是,奉贤居挂了一个多月的转让招牌,至今仍无人问津。

无奈之下,孙家便私下给祝明悦投了信。

先是为孙为福之事向他表达真挚歉意,随后直奔正题,问他是否有意向接手奉贤居。

祝明悦收到信后先是仔细斟酌了许久,最后才有了今天的会面。

不等关荆动手,孙尚主动为祝明悦沏了杯热茶,举止大方得体,似乎和他调查中的人不太一样。

祝明悦心下微动:“孙公子为何要将这奉贤居买了?”

孙尚笑得有些牵强:“祝掌柜应是知道的,因我伯父的关系,奉贤居做不下去了。”

他倒是聪明,只说奉贤居生意不行是因为孙为福,只字未提明月楼。

贺安在一旁道:“你伯父入狱,你真不记恨?”

孙尚顿了顿,面上似有几分失神,反应过来后连忙解释:“这位公子说笑了,我伯父有今天是咎由自取,何来的记恨?”

“况且……”

祝明悦看向他,等他说下去。

他叹了口气:“况且他没了,对孙家所有人都有益处。”

“这奉贤居并非我伯父一人的,起初便是和我爹以及三伯四伯携手办起来的。奈何我爹和三伯死得早,在十多年前就相继离世。那时我和这些堂兄弟们都年岁尚小,于是奉贤居便被他一人掌控了。伯母家世不错,但身体病弱,一生只生了一个女儿,我伯父向来看不上女子,便在外面养了外室。”

祝明悦杯沿贴在唇上,一时间却忘了喝水,他这是听到了什么,妥妥的豪门辛秘啊!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吃瓜,连关荆都板着脸,似是在谴责孙为福的不厚道。

贺安:“唉,怎能做出这等事!”他说罢叹了口气,“然后呢?”

“那外室先后为他生了两个男儿,伯父大概是觉得后继有人,就提防起了我们已经伯母堂妹。他先是用孙家的银子办了赌坊和青楼,契书写在外室和儿子的名下,为了方便走明面打理,他便借口自己入了股。”

“我们又不是真傻,哪能不知道他背着咱们做了什么?”有个微胖的青年愤愤不平插嘴道。

祝明悦点点头,适时评价了句:“心机颇为深重。”

何止颇为?简直就是不仁不义的典范。

弃妻儿如敝履,是为不仁,将已故兄弟的资产占为己,有是为不义。

他甚至隐约猜测到为何他派人调查的孙家人员情况和现实略有不同是为何了。

年岁尚小就要面对这种人面兽心的叔父,当然得为了活命将自己伪装得废物些,只有上不得台面,才能免遭毒手。

毕竟孙为福那般重男嗣,定是把这些侄子当做外人看待,若是废物那他可以养着,毕竟就一张嘴罢了,还能赢个好名声。可若是有些才能,尤其是在经商上面,那可就是撞到他的底线了,他那样狠毒,为了栽赃自己,活生生的人说杀就杀,想必确实下得去手。

只是伪装久了,有的确实成真废物了,如今看来,只孙尚一人看上去还算不错。但一个孙尚,拖着家里一大群的小废物,到底还是艰难的。

孙尚抬眸便见祝明悦用一种深表同情的眼神看自己,不禁失笑:“如今的结果倒也不错,家中的伯母们不要再唯唯诺诺地过活,堂妹也不必嫁给大她许多的老男人,我们也都得了自由。”

“我们都无心再经营这奉贤居了,也不想在广阳县因他的事平白受人背后指点。便想着将酒楼卖了,举家搬去隔壁郡生活。”

他神情坦荡直直看着祝明悦道:“不知祝掌柜可有意向买下奉贤居。”

祝明悦笑而不语,指尖轻点桌面。

第109章

他要好好想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孙尚有些焦急。

“祝掌柜可是有何不满意的地方?”

“是啊!奉贤居虽如今已经比不上明月楼,但也风光过十余载,虽然如今落魄了, 位置确是真的好, 你若买下来做生意也是不亏的。”

孙尚那些傻堂弟们比他看上去还要着急,生怕酒楼脱不了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起祝明悦来。

祝明悦:……

他只是想静下心来思考思考,耳边和围了群鸟似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点也不安生。

孙尚看他眉头微皱, 也觉得傻堂弟们的行为不妥,轻声呵斥到:“闭嘴,莫要干扰祝掌柜。”

他微微颔首:“今日只是见面详谈,若是买卖做不成也无妨,权当彼此之间交个朋友。”

祝明悦笑了:“好啊,阁下这位朋友祝某交定了。”

什么意思?所以这生意是果真做不成了?

孙尚眼中闪过一抹暗淡, 失望是真的, 但并未表露得太过明显,只是笑得有些许牵强:“有祝掌柜这位朋友, 在下荣幸之至。”

其余众人:……

不是来谈生意的吗,怎么生意还未谈就交上朋友了, 这对吗?

殊不知祝明悦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地响。

他既然来了, 必定是对奉贤居感兴趣, 他不是个喜与人交的人, 像今日这场局如非必要,他是不会过来的。

方才只是同他们打个心理战,让他们以为自己对奉贤居的态度就是可有可无,勉强考虑的程度。随后再与孙尚交个朋友, 让他们放心戒备,之后的生意不就好谈多了。

自己这时候提出要买下奉贤居,对方定然不敢拿乔,毕竟他只是“勉强”买下奉贤居,若是中间谈崩对他而言也没有丝毫损失,反倒是对方在有求于他。

祝明悦小口啜饮着茶水,别说,这茶水的味道倒是异常甘冽,他虽在茶道上不甚了解,作为一个门外汉也能喝出是上等好茶。

孙尚眼观鼻鼻观心,知他爱喝主动道:“这是康阳郡今年的开园茶,放置家中有些时日了,家中少有人喝,祝掌柜若是喜欢,稍后我让府中小厮给您送些过去。”

祝明悦微笑摇头:“不必麻烦,我也只是喝个新鲜,这样的好茶给我倒是浪费了,不如留给真正懂茶爱茶之人。”

茶再好,他也不能收。无功不受禄,生意还没谈成就收了人家的东西,岂不是接下来的谈判都要碍于这人情债束手束脚陷入被动。

该客套的也都客套完了,是时候该步入正题了。祝明悦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孙尚:“不瞒您说,我对奉贤居确实有几分兴趣,否则今日断不会前来赴约,只是这兴趣嘛——还得看最后谈的如何,想必阁下也知道,我手下除了两家明月楼外还有茶楼和铺子,目前想要再扩张还是有些吃力。”

孙尚是聪明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懂。

他立即表示:“既是朋友,价格方面好商量。”

祝明悦眯了眯眼,似乎是思索了会,微微启唇吐出一个数:“四百两。”

孙尚面露难色:“这……祝掌柜,恕我直言,确实太低了。”

祝明悦只是随口说了个数投石问路,当时买下上阳县的楼,他花了三百六十五两银子,但当时的情况比较和现在不同。

甘州的行政区就划在广阳县这边,虽说不比京城繁华,但放眼甘州,这片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最多,地价自然也是寸土寸金。

关于广阳县的地价他是深有体会,第二家明月楼他也是开在郊外,光买二十多亩地就花了他不少银子,何况这奉贤居地处繁华闹市。

祝明悦暗暗地观察孙尚,心下了然,自己开口就是四百两应当是离谱过头了,也就是孙家现在走投无路有求于他,换个其他人来,可能分分钟翻脸走人。

他抿了抿唇,做出些许让步:“好商量嘛,阁下不如也说个预期的数?”

孙尚闻言当即坐直了身子,“既然如此,我也不和祝掌柜兜弯子了,”他稍稍顿了顿而后吐出一个数来:“五百五十两。”

祝明悦垂眸不语,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才抬眼道:“太贵了,我也没那么多银子。”

孙尚笑了两声,有些尴尬:“祝掌柜说笑了。”笑话,不说放眼甘州,整个康阳郡有几个商人不知明月楼如今风头正盛日进斗金。莫说几百两,就是几千两说不得也是轻松能拿出来的。

贺安若是能听到他的心声,定是会毫不犹豫地替祝明悦澄清,账上有多少银子他这个代理掌柜兼账房可谓是了如指掌。几百两确实是洒洒水,但轻轻松松几千两确实拿不出来。

做什么生意不需要成本?挣的多花的也多,别的不说,广阳县修建的酒楼茶馆还有蹴鞠场可是花了大价钱。

前段时间小翠说镇上的铺子楼下雨漏水,祝明悦二话不说就让他拨款修缮,里里外外翻修一新,是比以往气派了,但银子又花了不少。

四百两和五百五十两,中间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祝明悦面色如常,又端起茶悠然自得地品尝起来。

他不急,急的自然就是对方。

孙尚面上显露一丝挣扎,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咬牙道:“五百二十两如何?”

见祝明悦还是不为所动,遂打起了感情牌:“祝掌柜你也看到了,孙家的家业都被我伯父架空了,奉贤居也已然倒了,只剩下我们这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和——”他看了眼身后一大串没心没肺的呆子堂弟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过得着实艰难,这价钱已是我能给出最大诚意。”

祝明悦也跟着叹了口气:“对你们的遭遇我也是深表同情,这不是就过来与你们商谈此事了吗?如今这广阳县除了我,应当没人愿意接手奉贤居了。”

言外之意就是,你和我打感情牌也没用,嫌出价少更没用,因为除了他根本没人愿意接手,除了我你别无选择。

眼看着打感情牌没用,孙尚这下也没辙了,毕竟主动权掌握在祝明悦手里,他只能等祝明悦发话。

祝明悦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笑意,沉吟片刻后勉为其难道:“四百九十两如何?”

又砍了三十两,孙尚心都凉了,可不答应又能怎么办?若是不同意,这酒楼就卖不出去,一两也得不到还得倒贴税费。

孙家上上下下几十张嘴要喂,孙为福没出事前,虽然把家中财产架空得差不多了,但奉贤居的营收是实打实的,为了面子上好看,家中还是不差钱花的,现在孙为福没了,奉贤居也垮了,孙家的名声烂得一塌糊涂,这几个月一文钱的收入都没有。只能把这酒楼买了,拿这笔钱举家搬去其他地方,重新开始。

都混得这么惨了,祝明悦也不好意思乘人之危,正在孙尚准备开口同意之际,他清了清嗓子道:“如果这价钱你觉得能行,咱们还有机会谈谈孙家在康阳郡的其他产业。”

孙尚瞳孔骤然收缩,随后绽出光亮,若不是理智尚存,险些就失了稳重。

“倒也说不上其他产业,如今也只有奉贤居了,另外两家奉贤居祝掌柜应当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你是否能……”

祝明悦笑着打断他:“只要价钱满意,自然就能吃得下。”价钱不满意,饶是吃得下他也不屑去吃。

孙尚舒了口气:“那便好说。”

那群傻堂弟也沸腾了,还以为这桩生意要做不成了,没想到到头来竟然峰回路转,不但做成了,还有机会脱手其他的酒楼。

这位祝掌柜不但长得好看,心还善,活该二伯折在他手里。

祝明悦要是知道这些人暗地里称赞他心善,说不定嘴里的茶都要吐出来。

他可真不是为了做慈善助人为乐才接手这些酒楼的。在别人眼里这是块烫手山芋,在他眼里可不是。如果能低价接手,对孙家而言是好事,对他来说其实也是占了大便宜。

就像这处奉贤居,最好的地段啊,换往日不到四百两想买下,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个时辰后,祝明悦说得口干舌燥,茶喝得一盏接一盏。

中途去如厕贺安也借口跟了过来。

私下还同他提了个建议:“咱们下回与人谈生意,也多带些人吧。”

祝明悦不假思索道:“这次是我疏忽了。”

这人数差异过大,打不打得过另说,但很明显说不过。

对方十个人,与他商谈的孙尚且不说,另外九个话比窗外的麻雀还多,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好在这一个时辰下来,彼此都对最后的结果十分满意。

孙尚只用了一天时间,将这卖不掉的烫手山芋脱手了,而祝明悦则是花了自己心仪的价钱买到了心仪地段的酒楼。

“贤弟慢走,日后再会!”

“孙兄止步,今日就此别过,日后再见记得带好地契房契……”

两方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美滋滋的,什么掌柜、阁下,这般疏离的称呼也不喊了,开始以兄弟相称。

关荆听乐了,老大以前私下还抱怨过,同样是和人称兄道弟,祝明悦管别人叫大哥比管他叫王兄要亲切。感情这兄啊弟啊的都是批发的,掌柜的张口就来,难怪老大听了不亲切。

贺安帮祝明悦牵着马,印雪还不高兴了,马蹄在地上踢踏了几下反抗。祝明悦摸了摸它的马脸,它便又安分了,打了个响鼻乖乖跟着贺安走。

“掌柜的,给!”关荆出了酒楼不知从哪儿给他买了两串糖葫芦。

祝明悦接过:“谢谢你啊!”还记得他爱吃糖葫芦。

关荆憨厚地挠挠头,嘿嘿笑得:“应该的。”他在明月楼干活,月薪很丰厚,他吃喝都在酒楼,和兄弟租了个小院子每个月也花不到多少钱,已经存了不少一笔了。他就想给掌柜的买点吃的,一直没个机会,今天可算逮着了。

祝明悦咬了一口,心情很好便觉得糖葫芦的味道也好吃,当即享受地眯起眼。

贺安探过头:“我的呢?”

关荆:……不好意思,没你的份。

贺安也不计较,他不爱吃这酸不酸甜不甜还粘牙的东西,也就是随口问上一句。回过头远远瞥了眼奉贤居,再看祝明悦时有些狐疑道:“掌柜的将孙家的酒楼都接手了,是心里有了打算了吗?”

当时祝明悦当人家面说会考虑接手孙家所有的酒楼,他吃了一惊,但随后想到这应该是祝明悦为了砍价随口说出的说辞,不得当真。

直到两人最后真的成交了这笔交易,贺安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一家酒楼,这是三家啊!

买下来就差不多要花九百两纹银,这可不算是小数字,祝明悦未免太大胆了。

他压根不相信祝明悦能胡闹到这种程度,心想既然敢接手,心里应当已经有了成算……吧?

祝明悦慢条斯理地舔过沾在嘴角的糖渍道:“嗯,已经想好了。”

关荆好奇道:“还做酒楼吗?”

祝明悦摇头:“不做了,连外人都知咱们明月楼起来后,县里的酒楼就饱和了,我干嘛还特意买个酒楼抢自家的生意?”

关荆想了想:“好像也是哦!”哪有人自己抢着去分自己的羹的?

贺安:“那掌柜的这三家酒楼该如何是好?”

祝明悦见他俩是在好奇得不行,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索性如实告知:“开火锅店?”

“火锅店?”两人异口同声道:“这是什么?”

“顾名思义,当然是吃火锅的!”话落他后知后觉这个朝代压根就没有火锅的存在,他两自然是不知,于是连忙补充:“就是菜肴的另一种吃法。”

贺安脑子灵活,根据名字就猜出来了:“是把菜放菜锅里煮吗?”

还没等祝明悦开口,下一秒他就发出来灵魂拷问:“那和咱们自家煮菜有何区别。”

呃……好像也没有区别。

祝明悦差点就被说服了,猛的摇摇脑袋:“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自家煮菜,也就是煮点白菜或是掺点猪肉,食材并不丰富,火锅不一样,可以任意点菜,若是喜欢,点个一二十道菜也没问题,而且并不是一锅炖,是想烫什么烫什么。”

关荆不解:“掌柜的,这也没什么新奇吧?菜烫着吃没滋没味的,还没我吃的员工餐香呢!会有人愿意花钱来吃吗?”

“怎么会没滋没味?”祝明悦脑海中浮现出红油火锅翻涌的画面,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下口水:“总之很好吃,等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第110章

祝明悦来到这里一晃都快两年过去了, 他有钱后倒是没有亏待过自己的嘴,但火锅却一次也没吃过,之前想不起来这回事还好, 现在想起来了, 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出来了。

呜呜,他想吃火锅了。

狠狠地咬上一口山楂,像泄愤似的,酸酸甜甜的倒也好吃,但是和火锅一比好像就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了。

他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 心里想什么当下就要去做,尤其是自己想吃的想要了,他是万万不会亏待自己。

贺安看他那表情垂眸不语,半晌后突然半信半疑到:“当真这么好吃?”头一次见掌柜的这副快要流口水的模样,竟还是为了这唤作火锅的东西,当真有这么大魅力?

祝明月抹了抹湿润的嘴角哭笑不得:“诓你干什么?我是要拿它赚钱的。”

“这样, 明月楼人多眼杂, 明日晌午等镇上铺子打烊,我给你们露一手。”一来打消贺安这个操心人的顾虑, 二来他也正好需要有几个试菜的人。

说起来他会做火锅底料,完全源于他的贫穷。

一顿火锅的价格能抵上他做两天的兼职工资, 对他而言还是太奢侈了。但在家做, 只需自己买些食材, 成本能缩减近三分之二还是很划算的。

他一方面参考网上的教程, 另一方面再根据自己曾吃过的火锅味道进行调整,最后做出来的口味基本和外面的相差无几。

虽然两年没做过可能会手生,但他记忆力好所有的材料和流程都刻在脑子里了,不可能忘。

关荆无条件相信祝明悦, 祝明悦说火锅好吃,即使他实在想象不出煮菜到底能有多好吃,也觉得味道肯定不差。

他高兴应下,贺安看了他一眼,也应下了,他不是馋,就是单纯好奇这前所未闻的火锅到底是什么东西。

镇上的铺子每天都采购新鲜的蔬菜,茼蒿土豆蘑菇应有尽有。

隔日祝明悦在镇上肉铺特意买了些牛羊肉和鸭胗,那屠户和饺子铺熟极了,铺子每天的肉类都会在这里采买。

祝明悦难得过来,屠户自然要照顾着大主顾,那肉都是往好吃的部位割,他刀快,一划就是巴掌大的一块,上称抖了抖:“一斤多点,就算一斤。”

祝明悦笑道:“谢了,在给我拿些鸭胗吧!”

他将肉麻溜地包进油纸,趁这会儿肉铺没人光顾,和祝明悦聊了两句:“祝掌柜今日好兴致,怎么想着亲自出来买菜?”

祝明悦回到:“别人做的菜吃多了也会腻,偶尔也得自己做一顿。”

屠户嘶了一声,心里不知有多羡慕,祝明悦手里两家大酒楼一间铺子,每天即使不重样地吃,十天半月也是吃不完的。

别人花钱都得排队,怎么吃得腻?

屠户嘴上奉承道:“都快忘了祝掌柜也做得一手好菜,恐怕整个上阳县都没哪个厨子能赶上您的好手艺。”

虽是奉承,但他说的话也不算夸大,就问这上阳县哪家酒楼饭馆最红火做的菜最美味,自然是明月楼和镇上的饺子铺,可别忘了里面的厨子都师承祝明悦,徒弟的手艺肯定比不上师傅啊!

经他这么一说,祝明悦才想起来,自己有好一段时间没下过厨了,就是从去汲州回来开始,他那几个徒弟天赋不错学得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自然不需要他往后厨钻。

祝明悦摇摇头谦虚道:“说笑了。”

刚说完,余光瞥到了地上木桶里下水,大多是些鸭肠子和内脏。

他指了指木桶:“这些都是不要的吗?”

屠户顺着他的指向随意瞥了眼:“这玩意又卖不出价,不好清理味道还腥,没人愿意要。咱自己家偶然会吃一点,但这么多也吃不完,基本都是要扔的。”

祝明悦想了想,这东西确实不好处理,手艺不好,做出来也不好吃。但清洗干净了,烫火锅口感还是不错的。

于是他立即开口:“我能拿点回去吗?”

屠户有点惊讶,平民百姓都不愿吃的东西,祝明悦拿回去能干啥?不过他倒没有拒绝,反正最后也是扔了,不如送给祝明悦充当人情。

祝明悦最后一分钱没花免费得了些鸭肝和鸭肠,临离开前还同屠户眨了眨眼道:“以后你这儿若是还有牛肉,记得定要告诉采买。多少牛肉我都收。”

“哎哎好!”屠户满口答应,笑得一脸褶子,

牛肉这东西,在历朝卖的极少,古代农耕社会,牛的地位很高,如非意外摔死病死或老死,是不会出现在市面上的。

但物以稀为贵,市面上出现的越少,利润就越高,有些屠户甚至会铤而走险,用非法的手段宰杀了牛弄到黑市上买。

市面上合法买卖的牛肉也就那么点,毕竟也不知道牛哪天摔了死了,所以连屠户自个儿都不知道哪天能有肉卖。

今儿也是赶巧,祝明悦来得早,牛肉还剩一些,牛里脊和牛板油都在,就被祝明悦统统包圆了。

熬制牛油火锅最重要的材料之一就是牛油,猪油太油腻煮久了还容易变味,羊油又有些膻味,怎么做都不如牛油完美。

所以想做一锅正宗的麻辣锅底牛油不可或缺。

原本祝明悦也担心过开了火锅店,材料不齐该怎么办。

也就是在上个月,北狄与历朝开通了互市,北狄作为游牧民族什么最多?自然事牛羊肉。

想必过不了多久,市面上的牛肉就会多起来了。

屠户之所以高兴,也是因为祝明悦的许诺,让他能放心大胆地收牛肉,反正牛肉价高,就是以后市面上多了,他的肉铺有祝明悦兜底也不愁卖不掉。

祝明悦把肉菜兜在马背上,哼着小曲慢慢悠悠去了饺子铺。

饺子铺这会正上人多的时候,有老主顾立马认出了他,纷纷同他打招呼:“祝掌柜!”

“祝掌柜,好久没见您人了。”

“明月楼那么大的酒楼,祝掌柜如今可是有两家,哪里还顾得上咱们这镇上。”

“有吃过明月楼的人一直跟咱们夸,明月楼的菜有多讲究多好吃,我们至今还没见识过嘞!”

“太贵了吃不起啊!你也不瞧瞧,去吃的都是什么人?”

祝明悦微微笑了笑,温声道:“酒楼自有酒楼的好,但这里也有这里的好。”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附和:“对,让我去明月楼我这粗汉子还未必能吃得惯,我就吃这儿的菜对胃口。”说完他往嘴里塞了片干煸五花肉,感叹了一句:“好吃!”

小翠送走了一桌客人,看祝明悦正与顾客聊天,上前将他买的肉接过,送到了后厨。

“这是啥玩意儿?”厨子看到食材有些懵,“鸭肠咋吃?掌柜的也没教过咱们啊。”

小翠看着这一摊黏糊糊水滋滋的鸭肠子也有些嫌弃,反正她是不懂掌柜的好端端把这玩意带回来干啥,她就是负责采买的,见多了这东西,平时根本没人要。

但她想到昨儿个贺安回来和他们说,晌午留下来,掌柜亲自下厨,想必这鸭肠掌柜自有用处。

鸭肠又腥又臭,她想好了,掌柜的管做,她只管夸好吃就行了,至于吃不吃,她肯定是不敢入口的,她最怕这种东西了,以前流浪的时候都没想过吃这个。

好不容易等晌午打烊,客人都走光了。

祝明月捋起袖子,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

等着吧,就没有火锅征服不了的人类,待会就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

祝明悦指挥几个厨子处理菜肉,别的都好处理,像牛里脊都能切成薄薄一片,打个鸡蛋液腌制些时间,吃起来又嫩又香。鸭肠就要费事点,只用水冲洗肯定不行,得放木薯粉和盐耐心揉搓。

祝明悦着手炼牛油,奶油般洁白滑腻点板油混着葱姜蒜扔进锅里,灶炉小火噼里啪啦地燃烧,不过片刻屋里就充斥了浓郁的油香味,香味钻到窗外,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关荆从县里姗姗来迟,刚进门就闻到了这股诱人的香气,饶是他天天都能吃上好的伙食,嘴里也情不自禁地分泌出了口水。

处理食材的活儿都被分走了,他只能站在祝明旁边瞪着眼干看着。

“掌柜的,咱们烫锅子也需要这么多油?”关荆看得肉疼,这未免太过于奢侈了,这一锅油都够普通人家吃多少顿了?况且这肉看上去不像是猪肉,这是牛肉吧?牛肉更贵!

祝明悦淡定道:“油多了才好吃。”

这么多油烫鞋底都香,关荆撇撇嘴,心里有话不敢说。

就这还没结束,祝明悦把牛油渣捞出沥干,随意撒了些盐:“快来尝尝,冷掉了就不好吃了。”

有肉吃大家都屁颠屁颠凑过来,围着盆你一颗我一颗吃得满口喷香,等吃完小半盆,众人回过头一看,祝明天不知从哪掏出的一簸箕干辣椒往热水锅里倒。

“哎哟使不得!”擅长做辣菜的厨子心惊胆战地去阻止,哪里阻止得了,哗啦啦一簸箕啊,瞬间全倒进了水里。

厨子面上直抽抽,心疼得说不出话来,这么多的干辣椒都泡了热水还怎么用。

“掌柜的,这是才买回来的干辣椒。”

祝明悦面不改色哦了一声:“小翠记得明日多采买些回来。”

小翠也被他这豪横的架势镇住了,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买个几百斤够吗?”

祝明悦:……

“倒也不用这么多,”他停顿了下,解释道:“只是火锅比较费材料罢了。”

接下来他们就见识到了这火锅是怎么个废材料法,除了辣椒,这八角草果桂皮是不要钱似的往里放。

末了又撒了一大把花椒,那厨子最后眼睛都红了。

一锅油熬完了,众人感觉厨房都空旷了。

贺安也终于明白为何祝明悦那般笃定这火锅烫菜会好吃。

试问这么多料子放下去,能不好吃嘛!

香确实香,大家都快被香迷糊了,但心疼也是真的心疼。

“掌柜的,恕我直言,成本太大了。”贺安压下馋意,忧心忡忡:“只是底料就花了这么大的价钱,该定多高的价格才能回本?”这是贺安的担忧所在,他们是做生意的,一切因以利益为目的才对。

祝明悦却丝毫没有这样的顾虑,他闻言仍旧淡定,将锅中大部分的辣椒油盛了起来,只留了一点在锅中。

做完他耐心解释道:“八斤牛板油加上四斤菜籽油,总共不过花了二百多文,再加上一干辣椒香料,所有的成本控制在三百五十文内。”

贺安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和:“没错。”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觉得成本过高。

他刚说完,祝明悦就往锅里剩的油里兑了半锅水,挑了挑眉:“现在呢?还觉得成本过高吗?”

贺安愣了一瞬:“这是为何?”

祝明悦笑了:“我只是说油多了才好吃,也没说一锅全是油啊。”

“这花三百五十文熬出来的辣椒油,最后会分为十二份,平摊下来每锅火锅底料也才二三十文钱。”

关荆这时龇了龇牙,二三十文可不少了,他们商行的兄弟,在被明月楼收留之前,在县里连三十文的工作都找不到。所以说,这一份火锅底料,就是寻常百姓一天的工钱。

不过他念头一转,掌柜的也没说那火锅店是做平常老百姓的生意啊!如果还像明月楼那样,挣富贵人家兜里的银子,那确实不算贵。

他在明月楼做看守,是见识过那些人出手如何阔绰的。一桌菜下来,几两银子对他们而言也是正常的。

谁会在乎这么点的底料钱?

关荆都能想通,贺安显然也想明白了,他眉头渐渐舒展,不似方才那样纠结。

直到将烫好的菜放入口中,大家更是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嘶哈——

一屋子此起彼伏的嘶哈声。

众人围站在灶上的铁锅旁,锅中的红油浓稠滚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屋外寒风瑟瑟,屋内小翠生生辣得额头冒汗。

贺安吃辣更是上脸,半张脸红彤彤的,看上去血气都足了。

“怎会……”贺安又嘶哈了声:“怎会这般辣。”

“又麻又辣!”关荆捞了块牛肉进碗,抽空补充道。

小翠抹了把汗:“放那么多辣椒和麻椒,能不麻?能不辣?”

“不过确实好吃。”贺安平心而论。

又一块牛肉从锅中翻涌浮起,他眼疾手快地捞了出来,再烫久些口感就老了,这样的刚刚好。裹满红油的嫩牛肉送入口中,异常的鲜香厚重伴随着灼热的辣已经微微的麻感,如同电流般不断刺激着味蕾。

贺安辣得嘴痛,心脏也跟着加快了许多,但却觉得越吃越爽,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