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他喝了口水试图缓解口中疼痛, 看祝明悦吃得慢条斯理,面不改色,佩服道:“掌柜的竟然这般能吃辣。”
祝明悦淡定道:“也就还好啦, 不辣。”说罢抿住唇, 雾气缭绕,没人注意到他此刻的两瓣唇已经变得又红又肿,肉嘟嘟的极为可爱。
越吃越过瘾,大家的筷子一时间都停不来。
祝明悦最喜欢吃土豆片,这东西饱腹感强, 祝明悦最先吃饱了,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他理智地放下了碗筷。
小翠看了他一眼:“掌柜的不再吃点?”
“吃饱了。”祝明悦擦去嘴角染红的油渍道:“你们慢慢吃,不着急。”火锅就得在这种冷天气下悠闲地吃最为舒适。
掌柜的胃口太小了,还没她能吃,小翠心想,眼疾手快地捞起鸭肠。
这玩意儿真是奇怪, 没下锅之前看得让人反胃, 碰都不想碰,没想到往火锅里过一遍, 又脆辣又爽口,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谁能想到她先前还笃定自己一定不会碰, 打脸了, 这回是真的打脸了。
贺安嘘了口气, 也停下来筷子, 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他最爱的牛肉没有了。
他心满意足地喟叹道:“真好吃啊!”
随即话锋一转:“若是谢哥在,恐怕也轮不上咱们吃了。”
不知是不是把身体吃暖和了,祝明悦感觉脸上的温度有点高, 他咬牙切齿道:“哪次少了你的份。”
贺安一想,确实没少,掌柜的待他们还是极为厚道的,但有什么好的,肯定是紧着谢哥来啊!也就是谢哥不在,否则今天这顿火锅肯定没他们的份。
菜吃完了,火锅底料也不能浪费,厨子扯了两把面条扔进去,吃得有滋有味。
转眼到了十二月中下旬,
天气愈加寒冷,天上还悬着太阳,院里的水缸却结了一层薄冰,祝明悦在家基本手不离手炉,将自己裹成个胖球,饶是这样仍觉得不暖和。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前两年要寒冷上许多,他印象中往年的十二月份可没这么冷。
他记得好像听过一句谚语,冬天冷得早,来年收成好,但这天已经好些日子没下雨下雪了,这冷不是湿冷而是干冷,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唇角细密的裂口传来刺痛感,祝明悦皱了皱眉正想烧壶热水润一润,敲门声就响了。
李正阳他娘上门来了,背上还背着个筐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大白菜。
“明悦呐,这是咱家地里种的大白菜,前些天刚熟,没舍得吃,今儿个才拔,脆嫩着呢!”大白菜可不轻,李正阳他娘喘着粗气:“我寻思你今年没种,送些过来,大白菜耐放,够你吃一段时间了。”
祝明悦连忙把筐子取下来,冬天蔬菜确实少,他这几天在明月楼吃的大多都是些荤菜,一顿两顿没关系,吃多了也上火,出门再被这冷风一刮,嘴唇都开裂了。
这白菜一掐就冒水,脆生生的,祝明悦眼睛都放光,怪他今年太忙了,谢沛又不在家,菜园子都荒废了,明年开春说什么也要把菜给种上。
“多谢婶子。”祝明悦让开道:“入冬了想必没什么活了,婶子进来坐坐喝点热茶吧。”
李正阳他娘正又此意,人闲下来了就想找点事做,手上闲着嘴也不能闲着,村里不想县里那般热闹,不和人唠唠嗑得无聊死。
两人经过院子,一阵寒风吹过,祝明悦耳朵都被吹得耳鸣,李正阳他娘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又不下雨又不下雪,一天天的尽吹风,什么时候是个头。”
庄稼人对天气一向很敏感,他们就是靠天吃饭,什么天气可能预示着要下雨,什么天气可能预示着要下雪,都了如指掌。
祝明悦揉了揉被吹得胀痛的耳朵,问道:“婶子,若是整个冬天都是干冷天,来年是不是收成就不好。”
李正阳他娘回道:“不一定是收成不好。”
祝明悦松了口气,“那就——”他一个好字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能有收成就不错了,若是一直这样,来年说不得要干旱。”
这么严重?祝明悦手里的糕点放了回去。
“婶子年轻时候就遇上过一次,那时候正阳和正明还小嘞!冬天也是这个样子,结果来年就干旱,汲河都断流了。咱们老百姓惨啊,庄稼种不出来,当年圣上仁慈,免了税,不免也不行啊,田地颗粒无收人都快饿死了。”
李正阳他娘回忆往事,深深叹了口气:“咱们家还有些余粮,一日两顿稀米汤撑了许久,后来稀米汤也没了,就刮榆树皮拔草根吃,山上的榆树皮都给村里人刮完了。村里一些老人认为自己活着是浪费粮食,不想和年轻人抢食,和商量好似的接二连三饿死在家中。”
祝明悦唏嘘不已,灾难无情,人在自然灾害面前就是这样渺小且无助。
同时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希望来年不会发生旱情。
送走了李正阳他娘,太阳也快落山了。
祝明悦看着厨房角落堆放的大白菜,舔了舔唇,将爪子伸了上去。
晚饭炖了半颗大白菜,他一个人吃自然怎么简单怎么来,往锅里贴两张面饼就算是主食了。大白菜甘甜可口,祝明悦难得将菜一扫而光,靠在椅子上就开始放空自我了。
自崔大哥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倒是上个月末让人给他送了封信,信中只说一切安好,让他勿要为他忧虑,大概是知道他对汲州的事很关注,还同他零零散散说了一些近况,都不是很重要的讯息,但是祝明悦唯一能获得汲州信息的渠道。
好消息有,坏消息当然也不少,好消息是崔大哥的粮顺利送过去了,坏消息是他得到信的时候,那批粮食也吃得差不多了。
临近年关,上哪弄粮食送往汲州,偏生朝廷还不管不问,又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哪有这样的道理?
汲州营的士兵明明在拼尽全力抵抗南蛮包围大厉,结果朝廷这番动作,却像是把汲州兵抛弃了似的,也是可怜……
“去他娘的——”
远在汲州营的大将军营帐,传出一声怒骂。
关韶的胸中像有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盛怒之下,火气喷涌而出像是要将这营帐一把火烧掉。
“大将军息怒!”副将上前劝道,只是他脸上似乎也压抑着火气。
营帐中的将领除了谢沛,无一不生气,只有谢沛端正挺拔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副将看了眼谢沛,心中不由感到佩服,都这样了,还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也是神人。
关韶气急,猛拍桌子:“他娘的,简直欺人太甚,老子即刻就回京,非得看看到底是朝中哪个昏了头的老王八蛋出的馊主意。”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火气,跟着附和:“就是,咱们汲州营十万兵马,断了粮连年关都过不去,更别说南蛮还在城外虎视汹汹盯着咱们,就盼着趁咱们不备一举攻破城门。结果朝中这群只吃干饭的老匹夫倒好,一粒粮食不给,还让士兵在汲州开荒种地自给自足。”
“这大冬天的,种什么地?开什么荒?莫说地种不出来了,开荒,说得倒是轻巧!那群尸位素餐的老匹夫不懂,难不成圣——”
“卫将军!”副将对着说话的人摇了摇头:“慎言。”
那姓卫的将军反应过来自己气血上头一时口无遮拦差点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吓出一身冷汗。他环视四周,除了新起的谢沛,都是和他出生入死的老家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谢沛为人正派,素来沉默寡言,应当不会乱说吧?他清咳了两声,试探着开口:“谢小将军,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闻言,众人都将视线转移到谢沛身上,连关荆也稍稍压下火气,想听听谢沛如何说。
他们在营帐中骂了半天,一丁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商讨出来,都头疼不已。
谢沛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发泄怒火,但却并没有因此而降低存在感。
这位军中的新起之秀,可是在前段时间打了极为漂亮的一仗,明眼人都看得出能力不容小觑,连关韶那般傲气的人都对他格外欣赏。
谢沛并非不生气,他只是对众人七嘴八舌的控诉充耳不闻,当京城的圣旨传入军中,直至太监宣读完,他的内心都毫无波澜。
他从未对朝廷产生过希望,又何来的失望,没有从希望到失望的落差又何来的愤怒?
狂风吹打在营帐上持续发出哗啦的声响,谢沛的思绪比狂风的速度还快甚至已经吹到了甘州的某个村中。
今年的天气格外寒冷,他那边畏寒,想必已经将自己裹成了个白白胖胖的团子,因穿多了动作略显笨拙的身影跃然浮现在脑子,谢沛嘴上泛起一丝甜意,唇角不知不觉中勾起。
耳边听到有人点到自己,他眉心微皱,遗憾中止了脑子幻想的画面。
关韶直直盯着他看:“谢沛,你说说看。”
谢沛抬眼正色道:“占了南蛮的粮仓。”
姓卫的将军不由纳闷:“咱们现在的情况是,军中粮草紧缺,朝廷却不给咱们粮草,还让咱们自给自足。”这小子怕不是刚才出神了,到底审没审题。
谢沛神情并无不耐,补充道:“主动进攻,一举夺回遂远,夺下他们的粮仓。”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营帐瞬间安静了。
连关韶都久久没做出反应,似是被他这大胆的想法给震惊住了。
良久,副将呐呐道:“这……这不可能吧!”
姓卫的将军这时也反应过来,他似乎被吓到了,咽了口唾沫:“谢小将军,你有这想法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未免太草率了。”
“是啊!这想法不可取。”
“唉!我当谢小将军有勇有谋,能说出些有用的来,没想到这……唉!”
有人摇头晃脑,有人叹息,谢沛丝毫不为所动。
关韶喝道:“都给老子闭嘴。”
等众人都噤了声,关韶转头对谢沛道:“你接着说,都是自己人,你不妨将心中想法都道来听听。”
谢沛微微颔首:“国库空虚朝中拿不出粮草,荒地种不出粮食,正值冬日,连城中百姓都没有多少余粮,敢问能从何处获得粮草度过冬日?即使度过冬日,而后呢?”谢沛发出灵魂质问。
关韶嗓子沙哑:“是啊,然后呢?”他们争吵着如何获取粮草,度过冬日,冬日过后,然后呢?
朝廷不作为,他们仍然要镇守在汲州,防守虎视眈眈的南蛮军,操心粮草紧缺的事。
一切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
副将似乎也想明白了这点,心神一动:“谢将军的意思是,与其这样和南蛮干耗着,不如早日主动出击,趁现在军中余粮未尽。”
众人细想,这一招釜底抽薪倒是确实让人心动,只是风险太大了,要么成要么败。
姓卫的将军涨红了脸咬紧牙关:“要么成要么败,这么耗下去,底下士兵都得饿死,还不如和南蛮痛痛快快干一场。”
关韶若有所思,似乎也在深思做法的可行性。
过了良久,他面上的怒火缓缓褪去,起身走到沙盘旁,一竖小旗稳稳当当地插进了坐标遂远的位置,破天荒地笑出了声。
营帐外的大风仍旧刮个不停,已经刮了不知多少日了,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
营帐随风微微摆动,似乎风再大些就会被拔地而起,关韶喃喃道:“这风,不如吹得再大些吧!”
副将稳了稳神:“大将军,此话是何意?”这大风刮了多日,士兵操练都成了难题,他们都盼着风能吹得小些,关大将军为何却还想让这风再大些。
关韶向谢沛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来解释。
谢沛收到指令,言简意赅道:“北风。”
啊?北风怎么了?众人不明所以。
关韶:……
他就知道,谢沛惜字如金的破性子是改不了了,让他当嘴替,还不如自己来。
关韶猛吸一口气,骂到:“太久没进攻,防守防得脑子都锈了?”
副将羞愧地低下头,脑子灵光乍现,惊呼一声:“末将明白了,北风,天助我也!”关大将军说得对,战场上风向也极为重要,不乏有许多借风打仗的,只要利用好,是战争胜利的一大助力。
众人皆恍然大悟。
关韶自知自己着相了,自从来了汲州就像被磨掉了血性,天天围着粮草发愁。
他淡淡看了谢沛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这小子哪哪都好,可惜喜欢上了嫂子。
他私下还特意找了李正阳侧面打听,算是明白了,这嫂嫂千好万好,坏就坏在不喜欢自家小叔子。
何止是不喜欢嘞!按谢沛这性子,人家八成还被蒙在鼓里呢!
夜幕降临,寂静无声。
被蒙在鼓里的祝明悦,裹着被褥翻了个身,凉气灌进缝隙,他缩了缩脖颈嘴中还嘟囔着:“谢沛,别闹。”
第112章
翌日一早,
祝明悦两眼无神地惊醒在床上,脑中回想起昨日梦中的那一幕,觉得面红耳赤。
梦里的谢沛和现实中有很大的差别, 似乎变得更为霸道, 对他也没……没那么好。
谢沛的手明明应该很暖,梦里却是冰凉的,那手稳稳的钳制住他的后脖颈不让他动弹。
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不断靠近,近到薄凉的气息尽数打在祝明悦的皮肤上,近到祝明悦害怕的闭上了眼。
谢沛的薄唇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祝明悦惊恐地睁开眼双手去推他坚实的胸膛,奈何谢沛纹丝不动。
“谢沛,你干什么?”祝明悦红透了脸,低声质问道。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半晌谢沛才缓缓开口:“我想干什么,”
他低头附着在祝明悦耳边, 如同恶魔低语:“嫂嫂你不知道?”
祝明悦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想要破口大骂,对上这张和现实中的谢沛一般无二的俊美脸庞, 瞬间哑火,心中升起一丝心虚, “我……我怎么知道?”
“嫂嫂说笑了, ”冰凉的指腹缓缓滑过祝明悦滚烫的耳廓, 抵达鲜红的□□方才停下。
祝明悦被这磨人的过程折磨得他牙关震颤, 偏偏没办法躲开,好不容易对方停止了动作,他正想舒口气,腮帮就被捏住, 力道不算轻也不算重,恰好能隐约露出一点贝齿。
谢沛的动作并未就此停止,紧接着他的牙关被撬开,嫩红的舌尖便也隐藏不住,暴露在谢沛侵略性十足的眼神中。
祝明悦被他的眼神吓到,开始了小幅度的挣扎,可他不论如何做,似乎都逃不出谢沛的手掌,纤细白皙的脖颈在挣扎中被谢沛粗糙的掌心磨出一层薄红。
谢沛的眼神却愈发暗沉,眸地墨色尽显,面色也多了丝阴沉,“你就这般不愿?”
祝明悦快被逼疯了,口水浸湿了嘴角,他含糊不清道:“不愿什么?”梦中的谢沛让他无力招架,他只想这荒谬的梦境快快结束。
谢沛面若寒霜:“嫂嫂,你明明知道的。”
我明明不!知!道!
谢沛怎么回事,好好的话不会说,非得和他玩无聊的你猜我答游戏。
一声轻叹被淹没在昏暗寂静的夜色中,下一秒祝明悦全身僵硬,唇瓣被用力碾过,温热的口腔被长驱直入,吮吸、舔舐……谢沛的力气大得像条牛,任祝明悦如何去推也推不开。
是了,谢沛的力气一向很大,更何况经过战场的历练,更是让人无法抵抗,祝明悦绝望的闭上眼,任命地由谢沛在他口中扫荡。
只是谢沛太过贪婪,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接触,钳制的脖颈的大手缓缓落下,落在了祝明悦的腰窝,先是用力揉了揉,引得祝明悦浑身颤栗。
祝明悦偏开头大口的汲取着空气,谢沛低头被再次躲开:“谢沛,不要。”
“不要什么?”谢沛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是不要我亲你,还是不要——”
腰窝被轻轻一按,颤栗感瞬间席卷全身,祝明悦眼前发黑,疯狂摇头,开口求饶时语气中带着哭腔:“不要按那里。”
他的腰窝一直是他身上较为敏感的部位,和他的痒痒肉有所不同,腰窝的存在感不强,毕竟除了闲得蛋疼没人会捏他腰窝。
他谢沛明显就是那个蛋疼的人,两人紧紧相贴,那玩意儿和铁棍似的硌得他肚子疼。
祝明悦有要防前又要防后,进退两难,只能频频求饶。
谢沛似乎是听了他的意见,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
“挖槽!谢沛你别捏我屁股啊!!”
谢沛低下头含住他鲜红欲滴的耳垂,牙齿细细的研磨了一通,“嫂嫂现在可只我想干什么?”
祝明悦继续嘴硬:“不知道不知道!”
谢沛轻笑出声:“现在就知道了。”
“我想,干.你”
祝明悦如被五雷轰顶般,他当然清楚谢沛想干什么,但话说出来和没说出来却不同,祝明悦被雷的焦烂。
这是梦吧!?怎么还不醒!祝明悦趁对方不注意闭上眼暗暗揪起大腿肉,再睁眼,是谢沛的近在咫尺的俊脸。
不对不对,再来!闭眼,再睁眼,迎接他的不是现实,而是谢沛给予他的更猛烈的暴风雨。
祝明悦被亲得失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谢沛怀里。
亲眼看着自己被谢沛抱起送上床榻,俯身覆在他上方。
屋内的火明明灭灭,火苗倒映在墙壁上,像是正经历着狂风暴雨吹打的树叶。
寂静的夜终究被偶尔倾泻而出的呜咽与呻.吟打断。祝明悦浑身汗湿,如同岸上脱了水的小鱼,起初还能□□地挣扎,过后便只能条件反射般地抽搐两下。
油灯燃尽,祝明悦看着墙上倒映的火苗缓缓变小直至消失,也闭上了眼逐渐没了意识。
意识殆尽的前一刻,他隐约听到了谢沛的声音。
“恶心吗?明明很享受。”
“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
再睁开眼,屋外天色大亮。
祝明悦挺尸在床,怔忡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按在了胸口,心脏跳动的速度极快,一下一下的,仿佛预示着心脏的主人刚经历过一场极为激烈的运动。
祝明悦深呼吸,冷气钻进鼻腔,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很享受吗?他清晰的记得体内的快感如电流般席卷全身,哪怕已经醒来,体内仍有余韵。
抛开这场春.梦的主角不谈,好像是挺舒服的?
脑中还反复回荡着梦中谢沛最后关头说的话:
“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祝明悦脸上有了一丝裂痕,喃喃道:“我喜欢他吗?”
他迅速拉起被子蒙住脸,恨不得把自己闷死。
他简直太畜生了,他就是个口嫌体正直,表里不一,口是心非,口拒体诚,自相矛盾的家伙啊啊啊——
面对小叔子蜻蜓点水的偷亲,忧心了几个月,甚至还想好了见面时拒绝的措辞。
结果,谢沛的面还没见到,他竟然就没出息的做了这样的梦,梦里他和谢沛酱酱酿酿,最后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梦里的谢沛看似行为霸道,不容他拒绝,可这一切都存在于他的幻想,幻想就投射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他的欲望难道就是谢沛对他酱酱酿酿?
更过分的是,他还觉得挺舒服的。
他怎么可以觉得舒服!他有罪!他不是人!
时隔几个月,他在梦里觊觎上了觊觎他的人。
祝明悦绝望的闭上眼,在被窝里发出沉闷的呜咽。
泪水打湿衣襟,祝明悦胸前湿漉漉一片,冬天天冷,不一会就凉的他一哆嗦。
祝明悦吸了吸发红的鼻子,想起身点炉子将亵衣烘干,刚坐起一般就觉得下半身也凉凉的?
嗯?
祝明悦微微蹙眉,手向被窝探了进去,随后慢慢睁大了眼。
他竟然因为一个梦,没出息的口口了。
因为成长脱离了同龄人,又或许是除了挣钱和学习外心无杂念,加之对爱情这种朦胧的东西并不了解,他向来没有什么生理上的欲望,连带着生理反应也少之又少。
即使偶尔有几次,他也只是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结束。
结果这次,却因为一场梦而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他捏着裤子,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恶心,反倒觉得浑身无比舒畅。
就……生无可恋。
完了,他是真的栽了。
祝明悦爬了起来,将裤子扔进洗衣盆,顶着呼呼冷风,认命的在院中一下一下的搓洗衣服。
不时有凉水溅到脸上,祝明悦歪下头,下意识用手去擦,冻得通红的手指碰到脸上,又是一哆嗦,祝明悦欲哭无泪。
忍不住想,要是有洗衣机就好了,冬天洗衣服真的受罪,用热水也受罪,要是有谢沛就好了,谢沛冬天总会在他没睡醒前把他头一天的衣服洗了,祝明悦身在福中不知福,根本不以为意,谢沛离开了,他早饭也不想做,衣服也不想洗。
谢沛,谢沛,又是谢沛!他甩甩脑子暗骂自己不争气,洗个衣服而已,怎么满脑子又是谢沛。
“掌柜的?”贺安那手在祝明悦眼前晃了晃,声音不由放大了些:“掌柜的!”
“嗯嗯你说,我在听。”祝明悦双手托腮,勉强回过神。
在听个鬼,贺安忍不住吐槽:“掌柜的,你思绪都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谁知祝明日愣怔了会,随后态度认真道:“没那么远。”他心里默默补充,也就一千里吧。
贺安:……
“掌柜的,要不你还是回去休息休息吧。”他盯着祝明悦直言道:“我看你从今日上午就不在状态,是不是太累了。”
祝明悦不假思索:“嗯,是挺累的。”在梦里梦自己被翻来覆去的炒了一遍又一遍确实挺累的。他这种羞耻的事他是万万不可能说出来的。
贺安:……
脸皮真厚啊!
好在祝明悦也不是不干正事,火锅店开业在即,他昨晚掌柜还指望着它替自己挣钱,自然要上点心。
他抄起热茶一饮而尽,抹抹嘴道:“你继续说。”
贺安于是从头说起:“广阳县的火锅铺子,明日就要开业了,我今日一早去看了,没什么问题,掌柜的是否也去看看?”
有贺安做事,祝明悦是放心的,至少目前看来,比他要靠谱不少。
“不——”话到嘴边,他余光瞥见贺安略有期待的神情,极速打了个转“不如去看看吧,闲着也是闲着。”
广阳县的火锅店坐落在闹市,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吵闹吆喝声不绝于耳,从顶楼的窗户望下去,顶着小辫儿乱跑的孩童,后面边追边喊的大人,忙公务的捕快,走街串巷吆喝卖东西的小贩,生活气息很足。
火锅店对面连开了一家脂粉铺子和首饰铺子,姑娘家带着丫鬟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笑意。
再往旁边还有瓷器铺子和成衣铺子,以及糕点铺子。总之这条街如果在后世,应当会被称作整个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最有实力的铺子都聚集在了这条街上。
这样一看,祝明悦的火锅店好像也就普普通通,从外面看并无特色。
不过没关系,只要这条街有人流量,他就不怕没人来吃。
贺安站在身侧看向楼下的人群也很是满意,他和祝明悦的想法一样。只有有人经过,就不怕没人来吃。
甚至和明月楼不同,明月楼因为地处偏僻之地,当初不得不花些小心思做足宣传,火锅店就坐落在繁华之处,来来往往的人群想不看见都难。
只是有个地方他不太满意,贺安指了指牌匾:“掌柜的,当着要叫这名字?”也太过敷衍了事了。
祝明悦点头:“不改了,就叫火锅铺,清晰易懂,挺好的。”
贺安视线扫向对面,清一色的翠玉斋,舒悦阁,霓裳坊,抖了抖唇,祝明天这名字起的,就听清新脱俗的。
祝明悦压根就没起,名字是难听了些,但通俗易懂,路人一看就起了兴趣。
还有一个原因,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满意的来,那些名字总透着股酸腐味,一点儿也不接地气。
总不能和酒楼一样,叫明月楼?这个想法刚出就被他否决了,别人说今儿个去明月楼吃饭,对方还得多嘴问一句是哪个明月楼,多麻烦。
名字不重要,以后有合适的大可以再换,味道好才是最重要的。
火锅店总共三层,保留了原来奉贤居的装修不变,三楼是包厢,一楼二楼摆了些方方正正的桌子。
有双人桌,有四人桌,桌上清一色嵌这个大锅,桌底统一安了木箱,恰好将锅底包在里面,木箱看上去其貌不扬,其实有乾坤。
为了设计好,祝明悦废寝忘食还去找了县里铁匠铺给谢沛做过镖的铁匠。
耗时多天才才做出来了如今这样的,能最大程度保温,还能将烟顺着楼下吊顶的隔层里排出去。
虽然用现代的眼光来看缺点不少,还有些简陋,但至少已经初具后世的火锅桌雏形,祝明悦已经很满意了。
贺安陪着祝明悦绕了一圈,没找着任何错处,高兴道:“铺子的伙计都培训好了,就等明天开业了。”
“嗯。”祝明悦脸上露出笑意:“明天你从上阳县里带几个人来,巳时过后铺子里别管有没有人都起两锅。”
“为啥?”贺安面露不解。
祝明悦解释:“捧个人场,显得热闹点。”说得简单直白点,就是托儿。
贺安犹豫了会道:“为何不借明月楼的名声造个势?”明月楼的名气多大,只要说这铺子是祝明悦开的,自会有人慕名而来。
祝明悦摇摇头:“没必要,受众不一定完全相同。”
“火锅这东西,无需宣传,自会招引来喜爱它的人。”——
作者有话说:明悦宝宝:我就这样自我攻略[骄傲脸]
第113章
事实证明, 祝明悦的想法完全没错。
所有的事物都会在冥冥之中吸引到钟爱它的人。
开业第一天,辰时已过火锅铺里依旧清冷无比。
贺安在指挥着小二擦灰,他对卫生要求严格, 连犄角旮旯处也没放过。
小翠今日让人顶了工, 带了几个弟弟妹妹,小孩子乖的很,不吵不闹的,眼巴巴地看着偌大空荡的楼,四处张望满眼写着好奇。
关荆也带着一个兄弟过来了, 正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大家都容光焕发,只有祝明悦眼下青黑一片,骑着小马姗姗来迟,
关荆起身迎上去:“掌柜的,你昨晚偷人去了。”
祝明悦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就这样看着他, 一动不动。
关荆摸摸脑袋, 他平时和兄弟们住一起,说话素的荤的都来, 还没轻没重习惯了,这会说话没过脑, 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他面上带着懊恼:“掌柜的, 对不起啊!我都是被他给带坏的。”他是商队年纪最小的, 初来时可纯洁了, 可不就是被商队里的大老粗给带坏的。
被关荆毫不犹豫卖了的兄弟,慌忙起身,嘴边还挂着瓜子壳,正欲解释, 贺安从他面前匆匆走过,湿抹布擦过他的嘴角,贺安忙得正上头,嘴里还嘟囔着:“客人还没来,铺子的卫生一定要干净,不能留垃圾。”
那人呆愣住:……他被当垃圾了吗?
关荆想笑,但想到祝明悦还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又笑不出来了:“掌柜的,掌柜的?”
祝明悦回神:“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见?没听见好啊!他回道:“我说掌柜的近日操劳过度,一定是没休息好。”
祝明悦黑眼珠子缓缓转动:“我怎么记得,你方才说的好像不是这话。”
关荆:……
他火速滑轨:“掌柜我错了,我真没有说你偷人的意思,我就是看你困成这样,开个玩笑。”
祝明悦面无表情:“哦,去嗑你的瓜子吧!”
关荆:“掌柜的不生气了?”
祝明悦:“你想让我生气?”
不想!关荆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看关荆回到原位,边嗑瓜子视线还偷偷往他身上扫,祝明悦特别心累。
想叹气,又觉得新铺子才开业就叹气实在不吉利,于是又憋了回去。
是他不想睡觉吗?他睡了啊!入梦迎接他的不是周公,是谢沛那张帅得人腿软的大脸盘子,然后免不了又是一顿酱酱酿酿。
结果醒来比整宿没睡还累,还得拖着要死不活的身体打水洗裤子,再这样下去,感觉身体就要被掏空了。
祝明悦一腔幽怨偏生无处释放,毕竟这事也怪不得谢沛身上,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谁叫他脑子里装的全是他和谢沛的黄色废料。
唉,心累!
眼看着到点了,后厨端出了两个大锅,一锅是鸳鸯锅,送到了小翠和孩子那桌。一桌红油火锅,是关荆和他兄弟点名要的。
鸳鸯锅一边是牛油汤底,红彤彤上面还飘着大量的干辣椒,和不要钱似的,另一边是羊肉火锅,羊棒骨混在大块羊肉用大火炖了好些时辰,汤熬得奶白,闻不到一点腥味。
大人尚能忍得住,小孩子看见好吃的,立马就坐不住了,咬着手指口水糊啦的,屁股也坐不住板凳了,一个个跟小不倒翁似的身体左右晃。
祝明悦忍俊不禁,再不开动口水都要滴锅里了,他看向小翠,“让孩子们吃吧!”
小孩子胆子很小,对小翠这个姐姐很是依赖,只听她的话,别人的话听了也不敢照做,闻言瞪着水漉漉的大眼睛看小翠。
“别急,”小翠挨个分好碗筷,大半盘羊肉片倒进了羊汤锅,剩下小半盘,是留给自己吃的,比起清淡点的锅底,她更爱吃牛油火锅。
比起小翠这边因为要照顾孩子所以斯斯文文的,后方的关荆两兄弟就吃得豪爽多了,筷子抄得飞起,为了争抢一块同时看上的肉,两人筷子都变成残影了。
“他娘的,真爽!”关荆他兄弟吃得嘴巴通红,额头冒汗,伸手擦了擦,感叹道。
为了将托儿的效果作用发挥到极致,贺安特意将两桌人安排在窗户的位置。
外面冷风呼号,里面的人吃得全身热乎乎直冒汗。
火锅的香味飘向街道,引得不少人驻足观望。
街上,来往路人纷纷低语。
“奉贤居还开着呢?我还当它倒闭了。”
同伴指了指楼上的牌匾,翻了个白眼:“你瞎啊!这儿早就不是什么奉贤居了,听说已经卖了,连名字都换了。”
那人兴致缺缺,“换汤不换药,说不准还是奉贤居那个味儿,我都吃腻味了。”
同伴:“若是能去明月楼吃就好了,有段时间没去了,就想那口焖羊肉,家里厨子都做不出那个味儿。”
“切,焖羊肉有什么好吃的,真说好吃,他家的鲈鱼当是一绝。”
“好了好了,知道你吃过明月楼的鲈鱼了。我可不像你,逢人就炫耀。”
“你当然不炫耀,你又没吃过。”谁不知道明月楼的鲈鱼有多抢手,就这么说吧,前阵子刺史大人家母寿辰,点名席上要有这道菜,刺史大人是个孝顺的,据说和明月楼掌柜家中人有些渊源,私下找上了人家,才得以让老太太如愿以偿。
两人家境优渥,又是官家子弟,当然都在宴上,遗憾的是鲈鱼只有主桌有,他们连闻都没闻到。
临近中午,两人几句话就将自己给说饿了,“你说咱俩现在去明月楼吃顿好的还来得及吗?”
这回轮到那人将白眼翻回去了:“做梦吧,这都什么时候了,明月楼的位置早就预定完了。”
“唉!要是能头天预定就好了。”
“想的美!”明月楼什么都好,唯独位置不好抢,还不接受头天预定,想吃饭,要么就亲自过来,要么就让下人当天预定位置,还要交什么定金,总之麻烦得很。
“嗯?”同伴鼻子吸了吸,“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那人面露狐疑:“什么味道?”说罢他也跟着吸了吸鼻子。
别说,这味道像是故意的一样,越闻越浓郁,越闻越勾人。
咕咚——
两人相视,清晰听到对方咽下的口水。
抬头望望楼上的窗口隐约飘出的热气,两人瞬间明了这香味是从何而来。
“要不——”
“要不咱俩就这家吧!总归是要吃饭的。”
不愧是能玩到一起的狐朋狗友,两人在吃喝上面简直心有灵犀,彼此露出赞同的眼神,当即抬脚进了楼。
这可是新铺开业迎来的第一波客人,贺安眼里冒光,上前热气接待。
“客官想吃些什么?”
两人看贺安都有些眼熟,又不知到底在哪见过。
挠挠头实在想不起来干脆不想了,他们三天两头在城里溜达,见过的人多了去,眼熟也正常。
那人问道:“你们这儿都有什么菜?”
“焖羊肉有吗?”同伴心心念念都是焖羊肉,一张口就问了出来,问完又后悔了,他爱吃的是焖羊肉吗?他爱吃的明明就是明月楼的焖羊肉,换其他酒楼都不行,都没那个味儿。
谁知贺安还认真的思索了几秒,随后到:“明月楼的菜咱们这儿是没有的。”
同伴听完也没有很失望,他就是随口一问罢了,根本不指望这儿能有。
贺安面上笑脸盈盈,接着道:“但咱们这儿有更新鲜的吃法,放眼整个广阳县也没人吃过。”其实他托小了,何止小小的广阳县,整个大厉恐怕都没人吃过。
他这么一说,果然激起了两人的兴趣,没人吃过不就说明他们是头一份,年轻人什么都爱事事争先,别管好不好吃了,这话一出他们说什么也得留下尝尝。
“除了猪肉,把你们这儿的荤菜都上了。”
两人都是不差钱的主儿,走到哪脸上都明晃晃写着“爷有钱,快来宰!”
贺安蠢蠢欲动,他就爱这种点菜豪爽的大款,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咳咳”他握拳抵住嘴轻咳两声:“本店的菜很多,在下给二人先上一些合心意的,若是不够可以再点。但点菜之前得先点锅底。”
“什么玩意儿?”两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锅底是什么?
贺安面色坦然,
两人心中不禁咯噔,他们在甘州可是有头有脸的官家子弟,若是连点个菜点都不明白,该不会被瞧不起吧?
两人掩饰住眼中的尴尬:“原来是说锅底啊!这个我知道,你们铺子的锅底都上了吧!”
贺安:“客官,你们两个人,锅底最多上两个。”
两人面面相觑:……
“啧,没什么胃口,你随便推荐两个吧!”
贺安:“这位客官喜欢闷羊肉,可以试试咱们这儿的羊汤锅。另一个……”他询问,“不知二位能吃辣吗?”
“能吃,辣有何吃不得。”
贺安闻言便放心了:“那另一个锅底便上牛油锅。二位这边落座,稍等片刻即可。”
两人挑了个挡风的好位置坐下,不一会儿就有店小二端了锅热腾腾的锅子嵌进桌面,随后又在桌底捣鼓了几下,不过一会儿功夫两人的腿脚就感到了一股淡淡的暖意。
内心新奇不已,但两人都好面子,谁也不愿在对方面前当那个没见识的,只能盯着面前还没热起来的锅看。
看着看着,嘴上又免不了要叨叨两句,“这锅倒是挺有意思。”
“是啊,好好一个圆锅竟还一分为二。”
鼻子吸了吸,好香。
香味扑鼻而来,两人都差点闻迷糊了。
口水不停吞咽,左等右等也等不来菜,他们也不懂,不敢擅自开口闹了笑话。
正急切之时,店小二双手托盘鱼贯而出,眨眼的工夫,所有的菜都端上了桌。
为首的店小二还贴心的解释了句:“为了保证菜品新鲜,后厨都是现点现切,二位请慢用。”
说完一串人有离开了。
留两人对着一桌子生菜大眼瞪小眼。
这这这……这都是生的怎么吃?难道要自己动手做?实在是难为两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了。
简直令人生气,口口声声说什么广阳县都没人吃过的玩意儿,原来就是锅底配生菜。锅底闻着确实香,但这生菜怎么吃嘛!
一双纤细漂亮白里透红的手伸了过来。
两人皆抬头望去,只见雾气缭绕中一个长相极为俊俏的男美人嘴角含笑,微微弯腰执起筷子。
这样的美人广阳县少有,但凡见过就会过目不忘的程度,比贺安可有辨识度多了,当即两人就吸了口气:“阁下是明月楼的掌柜?”
祝明悦温声回到:“正是。”
随后像是完全无视了两人的惊讶,将肉片送进了锅里。
汤底沸腾,咕噜咕噜冒泡,不消片刻功夫那肉片便烫熟了。
祝明悦将羊汤锅和牛油锅的肉片分别放入两人碗中,随即放下筷子道:“二位请用。”
乖乖!莫说眼前人长得这般好看,单是明月楼的掌柜亲自给他们烫菜夹菜,两人也激动不已。
为什么激动,就和后世忠实粉丝在街上突然偶遇了偶像差不多一个道理。
两人连忙道了声谢,将肉趁热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眼前顿时一亮,
唔,真好吃!
祝明悦笑意更甚,在一旁解释道:“这火锅还是自己动手烫有意思。有人喜欢肉质紧实的,有人喜欢肉质脆嫩的,千人千味,自己动手,说不定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此话一出,两人都觉得有道理,心中那点不快迅速烟消云散。
身份尊贵又如何,自己动手又不丢人,况且他们只是在为自己服务而非他人。追求适合自己的口味又有什么错?
祝明悦看着两人笨拙地夹菜往锅里送,转身悠然离开,深藏功与名。
吃饱喝足的小孩又恢复了安静,这会儿不对着锅流口水了反倒是对着祝明悦流起了口水。
祝明悦歪头不解:“我脸上有菜?”
小孩现在也不憷他了,摇摇头语气天真烂漫:“大哥哥,你真好看,像天上的神仙。”他方才整个人都被蒸发的水汽环绕,又穿着狐皮大氅,如同腾云驾雾般向小孩走来,可不就像个神仙。
祝明悦上前摸摸他的头,从袖中掏出一包糕点:“拿去分着吃。”
小孩眨着懵懂的眼睛问:“大哥哥你不吃?”
祝明悦笑道:“神仙困了也是要睡觉的。”
他捂嘴打了个哈欠上了顶楼,拜拜咯,他要会周公去了。
但愿梦中没有谢沛,让他安安稳稳补个好觉。
兴许是祈祷起了作用,祝明悦趴在包厢内的桌子上睡得很安稳。
他是被喧喧嚷嚷的吵闹声给吵醒的,醒来时精力充沛,随意打理了下睡乱的发丝,起身往楼下走。
第114章
走了几个台阶就顿住了, 想了想又往楼上返回了几步。
同时揉了揉眼,心里生出疑问,
他是还没睡醒在做梦吗?怎么一觉醒来楼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小翠带来的几个孩子被安置在角落正舔舐手心的糕点渣不亦乐乎, 其中一个小孩似有所感抬头与他对视上, 眼前笑成一条缝和他说话。
听口型应当是在说:“哥哥你终于睡醒啦!”
祝明悦脸上露出浅笑,点点头,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
他还当自己睡了多久,没成想那两个纨绔子弟竟还在。
“来人,再给本公子上两盘不, 四盘羊肉。”
“我要一份炸小酥肉,,再来一份白萝卜。”
“白萝卜有啥好吃的,寡淡无味,还不如吃鸭肠。”
“哕,鸭肠太恶心了, 你口味真重, 还是萝卜好吃。”
吃着火锅,两人互相抨击对方的喜好。
还好是鸳鸯锅, 可以有效的减少不必要的纷争。
比如爱吃白萝卜的,专挑羊汤锅下, 白萝卜炖得烂乎乎的, 入口即化, 锅里有赠送的羊肉块, 盛上一碗小口啜饮,鲜在嘴里暖在心里。冬天能喝上这一碗再好不过了。
又比如像小翠一样爱吃鸭肠的,就专下牛油锅,下锅烫个几十秒就熟了, 裹着红彤彤的汤汁,单看上去就让人口齿生津。
当然也有大家普遍都喜欢的菜品,牛肉。
清汤锅还是牛油锅无论怎么烫都好吃,沾点铺子里特制的酱料,味道没得说。
当然铺子里也不止这两种火锅汤底,还有鸭汤锅鸡汤锅和酸汤锅。只是相应的没有这两种火锅受欢迎罢了。
祝明悦观察一会,发现顾客里有不少都有些眼熟,估计是明月楼的常客,桌上摆满了菜盘。
几个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又要端锅又要端盘,连关荆兄弟二人和小翠都套上围裙加入了进去。
祝明悦倒是想帮忙,但下面那么多人认识他,见了面不乏要拉住他攀谈上几句,一个两个还好,人多了他实在应付不过来,索性又回到包厢,趴在窗户前发呆。
一直忙到了未时中,总算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
小翠和贺安早已经过了千锤百炼,对这样的强度完全不在话下。就是苦了后厨的配菜的厨师,手抖的厉害。小二是第一天上工,累得不行,两腿战战,有不敢开口抱怨。
贺安比祝明悦还高兴:“咱们火锅铺不声不响地开业,竟然还能开门红,真不错!”
关荆也兴奋:“娘嘞!掌柜的你在睡觉还没看到,楼上楼下都坐满了。本来没什么人,后来又来了几桌,再后来突然人就多了起来,和商量好了似的。”
“可不是,还好大家都有条不紊,没出什么错,就是有一个不好的地方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明悦看了看想提意见的贺安,张了张嘴:“说。”
贺安:“牛肉实在太受欢迎了,可咱们铺子的量充其量也就够每桌点一盘,再多就没了。”
一个店小二连忙点头:“没错,我说牛肉卖空了,他们还朝我抱怨。”
祝明悦也为难,“这样,以后多跑几家肉铺收购牛肉,最好签订长期供应关系。”他咬了咬唇又道:“以后每桌限购两盘吧!”
也只能这样了,即使北狄往厉朝送了不少牛羊,但分到各个郡县也没多少,能浅尝辄止即可,再想多吃点可不容易。
贺安敲着算盘数了好几遍,火锅铺今天半天时间刨去成本赚了二十三两有余。
这是笔不小的收入,虽还比不上上阳县的明月楼,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算完这笔账后,已近日落西山,祝明悦又抛出一则好消息:“大家今日辛苦了,待会每人领二百文的开业红包。”
欢呼声四起:“谢谢掌柜的,咱们一定好好干活!”
难怪外面人都抢着想进明月楼干活,听说明月楼的待遇在县里是一等一的好,不但包餐食,油水还足,薪资待遇高,掌柜的还人美心善不管事,逢年过节还给发银子。
如今算是见识到了,二百文搁外面可是别人好几天的工资,说发就发,实在太阔气了。
……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当甘州还在一片祥和之中,祝明悦的酒楼里,富家子弟没争相为了盘牛肉而苦恼时,汲州上下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将士们在日夜的饥饿和高压之下爆发了几场小规模的内斗。
最后是关韶亲自出面,在让两方勉强熄火。
了解了一番前因后果,才知道之所以突然打起来是因为意见不和。
一方是主战派,认为应当釜底抽薪,将一不做二不休将南蛮人打回自家老巢。
另一方则恰恰相反,朝廷都不往汲州运送粮草了,他们还替朝廷守个屁。那些人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夜夜笙歌,一粒粮食不花还想让他们卖命,想得美!
按理说军营中发生这种事是要军法伺候,但由于参与的人过多,战事又吃紧,关荆咬碎了牙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知底下人多有怨言,连他也因为朝廷的不作为感到无比愤怒悲哀。
结果没想到就因为他这一妥协,军中流言就开始滋生。
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最为过分的则是说:朝廷狗日日只知享乐,不管他们前线将士的死活,还不如让南蛮人打进来,一路打到京城,也让他们体会体会敌人兵临城下的滋味。
乍听好像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是一句不过脑子的气话,当不得真。
但耐不住将士们大多都是没练过书的平民百姓,被这话一忽悠还真就上头了,各个都觉得与其在这汲州拼死抵抗还不得朝廷重视,不如直接打道回府。
啪——
一声巨响,将军营帐内,关韶脖子粗红指着底下人问责:“孙彪,你给老子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孙彪单膝跪地埋头不语,半晌后才闷声道:“属下不知,”言罢,他转动头颅看向谢沛的方向,意有所指:“兴许是从别的营内传出来的。”
关韶立即抄起一壶茶水直直扔了过去,茶壶精准的砸在了孙彪的胸口,应声而碎。
茶水洒落一地,孙彪的脸上也沾了些茶叶,混着茶水要掉不掉,看上去整个人格外狼狈。
关韶怒目圆睁:“你别他娘的给老子狡辩,亏你想得出来,犯了错不反思就罢了竟还敢拿别人挡枪。”
孙彪额头青筋暴起,他隐忍着喘了几口粗气才将将平复,再开口时依旧是笑面虎的模样:“大将军莫要生气,属下知错了。”
“哦?”关韶侧身看他:“你说你何错之有。”
孙彪:“是属下管控不力,这段时间心力交瘁便疏忽了手下那群将士,等回过神时,诸如此类的话便在营中泛滥了,他们都是这样认为,属下无能,没法说服他们。气急之下找出了散播最多之人,将人斩首示众。”
关韶嗤笑:“你能耐了,手下的人说杀就杀?”说罢坐回椅子上,过了许久挥了挥手,“驭下不力,下去领罚。”
“是!”孙彪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压了下去,这过程极快,快到似乎没人看看出他笑过,但这一切都被坐在一旁的谢沛看得清清楚楚。
孙彪转身欲告退,突然身后响起一道低沉微哑的声音,“孙将军,走夜路可要小心。”
什么意思?孙彪脚下一顿,皱起眉毛有些许不解。
回头看了一眼,谢沛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可这番姿态落入孙彪眼里就成了挑衅。
他和谢沛私底下一直不对付,谢沛从还只是个校尉时便一直不拿正眼看他,让他很是不说爽,后来和他成了平起平坐的将军,更是咬碎了了牙。
但即使两人再不和,谢沛也从来不屑于同他说话,两人哪怕是争执也没发生过。
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对自己说话,说的话还这般云里雾里让人听不透,心里有些许的不安,但这不安很快就被他压下去,最终只是对谢沛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不像是去领罚,反像个嚣张的胜利者姿态。
待人走后,关韶面上仿佛苍老了十岁,“谢沛,你说孙彪他当真…当真和南蛮人有勾结吗?”
见谢沛没说话,他自顾自道:“孙彪二十出头便投身我麾下,他虽是京中子弟家境优渥,但却难得不是草包,虽说能力要逊色于你,但也不算差劲,打起仗来很有几分血性。”
“他跟了我十多年啊!在军中虽不冒头但一直老老实实的。我实在不愿相信事实会是如此。”关荆叹了口气。
谢沛口气凛冽:“纵容手下大肆宣扬不当言论。”
关韶:……
谢沛:“未经报备,擅自审讯南蛮探子。”
关韶:……
谢沛:“未经审讯,将扩散言论的源头之人私自处刑。”
关韶默默捏了把汗:“好了好了,就此为止。”
关韶无奈道,他承认,年纪大了确实容易变得更为感性,孙彪跟他时间长,当谢沛说怀疑他与南蛮勾结时,他连证据都不愿听,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可无论他如何相信,谢沛陈列的证据条条都指向了对方,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关韶盯着地上摔碎的瓷片:“不提他了,是狐狸就总有一天要露尾巴。我让人紧盯他的动向,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沛点点头,早在上次提出要举兵反攻时,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他提出意见后,就数孙彪反应最为激烈,他确实如关韶所说,不怎么冒头,但总在众人后面时不时说一句拱火的话引导别人的想法。
只是当时绝大多数人都跟随关韶表示支持,他见大势已去,被迫渐渐熄火。
但他所有的言行举止都被谢沛尽数收入眼底。
而后便是最近军中大规模传播的负面言论,像极了孙彪的风格。
他追更溯源最终锁定了孙彪手下的人。
正常人即使对朝廷心生怨念,也不会说出放南蛮人进城,一路攻上京城的荒唐话。
南蛮人下手狠毒,攻入遂远后直接下令屠城,可行而知攻入汲州后,百姓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 无非是一片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除了南蛮,不会有人希望会是这样的结果。
因此扩散这种言论的人其心可昭。
关韶随即转移了话题:“还好你发现的及时,将苗头掐断。”
谢沛蹙眉:“不算及时,只有五日了。”
关韶知道这五日的含义,五日后他们注定要同南蛮军背水一战,这个档口闹出这样的事,军心不稳又如何能有胜算?
“我想办法看能否弄到一批粮草,起码让将士们临上战场前吃上一顿饱饭。”
如今筹粮谈何容易?
上次是腆着张老脸,凭他年轻时和宁江王的友情做押,求上宁江王世子,这才收获了一批粮草得以支撑至今日。
可人家如今自顾不暇,他也无颜面再开这张口
他倒是想动用自己的私财,可他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那点微薄的积蓄早就散尽了。
五日后,汲州军十万人,出兵八万,整装待发。
烽烟蔽日,擂鼓轰鸣,尸殍遍野,血染疆土。
十二日后,深夜村里响起突兀的痛哭。
祝明悦这两日总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心中像是被一块移不动的大石头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听到哭声后,心脏开始猛烈跳动,右眼皮也跟着狂跳。顾不得穿衣,当即拿起一件大氅披在身上。
外面寒冷刺骨,阴风阵阵,祝明悦挑着一盏油灯走出大门看向村长家的方向若有所思。
一刻钟后,祝明悦敲响了村长家的大门。
没人理会,祝明悦也不气恼,继续敲。过了许久,大门从里打开,灯光下,李正明的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我大哥,回来了。”
李正明向来稳重,祝明悦还是第一次看他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
心中咯噔一下,急切问道:“李正阳怎么了。”
李正明让开身子:“可能快…快不行了”
祝明悦慌忙进去,李正阳他娘趴在床边涕泗横流,床上的人小幅度的动了动,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李正阳。
“娘不要你建功立业,娘只要你安安稳稳的活着!”
村长憔悴了许多,看到祝明悦进来,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背对他人。
祝明悦侧身问李正明:“怎么回事?”
李正明:“前线打仗,我大哥上阵杀敌被南蛮人砍伤了腿。军中没有条件医治,说是托了谢将军的面子,将他捎了回来,只是现在高烧不止,已是…恐怕已是弥留之际。”
祝明悦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李正阳的了:“李正阳,醒醒!别睡了!”
李正阳他娘哭岔了气,抬起头不解道:“明月,没用的,让他好好走吧!”
祝明悦:……
他快被气笑了,人还有气儿!就等着他死了,合着李正阳伤成这样还坚持要回家只是单纯为了魂归故里?
谢沛做的每件事都有很强的目的性,既然让人将李正阳送回来,觉得不只是单纯为了托运一具尸体。
“都起来,找个板车,咱们把正阳兄送去县里医馆,兴许还有得救。”
第115章
村长破门而出:“我去拉辆板车。”
祝明悦将李正阳他娘搀扶起来, 示意道:“给正阳兄将伤腿固定好。”
几分钟后,李正阳裹着厚重的被褥被搬到了板车上。
深夜,一行人顶着寒风将人运到了县里。
祝明悦听贺安说过, 有次他娘突然半夜病重, 他去医馆求药是有大夫开门的,祝明悦上前拍门,李正阳他娘扯着嗓子喊大夫,门内传出一阵细簌声响,过了一会门被打开, 出现一个老大夫,睡眼惺忪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
“何人在门外喧哗?”老大夫眼睛半眯着。
借着昏暗的油灯一看,“这是为何?”
村长板着脸:“我儿被人砍伤了腿,危在旦夕,望大夫救治。”
老大夫上前掀开被褥往伤处仔细察看一番,脸上越来越严肃:“这伤太重, 治不了, 你们还是另寻他路吧!”
说罢就要关门,大门即将合上之时, 一旁的祝明悦突然伸手挡住。
老大夫原本脾气就大,半夜被打断睡眠火气更盛:“你这娃娃这是做什么!老夫说了救不了就是没法救, 何必纠缠于我。”
祝明悦把油灯从村长手中夺过举在自己头顶。
老大夫还想骂两句, 看清人后突然噤了声, “你是……明月楼的掌柜?”
祝明悦点点头:“王大夫医者仁心, 这位是在下好友,与南蛮军厮杀时被敌军所伤,念在他保国安民的份上,您就放他们进来吧!”
老大夫脸上出现了一丝松动, 犹豫了一瞬,终是把门打开。
“还好是冬季。”老大夫叹口气,“换个时间,这伤口半路就腐烂了。”
李正明余光瞥见祝明悦的身体止不住哆嗦,才发现对方只披了件大氅,将身上的棉服脱下递给他。
祝明悦冷得厉害,感觉身体就想是破碎的门窗,四面八方往里灌风,牙齿打颤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见有人给他递衣服便没有拒绝,穿上后果然暖和了些,看大夫围着李正阳叹气,连忙问到:“大夫,他还有得救吗?”
“够悬,这伤口有些时日了,发炎这般严重。”
祝明悦咬了咬牙:“大夫,你且拿药给他吊着,多少银子都不在话下。”
大夫就在等着这句话,不是他不想做好人,吊命的药他确实有,但价格高昂,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对方不发话,他怎敢擅自用此等药物。
祝明悦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老大夫就将镇店之宝拿了出来。
效果确实明显,眼看李正阳吃了药连呼吸都平缓了,几人总算松了口气。
村长:“这药多少银子?”他已经看出大夫给他儿子用了药价格不菲,他临行前将家中所有的银子连同他和孩子他娘成亲时买了银饰都带上了,生怕没有银子会被医馆扫地出门。
那老大夫抚了抚胡须:“一百五十两。”
闻言一家三口都愣住了,李正阳他娘嘴唇嗫嚅终究没说话而是默默转头看向丈夫。
村长握紧钱袋,十分拮据,艰难张口:“能否赊账。”就是把他们卖身为奴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概不赊账。”大夫坚决道,说完还别有深意的看了祝明悦一眼。
祝明悦盯着李正阳发呆,发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这才回过神:“尽管用药,我替他们垫付。”
村长拒绝:“这怎么行!”他话未说完就被李正阳他娘拽住衣角,李正阳他娘对他小幅度的摇头。
不行又能怎么办?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孩子死?钱能再赚,命却只有一条,以后慢慢还吧!
祝明悦也劝道:“现在当务之急不是银子的问题,先将他救回来吧!”
大夫用温水净了手,撕开李正阳腿上的纱布,撒了点药又给包上了,“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姑且等到天明,届时我再看看该如何救治。”
“医馆容不下这么多人,”他指了指李正明:“你留下照看他,其余的在县里找个客栈过夜,明日一早记得过来。”
祝明悦点头:“那便不打扰您了。”
村长拉过李正明嘱咐了几句话,三人就出了医馆。
几乎一夜未睡,祝明悦在天还未亮时眯了会,卯时初就去了趟贺安家。
这个点贺安也醒了,他向来起得早,得先给他娘熬药煮粥,将他娘照顾妥当才能安心出门。
贺安打开门看到是他,先是一惊:“掌柜的可是出了什么事?”按理说不出意外这时候祝明悦应当在家中呼呼大睡才正常。
祝明悦搓了搓快冻僵的手指,捂嘴哈了口气:“你正阳兄回来了,伤得很严重,你白天去钱庄兑些银子,直接送去县里医馆。”
贺安:“兑多少?”
“二百两。”说完祝明悦下意识把手伸进怀里掏,而后顿住了,面上闪过懊恼:“我出门走得急,没带银票。”
贺安没问李正阳的情况,治伤需要二百两,可以见得伤得极其严重了。
他催促道:“掌柜的你快过去吧,待钱庄开门我就把银子送过去。咱们明月楼和钱庄熟悉,赊点银子应当不成问题。”
他做事,祝明悦放心。
吩咐完事后,马不停蹄的去了医馆。
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发生了剧烈的争吵,说是争吵,其实是老大夫一人在狂怒,剩下的声音则是李正阳他娘在苦苦哀求。
儿子遭此难,村长语气难得软了下来,表现得格外诚恳:“大夫,我儿还年轻,求您看在他上阵杀敌的份上,救救他吧!”
“你们莫要再为难老夫了!救救救,让我如何救!”
老大夫听到这话就头疼,昨也就是被祝明悦拿这话给道德绑架,才破天荒收留了这么个伤患。
今日一看,太过棘手,小腿中部已经坏死了,他若是能救,那他还真当得起妙手回春的称号了。
他暴脾气上来了,张了张嘴最后到底没骂难听的话:“简直是,无理取闹。”
祝明悦伫立在门口听了会,心跳沉了下去。
迎面出来一个药童,好奇的看着他:“这位客官为何来了不进去?”
祝明悦对他勉强笑了笑:“这就进去。”
“祝掌柜,你来的正好,劝劝他们吧!”老大夫作势要拉他,“不是不想救,是真救不了。”
“昨夜那药,老夫自认倒霉,就当做了慈善,让你们五十两。”他说完心疼得直抽抽,“原本撑不过这两日,现如今再看,好生伺候着还能多活几日。”
祝明悦皱眉:“真的没办法救治了吗?”
古代医疗条件还是太落后了,李正阳腿上这道刀伤虽深可见骨,但在前世只要处理的及时说不定只需要缝合,连截肢都不需要。
等等!
截肢!
祝明悦眼睛发亮,“大夫,可以截肢吗?”
李正阳的伤口明显已经超过了缝合时间,从汲州到甘州路途遥远,肌肉神经大概已经坏死,并且感染严重。
这时候只剩一条路能走了,那就是弃肢保命。
老大夫一双三角眼盯着他,“祝掌柜还知道截肢?”
祝明悦愣怔住,立马解释:“我老家当地有位大夫医术高超,遇到此类情况,会为人截肢。”
老大夫目光中带着审视:“你老家是?”
祝明悦咽了下口水,面不红心不跳:“宁江。”
老大夫若有所思,随后点点头:“确实有截肢的手发,和肉坏了就剔除烂肉是一个道理,但你可知截肢有何风险。”
祝明悦犹豫了几秒,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若是没法止住血,死亡也就分分钟。
老大夫的话像催命似的再次飘过来:“你确定要为他截肢吗?”
祝明悦沉默了,他终于知道老大夫明知有这种治疗方法却始终未说出来。
对方不敢为一条垂死的生命负责,他又何尝不是。
他没办法用轻飘飘的一句是或不是,来决定李正阳的生死。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他将目光投向了村长夫妇。
两人从他进门就没在说话,“把我儿的腿给割掉吗?”李正阳他娘双目无神嘴中喃喃道。
这时,李正明却突然喊出声:“老哥醒了,大夫,快来看,我大哥醒了!”
众人都回过神,匆匆挤进后屋。
李正阳瘦脱了相,此时睁开眼显得眼睛格外大,但是没什么精神。
李正阳扯了扯嘴角,极其虚弱:“你们…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祝明悦有些诧异。
只见李正阳眸中爆发出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给我截肢吧!”他似乎看了祝明悦一眼,补充道:“我…我自己要求的,生死自负,与他人无关。”
“好,”老大夫终于露出笑容:“就冲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他行医几十载,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识过。年轻时,胆子大心气高,截肢他也敢做,但最后结果都不好,有的当场就没了,有的撑了些时日也没了。他什么也没捞到反倒被家属骂是庸医,将罪责推至他身上。次数多了,他也就失望了,那把专门打造出的刀具尘封在箱底再也没用过。
贺安带着银子赶来医馆时,截肢手术刚做完不久。
不得不说李正阳的身体素质确实很给力,竟然硬生生捱了过去。
当然,祝明悦的腰包也很给力,大手一挥就要了一堆最昂贵的药物,账本上的赊账层层累加,连村长一家三口看了都心惊胆战,祝明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别人他管不了,也没法管,但李正阳不行,他总不能腰缠万贯转头看着自己的好友因为没钱买好药而受罪。
老大夫对试图向他磕头道谢的老夫妻摆摆手:“别谢我,你们谢他去。若是没昨夜那颗药,不一定撑得过去。”可以说是那银子抢回来的一条命。回想昔日做过的几场截肢术,没有一家舍得花这么大代价。
他咂咂嘴,看向床上再次陷入昏迷心想,没准这小子还真能捡回一条命。
贺安气喘吁吁,“正阳兄怎么样了?”
老大夫看在他将银子送来了,耐心道:“暂时保住命了,后面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这半个月若是状态不错,后面应当就没事了。”
贺安心定了下来,刚想开口,怎料对方叹了口气:“可惜这条腿算是没了,以后可就干不了活了。”
贺安一口气没松下去又喘了上来:!!!
腿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祝明悦:……
“命最重要。”
贺安小狗点头:“也是,也是!”
回家路上,村长要将银子一股脑给他,“明悦,家里如今就这么多,你放心,你今日垫的银子,我们家说什么也会还你。”
怎么可能还得起,靠天吃饭的农民,能有个温饱就已然不错了,李正阳走后,唯一的收入就指着李正明的俸禄。
祝明悦推拒回去:“银子留着给正阳兄买些补品药物,他现在正是需要的时候。”
他不知道了什么,笑了笑又道:“正阳兄欠我的银子自然要他醒来后自己还。”
……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李正阳精神恢复了大半。
老大夫喜笑颜开,这是他头一回用截肢术挽救回一条生命,这恰恰证明了,截肢术并无问题,他的医术也并无问题,先前几次的失败是多方原因导致,和他本人医术无关。
他心情好,对李正阳的态度还不错。医馆闲暇时,总盯着他久看,还会时不时发出两声笑来,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倒想是在看见完美的艺术品。
李正阳被看得心里发毛,不敢怒也不敢言,见祝明悦来看他就像看到了大救星。
把像去掉,祝明悦就是他的大救星。
爹娘说了,这次能活多亏了祝明悦倾囊相助,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出来。
祝明悦将餐盒中的饭菜摆上桌,语气嚣张:“叫声干爹我听听,不叫不给吃。”
李正阳:……
这声爹是听不到了,李正阳再傻也是要面子的,兄弟摇身一变成了干爹,换谁都受不了。
祝明悦倍感遗憾,“算了,不和你这逆子计较,吃饭吧。”
李正阳心中不禁想:他爹总在自己面前念叨祝明悦是自己的再生父母,若是亲耳听到祝明悦让他叫爹,是何感受?那滋味应该很酸爽吧!
李正阳坐起身,边喝汤边盯着自己少了一截的右腿看。
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比起伤心,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只是少了条腿不是少了条命。
腿有两条呢,命却只有一条,怎么算都不划算。
李正阳今天精气神很好,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幻肢虽然很痛但还在他的承受范围内。
不但能顶着疼痛自己进食,话也多了起来。
“腿没了也好,起码不用上战场了。”李正阳自我安慰道。
“战场太残酷了,短短两天时间啊!汲州军死伤无数。”李正阳的思绪飘回了那天的场面,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祝明悦垂眸,托着盘子的手指蜷了蜷,“南蛮已经攻打汲州了吗?”
李正阳摇头:“是咱们汲州军主动攻打遂远。”
祝明悦抬起头,很是不解:“为何?朝廷下的命令?”
他很气愤,这样的举措和送命有何区别?
李正阳看了眼门外无人,压低嗓音:“朝廷若是真管了才好,就是因为朝廷不管,大将军迫不得已才下了此命令,实属无奈之举。”
“军中的粮草告急,咱们将士再耗下去就要饿死了,左右都是死,还不如主动进攻,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祝明悦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谢沛呢?谢沛如何了?”
贺安:“我也不知,将军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大将军营帐中,我几乎碰不上他。”
察觉到祝明悦语气中的担忧,他接着补充道:“不过应当没事,听我爹娘说,我是将军让粮队的人顺带帮忙送回来的。起码在我受伤前,将军都是好好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安慰,他偷偷觑了眼对方,果然脸色更差了。
过了良久,祝明悦缓缓开口:“汲州军,是因为缺粮才和南蛮人开战的吗?”
“嗯,”李正阳回道:“粮草没了就是死路一条,不如拼一把。”
“我知道了。”
祝明悦站起身,双手紧紧握拳,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李正阳心中咯噔一下:“你要做什么?”
“筹粮。”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李正阳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思考祝明悦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的真实性。
不知过了多久,碗中的鸡汤凝结了一层油面,他放下碗无奈道:“这不是小事,大将军都没法做到的事,你又如何做到。”
第116章
祝明悦并未被他这番话打击到, 反而目光炯炯看向他:“关大将军是不是很穷?”
李正阳莫名其妙:???
但到底点了点头,应该是挺穷的吧!军中伤员的抚恤都是他用自己的俸禄补贴。他被关大将军召见过一次,看上去就很朴素, 脸颊微微凹陷。
“我有银子, 我可以买粮。”祝明悦怕他不相信,为了证实自己说的是真话,继续道:“我有很多钱,除了广阳,另两个县的火锅铺过段时间也会陆续开张。”
说完他扬了扬下巴, 一副怎么样,我很有钱吧的傲娇表情。
李正阳怔怔的,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你……”
他半天说不出话,祝明悦替他盖好被子:“别劝我,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他想得很清楚,如果汲州军真的断粮了, 不但汲州会失手, 南蛮军也会乘胜追击,一路往北进攻, 届时离甘州还远吗?
且康阳郡北临京城,是攻入京城的必经之路, 必将遭到最严重的攻击。
他不愿看到百姓流离失所, 也不愿看到自己这两年来的心血因南蛮人毁于一旦。
所以汲州军必须要抗住, 只有抗住了, 他们老百姓才有生的希望。
这样简单的道理连他这个外来者都明白,他若是当今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哪怕国库空虚,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汲州军供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国库再空能比他还穷?不过是摆明把汲州军当耗材罢了。
李正阳盯着自己缺失的右腿看了许久,心中泛起阵阵刺痛,再开口时语气闷闷:“我不劝你。”他作为一名前线将士,最知道祝明悦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可惜做出这种决定的只是一介商户,而非当今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