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悦将碗筷收拾好,站起身道:“我得走了,大夫说你的创口愈合得很好,可能半月后就能回家了。”
李正阳点头:“今日大夫让我尝试着拄拐杖下地走动,但不能活动太久,这几日我就回家了,一直在医馆待着也不是个办法。”他每天都要换药都要花钱,还要劳烦爹娘和祝明悦不辞辛苦顿顿给他送饭。李正阳一直没说,但心里很不是滋味。
祝明悦皱了皱眉:“我说了钱不是问题,将腿养好了,免得以后落下病根。”
李正阳胡乱点头,祝明悦有钱,但他的钱也是自己凭本事赚来的,不是自己可以心安理得乱花的理由。为了救他的命,短短大半个月祝明悦为他花了几百两。
虽然祝明悦不计较这笔银子,但他们一家却十分在意。
爹娘总说往后吃糠咽菜也要还他,可李正阳心里清楚得很,这笔银子根本不是他们一家吃糠咽菜就能还上的。
祝明悦俯视他那种愁云遍布的脸,不用细想也知对方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祝明悦佯装不知情,语气轻松道:“将身体养好了才能干活抵药钱。贺安天天念叨着呢,他如今几家铺子实在管不过来,就盼着里能出来替他分担一家。”
“我也想着,我垫了那么多银子总不能白垫,你肯定也不忍心让李叔和婶子这么大岁数还替你还债,不如到我铺子里做掌柜,给我打白工,直到还清为止。”
李正阳激动得攥住被子,说的话却小心翼翼:“我可以吗?会不会……”
“不会!当掌柜又不需要端茶倒水,我相信你可以。”祝明悦板起脸打断他,“但你得听我的话,身体好全乎了才能打工还债。”
话说到李正阳还有什么好说,扎在心里的一颗刺终于被拔出,他感动道:“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给你打一辈子白工。”
祝明悦当即嗯哼一声,“也行。”
“好了,婶子让我带话,她要午后才能过来照顾你。你好生我注意些,医馆的药童我打点过了,要行方便尽管找他。”
“明悦!”
祝明悦走了几步,突然被喊住,停下脚步回头,面露不解,静静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李正阳抖了抖唇,低声道:“谢谢你。”
祝明悦还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吩咐,闻言摆摆手:“不谢!”
兄弟有难,他鼎力相助是应该的,说什么谢不谢的,况且他还等着李正阳为他打几年白工呢!
他的铺子如今就缺能信得过的人,李正阳刚好就符合条件,而且在军中历练了一遭,周身的气质都变了,少了点傻劲,多了点精明敏锐,想来只需稍加指点就能独当一面了。
李正阳担心的断腿他根本不在意,身体的残缺对非体力劳动者而言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李正阳目送他离开了屋子,狭小昏暗的屋里顿时只剩他一人,他低下头想笑却笑不出来。
祝明悦大概理解错了他的那句谢谢是因何事。
他并非为自己,而是替前线的将士们说的。
谢谢他能在汲州生死存亡之际挺身而出,他自清醒后日日做噩梦,梦里尸横遍布,血流成川,他一次次惊醒,都会心悸很久。
为了活命不惜害死战友的李丁就在他眼前,临阵脱逃却反被南蛮人砍下脑袋,那脑袋咕溜溜滚到他的脚下,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眼里盛满了恐惧和不甘。
一瞬间,所有的仇怨都消失殆尽,抛开往日的种种纠葛,这只是一个被朝廷强制征兵的可怜人罢了。
和他同样的人,军中有成千上万,包括他。他们本应该在家乡过着粗茶淡饭但安宁自足的日子。
就因为朝廷的不作为,他们被迫背井离乡来到汲州,又因为朝廷的不作为,整个汲州军粮尽援绝,将士们日日都活在被饿死的恐惧中。
若非万不得已,大将军又怎么在冬日发号施令主动攻打遂远?
值得讽刺的是,这万不得已的原因却不在南蛮,而在朝廷身上。
李正阳闭上眼,不禁恶狠狠的想,这龙椅上坐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真龙天子,而是头没脑子的畜生。
……
转眼已入深冬,汲州,寒风萧瑟,整座城池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绝望的气息充斥着每个角落,城中只剩下老弱妇孺蜷缩在家中,有啼哭连连的,也有在佛前虔诚跪拜的。
“启禀大将军,前方探马来报!”
关韶眉头竖起,周身尽显煞气:“说!”
“敌军于左右两侧布防重兵。”
关韶冷声道:“下去吧!”
“谢沛,你有何看法。”
被点名的男人似乎早有预料,关韶话音刚落,便果断开口:“擅自冲闯,恐遭三方包围。”
关韶:“所以?”
“敌方的兵力不多了,应派出精锐重骑兵分两路突围猛攻。”
关韶:……
没了?好吧,这小子但凡出口,一向简单粗暴,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他扫视了一遍,视线落在了缩在角落至今未开口发言的孙彪身上:“孙将军,你有何看法?”
被点明的孙彪猛然抬头,眼中划过一丝不可置信,似乎没想到自己这般努力降低存在感,还能被点名。
他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谢沛:“属下认为汲州军如今最需要的是整顿休息。咱们与南蛮军耗了近两个月,军中粮草皆空,不该再无脑冒险。”
话里话外都在反驳谢沛的建议,并在最后还暗骂了句谢沛无脑。
谢沛嗤笑不语,看他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活人,而是一具尸体。
孙彪脸色一白,浑身发寒,如坠冰窟。
关韶沉吟片刻,继续点名:“卫将军如何看?”
卫将军身上积压着怒气,被点名直接上前请命:“属下愿携重骑出战。”
关韶心中满意,当即应下:“既如此,本将军命你与王将军三日后各携五百重骑,兵分两路撕破南蛮的东西方包围。”
孙彪:……
下令这般干脆,方面就是心中早已有了结果,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询问建议,简直多此一举。
卫将军得令后脸上反倒出现犹豫,他斟酌着开口道:“只是,军中粮草即将殆尽,将士忍受饥饿便也罢了,马却饿不得……”
关韶闻言当即怒火迸发,随手抄起茶盏往他身上砸,“你他娘的不想干就直说,别搁这歪歪唧唧,我上哪弄粮草给你!人能受饿马为何不能。再敢多说一句,老子叫你好看。”
这并非关韶第一次失态,只是这次行为相对往常而言过于不体面了。
卫将军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都在用力抽动,半晌过后终是不得不妥协:“属下听令。”
关韶:“谢沛?”
见识到卫将军被当众羞辱的窘态,孙彪差点笑出了声,他和这家伙这段时间也不对付,谁让他最近和被下个蛊似的事事支持谢沛呢!
但比起卫将军,他更希望被关韶辱骂的人是谢沛。毛都没长齐的家伙,竟敢三番两次和他作对。若是没有关韶赏识,如今在军中怕还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
他暗自冷笑,想象着谢沛也能有像卫将军一模一样的下场。
然而预想中的痛快场面并没有出现,关韶只是语气淡淡的吩咐了两句,让谢沛此次留守后方,随后又点了一人此次带步兵上阵。
孙彪虽心有不甘,但听到谢沛此次不会带兵上阵,还是默默松了口气。
关韶若有似无的目光朝他投去又迅速移开。
孙彪离开营帐,看到随后出来的谢沛,忍不住刺他:“都说谢将军得大将军看重,看来也不过如此,留守后方算什么事?”
谢沛并不恼怒,语气平淡:“怎么?孙将军想让我自请上阵?”
孙彪呼吸一滞,摆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架势,厌恶到:“毛头小子,不自量力。”
说完像屁股着了火似得快步离开。
孙彪这些天事事都算顺心,他此次不用带兵上阵自是快活。
半夜起夜了一趟,回来时口干舌燥,倒了杯水下肚,兴许是冷风将人吹得头晕脑胀,躺回床上沉沉的睡了去。
殊不知营帐外早已换了批人。
而汲州军于夜半之时起兵突袭。
天色泛起鱼肚白,遂远城外鼓声大作,城门被缓缓打开。
几日后京城传来捷报,汲州军大获全胜,一举拿下遂远,圣上龙颜大悦,赏赐了……
赏赐了一堆口头嘉奖的圣旨。
“他娘的,一个子儿都没有。”关韶气得脸红脖子粗。
亲卫在一旁偷偷看他脸色,嘴角憋笑憋的艰辛。
将军接过圣旨时,那脸色像打翻的颜料,好看极了。
偏那老太监没点眼力见,还等着大将军给他塞银子。
也不看看朝廷都赏了什么,给一个常年混迹军营的武将赏一对古董字画,还能指望关大将军能有兴趣欣赏。
关韶叹了口气,“能卖得出去吗?”
亲卫嘴角的笑容以势不可挡的趋势往两边扩:“应当不得私自售卖。”
关韶:……
营外传来响动,亲卫收回笑意,“大将军,谢将军来了。”
门被掀开,果然是谢沛。
关韶看到他,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反倒特地放轻语调安抚他:“此次拿回遂远,你功劳最大,得了封赏往后可有何打算。”
这次若非谢沛,可没法智取遂远。
别看这小子长得和他一样,像个大老粗,但头脑确实要异于常人。
当孙彪被发现确实与南蛮细作来往紧密时,关韶便想下令将人就地正法。
哪知谢沛却阻止了他的举动,反而提议让孙彪继续通风报信,勿要打草惊蛇。
突袭遂远那夜便是利用了孙彪向南蛮人提供了假消息。
关韶假装发火,其实不过是伙同他们专门给孙彪演了一场戏。
三日后是假的,各带重骑五百是假的,让谢沛留守后方是假的,连军中粮草已断也是假的。
论带兵打仗,谢沛如今的能力不在他之下,南蛮人对他简直痛恨至极,又恨又怕,如此重要的一战又怎会让谢沛留守后方,不过是让敌方误以为谢沛此次不出战,以此放松警惕罢了。
至于粮草,就不得不说谢沛这小子有个让他都好生眼红的好嫂嫂了。
竟然舍得私掏腰包散尽家财,派走商前往各个州郡暗暗买粮。
这粮食来得及时,简直就是汲州军的救星,孙彪送完假消息后喝了蒙汗药私会周公之时,军中将士终于吃了顿饱饭,正是士气旺盛之时出兵打仗,自然有如神助。
军中有粮就是好啊,干起仗来也不用束手束脚。
关韶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祝明悦的情,他领了,往后不论何事,他都会倾力相助。
只是……
关韶眸光一暗,他早就打听过了,谢沛这嫂子很有经商能力,短短两年时间就成了康阳郡当地的富贾,据说开的酒楼极负盛名。
而他抛开地位就是个穷老头,连赏赐都掏不出,能给人家什么助力?
关韶越想越难受,简直抓心挠肝,登时有有些烦恼,把目光重新投到谢沛身上:“谢沛,你为何不言?”
谢沛淡淡回道:“没有打算。”
关韶:……这死样子看得他暴脾气都按捺不住了,正想发怒,却听谢沛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战获捷,卑职想回甘州探亲。”
第117章
关韶斩钉截铁:“那不行。”
他问的打算可不是这种儿女情长的小事,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子心里门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他又郁闷又生气,男儿当以立业为重, 尤其是谢沛这种条件得天独厚的, 还有他亲自为其铺路,结果这小子,刚打完仗没多久就按捺不住了,这嫂嫂就非见不可?
“你说点别的?”
谢沛垂眸看地,语气果断:“没了。”
关韶随手抄起茶盏就想砸人, 他最近砸人砸的多了,都成条件反射了,只要生气必抄杯。
“大将军不可!”亲卫阻止道。
“老子连个破茶盏都不能砸了?”关韶粗声粗气道。
亲卫飞速看了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谢沛,稳了稳神解释道:“大将军,这是圣上御赐的物件。”他顿了顿旋即又补充:“贵。”
经他解释,关韶还真颠起茶盏仔细观摩了一番, 也不评价, 只是呵了一声,语气中饱含嫌弃。
既不能砸, 又不能卖,他憋屈的放下茶盏, 侧身吩咐:“以后给老子换普通的。”
他眉毛拧成一股, 看看茶盏再看看谢沛, 那表情, 怎么看都像是没砸成的遗憾。
亲卫见此却暗暗松了口气,若是因此事,平白让谢将军与大将军之间生了间隙就不好了。
关韶苦恼啊,他在军中几十年, 向来说一不二的性子,摊上这么个下属,频频打脸,这小子也是,就不能主动低个头服个软,再给他说两句好话,兴许他一高兴就同意了。
然而现实是,他一把年纪了还得向个毛头小子主动服软,“允你这次回乡探亲。”说罢,他又冷着脸解释:“我可不是为了你才答应,我是看在你嫂嫂此次有功,看他面子上才允你回去。”
谢沛微微抬头。
关韶撇撇手,示意亲卫出去。
等营帐只剩他二人,关韶才继续道:“但老子有个条件。”
谢沛眼皮颤动:“大将军请说,卑职拼死效劳,在所不辞。”
关韶抵拳轻咳两声:“还没追到手?”
谢沛沉默不语。
“出息!”关韶嘲讽道:“你小子都敢跟老子顶嘴,怎么到心上人面前屁都不敢放了。”
说完他不禁又对祝明悦的观感加深了一层,手段了得,竟能让谢沛这小子吃瘪。
关韶假模假式惋惜道:“唉,可惜喽,千里迢迢回甘州,也就只能过个眼瘾。”
谢沛应当被刺激到了,拳头攥紧,闷声道:“听闻大将军当年四过家门而不入。”
比大禹还多上一回。
关韶一时语凝,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
他年轻时候,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保卫疆土,将妻儿彻底忽略,虽在当时一度因此事引得百姓称赞,圣上嘉奖,但等年纪渐长妻儿接连离世,后悔如潮水般汹涌扑来,却已无法挽回。
他眨眨泛起水雾的眼,骂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就是来克我的。”
谢沛正色道:“卑职不敢。”
关韶哼了声:“我看你挺敢的。”
“老子懒得跟你计较。”关韶探身,指节敲打两下桌子,“反正这条件不答应也得答应。”
谢沛按捺下心中的急切:“将军请讲。”
“我观你对你那嫂嫂确是情深义重,听说你大哥已去世两年有余,按理说守丧期也快过了,可以重新谈婚论嫁。”
“你那嫂嫂同你大哥,据说成了亲后就卧病在床而后去世了,斯人已逝,你也勿要伤心。”
谢沛嘴角上扬,闻言抿唇:“卑职省得。”
关韶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些欣慰:“能想开便好,你和你嫂嫂能把日子过好,想必你大哥泉下有知也会万分高兴。”
谢沛:……“嗯。”
“所以此次回去,你便将心思同你嫂子挑明吧!”
谢沛手指蜷了蜷,这次却没有应下。
关韶有些急了吧:“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惧怕的,挑明了又如何,难不成你嫂嫂还能吃了你?我虽未见此人,却从他的行事看出,是个心胸宽广的良善之辈。”
“他若答应了,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答应,你们还能继续做叔嫂不是?”
“你小子到底有没有在听老子说话?”
关韶看着他埋下的头,皱了皱眉,他何曾管过下属的私事,况且还是感情方面的。一把老年还在教属下如何追妻,他都嫌害臊,为了谢沛,果真是操碎了心。
谢沛的瞳孔明暗交汇,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石头砸入是不可见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而后归于平静。
谢沛凝神,语气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卑职,不想和他继续这样的关系。”
关韶眼睛咻地瞪大:“你小子很狂啊!自信是好事,但若是后果与你预期不同,可别来找我哭鼻子。”
谢沛表情无奈,他何时找过关韶哭鼻子?
关韶顿了顿,还是选择说出心里话:“总之别影响公务。”这是他的最终目的。
谢沛点头,他并非盲目自信,正因为心里没底,才会至今未向人袒露心声。
与祝明悦以叔嫂相称的每一刻都让他备受煎熬,这道关系犹如鸿沟让两人身处两岸,时刻提醒着他,往前靠近一步可能就是无尽深渊。
可他更害怕一旦将自己的龌龊心思挑明,大概会连叔嫂都做不成。
关大将军也说了,祝明悦的守丧期将满,届时嫁娶皆有自己说了算。
祝明悦若是嫌自己的心思恶心,想脱离谢家轻而易举。
一想到往后可能会形同陌路,谢沛的心就像被狠狠攥紧了般,无法言语的痛。
关韶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他,眼看他情绪似乎不太对头,连周身散发的气息都变得不对劲,关心道:“谢沛?怎么回事。”
下一瞬,谢沛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关韶松了口气:“我还当你出了什么事。”
他眼睛左右转动,思考了会,又道:“莫要担忧,你嫂嫂当初能为了你跋涉千里,以身涉险来到汲州。还有如今军营的粮草,其中定然也有你的原因。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你真心待他,后果不会太差。”再不济也不过是继续做叔嫂罢了。
“若是害怕被世俗的眼光所牵绊,更是没有必要。你如今可是圣上钦点的正三品前将军,而非往日的杂号将军,未来前途无量,只是娶个嫂嫂罢了,我看谁敢有怨言。”
关韶初晓此事确实惊讶万分,却不是因为谢沛对嫂子起了私心而惊讶,京城世家大族,比这更乱的也有,更有甚者,连亲爹的妾室都敢娶。他的惊讶大部分源于是源于这个人是谢沛。
谢沛在军中杀伐果断,没想到私底下也会因为这种中不为人知也不敢为人知的苦恼而束手无策。
关韶微微抬起头,有几分得意,要不是姜还是老的辣,军事上他虽指点不上,但感情上不还得乖乖听他教导?总归占了一头,往后也能理直气壮同外人说,谢沛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兵。
殊不知他正自顾自想得起劲,谢沛却因此话,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他无法想象祝明悦会和其他男人或女人携手共度余生,更无法做到对祝明悦的逃离淡然置之。
如果祝明悦不答应,他自会妥协,以后仍恢复往常的关系,但祝明悦若是想借此逃离,他想,他会将人永远地束缚在自己身边。
谢沛眼中暗流涌动,连拳头都在止不住的颤抖。想明白后他抬起头:“卑职明白。”
关韶更加欣慰,“你小子幸而有我指点,不然指不定何时才能开窍。明白就好,我允你两周探亲假,记得行事莫要张扬,被他人知道影响不好。此次回去定要说清楚,不论成败,回来后都得一门心思花在军中。你也莫要怪我苛刻,但咱们将士就得如此,为情爱所扰怠慢公务是大忌。”
两周足够了,谢沛当即应下,一想到即将能和祝明悦见面,他就心如鼓擂般振奋。
心中那道模糊的背影仿佛近在咫尺。
……
甘州夜里下了一场雪。
祝明悦蜷缩成一团,怀里捂着汤婆子睡得热热乎乎,全然不知窗外窸窣的雪籽落地声。
祝明悦惯爱赖床,尤其在寒冷的冬日,若是能有个好心人替自己端茶送饭,他恨不能窝在被褥里,整日不起身。
可惜没如果,家里没个仆人,他这堂堂一方富贾,还得冒着冷风挑水做饭。
祝明悦搓搓热成红苹果的小脸,把手伸出被窝。
好冷!
祝明悦冻得一激灵,直接歇了起床的心思。
要不算了?县里的酒楼铺子经营平稳,也不差自己过去溜一趟。
左右他也不太饿,还是睡个回笼觉吧!
等再次醒来时,外面天色似乎更亮了,窗只都透着耀眼的白。
祝明悦裹住被褥滚了一圈,还是不想起,左右还是不饿,要不他再……
咕噜噜——
肚子恰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发出响声。
祝明悦忧愁的躺在床上,犹如一条生无可恋的死鱼,到底是挨饿还是受冻,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这时候他又忍不住想,要是谢沛在家,他是不是就可以既不受冻也不挨饿了。
只要他装病卧床不起……
停之!
他都在胡思乱想什么,莫说他没病装病肯定逃不过谢沛的火眼金睛,谢沛如今的身份今非昔比,三品的名号大将,他哪里敢使唤。
顿时心里酸溜溜的,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按理说谢沛能走到这个位置,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他除了高兴,还掺杂了许多异常情绪。
想多了就开始烦躁,他挠挠头,把头发挠得乱七八糟,原地坐起,抱着还有些余温的汤婆子慢慢吞吞穿衣裳。
打开屋门,他霎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昨天睡觉前还好好的,怎么只一夜的功夫,地上就积了半个小腿厚的雪,银装素裹,院子的雪地里还留下了二丫一串爪子的痕迹。
祝明悦蹲下双手捧起一捧,手感暄软蓬松,若是堆雪人一定极好,可惜他畏寒,不能受冻,只能可惜地撒开手。
雪籽被抛向空中而后散落,短暂的感受过人类温暖的掌心,在还未融化之时重新回归大地的怀抱。
祝明悦裹紧棉服,情不自禁露出点笑容。
他还记得婶子曾经说过的话,不怕下雪,就怕不下雪,整个冬日干寒无雨水,来年很可能发生干旱。
如今终于下雪了,祝明悦也不用为此事忧心忡忡了。
祝明悦在厨房里和面,灶台上是切好丝的白菜。
待会准备包点白菜鸡蛋馅的包子,多包一些,反正天冷好保存,可以多吃几天。
趁着发面的功夫,起锅烧水洗脸。
其实家中有两个火炉子,都可以用来烧水,但祝明悦偏喜欢用锅烧。当然,这种喜欢只是阶段性的,只有在冬天才会存在。
闲来无事他就爱做在灶口前,烧水是其次,重要的事灶火会把人烘得暖融融的,昏昏欲睡,是除了被窝外他最喜欢待的场地的不二之选。
门前似乎响起了一声悠扬的马叫声,祝明悦困惑了。
印雪正关在后院的马厩内,他刚刚还给它喂了粮草,特别乖。
而且听声音好像来自于正门口。
锅中水还没烧开,祝明悦觉得去前院看看,兴许只是经过他家。
往灶肚添了根粗柴,他揉揉眼站起身来。
还好家中有沿廊,否则以他的懒性子,不铲雪根本没法下脚。
门口的马蹄声还未消失,他虽心有疑惑,但也明了八成是冲他家来的。
这会儿会是谁骑马过来?王宗修?不对啊,这货上回受他所托重组商队去外地运粮,可是借此好好敲了他一笔,如今在明月楼里申请了一间客房,恨不得吃住都在明月楼,怎会好端端来找他。
祝明悦心中不断猜测,却忘了关注脚下,一个不慎滑倒在地,实实在在地摔了个屁敦,当场惊呼出声,疼出了痛苦面具。
低头细看,好嘛,沿廊上不知是不是扫了些雨雪,融化后被冻成薄薄的冰层,不细看看看不出来。
祝明悦坐在地上缓了会,撑起手,屁股朝天手忙脚乱,远处看像极了白胖兔子在拼命刨土。
偏偏这时候门外拍门声响起,从拍门频率来看似乎有些急切。
祝明悦吸了口气,高声喊道:“马上!”
在第N次趴倒在地后,祝明悦终于找到了其中关窍,直接省去站起在趴倒的过程,像条动作生疏的爬行动物匍匐前进。
爬了一段距离,终于能扶着柱子站起身,祝明悦便边走边滑,历尽艰辛终是走到了大门。
这冰天雪地的,他一个人在家,还是得心存警惕,不敢贸然给人开门,小孩子都知道看看门外是不是狼外婆,他自然也是懂的。
祝明悦揉了揉酸痛的屁股,一只眼睛凑到门缝口,试图看清是何人。
入目是暗色的衣裳,上面绣的花纹尤其眼熟,再往上看,一张日日入梦的脸收入眼底。
祝明悦瞳孔骤然收缩。
第118章
谢沛!
祝明悦的大脑泵机, 出现一片空白。
在还未回神之际,门锁落地,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祝明悦不可思议:“你…你怎么能回来。”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歧义, 说得好像自己不欢迎人回来似的, 又找补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现在不是应当留在汲州。”
很快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察觉到谢沛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被火烘烤得本就泛红的脸蛋被目光灼烧的分外烫脸。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顶着一头鸡窝, 就这么被些沛看笑话,顿时又羞又恼,索性让开身体,“快进来吧!”
他注意到谢沛宽厚的肩膀上覆盖了层薄薄的雪籽,手指动了动终究没上手。
谢沛似乎是看够了,声音沙哑:“你摔了?”
祝明悦嘴硬:“没有的事。”本来就够丢人了, 他才不要让谢沛知道自己连在家中走路也能摔跤。
谁知谢沛似有若无的目光投向他的屁股。
这种眼神祝明悦在梦里不知经历过多少次, 下意识就捂住了屁股。
谢沛:……
短暂的沉默了一会,祝明悦终于发现不对劲来。
手心湿凉, 转身埋头一看,屁股盘子上赫然印着大片的水渍。可能是他衣服穿得厚, 所以才没发觉。
好尴尬啊!
他咬了咬唇, “不小心坐地上了。”嗯, 只是坐地上了, 并没有摔跤。
谢沛眉眼浮现出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祝明月吸了吸鼻子,脸更红了,“快进来吧!”
正欲抬脚, 一双大手掐住他的手腕,祝明悦不明所以回头看他:“怎么了?”
下一秒,谢沛走到他前放,单膝蹲地,“上来,我背你。”
应当是落下的职业病,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连祝明悦也下意识愣怔住了。
他缓了缓,偏过头语气生硬:“不用你背。”
谢沛姿势却保持不动,俨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两人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祝明悦在这场短暂无声的博弈中落了下风,他抿了抿嘴,趴在男人的背上,双手环住对方的脖子。
谢沛走路极其稳当,只是看了一眼沿廊地下的薄冰,便选择踏进雪地里。
雪的厚度到了小腿肚处,谢沛一踩一个雪坑。
“鞋湿了。”祝明悦伏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道。
谢沛脚步顿了顿,“知道。”
从前院到正屋有段距离,祝明悦趴在男人的背上,与他肌肉相贴。
每跨出一步,祝明悦都能感受到谢沛结虬的肌肉在衣料下涌动,这种常人无法比拟的力量感任谁看了都会羡慕,
祝明悦却没有这种心思,他脸烧得厉害,满脑子都是梦中肌肉相贴的画面感。
空中雪籽乱飞,钻入祝明悦的衣领中,冰凉的触感瞬间被身体的温度融化,也让他瞬间清醒。
祝明悦的屋内乱糟糟的,
倒也不是脏,只不过一个人住就没那么讲究,床铺也没收拾,匣子大开,架了几件时常穿的外套。
祝明悦忙不迭从谢沛背上滑下来,就要着手收拾屋子。
嘴里还欲盖弥彰:“平时不这样,没那么乱。”
谢沛的笑意更大了,“嗯,不乱。”
他停了停,继续道:“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祝明悦狠揪住衣角,收拾也不是,不收拾也不是。
小声嘟囔了句:“谁在乎了。”
说出来立马就后悔了,担心会伤害到谢沛,还偷偷用余光小心观察。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变得这样拧巴,好像就是从看到谢沛的第一秒开始,心里就开始出现了些道不明的异样情绪。
就他明明不是这样的性子……
额间的一缕发丝被雪打湿成一缕,粘在皮肤上痒痒的,祝祝明想将发丝勾下来,不曾想谢沛的手却比他反应还要快,率先伸了过了。
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祝明悦脸上闪过慌乱,说了句“你鞋湿透了,我去给你拿双干的。”
家中留有几双谢沛的鞋子,都是以往的旧鞋,鞋底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当初谢沛从军,祝明天考虑到他需长途跋涉,给他准备了许多新鞋子,这旧鞋也没人,被他洗干净收进了杂货间。
还好收纳得好,没有怎么落灰,祝明悦攥着鞋子,心里没来由的砰砰跳动。
说不上烦躁,但总觉得心里有一团火,烤得焦心。
随手拍了拍鞋面,他回头看门外空无一人,深呼了口气,猛地站起身跑出去。
咦?人呢!
前院传出铲雪声,他顿时了然,将鞋放在显眼的位置去了厨房。
水已经烧开了,祝明悦把包子包好蒸上锅,舀了小半盆沸水兑了凉水,仔细洗漱了一番。
做完这些还不够,难得坐在镜子前,打理起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养了两年多的头发,已经快长到了腰间的位置。梳的快了,底端的发丝打结,祝明天心中升起急躁,好不容易打理好,祝明天端详起镜子里的面容,面颊红润,唇红齿白,相貌是一等一的好。
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下巴处长了一颗痘,不仔细看并不明显,凑近看确能看到。
祝明悦探出身子,几乎将脸贴在了镜子是,手指在痘痘捻了下,肌肤传出细微的刺痛感。
祝明悦皱了皱眉,盯了自己的脸良久,突然发脾气似的坐回凳子上,看了看镜子,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握着的木梳。
啪——
木梳被他扔在桌面上。
祝明悦也趴在桌子上,将脸埋在了臂弯里。
他想,他可能真的疯了。
居然关注起了自己的容貌。
只不过是谢沛回来了而已,他到底在做什么!难不成还怕谢沛看不上他?
牙齿细细研磨着唇瓣,祝明悦眼中闪过一抹纠结,而后又恢复了原样。
抬起头重新拾起被他扔出去的木梳,老老实实地梳起来额前不太服帖的碎发。
疯了就疯了吧!毕竟他连小叔子都能喜欢上,疯了也不足为奇。
祝明悦捡出水蓝色的绸带,在发间样了样,看上去不太满意,便放了回去,重新挑了根淡紫色的,又觉得太过骚气。
黑色的太死气,灰色的太无聊,白色的太清冷……
如此反复,最终抽屉里只剩一根红色的绸带没有被试过。
祝明悦的手停在上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拿了起来。
红色的绸带随意系在发间,松松垮垮的衬得祝明悦发如黑瀑。
祝明悦左观右看,嘴角微微上扬,甚是满意,心中的焦躁终于压下了些许。
祝明悦换下臃肿的居家棉服,穿了件还算顺眼的衣裳,披上狐皮大氅,末了在镜前转了一圈。
古代的铜镜价贵,做的也不大,祝明悦站了好远才勉强照个腰身。
唔,凑合吧!
起身他不太满意,衣到用时方恨少,怪只怪他冬天一心只顾保暖不顾美观,所以匣子里翻遍了也没找到一件让他满意的。
祝明悦将挑剩下的衣服一股脑塞进匣子,啪嗒一声合上,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同时暗暗琢磨着是否要等天气暖和点去成衣铺逛逛,若是有合适的就买几件。
走出屋门,一条被清理干净的路笔直的通向门外。
谢沛到底年轻力壮,干活有一把子力气。
祝明悦一个时辰也干不完的活,这么会儿功夫就被谢沛解决了。
此时已经在埋身清理起沿廊地上的冰。
二丫歪起脖子,嘎嘎叫了两声。
声音不大,但足以被谢沛听到。
闻声回头看去,目光像彻底粘在了他身上,似乎根本没有移开的打算。
祝明悦扬手弹了弹二丫的脑袋,装作若无其事 ,喊到:“先别铲了,我蒸了锅包子,快来厨房趁热吃点。”
谢沛丢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朝他缓缓走了来。
走到面前时,祝明悦慌乱地低下了头,敲着脚尖催促:“快去吃吧!”
头顶响起一声轻笑,“很好看。”
祝明悦抬头:“什么?”显然没听清。
谢沛的眼神如黑夜般深邃,仔细看瞳孔中聚焦着祝明悦的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祝明悦有些失神。
谢沛搓了搓指腹,按捺住心中的痒意,低声重复:“很好看。”
谢沛的声音很好听,并不过分醇厚,也不带少年的清亮,听起来仿佛连耳膜也会震颤,犹如古钟激起心中阵阵涟漪。
祝明悦感觉鼻腔也有点热,似有一股清流缓缓而出,他急忙摸了摸鼻子,还好只是鼻涕不是鼻血。
都怪谢沛,他把错全部归结到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瞪了他一眼,一字一字的说:“哪里好看了,我平时就这样穿。”
凭空生出的一丁点心虚感很快被他压下:“这只不过是我的日常穿搭罢了。”
殊不知祝明悦气鼓鼓的样子映在谢沛眼里也尤为可爱。
随风吹至胸前的红绸带映得祝明悦面如桃花。
谢沛突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祝明悦从糕点铺子里带回来的桃花酥,洁白如雪的面饼上点了艳丽的花瓣,吃上去甜腻腻的,并不符合他的口味。
当下却心生遐想,若是将桃花酥换成祝明悦,似乎也未尝不可。同样是甜腻腻的,却变得极为符合谢沛的口味。
谢沛喉咙上下滚动,所有无法说出口的想法最后都化为了一句:“嗯。”
灶肚的柴火熄灭了,祝明悦生起了炉子,房子靠近饭桌的地方,关上门挡住风,倒也暖和。
白白胖胖的包子端上桌,祝明悦吹了吹被烫红的手指,对着包子解释道:“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所以只包了些素馅包子,但里面放了鸡蛋,挺香的。”
谢沛以前就经常吃包子,但只爱吃肉馅的,猪肉馅,羊肉馅只要是肉来者不拒。祝明悦就没见他主动吃过素馅包子。
他有点懊恼,早知道就早早将肉化冻,包上点肉馅包子就好了。也不知道素馅的,他吃不吃得惯。
谢沛当然吃得惯,在军中待了这么久,什么挑食的坏毛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将军又如何,关韶作风正派,严格要求与将士同甘共苦,所以军中上至大将军下至小兵,吃得都是一样的伙食,谢沛自然也不能幸免,只不过到底是有些区别,每顿饭食比小兵的量要多上一些,但对男人而言也无济于事。
此时能吃到精面做的包子已是难得,何况这些天日夜奔波,途中天气又变,为了赶在可能下雪前回到甘州,更是一路快马加鞭,连饭都未好好吃过。
祝明悦一面担心谢沛不爱吃素馅包子,可亲眼瞧见他慢条斯理的吃完一个接一个,心里又泛起心疼。
谢沛连不爱吃的素馅包子都能愉悦地吃这么多,肯定是受过不少苦。
到嘴的包子变得没滋没味,只吃了一个,再拿第二个时,只咬了两口就没心情吃了,大半个包子被随意搁在桌上,祝明悦起身:“不吃了,我吃饱了。你少吃点,素馅包子……不好吃,家里冻了些肉,我给你炖红烧肉吃,很快。”
谢沛最喜欢吃他炖的红烧肉。
等他忙了一圈,终于把肉炖进罐子,看着炉火烧得正旺,他回头道:“火大,烧得很快。我再去蒸点白米饭。咱们可以……”
他眼睛微微瞪圆,流露出些许迷茫:“我包子呢?”
他记的很清楚,他咬了两口的包子,搁置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谢沛:“你不会是,把它吃了吧!”说完脸腾地红透了,这包子可沾了他的口水!
谢沛细细咀嚼的动作一顿,闻言咽下后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句:“你不吃了。”
“我不吃了,所以你就把我的吃了?那么多包子,你还差这半个!”祝明悦说不上来是恼怒还是羞涩。
谢沛垂眸:“浪费。”
祝明悦咬牙:“我留着下顿吃难道不行?那上面沾了我的口水,你也不嫌……”
他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说不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谢沛冷淡的脸上看到了委屈和无措。
是他把话说得太重了吗?
祝明悦不禁反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反应这么激烈。
明明只是吃个包子而已,吃就吃呗!干嘛吼人家。
谢沛在军营中受了那么多苦,缺衣少食,而他却在家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人家只是把粮食看得极为珍贵舍不得半点浪费罢了。
愧疚感从心头涌出,祝明悦暗骂了一声。
走上前,揪住他的衣袖轻轻拽了拽,态度诚恳:“对不起啊!我不该凶你的。”
谢沛手指蜷了下,像是被伤到了,但仍旧坚强道:“没事。你没有错,不怨你,是我的问题。”
他沉默了会,继续道:“是我没有边界感,惹…嫂嫂生气了。”
他越是这样解释,祝明悦越急,听他连嫂嫂都叫了出来,觉得尤为扎耳,语无伦次道:“不是你的错,是…是我的问题,真的!”
谢沛抬头镇静道:“那我以后还可以吃你的剩饭吗?”
祝明悦:……这是什么独特的癖好吗?
谢沛见他不语,头又缓缓低了下去,看上去像一条落寞的大狗。
祝明悦何曾见过他这样,心痛极了,剩饭就剩饭呗!只要他保证不剩不就好了。
于是当即应下:“可以的。”
在祝明悦看不见的地方,谢沛的嘴角抑制不住的翘起——
作者有话说:在狗比死绿茶谢沛眼里,吃嫂子的剩饭和吃嫂子的嘴巴没区别。
剩饭都吃上了,吃嘴巴还会远吗?
第119章
一个时辰后, 谢沛终于吃上了红烧肉。
祝明悦不太爱吃肉,看着对方吃,自己小口啜饮米汤。
谢沛:“你为什么不吃。”
祝明悦将碗底的米汤一饮而尽, 舔了舔唇角的汤汁, 放下碗:“我吃饱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谢沛听到他的话后,眼中好像出现了一丝遗憾。
“咳咳。”祝明悦轻咳两声,转移话题:“那个,遂远收回来了, 军中不忙吗?”
谢沛又盛了一碗米饭,他的胃就像无底洞,好像怎么吃都不会撑一样,“还好,有些繁琐的杂事,无需我管。”
意思就是不重要喽, 祝明悦抿嘴:“嗯。”
谢沛:“你不想要我回来吗?”
又来了又来了, 那种莫名其妙的委屈感再次浮现,祝明悦已经麻木了:“没有, 真的没有。你别多想。”
谢沛:“哦。”
祝明悦:……
怎么感觉自己活像个负心汉似的。
他真不是不想谢沛回来,但谢沛回的太突然了, 他只是……
只是没做好准备。
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术, 似乎都化为一缕青烟, 风一吹, 消失的无影无踪。
气氛有些尴尬。
谢沛默默的吃完饭,连带着将碗洗了。
冬日的天黑的早,不过申时天空就灰蒙蒙的,看不清事物。
祝明悦点上油灯, 翻出新制的被褥往谢沛床上铺。
“都是用的新棉,很暖和。”
“对了,你晚上若是冷,就把炉子起了,但记得把窗户打开透气。”
他解释了一番,最后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先去睡觉了。”
宽敞的屋子,此刻只站了两个人,却让祝明悦感到格外逼仄。
他心里跳动得厉害,总觉得不能在和谢沛共处一室,否则迟早会有事发生。
祝明悦转身就欲离开,
“祝明悦,有件事,我想同你说清楚。”
灯芯火焰随着窗缝漏出的冷风摇摆不定,倒映在墙面上,如正在经历暴雨吹打的枝叶。
画面如此似曾相识。
啪嗒——
祝明悦脑中崩着的弦瞬间断裂。
“太晚了,还是别说了。”他小声拒绝着。
谢沛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明天说。”
祝明悦:……能不能明天也别说。
显然是没办法推辞的,他站立难安,语气变得慌乱:“我…我也有事同你说。”
谢沛眼中出现微不可察的暗芒:“你先说。”
祝明悦手指搅动衣角:“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谢沛:……
暗芒消失,谢沛咬了咬后槽牙,“该我说了。”
祝明悦搅动衣角的速度加快,低低道:“嗯。”
“我想娶你为妻。”
一石激起千层浪,祝明悦全身如同过电了一般,全身僵硬呆滞在原地,连手指都停止了搅动。
他千猜万想,也只预料到谢沛会给自己表露心迹。
万万没想到,谢沛连表白也不同寻常,直接跳过了恋爱,想要娶他为妻。
祝明悦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不行。”
谢沛的表情突然变得落寞,喉头上下滚动,语气艰涩无比:“那你便当我从未说过。”
祝明悦:!!!
谁能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去,也没有让人忘记的道理。
祝明悦实话实说:“不行。”
谢沛:“今夜过后,我们还和往日一样好不好。”
祝明悦从未见过谢沛如此卑微祈求的样子,明明还是一副冷脸模样,说出口的话却截然不同。
祝明悦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确认,自己大概是喜欢谢沛的,只是他不确定这份喜欢是源于一时兴起还是怎样。
他长到近二十岁的年龄,面对情爱就像人类探索广阔的宇宙,知之甚少。
这便是他没做好准备的原因,他不想轻易的答应谢沛,若是以后不喜欢了,又将人抛下。这是极其不负责的表现,于谢沛而言不公平。
可谢沛今夜种种,却再次软化了他好不容易想用坚硬的外壳包裹住的内心。
或许,可以试试。
未来的事不可预料,为了并没有发生的事而不愿跨出第一步,对谢沛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公。
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黑影,祝明悦的眼中,情绪焦急,有纠结有犹豫,最后却变得越发肯定。
“谢沛,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妻子和咱们现在的关系,在这之间还存在另一种关系。”
谢沛的心如黑水般死寂,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脱口而出:“你想和我做陌生人。”
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所以他是有多自不量力,才会认为向祝明悦表露心迹会得到他渴望的答复。
一辈子做叔嫂也未尝不好,不是吗?
只要能靠近祝明悦,哪怕是以这样的身份他也愿意,只要能静静看着祝明悦就好了。
谢沛闭上眼,恐慌如洪水滔天袭来,心头是难以想象的痛,像钝了的刀子反复在胸口磨割,无休无止……
脸颊传来冰凉的触感,
“谢沛,我们不做陌生人。”
谢沛缓缓睁开眼,心如死寂,麻木地等待最后的宣判。
祝明悦被自己的举动羞到覆在他脸上的手忍不住微微抽动。
他羞得眼角通红,“我想和你试试,做彼此的恋人。”
这一刻,万籁俱寂,仿佛时间就此被冻结。
涛天的洪水退去,乌云散开,灿烂的日光洒在地面,大地恢复一片生机盎然。
祝明悦不动声色的咽了下口水,谢沛的样子让他有些害怕,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啊!”
祝明悦话未说完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下一秒就被强行拽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祝明悦想抬头,却被一双大手捂住后脑勺,耳根紧贴在对方的胸膛,用力的心跳如鼓声慷锵有力,祝明悦双手腾在半空,最终还是选择轻轻环在对方的腰间。
“我很欢喜。”谢沛胸腔震颤。
祝明悦:“我知道。”他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声。
这样的拥抱并不让人讨厌,祝明悦想,如果可以,在这样寒冷的冬日他不介意多抱一段时间。
可他真的困了,有时候生物钟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强大,哪怕刚经历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与人确定恋爱关系这种激动人心的事,他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物钟。
双手推了推谢沛,他声音轻软:“谢沛,我好困,我真的要睡觉了。”往常这个时候,他都在梦中了。
谢沛终于动了动,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祝明悦揉揉困乏的眼睛:“晚安。”
“等等。”谢沛低头,薄唇落在祝明悦的唇上相贴,末了还恶趣味的碾了碾,眼中是激动难忍的疯狂。
祝明悦:……狗男人,怎么说亲就亲。
他心里暗骂道,表面却已经红透了,自内而外的红。
他抿了抿嘴:“晚安”
说完飞也似的逃跑了。
门被大力推开,连窗纸都被戳出了一个洞,肇事者恍如未看见一般,连门都来不及关。
紧接着隔壁的门被以同样的方式推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灯火熄灭,没了动静。
谢沛失笑,指尖掠过唇角。
祝明悦意外的没在做那样的梦,一切心结在昨夜被解开,祝明天睡得分外踏实。
醒来时天空大亮,伸懒腰时发出来一丁点声响,被某个有心之人快速捕捉到。
不过几分钟时间,屋门就被敲响。
祝明悦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往被窝里钻了钻:“进来!”
谢沛是端着碗筷进来的。
“呀,你做早饭了!”祝明悦小脸一红,明明昨晚他还问了对方早上想吃点什么,结果人家都做好了,他这个懒货还躺在床上。
不过不得不说,被人投喂的滋味真的妙不可言。
祝明悦吃了口鸡蛋,偷偷觑谢沛一眼,心下不由感慨,他竟然就这么突然给自己找了个男朋友。
哪怕过了一夜,他仍不后悔。
饭来张口,这不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吗?
没想到就这么实现了。
这一刻,祝明悦甚至不再希望他能快回汲州。
饭后,谢沛给他仔细擦拭掉嘴角粘黏的液体,替他盖好被褥,连边边角角都整理服帖:“再睡会。”
祝明悦的幸福就这么具象化了。
原来和谢沛谈恋爱是这样的感觉。
祝明悦笑眼弯弯,将半张脸挡在被子下,只留了一双圆溜溜的杏仁大眼。
他闷闷道:“你过来一点。”
谢沛俯下身。
“再过来一点。”
谢沛依旧好脾气的照做。
红唇落在谢沛的脸上,用力过猛,发出来啪的声音。
声音在屋子是分清晰,连祝明悦也不可避免的呆住了,反应过来后直接将整张脸都埋进被褥,只留下了发尾还散落在枕头上。
“阿悦。”
被子里的躯体动了动,闷声传出来:“不要叫我阿悦。”
被窝里的祝明悦听到被谢沛唤做阿悦后,扭了扭屁股,他不自在了。
“明悦。”
“嗯。”
“明悦。”
“嗯。”
两人也不嫌烦,玩起了你提我答的游戏。
玩了几回祝明悦就不耐烦了:“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嚣张的模样落在谢沛眼里也很可爱。
谢沛笨拙的学习着如何爱护祝明悦。自然对他言听计从,已是被祝明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甘之如饴,闻言嘴角洋溢着微笑,端着空了的碗筷出去了。
等人彻底走了,祝明悦才好意思探出头呼吸。
看着屋门处眨眨眼,又钻了回去。
祝明悦偷懒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谢沛宠着他,恨不得吃饭也能亲手喂,这就导致祝明悦在床上消耗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
谢沛丝毫没有这种自觉,投喂头上了瘾。
两人都沉浸在最新的爱人角色中无法自拔。
第120章
雪一连下了两三天, 祝明悦就在家窝了两三天。
被谢沛像伺候病号一样照顾,祝明悦乐在其中,眼看着连腮帮肉都鼓起来了。
外面天寒地冻, 村民这时候都习惯窝在家中, 谢沛回来的事没有一个人知道。
倒是第三天傍晚,李正阳回村过来了一趟。
屋里炉火烧得热乎乎的,祝明悦此时只穿了件裘衣趴在床上,和谢沛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谢沛话实在少,大部分都是祝明悦在说, 从明月楼的发展史说起,又说开火锅铺子的事。
“说起来你还没吃过火锅呢。”祝明月看向他,“今天晚上,我做火锅给你吃,好不好?”
谢沛点头:“好。”
祝明悦笑了笑,扳起手指兴致勃勃报菜名。
外面拍门声响了, 祝明悦到嘴的话吞回肚子, 两人视线相对,谢沛起身出去开门。
李正阳拄着拐棍站在门口, 门被从里打开,谢沛那张冷死人不偿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将……将军!”李正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谢沛点点头, “进来吧。”
视线落在他空荡荡的棉裤腿处, 没有出现任何表情, 伸出手:“我扶你?”
谢沛难得对他表现出这种善意, 惶恐极了,连忙拒绝:“不用,我有拐棍。”
说罢一撑一跳跨过门槛,他拐棍用得很好, 走路看上去倒也利索。
祝明悦已经穿好衣裳,见是李正阳,惊讶道:“外面积雪那么厚,你怎么回来了?”
李正阳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回来的,一是腿脚不方便,二是他现在留在广安县的火锅铺子里做掌柜,冬季天冷,大家都想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火锅铺子愈加的忙,李正阳忙得脱不开身。
祝明悦虽然不给他付薪资,但在附近租了套小院子给他住,要添置的东西都给他添置齐了,前些日子天开始冷,还让人运了一车柴火和煤炭过去。
乡下冬天没什么活,李正阳他娘就在县里住下了,平日还方便照顾他。
所以李正阳平日很少会特意回来一趟。
谢沛给炉子添了把木柴,火顿时烧得更旺了。
李正阳在炉边烘鞋子,闻言笑了笑:“我娘这几天下雪不放心家里,就想回来看看,正好碰上了隔壁村王叔的骡车拉柴,给了几个铜板让他将人捎带回来。”
“我也好久没看我爹了,就同我娘一块回来了。正好贺安说起你这几天没上县里,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祝明悦给他倒了杯热茶,“谢沛前几日回来了,又恰逢下雪天,行路不方便,你若是明天回去,就帮我给他捎两句话,就是我这几天不过去了,让他也不必过来。”
李正阳应下:“我明日一早就过去,火锅店晌午缺不得人。得空我就去和他说。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祝明悦刚脱单,心里高兴,但毕竟他和谢沛之间的身份尴尬,祝明悦暂时还没有公开的打算。
这份喜悦没法找人分享,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他想了想道:“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下雪天,上工不方便,你转达贺安,让他给每个员工发一百文,添置鞋物。对了,这钱不是工钱,你也有份,不许不收。”
李正阳偷偷看了眼谢沛,颔首:“谢过掌柜。”
祝明悦:……装货,平时也没见他喊自己一声掌柜听听。都是明悦长明悦短,今日有谢沛在场,装得对他这般尊敬,他都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戳穿他。
转而关心起他的身体:“你的腿现在状况如何,下雪天可有什么影响?”
李正阳回他:“没什么要紧事,偶尔会痛,但现在痛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祝明悦点头:“这是好事。”
李正阳:“现在走路除了慢一点,没什么影响。”
能有现在的生活,其实已经很好了,他向来是个懂知足的人,如今每天有吃有喝有住,吃的住的比很多人都要好,每天还有事情做,日子过得很充实。
他时常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没有战死沙场,只是失去了一条腿,和失去生命相比又是何等幸运,承蒙朋友不嫌弃,还给了他一份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伙计。
他在火锅铺子里,不论是顾客还是伙计,都知道他断了条腿还能做掌柜是因和祝明悦关系匪浅的缘故,没人瞧不起他。
他眼眶一热,看向谢沛:“将军,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谢沛神情淡淡:“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谢沛帮他是带有私心的,而非良善。
两军开战,伤亡不计其数,谢沛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法分给伤者过多关注。
李正阳那日受了严重的腿上,战后被抬了回来,军中草药吃紧,况且伤势太重大夫也无能为力。
李正阳写了遗言,最后托孙侃找上了他,求他以后会回乡将信移交给他爹娘。
老实说,军中每日都有人死,谢沛对此早已麻木,对李正阳自然也是如此。
但他却想到了祝明悦,李正阳是祝明悦的朋友,即使他有那么一丁点的介怀,但事实就是,李正阳若是死了,祝明悦一定会伤心,会因为他的死,在心里记一辈子。
谢沛无法忍受祝明悦的心里永远装有另一个男人,即使是好友也不行。
正好军中有马车要进京途径康阳郡,就将他捎上了。最后是生是死,便只能看他的造化。
祝明悦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谢沛摆明是没话的,李正阳碍于他的身份即使想说也不敢说。
于是指了指厨房的方向,理直气壮的使唤谢沛:“谢沛我饿了,帮我把糕点拿过来。”
李正阳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耳朵痒痒的,他抬手挠了挠耳根,看谢沛对他言听计从,二话不说就去了厨房,不禁咂舌。
也就是祝明悦,换作是其他人,谁敢这么使唤谢沛,不要命了?
祝明悦手捧热茶吹气,“我看你心情好像不错,是不是最近在县里遇上什么好事了?”
“没……”李正阳闻言眼神飘忽不定,连说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什么都,没遇到。”
祝明悦意味深长:“我才不信。你根本就不会骗人,我可是火眼金睛,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李正阳确实不会骗人,被这么一诈,当场和盘托出:“其实真没什么,”他嘴巴抿得很紧,但不难看出笑意:“我遇到了一个姑娘,人很好,但我不想耽误她。”
听到这个,祝明悦可就不困了,正好谢沛拿了糕点过来,他对谢沛眨眨眼,捡起一块递给他,谢沛就认真的吃了起来。
祝明悦又递给李正阳一块,但没让他吃,而是说:“你继续讲。”
李正阳捏了捏手里的糯米糍,“没啥好说的,又不是话本里那些对才子佳人,哪有什么故事。那位姑娘绣工很好,经常来街上的霓裳坊送绣帕。那日她行事匆匆,不慎将荷包掉了,我追上她将荷包给了她。如此便忍受了。”
一个拄拐的去追一个行事匆匆的,可想而知那场面算不得多好看,确实和话本里的爱情故事不太相干。
但祝明悦对朋友的事还是很上心的,“催促道:“然后呢?你们就此有了交集?”
李正阳有些难为情:“嗯,她是个孝顺姑娘,家里情况和贺安家差不多,虽说在县里有院子,但生活有些艰难,凭着绣工勉强谋生。”
祝明悦想到了最初的贺安,活得也很是窘迫,若不是自己收他做活,恐怕日子过得也是极为艰难。男孩尚且如此,女儿家的不好找活计,更是困难。那姑娘却能靠手艺养活家里人,想必很勤劳坚韧。
李正阳回忆:“那天她从霓裳坊出来,外面就开始飘雪,我碰巧在门口看到她经过,就将她邀她进来,将伞借了她。”
“第二日那姑娘就来送伞,还送了我一把自家炒的花生。我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她送我的谢礼,就收下了。”
祝明悦听得入神,糕点咬了一半,举在手中忘了吃。
“结果今日,她又来找我了,给我送了一枚绣帕,上面绣了……”李正阳羞得说不出口。
祝明悦越发好奇:“绣得什么?”
李正阳埋下头做了一番心里建设,才抬头道:“合欢。”
噗嗤,祝明悦憋不住气,当场失态。
这姑娘倒是胆大豪爽,颇有些他原先那个时代的女子风范。
他倒是挺喜欢这种性格的,忍不住道:“这个姑娘听起来人很好。”大胆追爱没有错,连他都自残形愧。
话说完,桌下就有一只宽掌包住了他的手。
他轻轻瞪了谢沛一眼,不知道这家伙在吃哪门子的醋,指尖在他手心轻轻挠了挠。
对方也不恼,任由他挠,手掌一动不动。
李正阳对桌下的风景全然不知,他既喜悦又苦恼:“我对这男女之事即使再不了解,也知合欢是何寓意。”
“她很好,但我却是个残废,配不上她。于是我狠心将帕子还给她,还凶了她,让她以后不许再来找我了。”
祝明悦扯了扯嘴角,这就是钢铁直男吗?拒绝的方法有很多种,他偏偏选择了最粗暴的。
可想而知那位姑娘当时该有多伤心。
他如今刚进热恋期,心里都软乎乎的,最听不得这些爱而不得的事儿。
而且他看李正阳,明明也是喜欢人家的,要不然也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爱情使人自卑啊!
难怪非年非节的,李正阳宁愿抛下火锅铺也要回村子,这是不敢面对人家姑娘,想把自己躲起来呢!
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谢沛,这家伙表白表的突如其来,别说一时了,他一秒都躲不过去。
他吸了吸鼻子,对李正阳颇有几分感同身受,“你若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这样做除了有点不通人情外其实也没什么错。但我觉得你也应当听听人家的想法。”
“残疾也好,健全也罢,万一人家根本不在意这些,只是被你的品质所吸引呢?”
祝明悦这话说的没错,他们村的刘老二倒是个健全人,长得五大三粗阳刚气爆棚,却是个不干人事的,不孝顺爹娘,欺压兄弟,毒打妻子,没有担当。
在他看来,这种人还远远不如残废,尤其是李正阳这样心地良善,有责任感的。
李正阳叹了口气:“品质又如何,我给不了她幸福,就不要耽误人家。”
祝明悦认真道:“你又怎么知道人家想要的幸福是什么?又为什么妄自菲薄,觉得自己给不了?”
“她听上去确实是个好姑娘,我觉得你应该好好和人家谈一谈,而不是一味的躲避。”
李正阳越说越伤心:“我是个胆小鬼。”
谢沛认真点评:“还行,但你带的队伍确实缺了点胆气,比孙侃的还差了些许。”
李正阳愣了愣,更难过了:呜呜呜!
祝明悦:……
他怀疑谢沛坐在这光顾着玩自己的手,根本就没听李正阳说话。
李正阳本来就受了情伤,又被昔日的顶头上司致命打击,还让不让人家好过了。
祝明悦狠狠捏了下谢沛的手,示意他别乱说了。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气死人不偿命。
谢沛听着他呜呜低泣,眉头皱的能夹死只苍蝇,眼里都是嫌弃,男儿流血不流泪,像什么话。
祝明悦看他这样,有些于心不忍,安慰到:“你很好,不是什么胆小鬼。”说罢又瞪了谢沛一眼。
谢沛秒懂,不太情愿道:“嗯,在军中表现不错,若是多历练一年半载,可担任千夫长。”
祝明悦:……
李正阳:呜呜呜呜呜!
他错了,他不该让谢沛张嘴,人家腿都断了,如今卸甲归田,你搁人面前说什么腿不断有希望升官。
那意思不就是:很遗憾你腿断了,原本铁板钉钉要升官的事儿没你的份了。
祝明悦心里白眼狂翻,心想得亏他话少,能力又强到别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地步,否则迟早被人打死。
李正阳头疼,细声劝慰:“你别哭了,家里都没帕子给你擦泪。”
帕子!
李正阳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
祝明悦:!!!
李正阳好不容易来一趟谢家,结果茶没喝糕点没吃,走的时候被戳得千疮百孔。
祝明悦目送着生无可恋的李正阳往家中一拐一跳,同情心溢于言表。
他回头往谢沛心口捶了一拳,力道也就比调情重那么一点点:“你说你,没事干嘛揭他底。他现在需要的是正向的鼓励。”
谢沛困住他想收回的拳头,蹭了蹭白皙的手背,态度诚恳:“我的错。”
祝明悦噘嘴。
谢沛:“我登门道歉。”
祝明悦瞪眼:“算了,你下回别当人家面说难听的话就好了。”
也不看看谢沛如今的身份,贸然前去登门道歉,得把人家吓死,还是不要了。
谢沛点头,替他理好大氅,“外面天冷,回屋。”
他也很无奈,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那句难听话,他怎么记得自己说的都是好话——
作者有话说:谢沛:男儿流血不流泪。
祝明悦除外。
祝明悦流泪不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