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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翌日清晨, 天光未明。

潮星捧着银盆等候殿外,身后女官各自垂眼,人数虽多, 却不闻一声咳嗽。许久,殿内有了动静, 隐约传来熟悉的“来人”。

潮星长出一口气,领着女官鱼贯入内,就见女帝披散着长发挽起帐帘, 身后秦萧背对殿门, 裹着锦被兀自沉睡。

潮星不敢再看,触电般低下头,将水杯和牙粉奉上。崔芜极利落地漱口净面,又接过参汤饮了口,却是俯下身去,嘴对嘴喂给秦萧。

秦萧“呜咽”一声, 人还没完全清醒, 先被迫灌了一肚子汤水。他勉强睁开眼,没好气道:“陛下昨晚可尽兴了?”

崔芜脸皮忒厚:“有兄长配合, 自然尽兴。”

秦萧不想搭理她, 正欲坐起身,却被崔芜摁着他肩膀,将人抵回锦绣丛中。

“时辰还早,兄长再多睡会儿吧,”她说,“等我下了朝,一同用早食?”

秦萧方想起自己尚在“闭门思过”,遂默认了, 卷着被褥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吃饱喝足”的女帝像只被抚顺了毛的大猫,脸色平静地上了轿辇。

她的目的地是文德殿,是的,没有什么能阻止大魏女帝按时按点上朝。

美人在侧不行,一夜春宵也不行。

当她步入殿内时,百官不约而同地观察着天子神色。但凡有点势力人脉的,都听说了延昭叛逃之事,也清楚此事对天子的打击——那是从流民堆里就跟着女帝打江山的人,天子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的左右手。

这等至亲至近的心腹都能叛逃,换谁不会怀疑人生?

出乎意料的是,天子冷静远超想象。她只字不提延昭叛逃,只点了左文清的名字:“官员资产核查得怎么样?”

左文清万万料不到,动静闹得如此之大,连麾下大将都逼走一员,天子居然还没放弃核查。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求助似地看向谢崇岚。

崔芜捕捉到他的小动作,冷笑道:“怎么,都察院的差事,你这个佥都御史答不上来,要向礼部请示不成?”

左文清打了个激灵,不敢顾左右而言他:“朝中官员已核查三成,目前、目前尚未发现不轨。”

崔芜勾起唇角。

这个结果并不令她意外,因为这三成官员以武侯勋贵与寒门文官居多,且大部分是追随天子的老班底,连世家皮毛都没涉及到。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前两类人就毫无问题。在真实的历史上,随着时间推移,武勋被安逸腐蚀心性,寒门完成原始积累,崛起为新的世家,后人躺平在先人的功勋簿上,一面坐吃山空,一面敲骨榨髓。

此所谓王朝轮回的周期表,任何人都不能逃脱。

雄才伟略不行,千古一帝也不行。

崔芜不想步上先人后尘,万幸眼下正值立朝之初,武侯心性尚未蜕变,文官那根“扶危救世”的脊梁骨也没全然抽走。

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朕给你大半个月时间,你把朕身边的人查了个底朝天,”崔芜曲指敲了敲御座扶手,“左卿不愧为朕之肱骨,深谙‘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之身’的道理。”

左御史冷汗涔涔,如何听不出天子这话名为褒奖、实则警告?

刹那间,他意识到不能再阳奉阴违。天子会不会对世家下手姑且不论,但以女帝连心腹大将都能处置的杀伐决断,碾死一个小小的佥都御史,岂不是一动念的事?

是以,他不曾兜圈子,而是端正跪下,大礼参拜:“陛下放心,臣必尽快核查,给陛下一个明白交代。”

崔芜弯落眉眼。

“左卿果然深知朕意。”

左御史既在天子跟前立下军令状,自不敢拖延办事。当日下了朝,他水顾不上喝,饭也没工夫吃,带上皇城司的人直奔工部侍郎王蕴之的府邸。

这位王侍郎单论官职算不得多高,却有一个了不得的出身——琅琊王氏。

至此,天子完成漫长的铺垫,终于对世家亮出第一面屠刀。

且不论首当其冲的琅琊王氏作何感想,散朝之后,贾翊递牌求见天子,将迄今为止所得的口供呈上。

崔芜兴致缺缺地翻了两页,不出所料地看到胡昌言将一应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言称是自己利益熏心,一来二去,没抵住粮商蛊惑,私自将粮食运往北境。

如今东窗事发,追悔莫及,愿献出全部家产稍抵罪过,只求天子放家人老小一条活路。

看罢,天子笑了。

“他胡昌言是什么东西,能引得北地粮商为他所用,还跟铁勒人搭上线?”崔芜将供词往案上一拍,“耶律璟交给朕的帐簿上明明白白,贩粮获利,他胡昌言独得五成。”

“朕就纳闷了,胡氏也不是什么名门大姓,怎就能只手遮天,将上上下下打点得滴水不漏?他一人分得五成,就是上百万两银……呵呵,小蛇吞象,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这是贾翊愿意与天子议事的缘由,她从不遮遮掩掩,每句话都是辛辣直接一针见血。

与之交谈,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就像吃了撒满茱萸粉的烤肉,带劲!

“陛下所言,亦是臣下所想,”贾翊道,“但胡昌言嘴硬得很,咬死不肯供出旁人。”

“陛下曾有嘱咐,无旨意不得私下动刑。是以臣请陛下示意,是否可以用些旁的手段?”

崔芜长身而起,在殿内来回踱步。

就私心论,她很想将此人活扒下一层皮,姓胡的养尊处优多年,想来没长那么硬的骨头,强刚贾尚书的种种手段。

但她好不容易将刑狱收拾出个样子,也给刑部官员种下了“法治”的理念,要为一个姓胡的,亲手打破自己构建的蓝图吗?

崔芜长眉紧蹙。

不,姓胡的没有这个分量。要撬开他的嘴,也犯不着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像他们这样的人,做事自有规矩——他替旁人背了黑锅,旁人便要给出相应的筹码,或者保他不死,或者……保他家人平安。”

崔芜看向贾翊:“你可明白了?”

她暗示得如此分明,贾翊如何不明白?当下目光闪烁:“陛下放心,臣知道怎么做。”

贾尚书胸有成竹地告退,最迟不过三日,他将为崔芜带来希望看到的供状。

另一边,天子兜过屏风,只见秦萧独自坐在桌案前,盘中早点丝毫未动。

崔芜讶异:“不是让你先用,不必等我吗?”

秦萧未着朝服,福宁殿内常年备着他的衣物,此刻轻袍缓带,时不时逗弄着蹭腿讨食吃的猫儿,活脱脱是家常闲话。

他叹息道:“陛下尚且忙于政务,臣怎好独自用饭?”

崔芜微微眯眼。

秦萧自知失言,飞快改口:“再者,没有阿芜相伴,秦某亦觉无甚胃口。”

这话听着亲近多了,崔芜暂且放过他,坐下一同用膳。

她在秦萧面前从不隐藏自我,什么吃得满身掉渣、啃得汁水飞溅都是常态,反正秦萧不会嫌弃,最多掏出帕子替她擦拭脸颊,再道一句:“在秦某面前且罢了,换了旁人,可要注意一二。”

崔芜不屑:“兄长,你当我傻吗?”

秦萧淡笑:“陛下雄才伟略、算无遗策,更兼威武不凡,臣怎敢如此想?”

崔芜听懂了,这是委婉埋汰她呢。

她倒是不以为意,吃到嘴的实惠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被埋汰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这可不能怪我,”她口无遮拦,“还不是兄长自己送上门的?”

“食色性也,阿芜只是肉体凡胎,哪能免俗?”

秦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继续跟崔芜探讨这个问题只会把自己气死,遂聪明地转了话题:“胡昌言是谁的人,陛下心知肚明。他身后那位的分量,陛下也很清楚。”

“真要走这一步?”

崔芜其实不太想在私下相处时谈论这么严肃的话题,但秦萧显然听到了她与贾翊的谈话,不说开了,只会让他更悬心。

“若是旁的,朕不是不能隐忍,但私运粮草、勾结异族,不仅是吃里爬外,更是拿本朝百姓的血肉肥了自己荷包,”崔芜眉目阴沉,“继续姑息养奸,还不知有多少将士百姓要死于这些人的一己私心。”

秦萧完全支持天子决断,之所以有所迟疑,无非担心动作过大造成世家反扑,从而令朝堂动荡。

但崔芜不在乎。

“如今的朝堂还是从晋帝手里抢来的,改朝换代都经历过,怕什么动荡?”她还是那句话,“如果朝堂的□□需要百姓付出代价……”

“这样的朝堂、这样的朝臣,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因为天子一句话,整个京城几乎地动山摇。

琅琊王氏不愧是与谢氏齐名的世家豪门,百年经营积累的不止声名,还有民脂民膏。

当然,王家人不会坐以待毙,是以左御史最初上门时,面对的是一本滴水不漏的假账。

虽也家底丰厚,可联想王氏百年底蕴,似乎也不算什么。

他本想就此交差,奈何天子点名刑部同查,而执掌刑部的贾尚书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狠人。

早在他执掌刑部之初,便与户部达成默契,借着清丈民田的机会,将王氏名下的田亩核算清楚,逐一登记造册。

眼看王氏欲借假账蒙混过关,他亦不多言,将自己所录的真帐取出,两份一并呈交御览,请天子定夺。

至此,显赫百年的琅玡王氏,终于走到了末路。

第372章

自古土地兼并是封建社会绕不过的坎儿, 尤其当金银一类的贵金属货币未曾盛行之际,如何彰显自家财富?

金珠玉器、古董奇珍只是小道,最根本的还是土地, 以及粮食。

待得看清王氏名下田亩数量,崔芜居然笑了。

世家大族最不缺的就是田地, 在另一个时空甚至有“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的说法。这许多田地当然不可能通过正当途径买来,最常见的手段是“没收充官”和“强买强卖”。

前者是乱世“特产”, 盖因世道纷乱, 贼匪横行,百姓或死于战火,或弃家逃亡,由此产生的无主土地,被称作“逃绝户”田,由官府没收, 然后另行分配。

但这里也有讲究, 若是原先逃难的农民回来了怎么办?更有甚者,若是田主尚在, 却被扣上一个“逃难者”的名头, 或者更狠一点,一不做二不休,将人“咔嚓”了,这土地由谁做主,还不是官府一句话的事?

后者不独乱世,乃是历朝历代皆有的通病。豪强大族或以势相逼,或利用灾年低价收购,或借发放高利贷逼迫农民以田地相偿。

在另一个时空, 上位者对此的态度是默许,甚至乐见其成。在他们看来,此乃“为国守财”,待得边境动荡,或是贼匪作乱,朝廷需要大批资财,这些豪富积累的家底,都将成为输送给朝廷的“血液”。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崔芜嗤之以鼻。

有宋一朝,凭借占据大量土地的优势,乡绅地主自成一国,修筑高墙积蓄人手,几可与地方官府相抗衡。

还为朝廷输送血液……这些掌握了大量土地和资源的地头蛇,哪个不是往死里逃税,恨不能将朝廷的羊毛薅干净?

当然,大魏立朝之初,这种苗头还不明显。一则,崔芜登基以来竭力减免赋税,如田赋只征夏秋两税,旁的如徭役、丁赋能免则免。有地方官府打着朝廷的旗号,借支移捞钱,但凡抓住,都被她重手处置了。

最要紧的是,当今天子是征战得来的江山,江北处于完全掌控,江南虽远了些,但数年前的那场暴动席卷江左之地,数得着的富绅豪族无一不被连根拔起。虽说有些未曾行过恶举,无辜牵连实属冤枉,但也行之有效地砸碎了江南的门阀壁垒,使得某一家一姓再无力与中央朝廷作对。

乱世固然残酷,但一张白纸也方便了上位者提笔作画。

这从一开始就在崔芜的考量内,只是代价惨痛了些。

她收回思绪,盯着贾翊所录的王氏账簿,神情一变再变。

“贾卿跟我多年,应当明白朕之志向,”良久,她缓缓开口,“治沉疴需下猛药,这一刀既已落下,就应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该怎么做,不用朕教你吧?”

贾翊心领神会:“臣遵陛下旨意。”

他行礼叩拜,积累百年的琅琊王氏在他一转身间注定血流成河。

贾尚书能超脱同侪,得到崔芜青眼,自有他的本事。得了天子默许,他将王蕴之请到刑部,极和气地盘问名下田亩由来。

王侍郎未曾领教过贾翊厉害,见他态度客气,只以为天子信了假账,虽未完全松懈,却也不如之前紧绷,遂来有来言、去有去语地拉扯闲篇。

只他不知,当琅琊王氏以为安全过关之际,贾翊另差心腹潜入王氏祖籍,将受王氏盘剥失了田地的流民收拢起来,一一录下供状。

待得罪证到手,贾尚书陡然翻脸,将账簿与口供一并送到王侍郎跟前,然后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王蕴之神情骤变的苍白。

“污蔑……这、这都是污蔑!”王蕴之尚不知贾翊筹谋多时,只为一刃封喉,还以为有人出卖自己,脸孔煞白道,“贾尚书明察,我王家世代贤良,怎可能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贾翊笑了。

“原来王侍郎也知道夺人田亩、霸人家宅是伤天害理之事,”他悠悠道,“贾某只是不明,您既然清楚,为何放任子侄行不义之事?”

“借天灾之名逼迫百姓卖田,将高利贷借与老母重病的孝子,待其无力归还,便拟了契书,强令他卖田。此人不肯,王氏子干脆剁了他的手指,以断指沾染印泥,于契书上落下指印。”

贾翊叹息摇头:“都说琅琊王氏是诗礼名门、簪缨世家,如今做出这等勾当……”

“王兄,且不说天子跟前如何回话,便是九泉之下见了你琅琊王氏的列祖先贤,你就能交代过去吗?”

王蕴之被他怼得面色铁青,胸口亦是剧烈起伏。

半晌,他好似忍无可忍,梗着脖子道:“乱世求存艰难,多蓄些田地以备万一,有什么错处?贾尚书口口声声无颜面对先祖,可放眼世道,哪家豪绅不这么做?”

“不说旁的,单是陈郡谢氏,所占良田未必在我王氏之下。贾尚书不问谢氏,只单单揪着我王氏不放,还不是因为王某官位不如谢公,成了你眼中的软柿子?”

这话是贾翊不曾料到的,却也正中下怀。

他慢慢俯低上身,直视着王蕴之双眼:“谁告诉王侍郎,贾某不查谢氏?”

王蕴愣住,不知想到什么,瞳孔剧烈颤缩。

当整个刑部加班加点时,崔芜也没闲着。自延昭“叛逃”离京,来自阿绰的信报头一回送入福宁殿。

崔芜用最快的速度看完,思忖半晌,微服出宫,直奔武穆王府而去。见了秦萧,她来不及寒暄,先将密信交与秦萧。

“兄长看完再与我说话。”

秦萧见她面色凝重,用最快的速度看完密信,末了亦是蹙紧眉头:“石氏挟持延昭北上,欲以他的名号召集军中旧部,行清君侧之事?”

此时的军中势力大致分为三派:一派是自入关起追随女帝老班底,有同生死的情分,亦有共患难的功勋,堪称嫡中嫡;一派是先歧王麾下,虽不如前者忠心不二,却也颇有资历。

第三派则是最特殊的,原安西军麾下,论功勋论资历,或者不比前两者深厚,却是女帝自微时起就相互扶持,又有秦萧这一重因缘在,用丁钰的话说,“只要自己别作死,任谁也动不了”。

自天子登基立朝,这三派便是相互牵制相互平衡,若说秦萧是“安西系”的首脑人物,那延昭就是“嫡系派”当仁不让的魁首。

而现在,这个“嫡系魁首”被前朝余孽挟持,欲以其积累多年的军中威望,动摇大魏根基。

这事的严重程度,与打着秦萧的旗号宣称“河□□立”有什么区别?

刹那间,秦萧心念电转,开口却是不疾不徐。

“臣恭喜陛下,”他语气平稳,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陛下此举原是为了引出前朝余孽,将其一网打尽。如今大鱼上钩,收网指日可待,去了这重隐患,则我大魏江山稳如磐石,再无人可撼动。”

崔芜眉心微微舒展。

“兄长所言,亦是阿芜所想,”她说,“只我担心前朝余孽蓄谋已久,背后另有高人相助。”

秦萧脑中不期然浮起两个字:铁勒。

“陛下打算如何?”

“我想请兄长亲自跑一趟,”崔芜很直接,“你亲领两千禁军从旁策应,纵是石氏余孽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花样。”

秦萧明白了她的用意。

然而那一刻,他心头掠过极微妙的异感——天子此举固然是防着异族渗透,但十分里有没有一两分的可能,她对延昭心怀疑虑,不敢全然相信追随自己最久的心腹大将,是以出动武穆王这把“绝世神兵”,只为上一道万全的保险绳?

更往深里想,倘若天子这般防着延昭,有一日,她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提防自己?

察觉思绪隐有滑落深渊的趋势,秦萧立刻刹停,用指腹摁了摁眉心。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真是疯了!

崔芜却会错了意,见秦萧摁眉心,只以为他身体有恙:“怎么,可是头疼?你先坐下,我替你把脉。”

秦萧正待婉拒,崔芜却不由分说地扣住脉门,他只得在罗汉榻上坐下,由着崔芜诊治。

半晌,女帝松了手指:“肝火有些旺,旁的倒还好……这两日可是没睡好?”

秦萧无意瞒她……也瞒不住:“睡得晚了些,旁的倒也还好。”

崔芜不赞同地看着他:“早说了兄长思虑过重,怎就不知道保养身子?”

秦萧挑眉:“陛下有资格说臣吗?”

崔芜:“……”

两个思虑过重落得一身隐患的人面面相觑,颇有默契地熄火停战。

“兄长若身子不适,这一趟不去也罢,”崔芜犹豫道,“或者,我命殷钊……”

秦萧打断她:“殷钊是陛下身边得力之人,如非必要,不可擅离宫城。”

他不待崔芜开口,已单膝拜倒:“臣愿为陛下领兵,此行必诛尽余孽,不留后患!”

崔芜思忖再三,将一枚青铜虎符珍之重之地交到秦萧手中。

“如此,有劳兄长了。”

当晚,武穆王秘密离京,一同离开的还有两千禁军精锐。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与此同时,另有密使快马北上,怀中所携乃是天子手书——调驻守朔州的神机营往河南道,协同武穆王清剿石氏余孽。

诸方势力好似倾倒的火药桶,引爆只需一根导火索。

而他此刻正在镇州大营五十里外的一处小客栈,反复擦拭腰间佩剑。

第373章

在大魏诸多将领中, 延昭是追随崔芜最久的。昔年党项营地,不假思索的力挺奠定了他“第一猛将”的地位,此后殊荣不断, 圣眷无双。

唯有延昭自己知道,所谓的“第一”是带水分的, 论威望他不如秦萧,论亲厚他不及丁钰,即便是悍勇善战, 也有个颜适与他分庭抗礼。

若是换了旁人, 早已被这些幽微念头逼进死胡同,何况延昭身份特殊,自打受封国公,耳畔类似的声音就未曾断绝过。

幸而他性格疏阔,说好听是心胸宽广,说直白是粗疏大条, 听见归听见, 从没真正往心里去。

好比眼下,他自请为饵、置身险境, 一不为功勋二不为圣宠, 只求多攒些筹码,向天子换取一个人的性命。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他心心念念的女人端着托盘进来,将两样蒸糕摆于案上。

“晚上还要赶路,且将就垫垫吧。”

延昭回头看着她,苍白的脸,漆黑的髻, 眼波盈盈楚楚,只一蹙眉,便叫男人肝胆欲裂,恨不能将心肠剖给她。

栽她手里,真不冤枉。

“镇州大营就在前头,你堂兄打算什么时候现身?”

石瑞娘笑了笑:“堂兄为人谨慎,若无万全把握,不会轻易露出把柄。”

“我猜,他总得亲眼见到镇州大营起事,才能彻底放心。”

延昭低垂眉眼,擦拭刀锋的手顿了一瞬,很快恢复流畅。

他离开镇州大营虽只数月,局面却已天差地别,盖因铁勒称臣、幽云收复,大魏国境向北推进数百里,此时的镇州再非边陲重地。

如韩筠、周骏这等昔日平级的同僚,因着收复燕云之功,备受天子器重。眼下领兵驻守北境要塞,来日回京述职,必是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唯有他,被迫回京“养伤”,虽是自己抉择,并无悔意,但跟随他多年的前军将士却是无辜受牵连,困于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营,既无立功之机,亦失晋升之路。

延昭微一闭眼,将悔意咽下喉咙。

事已至此,再懊恼也于事无补,唯有困中求生,凭功勋杀出一条血路方是正道。

他抬头看着石瑞娘:“稍后我带人赶往镇州大营,你留在这儿,自有人接应。”

石瑞娘心头微震:“你不带我去?”

“军中不比别处,暴乱一起,我顾不上你,”延昭别开头,不看她水光盈盈的眼,冷冷道,“你留在这儿,我妹妹会带你走的。”

石瑞娘看着他冷硬的侧脸、高大的身躯,一时有些恍惚。

她曾怕极了这张脸,他的表情如此凶神恶煞,仿佛下一瞬就会拔刀斩落人头。他的身躯压下时,像一堵墙、一座山,能将她生生压死。

但她现在不怕了。

他的冷硬对着敌人,他的柔情从来留给她。

“好,”石瑞娘听到自己说,“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但我不跟别人走,就在这里等你。你一日不来,我等一日。一年不来,我等一年。”

“等到满脸鸡皮、发摇齿落,一辈子过去,就干脆埋在这儿,总能等到你回来。”

许是听出她话中真心,延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石瑞娘神色平静,眼中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延昭有点恍惚,那一刻几乎以为自己在石瑞娘眼底看到了真心。

但……可能吗?

一个不择手段要杀她的女人,会因为离别而悔不当初,从而转变心意吗?

延昭不清楚,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女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他主子,一个是他妹子。

而她们……很难用寻常女子的心态揣摩。

“随便你了,”延昭粗声粗气地说,“如果我活着,我会回来找你,如果我没回来……”

他没把话说完,提着佩剑往外走去。

这一刻,石瑞娘感到没来由的恐惧,仿佛她即将被抛弃,就像之前经历过的无数回那样。本能驱使她扑过去,从后抱住延昭的腰。

后者显而易见地僵住。

“不管要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都会等下去,”她隐隐哽咽,“你答应过回来接我……不要忘了。”

延昭沉默半晌,短促地“嗯”了一声,掰开她的手大步离去。

石瑞娘留在客栈,一同留下的还有两名护卫,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石瑞娘知道,自己的堂兄将她当成引大鱼上钩的诱饵。她更清楚,延昭此行是将计就计,说不得石氏血脉要满盘落索。

但……

石瑞娘忍不住想,那又如何?

血脉怎样,他们有在乎过自己吗?将她推出去当诱饵做交易时,可曾犹豫过?

骨肉不似骨肉,亲缘凋零散尽,她为自己做打算,有何错处?

她在客栈中静候两日,按脚程算,延昭应已抵达镇州大营,接过指挥调度权。

就在这是,两名护卫找上门来:“请郡主移驾。”

石瑞娘皱眉:“他还没回来,我答应过会等他。”

年长些的护卫面无表情:“王爷有命,令我等护送郡主北上,请郡主移驾。”

石瑞娘笼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等不到我丈夫,我哪也不去!”

护卫乃是石恭茂心腹,昔日宁王府八百家将,如今只剩六七忠心死士,护卫石瑞娘的便是其中之二。

他们听从石恭茂吩咐,却不怎么将石瑞娘这个“郡主”放在眼里。见对方不合作,年长护卫上前一步,背在身后的手似动非动:“王爷交代,待定国公入镇州后,便将郡主安全带回。王爷有令,卑职不敢不从。”

“郡主,冒犯了。”

他手刀闪电般砍下,速度之快、发难之急,没给石瑞娘任何反应的机会。石瑞娘瞳孔陡凝,下一瞬,一支冷箭自窗外射入,没入护卫咽喉。

护卫双目圆瞪,捂着喉咙似要说话。然而鲜血如断线珠子般沁出指缝,他倒在地上,很快没了声息。

年轻护卫大惊失色,踹翻桌案挡在窗前,一手拉起石瑞娘退至门口,腰间佩刀早已出鞘。

奈何门外也不安全,无数便装卫士包围了客栈,仿佛锁定猎物的狼群。为首的是个胡服打扮的女子,乌丝编发,瞧着极干练利落,正是皇城司实际掌权者阿绰。

她微微抬眼,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凡石氏余孽,就地格杀。”

卫士举起□□,对准了虚掩的门板。

年轻护卫倒有几分忠心,将石瑞娘护在身后:“稍后我在前,郡主跟着我,一起冲出去。”

石瑞娘想说“不必了,你若是投降,我兴许还能为你求情”,但年轻护卫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抬腿踹翻房门,竟是以门板为盾,挥舞着冲出。

下一瞬,万箭齐发,门板被钉成刺猬。

阿绰听到连绵不绝的惨叫,却毫无动容。她本可以富贵荣华安然度日,却选择这条腥风血雨的路,只因这是唯一手握权柄、平步青云的机会。

她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刀怎可以畏惧惨呼哀嚎?

当惨叫停止时,阿绰抬起眼,不出所料看到满院血色。那年轻护卫到底没冲出去,离院门尚有五六步,被人一刀劈中肩胛,背心亦插了六七只箭簇,鲜血泼了满地。

阿绰踩着遍地血污上前,见那人还有一丝气息,遂道:“你我无冤无仇,然各为其主,临阵留不得手,见谅。”

年轻护卫仿佛露出惨笑,随即眼珠凝固,就此气绝。

阿绰抬起头,对上石瑞娘毫无血色的脸。

饶是经历了亡国破家之祸,真正见到心腹下属惨死眼前,冲击力仍不是一般的大。石瑞娘面孔煞白,好半天才缓过神,强自镇定地问:“是、是你兄长让你来接我的吗?”

“他在哪?你会带我去找他吗?”

阿绰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她。

石瑞娘在漫长的沉默中明白了什么,眼底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不会的……他答应过来接我,他不会食言。”

“他确实不会,”阿绰淡淡地说,“但我朝天子不会容许一个前朝余孽蛰伏在他身边。”

“她给过你一次机会,你选择将匕首插进我哥哥心口,你忘了吗?”

石瑞娘不止脸色惨白,嘴唇也消尽血色,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陛下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你背叛过,就该知道会是这个下场,”阿绰冷漠地看着她,“相识一场,还有什么想说的?”

石瑞娘指尖颤动,从没有这样冰凉过。她迎上阿绰冰冷的目光,想开口,却先露出凄然的笑。

“我知你不信,”她眼眶微红,“但我这次回来,是真的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我不在乎他粗俗冷硬,不在乎他杀人如麻,我只想、只想守着他,日日夜夜都能见着他。”

“我……”

她有许许多多心声倾诉,也许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那些没来得及叫他知道的不舍、眷恋、情愫,即将脱口而出,又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暗箭击得粉碎。

听到破空声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眼看着那只冷箭钉入石瑞娘背心。那柔弱女子蓦地变色,张口想痛呼,却踉跄着喷出一口血。

阿绰本能上前接住她,抬头只见一道身影消失在房顶。

事发突然,她不假思索:“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五六个精锐领命而去。

阿绰垂眸看向怀中女子。

一箭穿心,活不成了。

第374章

回到魏都前, 石瑞娘想过自己的下场。

或者死于延昭愤怒的报复,或者死于大魏天子的斩草除根,唯独没想到, 会从至亲手中接过致命的毒箭。

那一瞬她想到当初的延昭,被她当胸刺中时, 他是不是也如她这般满心愤恨又荒唐可笑?

但很快,随着鲜血流干,她笑不出来了。

中箭部位端的歹毒, 除非大魏女帝亲自出手, 否则无力回天。不幸的是,天子远在近千里外的京城,莫说鞭长莫及,纵然赶得到,她也没理由相救一个几次三番陷害麾下大将的前朝余孽。

是以,阿绰给了她最后的怜悯:“有什么话带给我哥哥吗?”

石瑞娘翻腕抓住她衣袖, 惨淡笑容似一朵脱干水分的花儿:“告、告诉他, 我走了,别来找我, 别……”

话没说完, 笑容凝固,枯瘦的腕子无声垂落。

像一朵花枝,被风轻轻吹折。

阿绰沉默良久,抬手阖上她难以瞑目的眼。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镇州大营,坐镇帅帐的延昭突然捂住心口,眉头不甚明显地皱了皱。

一旁的副将察觉不妥,关切道:“将军, 可是身体不适?”

延昭回过神:“没什么,你继续。”

副将遂道:“末将派人搜查了附近大小城镇及村落,在一猎户家中发现石氏余孽踪迹。本想当场擒拿,但他身边护卫拼死突围,又有外援接应,被其侥幸逃脱……”

“石氏余孽”四个字入耳,延昭彻底收敛心神。

这原是他此行目的,以身入局,调出前晋宁王,为天子除了这不大不小的祸根。不曾想石恭茂当真狡猾,一路未曾露面,只将自己堂妹和几个护卫摆在台面上。

但不要紧,延昭想,他既存了用自己扰乱中原江山的心思,怎能不亲眼目睹目的达成?是以,入营当晚,他便通过军中联络用的密语与副将达成默契,演了一出军中暴动的好戏。

果不其然,监视延昭的护卫将消息传了出去,而斥候追踪石氏暗探,在附近村庄中将石恭茂一行堵了个正着。

只是斥候没想到,前晋宁王纵然落魄,终究有前朝宗室的底蕴在,身边护卫各个难缠,更有外援相助,硬是破开靖难军的天罗地网,只身远遁。

当然,代价也很惨重,他最后的护卫一个没能逃过,全部殒命刀下。

“救走石恭茂的是什么人?”延昭神色凝重,“铁勒人?”

“他们蒙着面孔,斥候没能看清相貌,”副将道,“这些人所用兵刃与中原无异,只是身材高大许多。”

延昭心中的三分疑问成了五分确定,身材高大,十有八九出身异族。

“追!”他不假思索地发号施令,“镇州以北,沿途设置关卡,严查过路人等,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然而延昭没想到的是,不需要挖地三尺,因为天子早料到此等情况出现,提前安排了两支奇军从旁策应。

当铁勒人护卫石恭茂东向而行时,被后发先至的秦萧截断去路。

无奈之下,他们先南后北,意图借道山西出关,又被南下的神机营堵了个正着。

东南西北皆是死路,有那么一时片刻,铁勒人的护卫首领直想破口大骂。

我们就是小猫两三只,你派出这么大阵仗围追堵截,至于吗?

至于吗!

事实证明,至少在大魏天子看来,很至于。

崔芜倒不是非得跟石氏较这个真,只是两代晋室接连触了她的逆鳞——先有晋帝献幽云十六州换取自立,后有石恭茂数典忘祖投靠异族。

双管齐下,难怪大魏女帝非斩草除根不可。

饶是如此,她对石氏杀心之甚……或者说,布局的滴水不漏,还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令秦萧领兵驰援也就罢了,竟还调动镇守朔州的神机营南下。

虽说沙场用兵,只要能胜,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可为了对付几个前朝余孽而摆出这样大的阵仗,难免叫人疑惑,究竟是天子恨毒了石氏,不欲放其生路,还是……她对两员大将不能完全放心,宁可引入第三方势力牵制彼此?

秦萧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得知神机营的动向后,他无法控制思绪不朝这个方向发展。

幸而武穆王心性阔达,君臣情谊亦是深厚,只稍一转念就将要人命的念头撂下。

无论怎样,至少到目前为止,天子待他信重有加,他不该因为嫡兄的前车之鉴就胡乱猜疑。

何况当务之急,如何安抚延昭才是最要紧的。

毕竟,在石恭茂落网的同日,石瑞娘身亡的消息也传了来。而带来这个噩耗的,正是延昭的亲妹妹。

彼时延昭正亲自领兵巡察,听了亲兵禀报,兀自难以置信。他快马加鞭赶回帅帐,看到的却是一具白布蒙住的尸体,一旁的阿绰脸色凝重,几番想开口,却是欲言又止。

“我本想将她带回与阿兄相聚,不料石氏余孽从后偷袭,”她的解释很简单,“事发仓促,我没能将人救下,阿兄若要怪罪,我无话可说。”

延昭神色怔怔,像是听到了,又仿佛没听见。他不顾阿绰阻拦,亲手揭开白布,当白中泛青的面孔闯入视野时,最后一丝侥幸化为烟云。

阿绰话虽说得硬,见了同胞兄长这般失魂落魄,还是不忍:“人已经去了,阿兄……节哀。”

下一瞬,就见延昭身子晃了晃,不知是急怒攻心还是悲伤过度,竟是喷出一口血。

阿绰吓了一跳,忙扶住他:“阿兄!”

延昭摆手拒绝她的搀扶,人倒是清明了几分:“人已经去了,让我跟她单独待一会儿吧。”

阿绰实不放心,然而延昭坚持再三,她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帅帐,却见一道颀长身影背手而立。

阿绰定了定心神:“见过王爷。”

秦萧回头:“定国公如何?”

“自是伤心的,”阿绰苦笑,“但伤心过后,慢慢也就好了。”

毕竟是当朝国公,地位尊崇、荣华无双,一个前朝宗室女子,死了就死了,还能如何?

为她寻仇不成?

秦萧微一颔首,不再多言。

倒是阿绰惦记着石恭茂的下落:“听说抓着人时,他身边有铁勒人跟着?”

秦萧没否认,只道:“国库又能多些进项了。”

阿绰微愕,思及天子做派,很快回过神。

这二位不愧是女帝的亲近人,将她所思所想揣摩得滴水不漏。得知铁勒人横插一杠,崔芜非但不恼,反而大喜过望,当即修书一封,命人六百里加急送与武穆王。

秦萧见了御笔,立刻派人往铁勒送信。大约是自知理亏,铁勒很快给了回话,愿将最后一批赔款翻上一番,另外附上魏帝索要的作物种子,以换取被俘的铁勒人。

至于石恭茂?

压根提都没提。

秦萧与铁勒人讨价还价了小半个月,最终将价码定为“翻三倍”。当第一场春风催开京郊冻土,化作甘霖滋润大地时,铁勒人的赔款与作物也运抵中原境内。

赔款且罢了,总归是进国库,跟崔芜私人没有半点干系。作物种子却是让天子乐开了花,盖因这玩意儿不是旁的,正是她自穿越以来,心心念念了无数个酷暑的西瓜。

在另一个时空,西瓜的引入说晚不晚,说早却也不会太早。北宋初年堪堪传入铁勒王都,也就是后世的内蒙古境内,直到南宋年间才于江南培育成功。

崔芜却等不了这么久,天知道她馋西瓜快馋疯了,此番与铁勒和谈,附加条款之一就是寻到此种皮青瓤红味沙甜的蔬果,将其种子交与中原。

铁勒人自不知晓大魏天子对西瓜的执念,但这一条款比之割地赔款还是轻巧多了,是以没怎么犹豫便应下。忙忙碌碌一冬,终于赶在开春前收集了五车种子,不远千里送入京城。

彼时,崔芜正于福宁殿与镇远侯议事,听了女官回禀,口水都要下来了:“六郎……”

丁钰冲她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可行了吧,有事六郎,无事姓丁的,我还不知道你?”

“每次你正正经经叫我,准没好事。”

崔芜面无表情地瞪他,片刻后镇远侯扛不住,败下阵来。

“行行行,回头我亲自去一趟庄子,盯着他们把西瓜种了。待得丰收了,挑最大最好的给您老人家送来,成不?”

虽然平白成了“老人家”,但只要西瓜吃到嘴,崔芜还是满意的。

“可。”

她心满意足地啃着林榛果,将铁勒送上的国书看了又看,目光定格在“铁勒百姓迁出云、朔、寰诸州”一行字上,脑中突然打过一道闪。

等等,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丁钰抓着乌漆麻黑的西瓜子,正琢磨着往哪种、怎么种,忽听天子一声惨叫,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了怎了?”仓促间,镇远侯只以为哪出了篓子,见崔芜脸色苍白,忙安抚道,“不着急,来,先做几个深呼吸,有什么事咱一块面对。”

崔芜跟着他的手势深深吸气,自觉缓过神来,方哭丧着脸道:“六郎,我好像闯祸了……”

第375章

丁钰头一回从崔芜嘴里听到“闯祸”两个字, 一时只以为是哪里天塌了或是地陷了。

然而转念一想,天塌也好,地陷也罢, 都没眼前这位陛下要紧,遂安抚道:“没事哈,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有秦自寒在,你怕什么?”

崔芜自动跳过他的插科打诨, 依然是一副“千古罪人”的愁眉苦脸状:“铁勒人撤出幽云之地, 那、那应县木塔不是没人建了?这可是全国重点文物,完了完了,我闯大祸了。”

丁钰从她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勉强弄明白,所谓“应县木塔”是另一个时空中,辽朝建于朔州的一座释迦塔,也是后世现存最高大、最古老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 与意大利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并称世界三大奇塔。

但是眼下, 铁勒撤出燕云之地,朔州重归汉家掌控。既不可能建国, 则于朔州立塔更是无稽之谈, 如此一来,后世的重点文物岂不要被大魏女帝这只闯入异时空的蝴蝶一翅膀“忽悠”没了?

珍贵文物不复再现,自然是可惜的,但……

丁钰想,若他有的选,还是希望幽云之地复归中原,而不是穷尽两宋国祚,只能眼巴巴看着异族占据大好河山, 敢怒而不敢言。

“没事,不就是一座塔,当谁不会建?”丁钰随口哄道,“等回头安定了,咱也在朔州建一个,比应县木塔更高、更宏伟,保管震死后来人!”

崔芜本也是半真半假,听他拍胸口做保证,顿时高兴了:“也对,收复燕云这般大的功绩,是该做点什么纪念一二。”

“咱效仿前朝太宗,在朔州建一座凌霄塔,将此次领兵北伐的功臣名录都刻上去,再配上画像,定叫后人好生瞻仰。”

这二位叽叽咕咕半个下午,旁的没议成,倒是将建塔的事敲定得七七八八。然后相互对视一眼,想起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丁钰挠了挠额角:“国库里还有钱吗?”

崔芜:“啊,呃……”

钱其实是有的,尤其铁勒刚交完最后一批战争赔款,又在秦萧的敲骨榨髓下翻了三番,数目不可谓不可观。然而眼下刚开春,眼瞅着春耕在即,哪里都要用钱,跟要紧的民生军备相比,天子建塔这点私心实在不够瞧。

“……先搁置吧,”崔芜虽不情愿,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没什么比百姓吃饱肚子更要紧。塔吗,总归跑不了。等手头宽松了,迟早能建起来。”

也许是老天看不上天子那扣扣搜搜的小家子气,也可能是大魏女帝身后确实是有“气运”支撑。她刚不情不愿地放弃“修塔”大计,就见女官匆匆入殿,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禀陛下,南下船队已在福州靠岸,休整两日便即启程归京。”

“此为船队行首借陈二娘子之手奉上的账目,列明行商所得与应缴纳的税赋,请陛下过目。”

崔芜听得一个“税”字,真是亲娘都顾不得了,忙抢过来,与丁钰头并头瞧着。待得看到最终数目,崔芜嘴咧开了,丁钰眼睁圆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难以置信。

“乖乖,我记得这回只是试水,没打出朝廷名号,也没走太远的路线,只在东南亚那边转了一圈吧?”丁钰擦了擦眼,“就这么一趟,所得居然抵得上国库一年税赋?”

这买卖,也忒赚钱了。

崔芜心细,将船队递上的折子仔细看了遍,顿时无语。

“船队行首说,途中遇到两股海盗,幸有水师护航,有惊无险。但她琢磨着,不能白挨吓,遂追在海盗身后,一路跟到老巢,将人家多年积累都搬空了,”崔芜一脸牙疼的表情,“这个,好像、似乎……”

她想说“不厚道”,但转念一想,海盗家资怎么来的?还不是打劫来往商船,保不准船主都被丢进海里喂鱼,成了有冤无处诉的亡魂。

既然都是个“劫”字,则他们劫海盗有什么问题?既替无辜船主报了仇,又能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一举两得,功德无量!

“简直不能再好!”崔芜果断转了话音,“这行首有远见,等人回来,朕得好好赏她。”

她的目光落定在奏疏最末,除了那枚“婉娈潇湘”的私印,还有一行簪花小楷。

“陈氏婉娘并青黛叩奏”。

“青黛,”崔芜玩味着这个名字,“听着好生耳熟。”

丁钰比她更早反应过来。

“那个因为你的禁娼令,从刑部大牢捡回一条命,后来进了纺织作坊服役的丫头,”他叹息道,“听说,是她自己恳求婉娘,充当远洋商队的行首,甚至为此签了契书,祸福由命,死生无悔。”

崔芜亦叹息。

回想起来,自她崛起乱世,无数人的命途随之改变:怯懦者勇于抗争,避世者力挽狂澜,固步者打破牢笼,卑微者绝地反杀。

她在他们身上打下烙印,而他们也因之获得勇气,粉碎了强加于身的桎梏。虽然每个人都渺小而微不足道,恰如沙砾之于万里瀚海,可天翻地覆、沧海桑田,不都是从这一粒粒微小的“沙子”开始的吗?

积微成著,累足成步,此所谓世间大“势”。

权势不可逆转,人力无法挽回。

这个认知让崔芜从所未有的兴奋,晚膳破天荒命人温了半壶碧香酒。此乃宫廷名酒,以荷叶酿成,入口清醇甘香,后劲却绵延不绝。

她连喝三杯,不出意料地“嗨”了,脑子晕晕乎乎,遂放弃加班,在女官的服侍下洗漱更衣,上床裹成一个团子。

临睡前,不忘分出心神思念不在眼前的人——兄长人在哪?哦,还在赶回京中的路上。什么时候能到?早则明日,迟则后日。

回想完毕,她好似完成每日的既定功课,心安理得地陷入沉眠。

崔芜对秦萧行程的判断,理论上是正确的,实际操作层面却忽略了一个变量。

人心的思念与渴望。

因为思念千里之外的人,秦萧加快了行程,原本半个多月的归程硬是被缩减一半。因为渴望相见,他未曾与大部队一同扎营,而是携了十来亲卫快马加鞭,赶在子时前抵达宣德门。

彼时宫门早下钥了,但武穆王身份特殊,在他亮出玉牌的一瞬,小半个宫城随之震动。须臾,厚重宫门徐徐开启,绵长的“咿呀”声划破夜色。

潮星亲自出迎,兀自难以置信:“王爷怎么这个时辰赶回来?”

秦萧略去种种辗转反侧,直奔主题道:“陛下歇下了吗?”

崔芜非但歇下,这个时辰甚至睡醒了一小觉。初春时节,夜里仍有些寒凉,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

刹那间大魏女帝寒毛贲张,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枕下,握住藏在深处的匕首。

下一瞬,帐帘被分开,床沿微微凹陷。一道身影贴床坐下,温厚掌心抚住崔芜面颊。

黑暗掩盖了他的面孔,体味和气息却骗不了人。

崔芜知道他是谁了。

“兄长?”绷紧的肌肉无声松弛,她揉着惺忪睡眼,含混抱怨,“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秦萧俯身亲吻她眉心:“许久未见,甚是思念。”

崔芜尚未清醒,完全凭本能搂住他脖颈,在男人冰凉的脸颊上蹭了蹭。

然后她往里挪出半个身位,拍了拍尚余温热的被褥:“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歇息吧。”

秦萧正有此意,但还有顾虑。

“臣连日赶路,沾染了风尘,且容我洗漱干净,再与阿芜说话。”

崔芜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秦萧赶去偏殿,潮星早带着女官备下热水及干净衣物。他用最快的速度入浴净身,前后不过一刻钟,回到寝殿时,只听见细细的鼾声,却是崔芜挨不住困倦,重新睡了过去。

秦萧失笑,没舍得吵醒她,在让出的半边床榻处卧倒,又从她怀里分走一半被褥,顺便将人事不知的女帝揽进怀里。

崔芜咂摸了下嘴,往他臂弯里钻了钻。

久别重逢,一夜好梦。

秦萧向来警觉,但是这一回,他连崔芜何时醒来离去都不知道。再次睁眼,窗外天光大亮,身侧被褥空荡荡的,丝绸泛着刺人的凉意,显然枕边人离开有一会儿了。

秦萧心中空落落的,正待起身唤人,忽见枕畔飘落一张纸条,其上是见惯的笔迹:我去上朝,你多睡会儿,回头一起用早食。

秦萧如释重负,安心躺倒,浑身无一处不熨帖。

同样安眠的还有青黛,从船上回归陆地,没了海浪温柔而富有韵律的安抚,也没有风暴猖狂肆虐的鞭笞,她却出奇的黑沉安宁。自驿馆醒来时,不复昔年压抑沉晦,满心都是对往后每一天的期待向往。

异世求存数年,这是她头一回对“未来”有了期许。

归程比预期慢上许多,并非船队成员不想早日归乡,而是随行带了许多“土特产”——虽说此行是以“民间自发组织”为名,护航水师却是朝廷所派,商队更持有天子手书,说是“官民合办”,也算恰如其分。

正因如此,当商队行首以“大魏天使”的身份驾临南洋各国,所得款待无不是最高规格。除了正常的通贸往来,更搜罗了成船的“纳贡之物”。

如香料、象牙,乃至宝石、珊瑚只是最基本的,更稀罕的还有珍禽异兽,孔雀能飞三丈远,鹦鹉会说“万岁万万岁”,无一不是市面上见不着的好东西。

带着贡物上路,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如此走走停停,终于赶在三月末抵达京城。

第376章

彼时, 铁勒国书发了一封又一封,都是催促大魏放人。奈何天子记仇,恼恨他们插手中原时局, 只管留中不理会,大有“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意思。

另一边, 她对石恭茂的处置却是雷厉风行得多,押回京城不出半个月,就走完三司会审的流程, 定了“斩立决”。

当然, 不是没人持有异议,好比礼部尚书谢崇岚就委婉进言:“此人乃前朝宗室,如今晋室已灭,留着他也不成气候,反能彰显天子仁德,望陛下三思。”

崔芜嗤笑:“留着他?再勾结一回外族犯我边陲、屠我百姓?谢卿是觉得石氏造的孽还不够吗?”

这话听着不善, 且世家自己那一屁股烂账还没擦干净——听说日前胡昌言在牢中翻供, 一改先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做派,翻口咬出好些同党, 如何不叫世家一派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