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 即便天子以重手处置了石氏余孽,朝中亦无人阻拦,反而高呼“陛下圣明”。
可见人这一张嘴,能杀人,能诛心,亦能春风化雨、花团锦簇,端看屁股坐什么立场。
就在这个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汹涌的节骨眼上,远下南洋的商队抵达京城。
一开始, 青黛浑没想过“面圣”这档子事,见陈婉娘亲自迎出城门,便想着早日交接纳贡之物,自己也好回家安生歇息。
谁知陈婉娘劈头第一句就是:“我带了衣裳,你赶紧换上,随我入宫向陛下回话。”
青黛:“……”
殊荣来得太突然,她不知作何反应,只好擎着一脸无动于衷,做“喜怒不形于色”状。
陈婉娘看在眼里,暗暗赞叹年纪轻轻却如此沉得住气,果然是做大事的。
有时候,美好的误会就是这么产生的。
这是青黛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踏进皇宫大门。
固然也是巍峨森严,与另一个时空的明清紫禁城相比,建筑规模却尚有不如。
地方不够大,御道不够宽阔,气派也不够尊贵。
这是青黛最直观的感受。
但她睁眼看着、用心品着,慢慢觉得此处宫城比之紫禁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也许是如春日生机的绿色琉璃瓦,也许是天花和斗拱间的青绿色调,又或许是意蕴深远的大片留白。
像一盏清茶、一盅老酒,叫人止不住地一品再品。
天子于垂拱殿接见臣下,陪坐一旁的是武穆王秦萧和镇远侯丁钰。当然,于青黛一个小老百姓而言,这三位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寻常人莫说见,便是偶尔提及,都要漱口更衣、恭敬再三。
她学着陈婉娘的模样跪拜在地,因着不敢抬头,只紧盯自己映照在金砖地上的影子。就听上首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上回相见,不是叽叽喳喳挺能说的?行了,别跪着了,起来说话吧。”
青黛大着胆子抬起头,只见上首女子身穿银朱色长裙,乌黑长发挽成高髻,居中一顶凤钗衔落珠串,打磨着一副绝顶姿容。
这张脸的辨识度太高,青黛几乎立刻想起,她确实跟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是她!”青黛在心里大喊,“我就知道她一定有身份!但她居然是天子!是女帝!”
万幸她那天的应对足够机敏,万幸她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
许是青黛沉默的时间有些久,陈婉娘干咳两声,又猛使眼色:“陛下叫起,还不谢恩?”
青黛回过神,忙不迭磕头谢恩,而后起身。
崔芜不在乎这点细枝末节,知她二人赶路辛苦,还命人搬了圆凳赐坐。
“把你此次出海见闻详细道来,一点细节不许遗漏。”
青黛早有准备,应了个“是”字,便从出发那日事无巨细地讲起。
“草民自泉州港出航,那天是个好日子,天空碧蓝,不见云朵。海水也平静得很,驶出去约莫数十里,忽有大鱼跃出海面,圆头憨脑,嘴吻狭长,且不怕人。若是站在甲板上,它还会上前讨吃食。”
崔芜心说:这多半是海豚。
“船上旁的都好,就是淡水补充不易,只能节省着用。偶尔大雨过境,其他人都光着膀子冲到甲板上,草民只能在门口放几个盆,待得蓄满雨水,勉强擦洗一番。”
崔芜忍俊不禁。
“船上载有大缸,皆为瓷器,里头蓄满泥土,可种些蔬菜,如豆芽之类。船员航行海上,若不补充蔬果,极易得病,具体症状为牙龈出血、皮肤瘀斑,关节疼痛,严重时甚至有性命之忧……”
她正打算从古人能理解的角度阐述“坏血症”,却见御案后的天子揉了揉额角,说道:“朕知道,这是坏血症,皆由不食蔬果而起。你继续吧。”
青黛心头“咯噔”一下,猛地撩起眼皮。
如果她没记错,关于坏血症的记录,最早始见于十五世纪大航海时期,离现在少说有四五百年。为何眼前的天子能毫不迟疑地道出“坏血症”三个字?
究竟是中原医药博大精深,许多后世西方大惊小怪的病症,先祖早已记录在案,还是……她与自己一样,站在数千年巨人的肩头,眼光才格外长远?
她且惊且疑地看着天子,就见女帝捧起茶盏,微微一笑。
“怎么不往下说了?可是口渴了?”她吩咐女官,“去给青黛姑娘上杯花露茶来。”
侍立一旁的女官答应一声,很快端来茶水。蒸馏出的玫瑰露,兑了少许热饮子,滋味甘酸,解渴再好不过。
青黛心不在焉地饮了两口,又听崔芜玩笑道:“喝了朕的好茶,后面可得好好说,若不然,罚你去皇庄,给朕的玫瑰园松土浇水。”
在这个时空,“玫瑰”还是稀罕玩意儿,听说过的人不多。青黛却如雷贯耳,再次看向女帝。
恰好天子也正偏过头,对她眨了眨眼。
目光交汇间,疑问豁然开朗,彼此心照不宣。
青黛瞳孔骤凝,霎时间,胸口涌起巨大的欢喜,每一处骨骼、每一条血管都涨得发痛。
“原来如此,”她忍不住想,“难怪她会……难怪!”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乱世,她头一回意识到,为何“他乡遇故知”会被列为世间四大至喜之一。
原来之前的种种磨难,都为了这一刻的心潮澎湃、喜悦难言。
“草民……”青黛想开口,却险些破了音,忙清了清嗓子,“草民遵旨。”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继续往下叙述:“草民等沿岸南下,在岭南之地稍作补给,第一站抵达交趾。”
交趾,也就是后世所谓的“越南”。
“船队停泊海上,只派小船上岸送信。交趾国王闻听中原使者驾到,亲自坐船赶往海上觐见,随行携了淡水蔬果以做敬献。”
“他见我朝海船体型庞巨,比之交趾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就震惊得不行,跪于地上连连叩首,口称中原天威浩荡,并遥祝天子安康。”
其实以眼下的造船工艺,比之明初尚有不如,哪怕崔芜掏空了江东孙氏家底,又有丁钰从旁指点,也造不出“郑和宝船”那样的庞然大物。
即便如此,看在交趾国王眼里,中原海船亦是难以形容的巍峨耸立。尤其丁钰为彰国威,特特吩咐将船头雕作龙首,船尾形如龙尾,鼓涨的风帆便是巨龙双翼,远远望去如龙行海上,谁能不受震撼?
“草民借天子之威,传达了大魏愿与邻邦友好往来、通商互市之意。那交趾国满口答应,当日就邀草民等上岸一观,并于港口划定互市,许国民与我等交易。”
“交趾百姓远离中原,却对中土风貌向往不已。我等带去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物很快易完,所得颇为丰厚,遂从当地购买粮食补充物资。”
“交趾国小,然气候湿热,稻米品种亦优于中原,一年可达三熟。是以交趾虽小,其民却无缺粮之患,反而储藏丰富,犹有余力交易。”
崔芜听得津津有味,秦萧与丁钰亦听入了神。虽然对穿越者而言,许多信息是早已知晓的,但从亲历者口中听说,又有着不一样的领会。
“交趾稻米确实优良,”崔芜道,“你此行带回多少?”
青黛抿嘴微笑:“草民特意腾空半艘船,就是为了装载交趾粮种,足足装了十多辆马车。”
崔芜大喜:“做得好!”
秦萧瞧了瞧殿外天色,再瞅瞅自家陛下兴致盎然的表情,心知奏对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遂对一旁的潮星使了个眼色:晚食多备几道菜,这二位多半要在宫里用饭了。
潮星欠身施礼,悄然退下。
秦萧回过神,发现青黛已讲述到最精彩的部分:“……行至柴历亭附近海域,草民等遭遇海盗袭击,一共三艘船,船上贼子以弓弩相挟,逼迫我等停船。”
柴历亭,即后世马来西亚马来亚东岸乞拉丁河流域地区。
“幸而陛下有先见之明,令水师护航,便是商船亦配有武备。眼看狭路相逢,我等以火箭还击,海贼自知不敌,便想逃之夭夭。”
“草民想,海贼做的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家底想必丰厚。纵然榨不出油水,他们常年横行于此,对风土人情势必了解,遂命水师追击,将其阻截拦下。”
“没想到,收获颇丰啊。”
第377章
即便时隔数月, 青黛依然记得当时那一幕。
海盗以为遇上肥肉,不想是一块合金钢板,一口咬下不见油花, 反而磕碎了大牙。他们不敢硬扛,非常干脆地走为上策, 船队成员都在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青黛却态度坚决,必须将人拿下。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她咬着牙道, “照我说的做,出事我扛着!”
因为她的坚持,船队追上海盗,凭借超出一筹的速度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将慌不择路的猎物截停。
接下来的事很简单。
登船,缉拿, 审问。
一开始, 海盗的嘴死紧,哪怕沦为阶下囚也不肯低头。奈何青黛没有中原士大夫“以德服人”的精神, 直接对护卫下令:“问一句, 他不说,就在他身上划一刀。等到肌肤剥落,无处下刀,就打断手脚,丢进海里喂鱼。”
海盗:“……”
护卫:“……”
青黛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托起海盗下巴:“你是在海里讨生活的,应该知道人的血腥味一旦在海水中传播开,会发生什么吧?”
海盗喉头滑动, “咕嘟”吞了口口水。
会发生什么?
当然是引来嗜血的鲨鱼群,将人咬得渣都不剩。
脑袋没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是死在畜牲嘴里……投胎都不好意思再世为人。
海盗怂了,问什么答什么,比竹筒倒豆子还干脆。
青黛知道周围的人用怎样的眼光打量自己——一个寻常姑娘家,从哪学来的当地语言和海贼沟通?又怎能想到这么凶残的逼问法子?
青黛当然没法跟他们解释——她上辈子是学小语种的,研究的又恰好是南岛语系。虽说时空更易,语言也不尽相同,但毕竟出自同源,有些一以贯之的东西还是保留了下来。
有上辈子的基础,只需找个识得当地语的通译点拨一二,就能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至于逼问手段……
青黛冷笑,真当她青楼和刑部大牢白蹲的?
再纯良的羔羊,在地狱里待久了,也会染上邪戾嗜血的气息,何况人心这玩意儿之复杂、之幽微,跟“纯良”从来八竿子打不着。
在海盗的指引下,船队很轻易地寻到一处海岛,也是这伙海盗的老窝。一队精锐卫士假扮海盗,将放风的贼寇逐一清理。
待得确认安全,青黛上得海岛,摸到一处山洞。往里行了约莫两三里,便是这伙人的秘密藏宝窟。
所有人都被那一幕惊呆了:金币、宝石堆成小山,在火把照耀下闪烁着蛊惑人心的光。十来口箱子随意堆放,缝隙中折射出璀璨又迷离的光。
有人下意识上前两步,鞋尖踢翻一口布袋,系绳散落,里头的东西滚落出来,赫然是满把金色珍珠,每一颗都足有指腹大小,比黄金更炫目,比阳光更耀眼。
说到此处,青黛突然跪下,眼神不安闪烁。
“请陛下恕罪。”
崔芜正听得有趣,见她如此,不由奇道:“你此行功劳不小,恕什么罪?”
青黛支支吾吾:“那贼寇宝库里的财宝……太诱人,草民想着,随行人员出海不易,于是、于是清点完数额后,假传陛下口谕,取出一成充作众人奖赏。”
“草民假传旨意在先,自作主张在后,自知罪重,望陛下恕罪!”
言罢,伏地叩首,长拜不起。
青黛说得简单,崔芜却自这三样两语中,复盘出一个十分微妙的局面。
宝物惑人心,从未体验过暴富滋味的人突然面对满地财宝,很容易被引逗出心底最深的邪念与贪欲。
这种欲望好似燎原野火,随风暴涨,光靠外力是压不住的,反而会引火烧身。
此时此刻,最好的法子就是见者有份,令他们尝到甜头、看到希望,才会心甘情愿地听命办事。
“无妨,”崔芜十分大度,“朕许你以朝廷名义出航,便是给了你便宜行事的权柄。当时情况特殊,你所作所为并无不妥之处,起来吧。”
分赏众人的做法并无问题,纵有指摘,也无非是青黛此举有收买人心之嫌。然而青黛太聪明,一早言明是替天子赐赏,将功德安在女帝头上,杜绝了这仅有的一丝猜疑可能。
即便刨除“同乡”滤镜,崔芜都忍不住欣赏她。
“能担事,有决断,会机变,最重要的是足够聪明,”她想,“这份手腕,比之朝堂诸公也不遑多让。”
可见古往今来,须眉们以“女子卑弱”为由将其囚困后宅,是多么居心险恶而又一叶障目。
“卑弱”的是女人吗?
恰恰相反,这是世道对她们的期许和禁锢。
他们不许她们走出宅门,是因为潜意识里隐隐知晓,一旦将她们放在与男子相同的境地中,她们自然而然会掌握男人才能拥有的手段和权柄。
甚至,做得更好,权势更甚。
“有意思,”崔芜想,“朕的朝堂上,需要这样有意思的女人,而且多多益善。”
一念及此,她看向青黛的眼神多了几许深意。
“你做得很好,”天子不吝肯定青黛的功劳,“此番远下南洋所得丰厚,又能彰显国威,实是出人意料得好。”
“有功当赏,朕欲命礼部设外务司,正缺人手。你通诗书、会蕃语,更通晓南洋风物,可愿为朝廷办事效力?”
青黛倏尔抬头,眼底闪过震动。
不是没想过此行回来的恩赏,但在青黛的设想中,充其量不过是物质封赏,或是如陈婉娘一般,执掌商路、独当一面,已是她想象的极限。
她万万没想到,女帝出手如此大方,直接以朝廷命官相许。
不是不心动的,为官身,则一跃而跳民与官之间的巨大鸿沟,自此平步青云,再无人敢轻贱。
但青黛犹有顾虑:“陛下恩典,草民不该推辞,但、但民女出身风尘……”
崔芜微哂:“那又怎样?朕也曾出身风尘。”
青黛:“……”
天地良心,这个真没人跟她说过!
女帝用一句话打消了青黛最后的顾虑,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她刚站起的膝盖再度弯下,行了叩拜大礼。
“臣,谢陛下恩典!”
诚如秦萧猜测,崔芜与青黛相谈甚欢,一下午尚不尽兴,遂留了晚食。
莫说青黛,连陈婉娘都是头一回得享与天子同殿而食的殊荣,事先没人教过规矩,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幸而天子随和,并未计较失礼之处,反而安抚她俩:“左右没外人,不必讲究规矩,你们怎么自在怎么来,兄长和阿丁可是从来不跟朕讲规矩的。”
秦萧挑眉,自觉有些冤枉,但凡人前,他的规矩礼数还是相当到位的。
丁钰却是个滚刀肉,当着人面,居然伸长胳膊从崔芜桌子上捞了个羊头签回去。
天子生生气笑了:“你自己没有?非得来抢朕的!”
丁钰振振有词:“我这份皮糙肉厚,哪比得上陛下盘里?金黄焦脆,外酥里嫩。”
崔芜摇头,分明是气恼状,却唤来女官:“把朕这份羊头签给镇远侯送去。”
女官答应了,刚换过菜碟,又听天子道:“他那道炒蒌蒿不错,给朕换过来。”
丁钰急了:“陛下不是有吗?”
崔芜:“你那份瞧着青绿可喜,怎么,只许你抢朕的,就不许朕换走你的?”
丁钰干瞪眼,殿内氛围却是无声松弛。青黛与陈婉娘俱是头一回知晓这二位私下相处情状,稀罕得不行,秦萧却是揉着太阳穴,恨不能将人拖出去。
一时用过晚食,青黛与陈婉娘告退出宫,崔芜将秦萧与丁钰带回福宁殿。女官点上案灯,却是洁白如玉的一枚瓷片,呈扇面状柔和展开,火烛亮于正前方,经由瓷面折射出温柔宁静的微光。
崔芜与秦萧、丁钰分主宾对坐,每人手里一打稿纸,中间摊开一本账簿,却是青黛此行带回的收益。
“粮食刨除不计,旁的以市价算,确乎抵得上国库一年进项,”崔芜瞧着满稿纸的数目,说道,“当初发下去的海贸券,总算能还上了。”
秦萧和丁钰对视一眼,若非崔芜提及,自己都快忘了这档事。
“许给各位将军的分润单算,剩下的还有多少?”
丁钰低头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无生命的死物硬是被他打出富有灵性的韵律,“足抵得过小半年税赋。”
崔芜:“才小半年?”
探头一看,顿时窘了,盖因丁钰留了一笔充实她的私人小金库。
镇远侯振振有词:“户部什么德行你也清楚,虽有许思谦盯着,但他只有一个人,难免看不过来。这里贪一点,那里揩点油水,剩下的亏空怎么办?还不得你的私库出。”
“趁现在多备点家底,回头南边用兵也好,安置伤兵也罢,都便宜得多——之前你不还说,想在幽云之地开辟农庄,安置伤员和流民?那可又是一笔大数。”
秦萧觉着有理:“臣附丁侯之议。”
两员大将旗帜鲜明地支持天子攒私房钱,饶是崔芜脸皮厚如城墙,也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调适得快,不多会儿就给自己找好借口:“也成,就当朕替国库收着,回头直接调拨出去,不必经朝廷的手,还能少些损耗。”
秦萧和丁钰难得默契。
“陛下圣明。”
第378章
三人连夜拨着算盘珠子, 将偿还武将与商户的分润计算明白。崔芜拿着厚厚一摞稿纸,唤来潮星:“你带几个算学好的,将青黛送回的财宝土产照这个点算清楚。”
潮星答应了, 带着稿纸匆匆而去。
崔芜摁了摁僵硬的脖筋,听着外头打了三更, 又道:“宫门怕是下钥了,阿丁今晚在宫里歇一宿吧,偏殿里什么都齐全, 明儿个早朝还能多睡会儿。”
能多赖会儿床, 丁钰自无不应之理:“那敢情好,就是叨扰陛下了。”
崔芜骇笑:“你什么时候跟朕讲究过这个?你还是姓丁的吗?”
丁钰冲她扮了个鬼脸,跟着女官去了。
崔芜回过头,只见秦萧单手支额,似笑非笑道:“陛下也要将臣打发去偏殿吗?”
崔芜被那双收敛了万千烛光的眼迷了心窍,魔怔似地走上前, 弯腰与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秦萧眼神瞬间深了, 双手使了个巧劲,崔芜只觉天旋地转, 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我还没……”
“陛下敢说一句‘还没洗漱’, 臣保证让您往后三天都不必洗了。”
崔芜:“……”
床幔翩然垂落,长夜漫漫,能做的事还很多。
翌日早朝,天子端坐丹陛之上,依然是高华凛然、端贵生姿,只有她自己知道,酸痛的腰腿自早起时就在发出声嘶力竭的抗议。
她愤愤看向下首的秦萧,后者自知理亏, 低头摸了摸鼻子。
崔芜想起清早起身,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要她且停一日早朝。
哼,当她不清楚这小子谋算,她要是敢松口答应不上朝,这货就敢将她摁在床上再折腾一回。
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当着人前,崔芜绝不会让这番心思流露一星半点,遂若无其事道:“武侯留一留,旁人且退下。”
此话一出,武侯固然惊疑不定,文官亦是互换眼风。
陛下此为何意?
不知道啊。
是要跟武将一派算旧账,还是有旁的用意?
天子心思,谁能猜得到!
武将亦是惴惴,待得文官散去,只听脚步轰隆,却是禁卫抬上十来口大箱子,一字摆开。
箱盖开启,宝光四射,他们才恍然领悟天子用意。
原来是分钱啊!
摸着良心说,当初捐出家底支持船队远航,没人真以为能收回这笔钱,纯粹为在天子跟前卖个好。谁知他们忘了,天子却一笔一笔记得分明,连夜备下本金和分润,按名录逐一发放。
冠军侯颜适拎着龟兹钢铸成的腰刀比划,那刀身极坚韧,刀柄却是赤金铸造,镶了纯净无暇的鸽血红宝石,是海盗宝库中最名贵的。
宁安侯韩筠拆开布袋系绳,里头滚出十来颗明珠,赤金一般的色泽,颗颗浑圆,皆如指腹大小,拿到市面上叫出千贯的价钱也不稀奇。他哈哈大笑,将布袋重新系好,叩谢天恩。
崔芜站在阶上看了会儿,唤来阿绰:“你哥哥那份朕命人单独收拾出来,回头你给他送去。”
自石瑞娘过世,延昭亦是称病不起,且谢绝一应探望的同僚。
崔芜微服探视过一回,是真病了。榻上的男人苍白消瘦,仿佛所有精气神都随着石瑞娘的死而彻底消散。
无论天子还是阿绰都不愿见他消沉下去,奈何伤在心头,非药石可以挽回。除了等他自己想通,她们没有任何办法。
“你哥哥还是那样?朕开的药,他都吃了吗?”
“吃了,”阿绰黯然道,“但我哥哥的性子,陛下是知道的……他对那个女人动了真心,没那么容易缓过来。”
没有哪位君王乐见麾下大将为一个女人消磨了精气神,崔芜也不例外,尤其这个女人还曾处心积虑地动摇大魏根基。
但她知道人心。
这玩意儿柔软又脆弱,一根最普通的绣花针就能捅个对穿,生死、财富、名利,太多的东西能施加影响,令其改了面貌、易了初衷。
但在某些时刻,它又比所有人设想的都要坚韧,哪怕骨摧筋折、肉身成泥,也不能更改初衷。
延昭现在就属于第二种情况。
尤其他本人是个一根筋认死理的脾气,这就意味着除非自己想通,否则任何的外力施加、逼迫、责难,只会让本就出现裂痕的君臣关系愈发摇摇欲坠。
不论是对国朝基业,还是就崔芜私心而言,这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牵挂着定国公的不止天子一人,这一日午后,一位任谁也想不到的访客登了国公府的门。
陈氏婉娘。
时至今日,曾经的落魄混血贵为国公,昔日的农家贫女却成了豪贾富商。身家看似差距不大,却因一官一民而拉开天渊之别,最明显莫过于,陈婉娘登门造访,是没有资格从正门进出的。
她只能自角门递帖……与帖子一并递上的还有丰厚的荷包。
幸而她不是头一回造访,即便是门房也知道她与自家国公交情匪浅,态度格外客气三分:“陈娘子来了……真对不住,咱们国公爷奉旨闭门思过,不见外客。”
陈婉娘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个小木匣递过去。
半尺见方,瞧着木料陈旧、其貌不扬,打开后却射出迷离宝光。
门房眼睛直愣了,只见那木匣以明珠铺底,雪沫似的珠光簇拥着各色宝石,什么鸽血红、猫儿眼、翡翠碧玺玛瑙水精……散落各处,直如汇聚了满把星辉。
这样一盒明珠宝石,换得的银钱足够五口之家富富裕裕过一辈子。门房从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带我去见定国公,这盒珠宝就是你的,”陈婉娘轻言细语,“即便国公震怒,将你逐出府邸,有了这些,也保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门房喉头滑动了下,露出货真价实的心动。
有财宝开道,陈婉娘轻易摸到延昭养病的正院……当然,这也是因为她不止一次登门,府中管事知道她与自家国公交情,未曾认真阻拦。
饶是如此,以妇人之身直闯男子院落,依然犯了不小的忌讳。若非此间主人心气尽失,懒得理会外事,陈婉娘原也没那么容易达成目的。
她拎裙上阶,试着推动门板,果不其然,房门是从里面栓死的,没推动。
她用力拍门,一点不在乎此举闹出的动静引来好些窥探目光:“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出来!”
屋里静悄悄的,仿佛没人,又似是房屋主人睡沉了,没听到。
陈婉娘不再拍门,而是拎起裙角,于宽大的裙摆下飞出一腿,裹挟着石破天惊之势,重重踹上房门。
“咣”一声巨响,门板纹丝不动,围观者的眼皮震了三震。
国公府的建筑质量非寻常民居可比,陈婉娘一条腿从脚趾尖麻到大腿根。但她毫不气馁,第二脚紧跟着踹出,又是“砰”一声巨响,她大脚趾盖生生掀翻了。
这滋味着实销魂,陈婉娘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然而她顾不上自己,紧接着就要第三脚踹出。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仿佛要关到天荒地老的房门从里打开了。
陈婉娘一条左腿已然抬起,见状真是好悬好悬收了回来,因为收势太猛,失了平衡,身不由己地向后跌去。
幸而开门那位还算有良心,伸手扶了她一把,没让她摔一个毫无形象的屁股蹲。
“国公爷可算出来了,”陈婉娘冷笑嘲弄,“民妇还以为,你打算在里面抱窝孵蛋一辈子呢。”
开门之人脸色苍白、神情颓败,下颌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正是延昭。
他面无表情地掠过陈婉娘身后,探头探脑的管事们心头“咯噔”,颤巍巍上前道:“国公爷恕罪,咱们想拦来着,实在是……没拦住。”
几个大男人真心想拦一个女人,哪里有拦不住的道理?何况这府中还有数百仆役和家将。
不过是被金银之物迷了心窍,不曾认真阻拦罢了。
延昭人虽颓废,该有的规矩却分毫不弱:“一人去领三十军棍。”
管事们苦着脸应下。
待得众人散去,延昭转向陈婉娘,勾嘴似笑非笑:“我府上的人,竟是唯陈娘子的话是从,我倒不知这国公府是谁做主了。”
论气势、论辞锋,陈婉娘分毫不差:“自然是国公爷做主,奈何您自暴自弃,将自己关在这一亩三分地,倒像是跳出五行外、不问红尘事,也别怪旁人急着为自己寻个前程。”
以陈婉娘的身份,这般顶撞当朝国公无疑是大不敬。幸而延昭没与她一般计较,只冷哼一声:“当年在华亭救下你时,却不知这般牙尖嘴利。”
陈婉娘冷笑:“彼此彼此,当年初相遇时,我也以为国公爷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没想到啊……”
她话音拖长,分明是引延昭探询。延昭看穿了她的心思,却还是落入毂中:“没想到什么?”
陈婉娘就等着这一句:“没想到,国公爷骨子里既愚且懦,被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中且罢了,竟还为她要死要活,连性命前程都顾不得了!”
延昭乃大魏第一国公,除了武穆王,地位尊崇无人可比,谁敢如此放肆顶撞?
饶是他颓废数日,气色憔悴,这一刻也难掩锐利:“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婉娘却不是随便吓唬住的深闺妇人,走南闯北做起偌大一盘生意,岂会因为疾言厉色就乱了阵脚?
“民妇有说错吗?”她半步不让,“是谁被前朝余孽蒙蔽,险些送了性命?又是谁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踏出房门半步?”
“国公爷既做的出,又何必怕人说!”
第379章
延昭这辈子没被人这般指着鼻子数落过。
刹那间, 他青筋凌厉,手指痉挛似地抽动:“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陈婉娘瞪了回去:“你错了,我明白得很!不就是痴心错付、所托非人?你以为只有你自己尝过个中苦楚!”
延昭没料到这一出, 愣住了。
他虽粗疏,却不是铁石心肠, 未尝没有察觉陈婉娘隐晦的心思。追根究底,这份业债归结于他当年的无心之语……不,这么说并不恰当, 至少对陈婉娘许出那句“我娶你”的承诺时, 他是真真切切动过心思。
彼时的延昭是个愣头青,刚跟着崔芜打下华亭,有了第一片安身立命之地,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军官。他对未来的畅想来自于曾经的经验:一座茅屋,养几只鸡鸭,娶一房贤惠温柔的妻子, 生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足矣。
他怜悯陈婉娘的遭遇, 不在乎她的过去,也有几分隐晦的好感。于是在对方万念俱灰、无意求生的节骨眼上, 自然而然地说出那句话。
他以为这是水到渠成的事——等时局安稳, 等大业初定,等他积攒了足够的功勋和身家,就大张旗鼓上门提亲。
却没想到会在带兵剿灭石氏余孽的途中,一眼钟情,魂牵梦萦。
他不能给石瑞娘“正妻”的名分,天子不会允许。他也不想让任何女人以“正室”的名分压在心爱之人头上,曾经的宗室贵女,委身为妾已经够委屈了, 怎可勉强她向另一个女人低头?
正因如此,他再未提起昔年承诺,哪怕心里是愧疚的。
“心爱”和“不够爱”,终究是有差别。
片刻前的气势荡然无存,在被自己辜负过的女子面前,延昭难得心虚:“是我……”
他想说“我对不住你”,陈婉娘却后退一步,冲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若说毫无介怀,确实是在扯谎,”她扬起下巴,眼神冷锐又骄傲,“但我不需要你居高临下的道歉和怜悯。”
“我不是当年一无所有的弱质女流,只能指望男人的施舍和垂怜,我遇到了这个世上最好的人,她给了我独自前行的方向和底气。”
如今的陈婉娘有底气说这个话,她是萃锦楼的东家,是纺织工坊的话事人;她掌握着北地与江南的商路,连福建银矿与远下南洋的船队也有她的股份。
哪怕出海获利的大头填了国库的窟窿,剩下的也足够陈婉娘坐稳“大魏首富”这个位子。
她不再是没了男人活不下去的弱女子,而眼前的国朝悍将却在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
“陛下重情,一次两次不会怎样,但她再重情、再心软,终究是一国天子、九五至尊,不会放任手下人一直自暴自弃,或迟或早,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转交他人,”陈婉娘语气凌厉,简直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当然,你依然会是大魏尊贵无双的国公,但也仅此而已。”
“你可以踏踏实实地待在这座国公府,安享尊荣,但那些青史留名的功绩、万人追随的景仰,都将与你无关。”
“后世史书提到大魏开国名将,会记得武穆王智计无双,冠军侯勇猛无敌,还有宁远侯、宁毅侯、忠勇侯,他们都将在史书上找到自己的位子。”
“只有你,会被记载为一个为了前朝余孽要死要活的窝囊废!”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这是你厮杀半生想得到的吗!”
延昭手指攥紧了,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这是他想看到的吗?
这是他想要的吗?
如果是三天前,他或许会默认,毕竟石瑞娘的死确实打散了他大半心气,甚至一度生出“就此消磨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念头。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他看着陈婉娘,被那双眼睛里熊熊灼烧的光刺痛。
那是不加掩饰的野心、渴望与权欲,流淌在血管里,焚烧在骨子中。烧灼的光自眼底透出,仿佛要吞噬一切,她用那光逼视着他,仿佛在质问:你甘心吗?
自然……是不甘心的。
延昭抬手抹了把脸,那一刻,过往数年间的杀伐征战化作浪潮,呼啸着掠过脑海。他想起自己杀死的第一个敌人,打下的第一片城池,受封的第一个官职,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誓要成为天子麾下第一猛将。
却怎生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延昭退后两步,回头瞧着铜镜之中倒映出的自己憔悴的面孔,蓦地高喝:“来人!”
方才退下的亲卫卷土重来,只听自家主子吩咐道:“去把水盆和剃刀取来,我要修面!”
亲卫愣了愣,然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自石瑞娘死后,此间主人已经消沉太久,每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仪容自是无暇打理。这是多日来,亲卫第一次听他说要净面修脸,一时喜出望外:“是,卑职这就去。”
然后脚不沾尘地跑远了。
陈婉娘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延昭恢复正常了。
虽然心结没那么容易解开,虽然死去的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子,但至少,他愿意尝试走出来。
这是最好的结果。
自觉完成使命的萃锦楼老板娘转过身,大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之意,还没迈开脚步却被人叫住。
“你……”延昭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就这么走了?”
陈婉娘轻掠鬓发,微微偏过头:“不然呢?等着国公爷大发雷霆,也赏我三十军棍?”
延昭哭笑不得:“我以为,你好容易来一趟,至少坐下喝杯热茶。”
“远洋船队刚回来,我要忙的事多的很,可不像国公爷这般轻松,蹲屋里孵蛋抱窝也没人过问,”陈婉娘轻嗤微哂,旋即正色,“与其惦记着请我喝茶,国公爷不如想想,到了陛下面前如何请罪——听说这些时日,盯着你的麻烦不少,都是陛下替你拦下。”
“她待你仁至义尽,为人臣子,总该有所表示。”
延昭如闻棒喝,神色肃穆:“我知道。”
陈婉娘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拎裙下了台阶。在她身后,尊荣无双的当朝国公抱拳行礼,目送她远去。
翌日,定国公递牌入宫,向天子请罪。
崔芜当然不会怪罪他,毕竟是跟随自己最久的大将,他能重新振作,她亦是高兴的。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比一己私情更要紧,朕希望你的眼睛能看得长远些,”她说,“哪怕以情深相许,最起码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延昭叩首应了。
崔芜没留他太久,见他脸色不好,安抚几句便让阿绰送人出宫。
御道宽阔平坦,洁白的大理石尽头矗立着巍峨宫门。兄妹二人再次相聚,却是出人意料的沉默。
阿绰身着女官服色,亦步亦趋跟在兄长身后,忽见前方半步处的延昭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她……真是被石氏余孽所杀?”
阿绰心口不轻不重地跳了下,若无其事道:“是。”
她没有说谎,石瑞娘确实是被石恭茂留下的心腹灭口,伤口的位置和杀人的凶器骗不了人。
但她不曾告诉延昭的是,即便石恭茂没有派人动手,她亦不会让石瑞娘活着回到魏都。
这是天子旨意,亦是阿绰向石瑞娘讨还的代价。
延昭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向前迈步。
福宁殿中,崔芜单手支腮,发髻上的金凤口中垂落珠旒,簌簌地打磨着鬓角。
她半眯着眼,似醒非醒。一只手就在这时悄然探来,将她面前的残茶撤走。
崔芜闪电般一伸手,将那只腕子牢牢摁住,睁眼瞧见秦萧微微讶异的脸。
方才,她与延昭说话,秦萧就在一帘之隔的暖阁中。屏风遮去了他的身形,却掩不住天子与麾下重臣的谈话声,延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没逃过秦萧的注视。
“兄长以为如何?”
论识人之明,秦萧不逊于任何人,甚至因为常年征伐,游走于生死边缘,而比常人多了几分近乎猛兽的直觉。
“定国公确有悔意,他向陛下请罪,出乎真心,”秦萧说,“但陛下提及石瑞娘时,他的态度似有保留。”
崔芜无奈地掐了把眉心。
这是她最头疼的情况,如果是旁的缘故——利益、立场、权柄,她或许有法子化解,但现在,横亘在她和延昭之间的,是一条人命。
死者不能复生,利刺难以拔除。
“不管怎样,延昭愿意向前看,总归是好事,”她叹了口气,“其他的,慢慢来吧。”
秦萧终于将彻底冷却的残茶从崔芜手下抽出,换上一盏刚调好的玫瑰露。
“陛下所言甚是,”他温言道,“比起定国公,朝堂才是真正需要费心思的。”
崔芜深以为然。
殷钊是个聪明人,在女帝给出隐晦的提点后,他派出心腹部下找到胡昌言的家人,将其秘密保护起来——当然,所谓的“保护”是委婉的修饰,真正合适的说法是挟持和威胁。
殷钊未曾将自己的举动暴露在明面上,所以京兆府勘验过现场,对外的说辞是“强盗闯入,劫走了胡氏一家老小”。
至于这结论有多少水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包括胡昌言。
第380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哪怕是刑部大牢也一样。
在有心人的蓄意安排下,“胡氏家眷遭劫”的消息精准传入了胡昌言耳中。
恰如砝码落下,重重敲击着天平的某一端。
这段时间, 贾翊软硬兼施,可以说动用了除用刑之外的所有手段, 却没能撬开胡昌言的嘴。
没奈何,他觐见天子,询问是否可以用刑, 天子的答复是:“用刑是最没品的做法, 如果不能让他心甘情愿供出所有,哪怕此刻认罪,下一秒也能翻供。”
贾翊明白了,然后他找上殷钊,两人一拍即合,联手编排出一场大戏。
简单概括就是殷钊抓人, 贾翊将消息通过某种看似自然且合理的方式, 传递给胡昌言。
那么得到消息的胡昌言会怎样?
事实上,身陷囹圄的胡郎中日子不算难熬, 在女帝的强制推行下, 牢狱进行了全方面改革,从审讯流程到日常待遇较之前朝都有大踏步的改善,至少不会出现屈打成招的倒霉情况。
但他的心情是否像表现出的这样平静,就不得而知了。
胡昌言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承担的罪责有多要命——勾结异族、贩运粮食,根据修订过的魏律,绝不是简单的斩立决能了结,便是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但他更加清楚,若无人庇护, 即便如实招供,像他这样的鹰犬也逃不过满门俱灭的下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赌一把?
胡昌言是这样笃信的,毕竟在此之前,陈郡谢氏是无可置疑的世家魁首,哪怕天子铲除掣肘之心昭然欲揭,在面对谢氏这个庞然大物时,也选择了暂且回避。
但当家人出事的消息传来,胡昌言不敢确定了。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谢氏食言,非但不曾替他照拂家人,反而打定了灭口的主意。
但这也说不通,至少到现在为止,胡昌言如约担下所有罪责,未曾泄露只言片语。谢崇岚即便要违约,也该在定罪之后。
这么做,于他有什么好处?
可若不是谢氏,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闯入院宅、带走胡家人,而不曾留下任何痕迹,是某个凌驾于谢氏之上,对偌大京城拥有绝对掌控力的可怕势力。
除了当今天子,还有谁能做到?
也是在这一刻,胡昌言意识到天子铲除世家的决心。她不允许任何人成为推行国政的绊脚石,哪怕是传承百年的名门谢氏,当他们选择站在天子对立面时,下场已然注定。
即便是用挟持胁迫这种一旦发现必然遭人诟病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胡昌言确实无法承受背叛谢氏的代价,但他能承受天子的怒火与报复吗?
如果这位天子愿意遵守潜移默化的规则与秩序,他或许还有周旋招架之力,但坏就坏在,这是以铁腕终结乱世的开国皇帝。
规则是什么?
规则是她脚下的泥,她指尖的故纸,她愿意就遵守,不愿意随时可以撕碎。
而他居然想跟这样一位人物讲规矩、钻空子。
刹那间,凉意过电般窜上背脊,胡昌言不顾一切地扑到栅门前,声嘶力竭:“我要见贾尚书!我要见天子!”
“罪臣愿意招供,只求陛下放我家人一条活路!”
很快,胡昌言的供状呈送到崔芜手中,她垂眸瞥过,瞧见长长一串名单,唯独没有她想看到的那个名字。
她将供状丢在案上,冷笑一声。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替座师打掩护,”天子语气不善,“以为供出无关紧要的小猫三两只就能换得家人平安……呵呵,算盘打得也忒精了。”
贾翊立于下首,神色如常。
“陛下息怒,”他说,“胡昌言并非不愿招供,只是全盘托出前,他希望能面见天子,亲口认罪。”
崔芜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只有离她极近的秦萧能看见。
他明白崔芜不悦的理由,胡昌言此时要求面圣,与其说是“认罪”,不如说是……谈判。
他可以背叛谢氏,前提是天子给出的条件必须远超谢氏曾经许诺过的。
在某些时刻,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其实与商贾没差别。
“……可以,”虽然心中不快,崔芜到底分得清轻重缓急,“但你告诉他,朕的面没这么好见,面圣之前,叫他想清楚该说的话,若是不能叫朕满意,他的下场可不会太好。”
贾翊应下告退。
他未曾抬头,却听到有节奏的“哒”“哒”声,那是崔芜曲指敲击着桌案边缘。
很显然,与一个罪臣谈交易让大魏天子很不痛快,哪怕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代价最小的方式,是达成目的的权宜之计,也不能让她完全释然。
但……没关系。
贾翊想,天子最让他放心的,就是她永远分得清“想怎样”和“该怎样”的区别。
然而贾翊没想到的是,煮熟的鸭子居然也能飞了。
当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刑部时,却震惊地发现,犯人居然死了。
在守卫森严的刑部大牢中,莫名其妙地青了脸色,没了气息。
最可怕的是,他死后眼睑、嘴唇肿胀,身上起了一层红疹,瞧着像极了疫病。
贾翊见状,脑子“嗡”一声响。
犯人死了且罢了,但若在天子脚下的京城爆发疫病,其后果是任何人都难以预料的。
正当他着急疏散人群,并请郎中确定具体病症时,听说消息的天子亲临驾到。
贾翊这一惊非同小可,万一真是疫病,混乱中过给女帝,他可是百死难赎其罪。
“陛下,此地凶险,您还是……”
崔芜竖起手掌,截断了贾尚书未竟的话音。
“整个京城没人比朕更了解疫病症状,”为防万一,她用布巾蒙住口鼻,闷声闷气的话音从面罩后传出,“所有接触过胡昌言的人——狱卒、禁卫、府吏,包括你在内,全部单独隔离,经手物件一律沸水消毒,排泄秽物撒上石灰,挖坑填埋,快去。”
贾翊不敢怠慢,立刻将话传下去。
崔芜回头问道:“胡昌言的尸首在哪?”
胡昌言死得蹊跷,因着疫病的疑虑,尸首依然躺在刑部大牢之中,没人敢动。天子戴上羊肠做的手套,亲自检查了尸身,末了长出一口气,显而易见地松弛下来。
“不是疫病,”她给出结论,“是过敏。”
贾翊一愣:“过敏?”
他再精于刑律、心计无双,依然有着常识盲区,医学便是其中之一。
崔芜颔首,用最简洁的话解释道:“有些人会对特定的东西过敏,也许是花粉,也许是尘土,也有可能是某种食物。一旦摄入,就会出现打喷嚏、皮肤红肿、呼吸困难的症状,严重者甚至会危及生命。”
她垂眸掠过胡昌言青紫的脸:“他出事前吃过什么?”
胡昌言食用之物与其他犯人并无不同,不多会儿,狱卒将剩下的饭菜呈上,一旁的贾翊解释道:“胡郎中身份特殊,他所用饭菜每日都有专人验毒,食用前也会取出少量保存待验。”
崔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做的不错。”
她亲自尝了剩饭和剩菜,末了用茶水漱口:“饭菜本身没问题,只是里面加了磨得极碎的杏仁粉末,和蒜末混在一起,不留心很难分辨出。”
“也算是处心积虑了。”
贾翊听到这里,哪有不明白的?立刻对唤来心腹随从:“去!找胡昌言贴身服侍的人问问,他是不是不能碰杏仁?”
询问的结果,自然是如崔芜所料。
胡昌言不能食用杏仁,但凡入口,就会出现呼吸困难和起红疹的症状。
但这种对普通人无害,对胡郎中却会致命的食物精准地出现在他的饭菜中。
很明显,胡昌言意图招供的举动经由某种途径泄露出去,他效忠多年的“主子”唯恐被豢养的猛犬反咬一口,不惜动用藏在刑部内部的棋子,毫不犹豫地处置了他。
而他们,仅仅慢了一步。
这于崔芜而言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消息,意味着在她与世家旷日持久的争斗中,首次棋差一招。被逼到绝境的世家露出爪牙,以出人意料的凶狠姿态警告天子,不要欺人太甚。
崔芜闭目片刻,饶是她城府不浅,眼角眉梢依然泄出少许戾气。
手脚动到她眼皮底下。
好,好得很!
“这一次,朕大意了,你也大意了,”天子轻言细语,“被人把手伸到刑部大牢还懵然不觉,咱们输得不冤。”
贾翊火烧润州城时都没这般汗流浃背过:“是臣的疏失,臣这就彻查刑部上下,定将贼人缉拿归案。”
崔芜“嗯”了一声,又道:“胡昌言一死,他身后连着的线算是断了,尽早结案吧。”
贾翊冷汗顺着额角淌落,一滴滴打湿了官袍衣领。他再次叩拜:“臣遵陛下旨意。”
崔芜摘下面罩,掉头走出刑狱。迈过最后一道门槛,正午天光肆无忌惮地泼落,阳光裹挟着一抹身影立于檐下,不知等候了多久。
秦萧上前半步,欲言又止。
崔芜背手身后,脚步轻快地踱到近前,语气平静含笑,听着与平时没什么分别,只有对她极熟悉的人,才能捕捉到压抑其下的愤怒与冷戾。
“兄长,”她笑眯眯地说,“我被人摆了一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