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从一开始,高人就是她。
宜安见同僚们苦涩的面容,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长公主府中的一大传说——
堪称半仙的商姑娘。
手中的信件提前预告了灾祸,不是捏造出的,而是确有此事。
当初的荆州水患和眼下京都雪灾,也曾以同样的方式提前被她告知……
多玄妙的手段啊。
三位幕僚小声商讨破局之法,周朝云拿起最后一封信。
前三封皆是天灾将至,叫她不敢对最后一封抱有幻想,它多半还是个坏消息。
嗯?不是新的天灾人祸?
周朝云垂眸,困惑着往下看。
信中所写,是一篇精简明了的……小故事?
主人公是不受宠的二女,家中突逢剧变,能主事的死的死,没的没,因此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于多处周旋,终振兴门楣,成为一代巨商。
信的最后,状若无意般提道:
“没有选择的选择便是唯一的选择。”
“……”周朝云定定地盯着这句,良久,突兀笑出了声。
真是个毫不掩饰的试探。
她可不会觉得,与三地灾祸预示一起加急保密送来的小故事,仅仅是一则浅显的二女逆袭记。
二女……不巧了,若把皇家看成家,她正排行第二。
说是不受宠的二女,不如说是不受器重的她。
至于短短百字的内容,换种说法,该是在问:
是否要成为二女?
将主事者,即能登上帝位之人,让他们“意外”丧失竞争的能力。
其中,身亡是最了当的办法。
好大的胆子。
这和询问她要不要造反有何异?
周朝云收起信件,面色自然地融入到三人的赈灾规划中。
崔殊摇扇,恍如没发现殿下有一封信未给他们看般,继续说着设想:
“南阳太守为人庸懦无能,可派官职高者前往与其夺权,不消多久,便可架空南阳太守,组织赈灾……”
就这般,本用以偷闲的亭下观雪,变成了新的议事处。
几人正说到谁是适宜的人选,庭院外又焦急跑来一人。
来人双手抬起手中之物,大口喘气道:“报殿下,是扬州来的飞烟令。”
不同的传信有不同的侧重。
机关沉木箱重密,而飞烟令重疾。
使用上飞烟令的,只要能快,即使跑废了数只马,也不足为惜。
待信件递到周朝云手中,亭中三人视线跟着瞧来。
是宜宁来信。
第56章
不论如何看,宜安都觉得信中所写实在怪异。
偏偏宜安实在了解小妹的性格,知晓在大事上,她绝不含糊。
所以用飞烟令送来的信提及的——
阳城主将林泉处境危险。
可汗寻回的,具威胁性的小王子拉卡尔。
和他被大王子陷害而中毒的阿姊等……
均在以一种脱离尘世的视角铺开故事篇章。
小妹还提到自己亲眼目睹商姑娘“作法”的场面,说一千道一万,这商姑娘不会真是名副其实的商半仙吧?
公孙明念出声来:“解毒拉拢拉卡尔?我们怎找出拉卡尔?”
崔殊摇扇:“还是草原奇毒问红草,难题该是如何解才对。”
“倒像是针对我来的……”周朝云感慨道,“若说解毒,我确有一物,可解百千种草木毒。”
挥扇的手停下,崔殊哑然:“殿下说的莫非是,解毒圣物,解百草?”
见长公主没有否认,宜安急声道:“殿下,不可!此药过于珍贵,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动它才是。”
周朝云垂眸,目光落到杯中圈圈荡漾的茶水,轻声道:“宜安,能让她提及的人与物,皆非同寻常,只得认真对待。”
可府中诸人寻觅多年,也仅有一颗解百草药丸,本该好好保存,在关键时刻可以让殿下多出一条命,怎能给一个陌生的草原小王子用去?
周朝云阖目,拍板定下:“崔殊,去阳城时,记得一齐带上解百草。”
“……是。”
围炉煮茶因意外来信解散,府里重新陷入一片忙碌。
长公主起身离开后,宜安问道:“崔郎君为何不拦下殿下?”
摇晃的葵扇停下,青绿青衿裳好似冬日压了满身白雪仍屹立的青竹,那双浓黑的眼缓缓望来,随后轻笑着问道:
“宜姑娘,你可晓得,去岁藏于府上西厢房的巫蛊木盒是如何被人发现?”
对外说是府中整修西厢房,好巧被仆从发现上报。
可宜安也明白,这不过是将事情合理化的借口,用以掩盖真正的,巫蛊木盒被发现的原因。
不等她想清楚,崔殊开口道:“……是商姑娘带着江郎君,莫名去西厢房,在树下挖来的。”
“那时她们不过初到府上,听闻本打算乘车离京,却在临行前要来铁锹,挖出不知何时藏进府里的木盒。”
冬日的寒风刺骨,宜安只觉心跳慢几分,指尖冰冷发颤。
“若是从一开始,连商姑娘入府都是有所预谋呢?我们无从知晓。”
“宜姑娘,这般洞晓将来之人,你敢同她对立吗?”
一个永远熟悉你下一步的,叫你躲无可躲的人。
当你预测出接下来的三步,她早已在终点候着你。
“我们该是庆幸,她同我们站一线才是。”
宜安沉默片刻,道出压在她心底许久的恐慌:“要是有一日,她的预测不再准确,我们又当如何?”
崔殊含笑:“这我们都不如殿下通透。”
“殿下说过,与其担心商姑娘不能预测或预测失误,不如趁预测有用之际,好好利用预言大干一番。”
“送到嘴边的饼不吃两口才是可惜。”
宜安一时无言,方叹息道:“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城西荷花道。
天边下起小雪,万物银装可爱。
书房软塌上坐着两个身穿蓝色衣裳的人,距离太近,动作间两者衣裳堆叠。
门窗半掩,偏冷的日光照入屋内,商雨霁一手托脸,目光灼灼看着江溪去熟稔地穿针引线。
自知晓他的x嫁衣是趁每日下了武,回屋歇息时点蜡缝制的,商雨霁担心长时间下去会伤了他的眼,要求此次的布娃娃不能再在夜里烧蜡制作。
为了叫他同意,布娃娃得在没有练武课的休息时日缝制,她还允诺他可以来书房,坐她身旁织绣。
江溪去哪能拒绝如此好的甜头,点头如捣蒜般快速应下。
布娃娃手掌高的躯壳就这般在他手中制出。
商雨霁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身躯和四肢,里面填塞柔软的布料,一按,肚子处落下一块凹陷,松开手又恢复原样。
“是小霁的身子?”
“嗯!”江溪去应声,不忘绣出布娃娃的眉眼。
她低头一瞧,感叹着好生厉害。
简单几针,绣出她眉眼的韵味来。
江溪去落针果断,他对阿霁一切了然于心,不需犹豫,他便知道下一针该落于何处。
双眼阖起,眉目温和,面色红润的小娃娃渐渐有了模样。
是传说中的手作佬!
商雨霁心生佩服,这手速过于赏心悦目,她看都看不过来。
炭火劈啪烧着,烧得脸热手暖,她伸手,拿来案上的游记,坐在软塌上向后依靠,侧身压着他上臂,翻开书看。
一人看书,一人针织,互不打扰,又温情流露。
良久,就着雪声簌簌,炭火劈啪和鼻尖浅淡的昙花香气,商雨霁愈发感到困顿,双眼忍不住困意而合拢,手中游记一个不稳下划落到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竟是这般睡了过去。
江溪去察觉到她呼吸放缓,停下动作,侧头向下瞧去。
阿霁睡着了。
冬风从半开的木窗处吹入,江溪去继续用身体为她挡住寒风,又从软塌一角扯来绒毯。
被压住的手不动,他用另一只手,努力把绒毯披在她身上。
包裹紧实,不给寒风侵入的机会。
商雨霁朦胧中感应到他的动作,主动扯住绒毯,往身上披挂,又把毯子一角分给他,也让他保暖。
江溪去以为是自己闹醒了她,僵着身子不敢动,直到她分了绒毯给他,天人交战下,他柔着声问道:“阿霁,我们回屋睡好吗?”
软塌太小,伸不开手脚,阿霁睡久了会难受。
意识模糊的商雨霁随口应下,又实在不想动,缓慢挪动,把整个人埋进他怀里:“你抱我去……”
江溪去反应迅猛,把针线抛到案上,没有误伤到她。
闻言,小心翼翼连人带被抱起,往正房住所走去。
经过走廊,遇到外出觅食的阿措,她见多不怪,颔首问候,便分道扬镳。
江溪去把人抱得严实,好不容易把人送回了屋。
一放到床塌,微凉的床刺得商雨霁一个激灵,她连忙扯开被褥,再把自己缩进被中。
等江溪去烧起屋内的炭火才升起暖意。
他看着床塌上的人,蹲在床塌边,脸埋进臂弯,低声细语道:“阿霁,我也想和你一起歇息……”
隐约间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商雨霁往里转身,给他腾出躺身位置,顺便留下一半的被褥。
“……睡。”商雨霁打着哈欠,经过一番折腾,她再也扛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江溪去得到允许,立即放轻声音换下外裳,小心爬上床塌。
即使不在觉点,听着阿霁平缓的呼吸声,他也跟着昏沉入梦。
书房的案桌上摆放着未完成的布娃娃,面向半开的木窗,独自欣赏轻如柳絮的冬雪。
第57章
今日是安排的歇息日,不过有人提前约了阿霁,独留他一人在书房织缝布娃娃。
雪断断续续下了几天,枝桠上坠着点点晶莹。
倏忽,院外来了位不速之客。
肃杀的剑气似裹挟来漫天寒风,迎面汹涌而至,击得窗棂哐当作响。
江溪去仔细剪掉线头,打了结,方抬眸,目光幽幽注视着这位意外来客。
林明山……
“你找我有事?”
抛去裹布,一尺寒光乍破,似秋水澄澈,似寒冰凛冽,他手握一把锐利无比的长剑。
“你,我,打一架。”
江溪去放下手中的针线,缓缓起身:“好,得去后院打,不能弄坏这里。”
这里是阿霁的书房,不能弄得满地狼藉。
她会不开心的。
林明山不懂弯弯绕绕,自有一番逻辑,既然对方答应了,他便不会过多思考其中的缘由。
后院,剑光与鞭影相接,刮起阵阵风刃,卷得周遭一片风雨萧瑟。
鞭声破空,挑着林明山落脚处去,林明山果断翻身,剑尖点地,向一侧避开转变攻势的长鞭,又借力腾空,斩出凌厉一剑。
长鞭卷起游廊立柱,将江溪去荡开追击而来的利剑。
他挥动长鞭,鞭影如蛇,狠狠绞住剑刃,林明山反应迅速,腕间发力,将长鞭抖落。
两者一身法轻盈,一脚法玄妙,在不算宽敞的后院里你来我往,快如疾风,呼吸间已交手数下。
势均力敌,不相上下。
天边落下一片细雪,锋利长剑划过,似将细雪一分为二,剑光之后,是平波无澜的眼。
林明山长剑一挥,阻挡当空劈下的鞭影。
剑震铮鸣,鞭声破空。
天边雪愈下愈大,点点细雪漫天飞舞,似烟非烟,似雾非雾,两人的身形在雪影中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终是在一瞬,一切归于寂静,唯有打斗后卷起的风声呼啸,枝桠颤颤。
长剑在身前化了满圆,随后顿在斜前方,林明山视线下移,地上鞭身断成几截。
“这次,不算,你的鞭子,断了。”
江溪去捡起断鞭,摇首:“是我输了,师父说,武器也是实力。”
“我下次再赢你……”
怎知好似触发到林明山,他突然道:“你要是想打赢我,可以。”
“?”江溪去收好断鞭,疑惑不已。
“给我二十两,让你赢。”
自从林明山在上一届武林大会成为年轻一代武林魁首,多的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试图战胜他夺下名头的江湖侠客。
他曾多次不得清闲,后来还是师姐聪慧,想到解决的法子。
“报名打一场,需十两;想打赢我,需二十两。”
明码标价后,起初有不少人纷至沓来,叫林明山收钱收到手软,后来渐渐的,来给他送钱的人越来越少。
能不少嘛?
江湖客打又打不过,林明山趁机推出第二项“买赢”服务。
有些江湖客念着已经花了十两,成本投都投了进去,再花二十两不算什么。
不想二十两买下林明山练了数次,日渐精湛挑不出错处的花式“演败”。
等江湖客们在外炫耀自己打败过林明山,结果却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声称自己也打败了林明山的人。
互通有无方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买了二十两的“买赢”服务。
江湖客:为何有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愤懑?
是戏弄!林明山这小子在演他们!
偏偏一切皆是他们自己赶着上的,想谴责林明山又没立场。
可恶至极!
怒气都无处可撒。
那之后,当瞧到谁再声称自己打败了林明山,江湖默认又是哪家不长眼的弟子被林明山坑蒙拐骗。
吃了哑巴亏的各路江湖客少了对林明山的比武邀约,毕竟就算打赢了,落的多半还是花钱买胜的冤大头名声。
逐渐的,林明山没了这笔额外的收入来源。
为此,他叹息好几日,霍笙歌见他嗟叹的模样,不解反问:“你不是想叫他们不来烦你?真不来还不高兴了?”
一语点醒林明山,他险些本末倒置。
他的初衷可是不想再被不知哪个角落窜出来的毒针飞镖匕首袭击!
若是行踪被人察觉,夜间歇息时,一睁眼,甚至会发现金线停在喉间,但凡再往下一毫,便会见红。
江湖客有好有坏,他赌不起,即使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夜间站岗,但师姐更重经商,武功差些火候,若是被前来抓他的人误伤该如何?
江溪去拒绝:“不要,云销说,做人要真诚些,不必追逐莫须有的虚名。”
林明山劝道:“我师姐说过,为了得到结果,一些过程可以忽略。”
师姐的话林明山记得清楚,念出来比平日说话流畅多了。
“云销还说,结果重要,过程同样重要!”
“我师姐也说,能走捷径就不需绕远路!”
“……”
两人争执不下,林明山更是点道:“你这个满脑子只有商姑娘的家伙!”
江溪去不甘示弱:“你还满脑子的师姐呢!”
顿时,两人像是被互相戳穿,双双撇开视线。
林明山背手收起长剑,脸偏向一侧,抿紧唇角,唯见发下的耳根泛红。
江溪去环抱着鞭身,垂首,眼神化成春水,暗暗念着阿霁。
发觉后院动静不对,一同前来查看的商雨霁和霍笙歌:……x
打斗的画面没看着,倒是赶上了两人稚气地拌嘴。
两人对视,霍笙歌神色自若:“师弟这般性子,叫姑娘见笑了。”
“霍姑娘不见怪才是。”
后院的两人没感受到她们之间蔓延的,试图化解局促的气氛,眼里含光地大步走到檐下各自找人。
身披漫天飞雪,一步一踏分别走到她们跟前。
霍笙歌欲言又止,还是开口,先行带走师弟:
“出了些许意外,下次再约姑娘,还忘姑娘不要因今日之事生了嫌隙。”
商雨霁莞尔应声,本要送两人离府,霍笙歌婉拒了。
待两人消失在眼前,她方转身,拍掉他发上和肩上沾的雪,没有训斥,她伸出双手,蹂躏他的双颊:“没伤到哪里吧?”
这场打斗,一看就是江溪去和林明山双双同意的,要是江溪去不愿,他不会持鞭出现在后院。
因而打斗的结果如何,商雨霁不过多干涉。
既是他自己做的决定,结局也该由他承当。
但这不妨碍她担心他受伤与否。
江溪去漾起笑容:“没有,我躲得快。”
顷刻垂下眉头,不知所措捧着断裂的长鞭:“鞭子断了,师父会难过,云销,我要怎么做,师父才不会伤心?”
“到时候认错乖些,易老前辈还是好说话的,认错时得看看她喜欢些什么,我们想办法给她找来做赔礼……”
话说易老前辈喜欢看虐恋话本,投其所好,要不然她就编写几本狗血淋头的话本送她?
“至于鞭子,你保存好,我们寻个时间去武器铺子问问,看有没有更好的长鞭,买来赔偿。”
不过想到与他打斗的林明山,叫她想起了他送来的一笼虫子。
自知晓她不算喜欢虫子,江溪去就听话地将它们挪到后院喂养,隔了许久,她好似没听过那群虫子的后续,于是出声询问:
“对了,你养着的虫子们都怎样了?”
江溪去看她不是嫌弃虫子,只是单纯好奇,便回复道:“有的虫受不了严寒冬眠,剩下的……被我喂养得太胖,阿措说,虫子太胖飞不起来,最近让我少喂些食。”
太胖的虫同样不宜成为蛊虫,下蛊本就讲究神不知鬼不觉。
谁家的蛊胖成一个球,恨不得下蛊时昭告天下,自己要明晃晃地使阴招了?
“真是个喂虫高手。”商雨霁感叹,养猪似喂蛊虫,她今日算是开了眼。
“谢谢阿霁,阿霁也是高手!”
商雨霁不做反驳,带着他回屋收拾,确认没伤到哪里,两人便去了书房。
江溪去端起摆放整齐的针线,仔细绣着布娃娃要穿的小衣裳。
“头发够用吗?”商雨霁拎着装发丝的锦袋问到。
不知这些日子,他收集到的头发能不能让布娃娃有一头茂密的秀发。
她不允许自己的布娃娃秃头!
手上动作不停,他笑吟吟回应:“到时一根发剪成三段……应该是够用的。”
商雨霁颔首:“多备些吧,失败了还可以重来。”
“好,那我这几日继续为阿霁梳发!”
“嗯。”
她也不打扰了,摊开纸张开始构思一篇精彩绝伦的虐恋大作,定是要易老前辈大呼此作应是天上有!
绞尽脑汁,商雨霁才落了笔。
两日后,是易沙的练鞭课,两人一齐见了易前辈,江溪去拿出裂了几段的鞭身,主动认下错误,再由商雨霁告知长鞭断裂的缘由,不等商雨霁揽下重购长鞭的赔偿,易沙放声大笑:
“好好好!乖徒儿,这根长鞭断就断了,为师给你拿根更好的,届时杀林明山个回马枪!”
虽说江溪去败给了林明山,但他练武不过半载有余,仅是如此,就与林明山打得有来有回。
更何况他不只练鞭,他还习刀学蛊啊!
而且此次是鞭断才败了阵,可这鞭不过是她为让小徒弟练习随手拿来的,不算质量上乘的好鞭。
小徒弟战胜霍老头二徒弟真是指日可待。
江湖中林明山“买胜”的传闻她也晓得一二,但易沙追求的不是让江溪去成为年轻一代武林魁首,而仅是想江溪去打败林明山,自己能向霍威炫耀自己的好徒弟。
“此事你们不用忧心,交给老婆子我好了!”
她手中有一条品质不凡的好鞭,正好给徒弟拿来用。
商雨霁带着江溪去谢过易老前辈的好意,几番犹豫下,她还是拿出写的虐恋情缘给了易前辈。
写都写了,不送出去岂不白写——
作者有话说:补一下嘿嘿:
易沙和慧姑都知晓两人的真名,不过慧姑为帮忙做遮掩,会叫海天,虽然偶尔会口误唤成惜去。
易沙则是叫商丫头和徒弟叫惯了,不过为了不出错,有时会叫小商小江[玫瑰][玫瑰]
第58章
即使今日不是易沙教武的时候,她也要顶着沉甸的黑眼圈上门抓人。
昨夜下了武回屋,清闲下来的易沙决定看看小商给的故事一则。
不算长的故事,似在述说情爱又并非只是情爱。
故事中无人做错,每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却依旧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事情一步步朝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
到最后,曾经热烈的爱意,皆泯灭于凡尘琐事之间,再次相见,不过陌生的熟人。
是释怀,也是放下。
“商丫头……你在哪?快出来让老婆子好好瞧瞧你……老婆子有些话要同你说说……”
“商丫头?小商快出来……”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厨房,易沙找到了正帮忙揉面皮的商雨霁。
商雨霁觉得喊她出去的易老前辈怪怪的,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洗净了手,便出了厨房。
只见易沙揣出书纸,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小商啊,这么绝妙的故事,你是怎样想到的?”
前辈太过热情,商雨霁抹了不存在的汗:“是听海天说的情节,大概猜出前辈喜欢历经千帆考验的情感故事,就试着写了自己认为的意难平……”
万般事物,绞着凌乱的命运线前行,诸般努力,还是只能无力看着命运走向终局。
易沙鼓励道:“好!可否多写几篇,老婆子要拿去和好友炫耀这些好文章!”
届时,被虐到心梗的就不只是老婆子一个人了!
好友该是用来坑的,谁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商雨霁盛情难却,之后抽空又写了好几篇催人泪下,叫人难以忘怀的虐恋情深。
在不知情的角落,随着易老前辈的宣传,商雨霁多出十来个恨不得来她面前撒泼卖滚的高手读者。
商写手真是无情,写出这般虐心故事,虐得她们心肝疼!
可又实在引人入胜,叫人不忍心舍弃……
冬二月,鲜卑南下,阳城抗战。
十万火急入京城,帝大怒。
长公主请缨,带队亲征,帝允。
五日后,大军启程。
送行者不下千百人……
阳城,军帐。
虽说鲜卑夜里突袭,好在阳城早有准备,巡逻者一发现异样,立即敲锣打鼓,点燃烟火,唤醒睡梦中的将士。
反应太过迅疾,鲜卑来不及动作,就被抓了个正着。
耗费了好一批骑兵,才勉强从大安设下的包围圈中逃脱。
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这让前日信誓旦旦说不出几日拿下阳城的大贵族面上无光,领兵者更是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迫于大贵族的权势,侍从们胆怯上前服侍,不料被气头上的大贵族挑了错。
须臾,一具被打得鲜血淋漓的瘦弱身躯抬出,气若游丝。
很快,临时建起的毡帐噤若寒蝉。
大安的军帐倒是另一番景象。
鲜卑第一次进攻失败,还被他们狠狠反击,林泉笑得开怀,用力拍了拉卡尔,他今夜奔于前线杀敌,衣裳没来得及换下,沾了一股血腥味:
“好好好,总算是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拉卡尔神色未动,似感觉不到伤口疼痛,任由军医医治:“你说的,只要我表现得够好,就会借我的功绩向长公主求药,还做数吗?”
林泉哑声,无奈点了他未受伤的额头:“放心便是,我林泉向来说话算话。”
凶猛无畏的幼狼自有傲气,被打得鼻青脸肿,也只会独自咽下喉间苦涩的血。
“还有,今夜你太过冒进,一骑绝尘,单枪匹马夺下敌首固然勇猛,可也把自己送到腹背受敌的境地,下次上阵,切勿脱离了队伍,也好叫将士们与你配合……”
这些日子相处,林泉早看出拉卡尔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与他好好沟通,他会听进去。不过他鲜少受到这般好对待,便不知该如何回应。
像是先前的苦难叫他浑身长满针刺,用以保护x自己,不想却有人怀着善心靠近,偏生他未学过该怎样回应好意,即使敛起针刺,也是扎手得紧。
拉卡尔闷声低头,静静听林泉念叨。
“就算你不看重自己的性命,等我们好不容易救下你的阿姊,你也不想阿姊醒来,没了你,自己一人孤立无援吧?”
缓缓,拉卡尔小声应道:“嗯……”
朔方的冬风似刀,刮得旌旗猎猎,天边的弦月耀眼,月华如练,披在未眠者身上。
林将军同拉卡尔说完话,被副官叫去处理军务,刚结束一场急战,多的是军务要处理。
夜已深,经过突袭的军营未消热血,兴头上的将士们小声说着话,各处隐约响起细碎的嘈杂声。
拉卡尔包好伤口,想走出军帐瞧瞧月亮,结果看到林将军走得匆忙而落下的配剑。
正巧他想出门,就一齐送去好了。
拉卡尔抱着长剑,往将帐走去。
一路月光相伴,照亮前行的步伐。
离将帐近了,就见帐门掀起一角,溢出摇曳烛光,是林将军处理军务,还未歇息。
拉卡尔怀剑走近,自小耳聪目明的他听到他们谈及了自己的名字,不由顿住脚步。
军医:“将军,虽说现用百年参续着拉卡尔阿姊的命,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归根到底,还是得解毒。”
林泉:“能续就尽力保着,看能否拖到殿下亲至阳城。”
副官犹豫片刻,问道:“将军,您真要向殿下开口,要了那堪称第二条命的至宝?”
“难得拉卡尔对我们敞开心扉,怎能辜负了他的信任?开口便开口,大不了舍了我这将军的名头。”
“将军!”副官惊呼,“万万不可,您可是我们阳城的支柱,没了您……”
“要去的是将军的名头又不是我的性命,不必担忧。”
“若是一朝回到白身,那您这数十年不就白费了嘛?”
林泉不想再与他们谈及此事,制止道:“就此打住,对了,你们切记,莫要在拉卡尔面前提起此事。”
“……是。”
朔方的风太大,湿了门外少年的眼,也模糊眸中明亮的月。
他带着配剑,远离了将帐。
“什么动静?”副官听到脚步声,转头望向帐外。
军医猜测:“该是哪个将士路过?今夜打了个胜仗,多的是兴奋得难入睡的人。”
翌日,林泉望着放于帐前的配剑,方忆起是昨夜看拉卡尔时落下的,他收起配剑,背手回了帐内。
应该是拉卡尔送回来的。
怎么讲也不过是个少年。
林泉未对副官说过,他知晓这个世间万分凶险,眼下做的,仅是想为这些孩童们,撑起一片还算晴朗的空。
只可惜,他也不知自己的脊骨,还能坚持多久。
首战败退,鲜卑打起小范围骚扰战,骑兵驾马,频繁左一下右一下进攻,等大安列好队迎敌,鲜卑骑兵就像嗅到天敌的犬,消失于茫茫雪地。
滑溜得很,抓不到又扰人心烦。
若是把军中将士分散来,安于关口护住阳城,面对灵活的骑兵,人数不占优势的阳城军只会被鲜卑到处遛着玩。
但阳城也不是没有应对的办法。
茶马交易换来好马,林泉听从长公主秘令,借此秘密训练了一支骑兵队。
藏于军营深处,避开了各路细作的眼,就连副官也不曾知晓。
面对长在马背上的鲜卑,他们有着避之不及的弱点,训练时日短,骑兵素质参差,有的骑兵在之前甚至从未碰过马。
但阳城军有两个秘密武器——长公主府大工匠提供的马镫与马蹄铁。
一个缩减了骑兵从零到精湛骑术的练成时间。
一个保护马蹄,减少马匹损耗,延长战马服役周期。
可惜质量上乘的精铁紧缺,能制成的马镫和蹄铁数量有限,不过皆此神物,阳城对鲜卑骑兵还是有一战之力。
至于鲜卑恼人的招惹:打一下就跑,抓了费劲,不抓又会找机会再来捣乱,滑不溜秋。
听从林将军的安排,阳城将士先是佯装恼怒追赶,到后面应付式赶人走,到之后更是懒得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鲜卑大肆收刮。
收刮地的百姓事先转移走了,留在村中被鲜卑人追着逃窜的,其实是乔装打扮的将士。
好在鲜卑骑兵一心搜刮,没注意到“百姓们”反应迅猛地逃离。
多次尝到甜头的大贵族渐渐放松了警惕,认为林泉不过如此,大手一挥,意欲全军出击,一击拿下阳城,再将阳城掠夺殆尽。
和大贵族一直不对付的军师连忙劝阻。
“万万不可,不到时候,还望老爷深思!”
一而再再而三被军师阻拦,大贵族早已心生不满。
即使这是可汗安排来的军师,却不想此人多番叫他骑虎难下!
总是否定他的决策,不就是在说他没指挥的能力吗?
“军师,这次是为什么不可以打?”
“难道又是林泉老谋深算,如今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是在给我们设局?”
“我们草原的儿郎,何时那么憋屈,像只丧家的犬,只知嚎叫,人一靠近撒腿就跑!”
“依恩老爷,林泉这厮惯会等候时机,只待我们松懈,便会咬上来……”
“军师。”依恩拦下他后面的话,坐于高位垂眼看他,“草原的儿郎,期待的是一场酣畅淋漓拼杀。”
“你看看帐中的勇士吧。”
闻言,军师抬首,巡视了一圈帐内。
身材魁梧,高头大马的勇士们坐了满地,眼里是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的凶煞,有人振臂高呼:“拼杀!”
“拼杀!”
“杀!杀!杀!”
顷刻间,激起帐中其他勇士的血性,他们跟着高声回应,呐喊声震天动地,传到毡帐之外。
完了……真的完了……
军师瑟缩着,他和林泉交过手,明白他的恐怖之处,若说战争,林泉是毋庸置疑的常胜将军。
没人知道他下步棋落于何处,但每步棋子都不容小觑,有时不慎的忽视,到最后往往会带来致命一击。
不要和林泉打仗,这是军师领悟到的道理。
可以毒杀;可以谋杀,甚至可以买通大安朝中人,陷害杀他……
但独独不可,与林泉在战场上相见。
所以听闻可汗要开战阳城,他万般不愿,人轻言微,最后还是被安排来了前线。
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阳城军屡次退让,到后面漠视,随意打发他们,看似是疲于和他们打不重不轻的仗,避重就轻。
但在军师看来,这更像是吊在饿犬面前的肉,给予一点的饱腹,用以勾起饿犬更大的欲望。
直到最后,将按捺不住的犬兽,一网打尽。
林泉难道不担心有人猜出他的意图吗?
……是的,他并不为此忧心。
看啊,帐中的人们,自诩勇士,一身蛮力,几句话就激得他们热血沸腾,下一刻就要上马杀敌。
即使他猜到了又如何,骑兵只会恼怒他的再**缩,贵族只会不喜他的多番驳面。
正如他熟悉林泉,林泉与草原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又如何不熟悉草原呢?
也不是没有办法……
若是就此停手,拿着掠夺到手的物离开,他们还算有赢。
军师强撑起身子,向上首的人请求:“依恩老爷,我们夺的胜品丰盈,可汗见了必会满意……”
依恩向下摆手,蹙眉低声道:“来人,军师累了,带他下去好好休息。”
“依恩老爷——”
军师被带了下去,依恩扬手:“今夜,勇士们,让我们共同举杯,迎接明日的大胜!”
“大胜!”
第59章
扬州,暖安居。
天气渐暖,商雨霁亲临暖安居,对居所内的人们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大型识字结业考。
考试内容简单,流民之前从未接触过识文认字,多是从零开启的人,能勉强写出就已不错。
考试一视同仁,不论你年岁几何,只要在暖安居里学了字的,都得来考。
因此,屋内上至老叟,下到稚童,年龄跨度之大应有尽有。
考场上,商雨霁就静坐在堂上,不发一言,却给屋内的考生带来莫大的压力。
讲台上的商雨霁感慨,坐在台上确实可以把台下人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由她亲自坐镇,考场内自然没有出现交头接耳的作弊行为。
考生的脸张张皱成苦瓜样,抓耳挠腮,手忙脚乱,所以当其中出现一个异样时,就会显得很出众。
商雨霁定睛一瞧,原是送她们手绳的女童。
女童发现商雨霁瞧来的视线,腼着脸向她笑了笑,便迅速垂下脑袋继续写字。
孩童藏不住表情,自注意到商大人左手腕上还带着她们送出的手绳,她感觉自己像吃了糖糕一样欣喜。
商x大人没有嫌弃她们的礼物简陋,还好好珍视着它。
待下了考试,她要把这份喜悦分享给伙伴们!
时间到,停笔收卷,正巧收卷时,商雨霁瞧到女童的名字,莫心。
莫心向她打了声招呼,就排队出了考场。
因是来挑字写得好的人,所以商雨霁打算亲自批阅,不料刚看两张卷子,她就犹豫着是否要把批卷的重任还给授课夫子。
有的字笔画黏在一起,糊成一团黑点;有的则是笔画多的字大,笔画小的字小,一大一小,宛如卷上跳跃的音符,起伏的波浪,看久了叫她两眼发昏,卷上的字好似在她眼前跳起了舞。
出于放弃折磨自己的想法,商雨霁交还批卷的工作。
熟悉学子字迹的夫子眼疾手快,在混乱的卷面中挑出学子的错字,商雨霁则在一旁,扫过学子们的卷面。
经过几番挑选,终于找出两张卷面整洁,字迹清晰的卷子来。
虽说有些笔画颤抖,但整体而言够用了。
前期试验而已,不需铁画银钩的笔锋,整齐划一足矣。
她指着卷上的名字:“夫子,这两位学子性情如何?”
夫子一瞧,欣赏赞道:“田一性格木讷,不善言辞,但认真刻苦,好学谦逊,时常有了空,就拿树枝在雪地上描摹习过的字,双手冻得通红。可为省下笔墨,仍坚持着写,我劝阻过几次,结果一个看不住,又出去了。”
“赵二为人正直,但实在一根筋,不懂变通,有人叫他偷懒,他义正言辞劝人家好好读文识字,暖安居有几人是被他说服反倒认真学习的。好学不倦,喜读书,遇到不认识的字会记下来,下了课业询问我,然后带着学成的字继续读,他借此法啃下一册书了。”
夫子欣慰颔首,向商雨霁推荐这两位优秀学子。
虽然不知道商姑娘意欲为何,但商姑娘可是扬州城有名的大善人,经过杨家帮认定那种,再加上这几日的见闻,夫子更是加深了商姑娘是好人的认知。
收流民,为他们添衣添食生火取暖,再用居所中的杂活收取略微的劳力,在夫子看来,扫雪,织衣,烧火……真真算是好差事。
总比寒冬腊月,衣不蔽体,冻死在哪个角落里好上太多了。
况且商姑娘作为主顾,已是宅心仁厚,能在她手下做事,才真是好命数。
高工钱,好待遇,家中老妻都叫他好好守住这份夫子的好差事,暖安居外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呢!
出于对优秀学子未来去处的看重,夫子仔细同商雨霁说了两人各自的优缺点。
说到不足,倒不是让商姑娘不满他们,而是把他们的短板摆出,一是商姑娘可以更好考虑把人安放在何处,二是若哪天因为性情恼了商姑娘,还望她可以网开一面。
闻言,商雨霁愈发觉得,为泥块活字硬刷撰写阳文的活,确实适合二人。
商雨霁开口,向夫子要了两人,同时提道:“叫他们放心,为泥块撰写阳文,空闲时候,还是可以来课上学习,不必担心误了课业。”
她思索片刻,补充说道:“工钱不会少,也会给纸笔,供二人使用。”
商雨霁暗念:物质和精神两手抓,两位学子还不乖乖落入我掌中
夫子连忙作揖,替两位学子谢过。
兴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待商姑娘离屋,他再次批阅起暖安居考生们东缺一块西补一块的考卷,都有了不少力气。
商雨霁则想着出了门,去挑选泥块活字硬刷的器具。
还未出暖安居,就见了意料之外的人,项飞。
他面前的,是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莫心,在交卷时,莫心还同她打过招呼。
项飞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站在江溪去面前恍若一座耸立的高山,更何况此刻换成了位稚嫩的女童
距离有些远,商雨霁听不清两人交谈如何,只见项飞周身的气势愈发沉重,叫人喘不过来气。
出于对莫心的担忧,商雨霁往两人所在的檐下走去。
未待靠近,高大的项飞蹲下,试图与莫心平视,可惜即使蹲下,造成的威慑仍在,单是他的影子,就足以将莫心笼罩。
项飞和莫心谁也不让谁地瞪眼攻击,在她介入后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商大人!”莫心举高了手,扬着笑大喊到。
项飞缓缓侧过头来,出乎意料,商雨霁反而在他的目光中看出了求救的意思。
商雨霁:?
事情好像和她设想的情况不太一样。
了解过后,商雨霁方知,项飞想收莫心为徒,不想莫心拒绝,可他实在不忍失去莫心这个学刀的好苗子。
最终几次上门,几次大败而归。
商裁判判定中场休息,分别对两位选手进行友好沟通,不愿透露姓名的项某眼中含泪:
“我就只想收一个徒弟,为什么我师父也是这般说辞,就能收下我,而我不能收下她呢?”
“你师父是如何说服你的?”
“师父说我骨骼惊奇,是练刀的好苗子,江湖之大,他与我相遇,就是我们两人有缘,然后我们成为师徒,不正是有师徒之缘吗?”
项飞掩面,商雨霁沉默。
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她们也被误伤了。
易前辈当初,要收江溪去为徒,貌似也说了相同的话。
……难得这个江湖的师父收徒弟,用的都是同一套话术吗?
商裁判无奈安慰几句,便叫他自己在一旁先冷静一会儿,她再去询问莫心的想法。
莫小姑娘眨着汪汪的大眼,解释道:“商大人,夫子说,外面很乱,不要随便与奇怪的人搭话,更不要同他们走。”
似有一支箭扎进身躯,商雨霁受伤想到,那她们当时与易老前辈搭话……
她们居然还没莫小姑娘敏锐。
不,不对!
易老前辈不算奇怪的人!
说服自己后,商雨霁欲盖弥彰轻拍了莫心的肩:“你是对的。”
莫心余光看向蹲在一旁,宛如墙角雨后青苔的项飞,又望向语重心长的商大人,轻声问道:“商大人是同他认识吗?”
“嗯……他算是海天的师兄。”
“是江大人的师兄吗!”
商雨霁颔首,莫心双手放在身前,十指搅动,她抬眸看着商大人:“那、那我同意成为他的徒弟,以后可以见到两位大人嘛?”
虽说项飞这些日子会随机出现在府邸,但能否承诺以后会相见,商雨霁无法担保。
项家刀自河北道一带,项风云和项飞千里迢迢来扬州,不过寻访老友,加以讨论一年后举办的武林大会。
即使眼下为教导江溪去刀法驻留扬州,终有一日仍会回到河北道。
加之江湖之大,江湖客又喜行走天下,因而无人知晓,离别后的下一次相遇,会是何时会在何地
柳下折柳相送,双方都明了,此次离别,路途遥远,终身难以再见。
看似蹲在一角独自悲伤的项飞听到关键字句,弹跳起身,几步踏过,目光炯炯,就差激动倒下:
“只要你同意,我们每年,不、我们干脆留在扬州,也不对,那个、她们搬到哪里,我们跟到哪里!”
“?”商雨霁哑口无言。
不是?这又是什么情况?
怎么牵扯上她们来了?
而且你要不要再仔细听听,刚刚说的都是什么话?!
怪不得莫心不同意,是她的话,她也不会同意的。
这是跟踪!是尾随!是违法的!
商雨霁蹙起眉,试图用狠厉的眼神反驳他的提议。
结果对上的,是他偷偷侧过来的脸,挤眉弄眼的,商雨霁横竖一看,领悟到其中哀求的意味。
最后商雨霁冲他招手,把项飞赶到一旁,自己带莫心进屋,寻了个坐处,叫她一起坐下。
窗未关,窗后角落里冒出双充满哀怨气的眼。
好在莫心背对着窗户,看不到外面浑身哀痛的人。
商雨霁放松神情,轻笑道:“小莫心,学武并不容易,到最后落得满身伤却停滞不前;又或者是行到半路,因种种意外出了岔子比比皆是。
太多的艰难险阻会拦在前路,所以你学武的出发点必须有足够大的勇气,大到你无畏失败,无畏困苦,无畏枯燥。
不论最后选择如何,莫因一时冲动而定下。
你的一生会遇到许多妙趣横生的人,稀奇古怪之事,可能我们到了后面,仅仅是你人生的过客罢了。”
莫心满眼崇敬:“商大人……商大人是很重要之人,不是过客!”
屋内相谈甚欢,屋外的项飞闻言,软软沿窗滑下,倒落在地。
那瞪大无神的眼,竟叫商x雨霁瞧出几分哀莫大于心死的凄切。
商雨霁:应该不用对他的性命负责吧?
第60章
“商大人,我想试试。”莫心眼中发亮,扬声到。
恩重如山,莫心不知晓自己该如何报答商大人的救命之恩。
不仅是她的,还有她阿母的性命。
饥寒交迫的雪日,背囊寒薄的阿母与她无望地等待难逃的死亡,行至终途之际,突闻暖安居救济流民的善举。
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阿母咬紧牙关,带她奔向不知真假的传闻地。
幸运的是,她们坚持走到了暖安居前。
更幸运的是,传闻不假,甚至暖安居对她们的优待,叫她们惶恐无措。
偏生商大人一片善心,晕染了居所中或麻木,或绝望,或破败的一颗颗心。
多好的商大人,她也想做些什么来报答。
可惜她实在年少,做不了太多。
既然外面想收她为徒的人与商大人认识,那她可以同他习武,学成后,她便可以为商大人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商雨霁不做阻拦,鼓励了她两句,小姑娘像吃了蜜般甜,眯眼笑得稚气纯粹。
窗外的人发觉屋内好似柳暗花明,软绵的躯壳又有了力气,项飞泪眼婆娑,感动地趴在窗口。
正巧抬头的商雨霁与他对上视线,眼角抽动地转移目光。
这大汉捧心的模样,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不得不怀疑,项飞,该是一位好师父吧?
商雨霁将项飞叫进来,又叫来莫心的阿母,解释缘由后,不知莫心独自与阿母说了什么话,回来后阿母便同意莫心拜项飞为师。
最后,在阿母与商雨霁的见证下,项飞与莫心完成了简单的拜师。
离开前,商雨霁单独与莫心说了话,若是莫心与项飞起了争执,可以去荷花道寻她,她总会为莫心讨讨理。
无论如何,莫心不过手无寸铁的稚童,受了委屈,怎能对抗身材魁梧一身武力的项飞?
又不忘提点项飞几句:“项大哥,我知晓你门派练刀先练皮与肉,但莫心仅是个孩童,还希望项大哥在教导她时,不必过于苛待。”
她可不想交出去一个活泼灵动的孩子,回来却是鼻青脸肿,身上没一块好肉的可怜娃。
项飞对着三人拍打胸脯:“你们尽管放心,项家刀法针对孩童,有另一套专门的习武秘籍!”
因被项飞与莫心一事绊住,商雨霁出门后,日头西下,预估着到府邸时,该是过了晚饭。
王四随她一起回府,刚出暖安居大门,走了几步,院外拐角跑出几个蓬头垢面的人,直冲商雨霁而去,王四连忙护住她,刚出来不久的两人一步步退回院中。
吧嗒几声,这些人便跪在商雨霁面前,七嘴八舌哭诉哀嚎,一时扰了她的思绪……
荷花道府邸。
霞光铺满天光,从浓到淡,终是一点点散去。
院中的墙灯点起烛火,桌上的菜肴散了最后一抹热气,一人枯坐在桌旁,未动碗筷。
“郎君,暖安居那边传话,说是姑娘在忙着给项郎君与居中一位小姑娘拜师,耽误了时辰,叫郎君不必担心。不如郎君先吃些垫了肚,等姑娘回来,再叫赵姐烧些热乎的菜,你们再一齐用?”老陈见他就那般坐了半个时辰,看不下去,出声劝到。
江溪去静坐,听着他的话,回过神来,缓缓转过头,双目无神望向老陈,愣愣道:“她明明说了,大概饭点会回来……她会不会遇到了难事?我得去找她……”
他匆忙起身,心神不稳下脚步踉跄,又囔囔道:“……得带些吃的,她应该也饿了,热的,得要热的……”
忍了许久的泪夺眶而出,江溪去端起菜,就要往厨房拿去温热,泪水糊了视线,险些叫他看不清路来。
赵嫂急忙跑来,递过食盒:“江郎君,这是一直给姑娘温着的饭菜,你去寻她,也将它带上吧。”
在赵嫂手中算是有些分量的食盒,到江溪去手上被稳稳拿住,他小心提着食盒,随意披上老陈拿来的披风,头也不回快步离府……
暖安居院前。
“大人,商大人,离了暖安居,小的深深知道自己的过错,您大人有大量,就让小的回去吧。”
“对对对,大人,我们一定会按暖安居规矩做事,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您可是扬州城谁人不知的大善人?一定会收留我们的!”
“……”
这番动静,引来了附近的百姓,虽然看似苦主是门外几个可怜的人,但一瞧另一方是商姑娘,众人心中的天秤不由偏移。
门外跪着的人他们不认识,但商姑娘他们还不认识嘛?
谁人不知道,自商姑娘来了扬州后,扬州多出许多生计?
又有多少人借着这些工作赚了工钱,养活一家老小?
商姑娘在扬州的好名声,可不是仅靠几张嘴就说得出来的。
百姓的眼是亮的,自然知道谁是真心待人。
他们瞧得见去商姑娘手下干活的人不会动不动被打骂,他们吃得到碗里丰盛的浓粥与肉沫,穿得起暖和的衣裳,就连工钱,也是明明白白算到他们手上!
扬州谁不知道,在商姑娘手下干活,那就是顶了天的好差事!
门外的人既然被商姑娘扫地出门,自有他们的缘由,商姑娘可不会平白污蔑了人。
几人以头点地,商雨霁面露复杂,很快将眼前的这几人和前些日子王四报来的消息对上。
“田老五,偷了邻床的工钱拒不承认,在屋外树下寻到赃物,逐出。”
“孙干,性情暴躁,短短五日多次打架斗殴被抓,更甚殴打居中执法者,劝阻不听,逐出。”
“王小八,不满居所规定,多次教唆众人闹事,事起,自己藏身幕后得利,事情败露,逐出。”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当中可是有不少当时闹事的人啊。”
他们本以为商雨霁平日繁忙,不会注意到他们这些小事,又是个小姑娘,只要他们留几滴泪,跪地求饶卖个惨,没准会心软让他们回暖安居。
却不料她还记得他们昔日罪行,但比起脸面,一想起曾在暖安居中享受到的待遇,他们敢肯定,有些老爷们不一定有暖安居住得舒适,为了回去,舍了老脸又如何?
脸面不能填饱腹中的饥饿,暖安居可以。
被驱逐出暖安居,他们方知晓居所的日子是多么难得。
“小的们那时不知天高地厚,还望大人开开恩,原谅我们吧。”
为首的田老五想再说些好听的话,商雨霁摇首否决:“暖安居只接待自救者,不接待贪心人。”
性情冲动的孙干忍耐了一路的气,听她不同意,立即跳出来高声骂道:“给脸不要脸喽!一个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姐,自诩心善的大好人,不答应我们哪算得上心善!赶紧同意,要不然我孙干有的是办法让你——诶哟!”
不知是谁先伸出一脚,后面又有人打上一拳,渐渐,动手脚的人愈演愈多,不单是暖安居外的百姓,连居所内的流民们也听不下去,偷摸地补了几拳。
演变到最后,衣衫褴褛的几人躺了一地,身上青青紫紫,没一处能看的,官兵来了,随手问了几人事情的经过,就把地上几个赖皮流氓带走。
都无需怀疑百姓的供词,笑话,扬州深得民心的商姑娘与地上这几位牢狱中的常客对比,他们自然知晓孰好孰坏。
送走官兵,商雨霁谢过众人,百姓摆摆手,各自深藏功与名离去。
好不容易结束所有,商雨霁倚靠在门边歇口气。
天边的落日仅剩一抹余晖,宣告着一日终结进入尾声。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有人,逆着人流离去的方向,步步向她跨步跑来。
当她与那双焦虑不安的泪眼对上视线,她终是笑出了声。
与细碎呜咽声一齐来的,还有一个抱得紧实的怀抱。
路上烦乱的思绪见到了她,瞬间弥散,了无踪迹,所有的话语,都化为简单的亲昵,他闷进她的肩颈,小声道:
“阿霁,我想你了……”
嗅到熟悉的气息,他顿时放软了身子,安心相拥依偎。
对上一些未走百姓们揶揄的目光,商雨霁坦荡向众人笑着,挥出一手表示先行离开的歉意,再用另一种手牵住江溪去,带他进了暖安居中留给她们的暂时住所。
纤长的玉指一点点攀上缠绕较小的那只,江溪去提着食盒,乖巧走在她的身侧,走动间,露出衣袖下相贴的两根彩色手绳。
项飞一只大掌揉了莫心的脑袋,莫心看在他方才帮忙,带她挤进人堆里踢了一脚孙干的x份上,没有挣扎。
彩霞褪去,天色昏暗,莫心余光瞧到了那两根彩色手绳。
宛如在刹那间,它们化为了新一轮的彩霞。
回门前,商雨霁已和王四说了,叫他回荷花道府邸,再同府中人解释情况,今夜,她和江溪去该是要留宿暖安居。
虽说是临时的歇脚住所,但里面五脏俱全,与正常的居室无差。
江溪去解开食盒,盒子最下层用铁盆放着几块小份炭火,顽强燃烧了一路,隔着夹层温着食盒的饭菜。
他将饭菜端出,眉眼灼灼,笑意盈盈,烛火下,哭泣后泛红的脸颊与眼尾勾出几分媚意,糅杂着眉眼柔和的笑,画中仙就此成了红尘人。
商雨霁伸出手指戳了他的唇角:“你吃过饭了?”
不想他眼神闪躲,商雨霁改戳为捏:“嗯?”
“没、没有,我想和阿霁一起吃。”
好在食盒中的饭菜分量够两人吃,商雨霁也不讲究,趁饭菜还温着,拉他坐在身侧一起吃。
白日遇到事情有些多,闲下来后她突然想起自己最开始是打算出门购买泥块字制作器具的。
眼下天色渐晚,购买器具暂时搁置。
暖安居没有她需要查看的账单和要制定的计划,江溪去来得急,更是没带来针线,一时闲适下来,竟叫她不知该做些什么。
屋内除了寻常家具,无甚好玩的事物,就连一本有趣的游记都没有。
商雨霁上下翻找,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江溪去则收拾好了碗筷,本想拿去厨房用温水清洗,但暖安居的厨房离房间太远,他才不愿离了阿霁,久久见不到她。
话本说,相思的苦!苦!苦!苦!
等商雨霁反应过来他实在有些安静,回过头,见他在食盒与她身上做着争斗,不过片刻,视线一旦对视,食盒便从这场注定不公的争斗中落败。
碗筷明日可以等阿霁不在时洗,但他好难得能和阿霁一起!
找了一圈,商雨霁没找到什么消磨时光的事物,心领神会间,她发现最好玩的,明明一直都在手边啊。
商雨霁站在床边,招呼着江溪去过来,他几步走来,刚到床榻边,就被商雨霁按着坐下。
无言顺从的他静静抬眸,目不转睛盯着她瞧,商雨霁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就着面对面他坐她站的姿势,弯下腰来,一点点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耳畔的心震声愈发激烈,眼睛因有事物离得太近发痒,但他真切不想眨眼,只想能这般盯着她看。
距离仅差分毫,呼吸已然交融,商雨霁却停了动作,叹了声气,愤愤戳了他左脸颊上那颗红艳的痣。
算了,要真玩了他,倒时候被折腾的人,反而会是她。
“阿霁……”他微微仰着头,呢喃着她的名字。
“阿霁想做什么,我都可以的……”
一抹湿润从眼角滑落,他绽开一个艳极了的笑,笑里敞开所有柔软,任她之攫取。
像一只甘愿引颈受戮的白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