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时青颜心底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将信件收进袖中,而后朝着伙计笑着拱了拱手道:“青颜知晓了,万分感谢您将信件送来,还请劳烦您替我向大人说一声谢谢。”
“公子客气。”
伙计摆摆手, 很快扬鞭策马离去。
时青颜走进店铺,待将房门关好, 他才于桌前坐下将袖中信件取出来。
摩挲着信件封口, 时青颜抿了抿唇,凝眉思索。
若无意外, 通牒文书的问题应是解决了,虽说用处不大, 但聊胜于无。另外杜大人那边王横的罪证恐怕会晚来一些, 只希望能赶在通缉令下发之前送到京城来。
时青颜将信封拆开, 取出信来仔细浏览,果然信里告知他们所有人的通牒文书问题已经解决。
十几年前安远县兴峪村发大水死了不少人, 不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因为地处偏僻、且绝大多数人的籍贯信息尚未登记在册,故才能钻个空子,将他们的个人信息给录入当地登记册。
看到这里时, 时青颜略微松了一口气,很快接着往下看。
因为杜光曾说过,王横背靠大树才能在渡风县如此肆意猖狂,故上次托影五寄去的信中,他将此事也一并告知了欢弟与太子二人,太子手上有一定的实权,很快就让手底下的人查出了王横的头顶天。
王横的舅父正是当朝权势滔天的吏部尚书,秦景贤。
见此,时青颜瞳孔微缩,捏着信纸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颤…
吏部尚书掌管官员仕途,难怪…难怪,难怪即便杜大人手上攥着王横的罪证,却丝毫不敢向上状告。
时青颜顿时感到有些无力,他强撑起精神继续往下看,在看到太子让自己届时拿出令牌来暂时避一避时,他才略显慌乱地起了身,从柜中取出装着令牌的木匣,最后将令牌收进贴身的衣襟时,他才稍稍心下安定地缓缓滑坐在地面。
虽是恐慌不已,但时青颜很快冷静下来,思考着对策…
商良回来时没有看到时青颜往日等待的身影,便问了问徐才:“徐才,你看到青颜了吗?”
徐才挠了挠头,而后和张集确认道:“郎主好像自午后进了内室便一直没出来,是不是?”
“嗯。”
张集点点头,朝着商良担忧道:“东家,郎主貌似心情不太好,您进去看一看他吧。”
闻言商良皱起眉,很快回了声:“我这就去!”
说完,他便朝着后院内室而去。
待走到内室外,商良敲了敲门,轻声喊道:“青颜?”
只等了一会儿,门很快被打开了,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给一把抱住,待看清楚时青颜泛着些红的眼尾时,商良心尖一颤,抬手抚了抚他的眼尾,心疼道:“出了什么事?怎么哭了?”
时青颜没有回答,只抬眸看着商良,小声道:“夫君…”
“我在。”
商良抚了抚时青颜的后背,握住他的手与他一同走进内室。
待将信也全部看过一遍后,商良紧紧皱着的眉缓缓松开,他揽住时青颜使其靠着自己的肩,笑问道:“青颜,你是因为这个哭的?”
“嗯…”
时青颜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有些气馁道:“夫君,我想了许久也没想好万全之策。吏部尚书位高权重,若是因为王横与之对上,恐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即便杜大人将王横的罪证送来,怕是也难以将其制裁,而夫君,若是京兆府不认太子殿下的令牌,我们怕是会被关入大牢。”
顿了顿,他又抬眸看向商良,轻声道:“其实只要与夫君待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但是夫君,我害怕他们会对你…对你…”
听到这,商良已经明白时青颜到底在担心什么。
原来还是因为念着自己,故才感到忧心不已的。
在时青颜小声的惊呼中,商良将其一把抱了起来置于自己的大腿上坐着,而后附在他的耳边,闷笑着安抚道:“别担心青颜,我不会有事的。”
他将皇帝对自己的承诺说给时青颜听,而后才有些面色严肃地叮嘱道:“青颜,届时若是京兆府来店中缉捕,你便出示太子殿下的令牌,并表明自己不认识王横。太子既然说了让你拿出令牌一用,那就说明京兆府还会给他几分薄面。”
这些应对法时青颜早已想到,他点点头,应了声:“好。”
见到时青颜点了点脑袋,商良才又接着道:“倘若我真进了大牢…”
这话让时青颜登时睁大了双眼,泫然欲泣道:“夫君…”
商良见状心里一急,忙亲了亲时青颜发红的眼尾,温声抚慰道:“我是说如果。青颜,你先听夫君说,倘若我真进了大牢,你就让影五现身来保护你的安全,另外店里可能会出些乱子,到时候就需要你来稳住局面了。”
“嗯。”
时青颜很快点头应下了。
他有些不确定道:“那夫君,你确定圣上他会听你解释来龙去脉吗?”
“会的。”
商良笑了笑:“君子重诺,寻常人尚且一诺千金,他身为九五至尊更是要一言九鼎,不会不遵守承诺的。”
虽说知道圣上会守诺,但听到商良一再保证自己不会在牢狱中受委屈,时青颜才真正的慢慢静下心来。
夫君说得不错,只需等到杜大人将罪证送来,届时王横将对他们再也生不出威胁,反而是王横的命运由他们执掌。
时青颜搂着商良的脖颈,面容平静道:“我知道了夫君。”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商良见状扬起唇,他将时青颜圈抱住,低声回道:“夫君知道,你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保护好大家的。”
“嗯。”
时青颜回抱住商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
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商良在设计好下一次要上架的新品后,店内也招来了一名老玉雕师。
玉雕师名为邱观清,年岁将至花甲,平日做工时不喜交谈,颇有些沉默寡言,只有在商良询问有关玉雕方面的问题时,他才会从专注的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解答商良的疑惑。
因为要雕刻做工较为复杂的玉佛、以及细小精致的玉戒,故工时会延长。即便加班加点地制作,至少也需要花费两个月的时间。
好在定制客户的亲人于半年后才过寿,而曲奶奶亦是两个月后才过八十大寿,若是加加班,每日早上提前几个时辰来琢磨玉雕,时间也是赶得及的。
商良听邱观清评估完四件玉雕的做工时长后,便将下一个木雕新品的图稿加紧时间给绘制好了。
新品相较于招财猫会更难雕刻些,结合了镂雕与浮雕工艺,整体结构并不复杂,是家家户户都能使用到的笔架。
他将图稿交给曲有书他们负责后,便开始了玉佛的雕刻工程。
因为没有现代那样硬度高的开玉机器,故当代开玉还需要捣研好磨玉的精细沙,但由于买来的玉石是已经开好的玉,故省去了开玉的过程,只需要在捣研好玉沙后,直接扎砣。
琢磨玉的轮子叫“砣”,扎砣的主要作用相当于“切”。
因为砣的硬度还不足以磨玉,故在扎砣的过程中还需要加上捣研好的玉沙,而后才能够冲砣琢磨粗胚。
邱观清领着商良一起,二人从淘沙开始,一步步地捣研玉沙…
—
与此同时,渡风县太守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便是太守居住的主院走水了!
王横听到消息赶回府邸时,只看见漆黑一片的焦土上方冒着刺鼻晃眼的白烟,身边不少提着水桶的小厮跑来跑来,将一桶桶冷水泼向还在燃火之处…
“夫人、夫人啊!”
“乐姐姐,你怎么什么也没留下,就这么走了啊…”
“索性带着妾身一起走了吧,乐姐姐,你实在是好狠的心呐!”
“… …”
王横目光呆滞地看着身前的一堆焦木,怔怔恍惚之际,耳边还时不时传来惹人心烦的哭喊声,他捂上口鼻,朝着呜呜咽咽的一众小妾们怒吼道:“嚎什么嚎!本太守还没死呢!有什么好嚎的!”
小妾们被吓得浑身一颤,立马噤了声,但很快又有人小声哭泣起来:“乐姐姐…乐姐姐她也在里面…”
闻言,王横皱了皱眉。
他扯过身边还在来回奔跑的小厮,恶声恶气地质问道:“夫人呢!夫人她去哪儿了!”
被抓住的小厮抖着双腿,支支吾吾回道:“小的也不…不知道啊,大人…”
“没用的废物!”
王横将小厮往身旁一推,而后又抓了个人来继续质问。
在得到相同的回答后,他几乎是有些癫狂地大声笑了起来,朝着还在不断哭泣的小妾们冷冷瞥了一眼,众小妾们顿时就捂上了嘴,作鸟兽状散去…
“查!”
王横面色阴沉地盯着废墟,厉声道:“乐若淳绝对没有死!你们给我去搜,看看她到底去哪儿了!”
“属下遵命!”
手下们躬身应了声,很快四散离去。
临走前,王横又走到后院中,将刚刚散开的小妾们一个个地抓到身前来质问了一遍。
各种刑具轮番上阵后,所有人皆是奄奄一息、伤痕累累。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王横怒不可竭地一脚踢翻了烙铁用的火盆,愤愤转身离去…
而躺在地面半分动弹不得的众小妾们相视一笑,虚脱至极地闭上了双眼。
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她们便能获得解脱的希望。
第87章 宠他的第087天
十日后。
皇宫, 御书房。
沉重古朴的案桌前,年迈的刘公公德安双膝跪地, 恭敬地将刚送到手上不久的缉捕文书双手呈上,并低声禀告道:“陛下,这是京兆府昨日刚收到的缉捕文书。文书上画像之中有一人与商匠师的模样颇为相似,府尹一直按照旨意留意着商匠师的动静,这会儿从渡风县呈上的缉捕文书刚到,他便马不停蹄地送过来了。”
李懿将竹简搁在一旁, 而后从刘公公手上拿过缉捕文书。
刘公公始终垂着眸,见皇帝拿过文书后看了看,却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等着, 好半晌才听到皇帝沉声开口道:“残害朝廷命官?可有表明怎么个残害法?”
“文书上并未表明。”刘公公平静回道。
李懿冷哼一声,他将文书扔到一旁, 而后道:“这渡风县太守难道不明西陵律法, 随便写了个缉捕原由就想让京兆府派官兵去缉捕逃犯?真是胡闹!德安你去告诉府尹,让这王太守重新书写缉捕文书!”
“老奴遵命。”
刘公公起了身, 低垂着头正欲退出去,突地又听到皇帝说了声:“等等!”
刘公公抬起眸, 等着皇帝吩咐。
“你派人去把商良带来, 朕要亲自审问他!”
“是, 老奴遵旨。”刘公公恭敬地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真没想到商良这人竟有这么大的胆子,还敢谋害一县太守, 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皇帝将缉捕文书随意掷在一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
得知宫里派人来寻自己的消息时,商良正在工坊中雕琢玉佛的粗胚。
徐才是驱使着马车来寻商良的,此时将至酉时, 故商良和刘腾他们打了声招呼便提前下班了。
马儿扬蹄而行,商良坐在马车上问了问徐才:“小夏他有说是什么事吗?”
小夏即是皇帝身边伺候着的小太监,寻常宫里人都称呼他为小夏子。
小夏子这样的称谓外人一听便知道其是宫侍,故商良与时青颜往常都唤他为小夏。店中除了他俩,没有人知道先前时不时便来店中询问竹雕完成进度的人是宫里人。
徐才摇了摇头,回答商良:“小夏他没说是什么事,只让我快些把东家你喊回去。”
“知道了。”商良皱了皱眉。
系列竹雕品他已经呈了上去,怎么皇帝还会派小夏过来找他,还这么的着急?
难不成…
想到这,商良瞬间瞳孔微缩,心脏扑通乱跳起来。
果然,王横他还是坐不住了。
他此时既紧张,又激动。
紧张的是杜大人的临摹罪证还未送到京城来,激动的是如今陛下要来亲自审讯他。
陛下大公无私,故即便是知道了他的罪行,他也不怕。
他自认为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即便是当时因为气愤而一时冲动毁掉了王横的命根,但他也丝毫不后悔。
若是叫王横没有付出一点应有的代价他们便匆匆离去,那事后他才会必然后悔!
就如同被曲家人造谣后他未曾惩治他们,而曲家人最后还干出了那般使人气愤的事情,如今想来他便有些怒火攻心,很是后悔没有让曲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如今王横下发通缉令正得他心,待解决了王横,他便会立刻回一趟永安镇,收拾收拾曲家那群畜牲!
商良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试图消缓自己怒火中烧的情绪。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待回到青良雕刻店,刚下车商良便被小夏躬身摆手一请:“商匠师,我家老爷想见一见您,您往这边请。”
商良顺着他摆手的方向一看,赫然是一辆朴素的马车,而马车旁,时青颜如同遗世独立的清松站在那儿,见到自己看过去时还笑了笑,唤了声:“夫君。”
青颜也知道了?
看模样应该也是猜到了皇帝的用意。
商良收回视线,朝着小夏拱了拱手道:“劳烦您了。”
“商匠师不用多礼。”小夏微微摇头,而后领着商良朝马车而去。
“驾!”
马车外,小夏扬鞭策马,抄着人迹罕至的小路,一路朝着西侧宫门而去…
车内,商良握住时青颜的双手,蹙眉低声问道:“青颜,你怎么也想着要去宫内?若是…”
他想说的是,若皇帝当场就让人把他给抓入大牢,那青颜该怎么办?
相较于商良的担忧,时青颜始终面容平静,他抬起清凌凌的眸子,反握住商良宽大的手掌,微微笑道:“夫君,我说过凡事一起面对,如今正值关键时刻,我又怎能还躲在你的羽翼下怯怯不敢迎战。”
见商良皱着的浓眉逐渐舒展开,时青颜接着缓缓道:“夫君,我们一起把事情的原委告知陛下,想必陛下定能明辨是非,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受不白之冤,你说是吗?夫君。”
商良此时也想明白了。
大不了等会儿就算真进了大牢,他还能嘱咐青颜提前做些准备,以应对后续的突发状况。
况且,他也不相信陛下是个黑白不分之人。
原本还微微忐忑的心绪一扫而空,商良搂住时青颜的肩膀,也笑了笑:“你说得不错,咱怕个锤子!”
时青颜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二人时不时传出的欢声笑语倒使得车外驱马的小夏感到有些困惑,心想着陛下脸色不太好看,估摸着也没什么好事,怎么这身后的两人还丝毫不带慌张的。
两人一路上都表现得从容淡定,即便是被刘公公领到了御书房这样重大的场所外面等待着皇帝召见,他们亦是身姿笔挺并肩而立,不卑不亢地等着宣召。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日落西斜、霞光消散,刘公公才于御书房中走了出来,朝着商良二人道:“两位现在可以进去了。”
商良与时青颜应了声“是。”,而后一前一后步入御书房。
御书房乃皇宫重地,故二人依照规矩朝着皇帝行过一礼后,便始终垂着眸等着皇帝发话。
皇帝看了看垂着眼眸的两人,见时青颜有些眼熟,遂又取来作废的缉捕文书,在得知其是商良的夫郎,也是被缉捕的逃犯其中之一后,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无波无澜道:“商良,你可知道朕今日收到了什么?”
商良摇摇头,如实回答:“草民不知。”
“一份缉捕文书。”
顿了顿,皇帝又补充道:“来自渡风县。”
闻言,商良与时青颜二人侧眸互视一眼,对于此事他们早有预料,故也没有感到多么惊讶。
商良知道此刻皇帝对他们多少有些怨气,遂率先开口坦白,道:“陛下,草民先前与您要的承诺便是为了此事,您可否允许草民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说。”
在得到皇帝的允许后,商良心中卸下一口气,而后才将永安镇上经历过的事情一一讲述出来。
在听到时青颜被太守强行捉住、欲纳为小妾时,皇帝倏地皱起了眉。
商良亦是气愤不已,他也顾不得此刻是在天子眼下了,径直握住时青颜微凉颤抖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以作安抚,而后才接着将后续说完。
皇帝听完后久久不言。
御书房陷入一片无声的沉寂中,三人的胸膛皆是布满怒火与不忿。
不同于商良二人委屈气愤的心情,皇帝是对于自己失职的恼怒。
西陵国郡县的太守皆由他直接任命,而渡风县太守也已在位二三十年载,如今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出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哥儿之事,而且还由得被害人此刻在他的面前控诉,这实在是让他堂堂一天子颜面尽失!
不过他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遂他很快平息下自己的怒火,朝着商良有些不满地开口道:“即便王横有错,你当时也不该那般冲动行事!残害朝廷命官严重者当处以绞刑,轻者则流放荒蛮之地。商良,你可知罪?”
闻言,时青颜顿时有些焦急。
见商良点点头很快就承认了罪行,他在心中快速地斟酌着措辞,随后轻声开口道:“陛下,还有一事草民想要禀告给您。”
“哦?”
皇帝挑挑眉,示意时青颜继续说。
时青颜将杜光手上有着王横知法犯法的罪证一事缓缓说了出来,并道:“陛下,请容许杜大人将罪证呈上给您审阅,待您查清楚是否属实,再行定夺我们的罪刑也不迟。”
皇帝听完后再次拧眉沉思。
在商良与时青颜愈发不安的神情中,他终于缓缓开了口,道:“朕允了。”
话落,时青颜心头骤然松了口气,然而又听到皇帝接着道:“不过,在没有得到确切证实的罪证之前,届时京兆府仍旧会依法将商良捉拿归案,你可明白?”
时青颜张了张唇,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商良握了握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安心。
商良知道这已经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遂牵着时青颜朝皇帝行过一礼,道了声:“多谢陛下!草民明白了!”
“回去吧。”
皇帝头疼地抚着额,朝商良二人摆了摆手。
商良便与时青颜一同躬身退出御书房。
回去的路上,时青颜握着商良的手掌,好几次都因为心里在想着问题而将商良的手给收紧了些,他抬眸望着商良始终平静如水的面容,轻轻开口道:“夫君,你就一点儿也不怕吗?”
这话让商良侧眸朝时青颜扬起唇角,笃定道:“不怕,陛下他不会让我有事的。”
当代君主是个不可多得的明君,他虽犯了错,但不至于罪不可恕。
而王横所犯下的罪刑一旦被查明证实,他这样的小罪在其面前便是小巫见大巫,可以忽略不计了。
再者,即便将来被关入大牢,有着皇帝和太子的庇护,他也不担心那吏部尚书敢对自己做些什么。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他的小夫郎。
届时店里肯定会因为自己被关入大牢而出不少乱子,虽然相信青颜他定能解决,但一定也会因此疲累。
还未至那一天,他便已经开始心疼起来了。
想到这儿,他决定明日便给刘腾他们先打个预防针,以减轻青颜日后的负担。
第88章 宠他的第088天
是夜, 商良将蜡烛吹灭于榻上躺好,身旁微凉的手指朝着胸膛摸索过来, 还伴随着丝丝不安的轻唤:“夫君…”
“嗯。”
商良握住时青颜的手腕,正想开口说话,这时嘴唇突地被一片微凉给覆住。
时青颜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商良,而后抬眸看向黑暗中的商良道:“夫君,你吻一吻我,好吗…”
他想要通过肌肤之亲这种方式, 来确定商良还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确定商良此刻是安全的。
青颜何曾如此直白过?
商良内心微讶,透过窗口映进来的黯淡月光,他朝着时青颜的位置定睛仔细看了看。纤长浓密的羽睫下, 那清透的双眸竟是泛着盈盈水光,如泣如诉、将落未落, 静静凝视过来时, 令人见之顿生不忍。
他将时青颜搂在怀里抚着其后背,边抚边道:“青颜, 你是还在想着今日的事情吗?莫慌,你夫君我定然不会有事的。”
青颜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这一点商良心里一直很清楚, 故即便安慰了很多遍, 他亦是孜孜不倦地愿意一直安抚,温柔且耐心, 也唯有对于时青颜,他才会如此耐心。
时青颜朝着商良滚烫的胸膛贴了贴面颊,他一直抿着唇,颇有些沉默不语。
见状, 商良知道自家小夫郎是起性子了,遂抚住他的后脑勺,于其薄唇上吻了又吻,细密却又柔和…
喘息声逐渐变得粗重,时青颜紧紧搭着商良的双肩,一边流着泪一边用力地吮吸着商良的唇舌,像是要将所有的担忧与惧怕都发泄在这个绵长的亲吻中。
商良则替时青颜将面颊上的泪水轻轻拂去,任由时青颜毫无章法地亲吻着自己,不知不觉间,时青颜趴在商良的身上,亲吻的范围早已不局限于嘴唇…
月上柳梢时,时青颜哭累了,也亲累了,他紧紧扒拉着商良凌乱的中衣沉沉睡了过去,徒留下商良无奈地看了一眼突出之处…
他身上的衣裳被青颜扯得四散乱开,感受到胸腹上还残存着不少微凉的水渍触感,他低声笑叹一口气,而后随意将衣裳穿好,扯过薄被将一旁早已入睡的时青颜搂近怀中。
为了安抚小夫郎,今晚他当真成了柳下惠…
—
得知缉捕文书需要重写的时候,王横正欲动身前往京城。
将京兆府发来的文书气得一把撕碎,王横恶狠狠地朝着身边属下问道:“舅父他知道了缉捕文书的事情吗?”
属下道:“尚书大人应是还未收到消息。”
王横心底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还未捉到商良,便被舅父先知道了自己已经身残了,沉吟半晌,他挥手屏退属下,而后依照京兆府的要求重新拟了一份文书,在写到自己的受伤部位时,他面色阴沉地磨着牙,怒火翻涌险些将笔杆生生折断…
待将写好的缉捕文书重新送往京城,王横才似无力般地整个人登时倒在了椅子上,仰面朝天扯了扯唇角,嘴里发出思绪凌乱的诅咒词汇。
他恨透了商良,也恨透了乐若淳,连带着这个世界他都怨恨不已。
你们俩个人,最好都不要被我给抓住了,否则…
还未开始缉捕,王横便已经在心里将商良给千刀万剐了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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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缉捕文书送到京兆府后,吏部尚书秦景贤身为王横的舅父,自然很快便收到了消息。
他一下朝便匆匆赶往京兆府,将缉捕文书细细看了一遍,在看到被残害之处刺眼的字眼时,他猛然将缉捕文书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厉声呵道:“究竟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残害一县太守!”
京兆府府尹站在一旁,神情平静地悠悠提醒秦景贤:“尚书大人,此文书便是为了缉捕到作案的逃犯,您不必如此动怒。”
“是,是老夫糊涂了。”
秦景贤将文书折叠好后呈递给府尹,并言辞恳切道:“翟大人,此事便拜托您了,还请务必将逃犯捉拿归案。”
“自当尽力。”
府尹将文书放好,而后看向一脸愁容的老尚书,状似不经意问了声:“尚书大人,您外甥身为一县太守竟会被人残害至此,您可知道事情的具体缘由?”
秦景贤长叹一声,颇为挫败地摇了摇头,缓缓道:“他自从去了渡风县,便再也没回京城来看看我,我也没怎么过问过他的事。”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府尹便恭恭敬敬地将秦景贤送走了。
秦景贤乘上马车刚走不久,他便翻身上马去了皇宫述职…
这样的小消息对于陛下来说也很重要,毕竟事关重大,关乎着朝中重臣职位变动,秦景贤究竟清不清楚王横在渡风县的所作所为,这事情不能口说为凭,还得需要陛下派人去当地亲自彻查一番!
—
通缉令公示在京城各处时,吕亮正揉着睡意惺忪的双眼,准备去不远处的包子铺买早点。
路过一处房梁柱时,他不经意瞄了一眼,在走出两三步后,他才登时睁大了双眼,而后又匆匆掉头往回走。
待看清楚上下挨着的三张通缉令,滔天骇浪的震惊过后,他捂着嘴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好半晌才渐渐缓下来,眼神阴沉地小声喃喃着:“商良啊商良,没看出来你一家人还都是些逃犯,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你既然对我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了!”
说完,他在一众路人讶异的目光中,抬起手臂一口气将三张通缉令全给扯了下来,而后径直掠过早点摊,朝着福木堂而去。
待进了福木堂,他在掌柜疑惑的眼神下,一语不发地去了后院作坊。
将三张通缉令一股脑地塞给刚放下雕刻品不久的黄诺,吕亮缓缓微笑着道:“黄诺啊,这里又有一份好差事,你想不想做?”
一听到吕亮说这话,黄诺就心口一跳。
“什…什么好差事?”
他将皱成一团的纸张打开,待看清楚画像以及底下的面貌描述后,他倏地瞪大了眼睛,颤着指尖指向通缉令上的画像,语带哆嗦道:“这…这上面的人是商老板?”
“是啊。”
吕亮笑着在黄诺的面前蹲下了身,他唆使着黄诺,声音很是轻缓:“这是今日清晨衙门刚贴出来的告令,你拿着这三张通缉令去衙门举报商良他们,便不仅可以获得悬赏金二百两银子,而且事成之后,我还能再给你五十两。你想不想去试一试?”
黄诺闻言呼吸微顿,他面上划过一丝犹豫,心中很是纠结。
但想到商家会谈时商良那始终风轻云淡的神情,他咬了咬牙,很快便剧烈地摇了摇脑袋,震声拒绝道:“这回儿我就不去了,东家,这等好事您还是自个儿去吧!”
话落,吕亮嘴角的笑意瞬息间消弭无影。
他缓缓起了身,冷眼看着黄诺道:“黄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应聘过青良雕刻,我告诉你,若是此次你不去衙门举报,那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走人!我这里不需要不听话的员工!”
黄诺握着雕刻刀的手指缓缓收紧,吕亮说的话让他感到很是气愤,但却也无可奈何。
可是家中尚有妻儿老小,几个月大的孩子还在嗷嗷待哺,他也不能失去了这份工作,如今木雕一行就属青良雕刻发展得最好,不少门店都因为不愿意花钱去学习技艺,又失了生意,故最近有好些木雕匠都因此失了业,只有青良雕刻还会收容他们。
而他,一个刚刚被青良雕刻店拒绝过的人,又有何资格敢轻易撂担子走人呢。
但是…违心事可做一不可做二…
虽然商老板他们确实是通缉犯,但因为上次的事情他心怀愧疚,实在是不想再去招惹商良了,便由其他人去举报吧,悬赏金他也不要了…
黄诺闭了闭眼,再次睁眼后,只无波无澜地看了一眼面色阴翳的吕亮,确定道:“那便请东家给我结算工钱。”
吕亮本还自负地以为黄诺会因此妥协,却没想到他最后还是拒绝了,甚至不惜失去眼下的工作。
吕亮恨恨地瞪了一眼黄诺,将他手上还拿着的通缉令一把夺了过去,并怒吼道:“滚滚滚!宵小鼠辈,你这就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说着,他还随手拿过身旁的木雕品,朝着黄诺的脑门一把扔了过去。
黄诺一时不防,脑门顿时便被吕亮砸出了一道血迹。
他捂着受伤的脑门,将自己的雕刻工具默默地收拾好,而后在吕亮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中离开了作坊。
将结算好的工钱收进衣襟,他背着布袋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待无意中走到青良雕刻店门前,他才发现店前围满了水泄不通的人群。
不少人朝着青良雕刻店门口砸去果皮纸屑,一边砸还一边怒气冲天地喊着、骂着:“早就觉得这家店不对劲,原来竟然是逃犯之家啊!呸呸呸!恶鬼店铺早日关门大吉!”
“我早就看不惯这家店了!就是他们搞的鬼,害得我夫郎小孩全往他家店跑,日日不肯归家,真是让人恶心生厌,他家店没有一个好东西!”
“也不知道他们给我夫人下了什么蛊,我夫人自打去了这家店做工,便一直开始在内宅与我斗嘴,半点儿也不饶人,明明以前还温顺至极的…”
“… …”
各种不满的抱怨声、以及恶毒的咒骂声断断续续地萦绕在青良雕刻店的上空,若是言语具有攻击性,那么青良雕刻店此时早已垮掉、化为一片飞扉烟消云散了。
黄诺皱起眉,看向始终紧闭着的店门,想象着里面此时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商老板他们会不会慌张?还是说他们仍旧是那般的从容不迫。
既然胆敢残害一县太守,难怪商老板等人做事一直毫不畏惧。
吕亮领着官兵们到达青良雕刻店时,看到被众人包围着谩骂的罕见场景,他顿时感到畅快至极,内心直道:商良啊商良,你也有这么一天…
第89章 宠他的第089天
官兵开道, 将无关人员全部阻拦开来。
毕竟是难得见到的大阵仗,往常抓捕犯人时哪能见到这么多人来上赶着凑热闹, 一个个的一听说是抓捕罪犯,怕不是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只除了今日这种状况实在反常。
衙役见状,忙吩咐官兵去衙门再去喊些人来帮忙。
官兵数量逐渐增多,使得众人的叫骂声与喧嚣声逐渐降了下来,所有的男人与老人皆是义愤填膺地紧盯着青良雕刻店门口, 只盼着官兵立刻将里面的人全部给抓走!
衙役朝着吕亮斜瞥一眼,微昂起头道:“你确定三名罪犯都在这里面?”
“在,在的。”
被外圈这么多人注视着,吕亮颇为紧张, 他揉搓着双手,小心翼翼地谄媚笑着:“官爷, 草民可是将通缉令反复确认了很多次, 若是不确定这店里面的人就是这三个人,您就算给草民十个胆子, 草民也不敢随意报案啊!”
“谅你也不敢。”
见吕亮畏畏缩缩的模样,衙役有些不屑地轻哼一声, 心里头却在想着上面吩咐过的话。
见内场清干净了, 他朝着两三名官兵扬手一挥, 厉声下令道:“你们去把店门打开,注意安全!”
“是!”
官兵们躬身整齐回应一声, 而后朝着店门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还未行至门口,这时店门却被由内而外地徐徐打开来,使得靠近过来的官兵们顿时一惊,纷纷拔剑出鞘严整以待, 双眼肃穆地紧盯着门内…
商良跨步缓缓走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外圈欲将怒骂的众人,脸上没有人们想象之中的恐慌,亦没有半分忐忑不安,一副置身事外、与他没有半分干系的冷静模样。
在商良身后,时青颜与卢非二人亦一前一后地紧跟着走了出来,再往内看,还有三个孩子与一位老人家亦是面容平静地注视着外圈众人以及一列列的官兵们,全然不见一丝惊慌失措。
这样镇静从容不迫的模样倒使得众人欲言又止,全都有些震惊起来…
这些罪犯都要进大牢了,怎么还一点儿都不慌的啊?
吕亮亦是皱了皱眉,没有看到商良痛哭流涕的凄惨模样,他既是不满又是疑惑,心想:这不应该啊,这不应该啊,怎么商良的反应会如此平淡?明明官兵都镇压到店门口了,他却一副丝毫不在乎的模样。
衙役内心也有些惊讶。
心想今日的抓捕场面不仅隆重,而且这些罪犯也挺有意思的,一点儿也没有身为犯人的自觉。往日他哪有碰到过这样的奇事。
不过他很快压下疑惑,拿着通缉令仔细地比对了一番商良三人,而后才朝向商良他们高声质问道:“来者可认通缉令?是否承认令上罪行?”
此话一落,还不待商良开口回答,吕亮便先急吼吼地出声喊道:“就是他!通缉令上面的人就是他!官爷,您看看,画像与描述之人是不是就是他商良!”
衙役皱起眉,心想这人还真是一惊一乍的,分明刚才还畏畏缩缩的不敢说话,现在却如同失了智一般在此处扰乱公务。
他冷冷朝吕亮道:“你已经完成你的任务了,可以先行离开了。”
他将装着悬赏金的钱囊往吕亮怀中一扔,随后目瞪口呆的吕亮便被官兵给带去了外圈。
见吕亮顿时焉了吧唧、还朝着自己恨恨瞪过来,一副生怕自己不承认的模样,商良冷冷勾唇一笑,他朝着衙役的方向拱了拱手,直言不讳地承认了:“草民承认所有罪行,通缉令上的主犯确实是我。”
话落,四周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原本还安静不敢出声的众人顿时纷纷开口朝着商良他们骂了起来,那话语一句比一句难听,若是唾沫星子能够淹死人,那商良他们怕是早就被压得直不起脊背来。
衙役见场面有些不受控制,他很快震声一喊:“肃静!”
声音逐渐消了下去,衙役朝着官兵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商良三人拷上。
时青颜看了一眼商良,见商良点了点头,遂从袖口取出太子的令牌来,待到官兵手持镣铐走近身边来,他才出示令牌低声道:“衙役大人,此案另有隐情,还请您多担待。”
这样的处理方式也是时青颜与商良二人商议过的结果。
既然已经向皇帝坦白了一切,那新办的通牒文书,即最次的应对方法也已作废。如今倒不如先大大方方地认下罪行,待进入牢狱述清罪状后,时青颜与卢非二人再行脱身,等待杜光即将要送到京城来的罪证。
官兵只是个小兵,乍一见到太子殿下的贴身令牌他瞳孔骤缩,有些想不明白这个罪犯怎么会持有太子殿下的令牌,又与太子殿下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令牌,而后恭敬地呈递给衙役,并将时青颜的话转述给衙役听。
衙役听过后亦是颇为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待确认过令牌为真后,他走到时青颜身边,将令牌递还给时青颜,并语气略有缓和道:“您别担心,上面有吩咐过只需要将主犯带走关押,两名从犯可在述清罪状并画好押后离开。”
说着,他还看了看身旁的“主犯”商良。
“如此,有劳了。”
商良朝衙役拱了拱手,而后与时青颜等人相视一笑。
卢非他们在听过衙役的话后,心中都隐隐松下一口气。
前段日子商良就提前嘱咐过他们不用惊慌,并将应对之策同大家全盘托出。
虽不知道是如何结识的太子殿下,但这也使得他们做好了心理建设,提前有了个心理准备,故对于今日之事他们虽还有些心中不安,生怕事情不会依照预料之中那样的发展,但好在衙役亲口说出来的话让他们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
一直被人群拥挤着的吕亮很快察觉到衙役那边的异况,遂紧紧盯着衙役与商良等人之间的动静,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猝不及防之下便会朝向商良突地吐出一丝毒液来。
可惜的是由于人太多,他被推搡来推搡去的,也没看清楚官兵到底从时青颜那里拿了些什么交给衙役,只在心底阴暗地想着商良他们定是想要贿/赂衙役。
商良三人顺从地被官兵们戴上镣铐,而后跟随在官兵身后朝着衙府而去…
见到商良他们被戴上了手铐脚镣,吕亮紧皱的眉才缓缓松开,痛快地畅笑出声。
真以为衙门是好贿/赂之地?
商良,看看你趾高气昂的模样,再多笑一笑吧,否则残害太守这样的大罪足以让你死一万次!
身周传来阵阵鼓掌称快的欢呼声,轻易便盖过了吕亮的大笑声。
他们跟随在商良等人的身后,拾起烂果子臭鸡蛋便一股脑地朝着商良时青颜三人扔去。
商良见状忙将时青颜与卢非二人护在身前,任由零零落落的脏东西砸在自己身上。
曲奶奶与曲有书等人随着人群走动,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得心中大怒,他们想要冲破官兵们的围堵,去为商良他们抵挡住全部的伤害,但由于力量羸弱,他们压根都做不到。
“奶奶!”
拥挤推拉间,曲奶奶被人一把推倒在地,曲有书目眦欲裂,他与余迟迟两人连忙将奶奶扶了起来,并急切地问道:“奶奶,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曲奶奶摇摇头,抬眸与商良直视过来的焦急视线相迎。
商良朝她摆手示意道:“奶奶,您先带着小书他们回家!”
而后又看向曲有书摆手示意:“小书,你们快回家!”
曲有书等人相视一眼,心中自是不愿意,他们最终眼神坚毅地朝着商良摇了摇头,而后继续随着人群紧跟在商良他们的身周,试图为他们抵挡些伤害。
也正是这时,人群中陆陆续续起了些异变。
不少哥儿和女郎不知何时大量出现,他们伸手去夺汉子与老人手上还欲砸出去的烂果子,虽然场面一度混乱,但他们一个个的没有说话,却还能极具组织性地阻拦着还在扔、或还想扔东西的众人,这使得不少怒火中烧的汉子手脚难以施展开,颇有些畏首畏尾的,但也有少数脾气暴躁的汉子径直把身边阻拦的哥儿女郎推开,转而朝商良他们继续砸东西…
这样的场面相当罕见。
衙役在商良三人身后走着,见到此种情况内心颇为撼动,不理解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么多的女郎哥儿来相助商良他们。
混乱奇特的场面直到商良他们走进了衙府,还久久未曾停歇…
曲有书将曲奶奶扶回店铺后,又从医馆购置了好些金创膏,给受了伤的女郎哥儿一边涂抹好药膏,一边安抚道:“各位哥哥姐姐别担心,我师父他们不会有事的。”
这些女郎哥儿对于曲有书来说都是些陌生面孔,但出于今日的帮助,他打心眼觉得这批人都是可以亲近的好人。
女郎哥儿闻言虽是不理解为何残害太守这样的大事不会有事,但也笑着点了点头,接二连三道:“那便好,商老板他们不会有事便好…”
却说衙府那边,商良三人进了衙府后被衙役带着走进了一间密闭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只有一小扇微微透着些光亮的窗口,商良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再确认无一人担惊受怕后,他们不由得会心一笑,心绪平静地等待着刑部司正的到来。
没过一会儿,司正便大跨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衙役将房门徐徐关上,审讯正式开始。
依照流程,司正将商良三人口中的信息记录好后,便看着商良他们缓缓开口道:“接下来一段日子,商良需要待在牢狱中,至于时青颜与卢非,你二人待王横王太守到达京城后,还需要再来刑部一趟,届时与王横一起对簿公堂!”
“草民明白,有劳大人!”
时青颜和卢非纷纷点了点头。
临走前,时青颜又静静凝视了一会儿商良,那双眼中有着不舍,以及淡淡的担忧。
商良回以一笑,望着时青颜二人被取下镣铐后逐渐远去,待再也见不到时青颜的身影,他才在官兵的催促下随之前往牢狱。
牢狱幽暗,只余头顶壁上的细缝中有细碎的光线无意中照射进来,甫一进入,商良便闻到了阵阵恶臭。
牢狱中不少犯人见到有新人进来了,不由得一个个飞快地爬了起来,抓住狱柱瞪大眼睛拼命往外瞧,在见到商良戴着手铐、拖着脚镣一步步地走进来时,他们不由得面色蠢蠢欲动起来…
待押送的官兵一离开,一众犯人便朝着商良低声喊了起来。
“喂,新人!你是为何被关了进来…”
“新人新人说句话!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 …”
对于这些询问声商良充耳不闻,他只抬手遮着口鼻抬脚将因为漏水而潮湿的干草踢开了些,而后寻了块最干净的地儿一坐,闭目养神起来,半点儿也不回应犯人们的询问。
众犯人见商良怎么也不肯开口说话,遂都无趣地撇了撇嘴,继续各睡各觉…
见状,商良只在心底感到很是庆幸。
庆幸皇帝他老人家准许青颜他们不用进入牢狱,否则这样肮脏污秽的地儿,青颜他们定是会被人欺负的。
第90章 宠他的第090天
可商良没想到的是, 入夜时分时青颜又进了牢狱中来找自己。
不过好在时青颜没有进入这关押穷凶极恶之徒的牢狱,而是在牢狱外的探监室里等着他。
在一众狱犯惊讶且困惑的目光中, 商良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步地朝着牢狱外而去,头顶壁上裂开的细缝中再无一丝光亮渗入,有的只是一路沿壁燃烧着的黯淡烛光。
“怎么进来了还能出去!”
“是有人来探望你吗?一个月可只有一次会面亲友的机会哦…”
“才入狱就有人来找,真好啊,不像我自从犯罪进了牢狱,便再也无人愿意与我扯上干系了。”
“… …”
商良没理会两侧狱犯们的惊呼与询问, 只跟在官兵身后一直朝外面走,待走过层层阶梯后,他被引入一间空荡荡的探监室中。
探监室内还有着另一扇门,不过这门被一整排粗木柱间隔开来。
商良甫一走进来便看见了窗口外面盘腿坐着的时青颜, 在其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名男子,男子倚着门框背对着两人, 身着一袭不起眼的灰衣, 他料想此人应该就是青颜所提到过的暗卫影五。
对于时青颜的到来,商良虽是心疼其来回劳碌奔波, 但说实话心中还是很欣喜的,遂一见到时青颜便不自觉扬起唇角。
时青颜紧盯着商良上下仔细察看了一番, 见其并没有哪里受伤他才松下一口气, 笑着喊了声:“夫君!”
“青颜, 你怎么来了?”
商良也盘腿坐下来,与时青颜仅隔一窗相望。
他又扫了眼时青颜坐着的地方, 见下面有铺着厚厚的干草不会让人着凉,他才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时青颜。
时青颜但笑不语,他低垂着脑袋, 从身旁的包袱中取出一个食盒,如今京城将至夏日,食盒也没有凉,取出来时还是温热着的。
时青颜一边将食盒打开,一边轻声道:“我听衙役大人说牢狱伙食不好,就想着你肯定不爱吃,遂自己做了些饭菜,你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他取出匙羹来,将泛着香甜的肉丸汤匀了匀,而后取了一勺喂到商良的唇边。
隔着木桩,昏暗烛光打在时青颜身上,他的双眸清澈且明亮。
这是来自夫郎的浓浓爱意,商良此时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了。
他眼角微微酸涩,垂下脑袋将刚泛出的泪水逼了回去,而后朝着时青颜朗声笑了笑:“好,我这就尝尝。”
往前伸了伸脖颈,商良就着这个姿势,一口口将时青颜递到嘴边的饭菜全给吃完了。
时青颜给商良擦干净嘴角,而后在商良有些依依不舍的注视下起了身,走到影五身旁说了几句话,因为相隔甚远,故商良听不太清。
两人很快便走出房门,临走前时青颜还朝着商良淡淡一笑。
青颜走了…
虽然心中不舍,但商良还是想着让时青颜回家休息,毕竟家中更舒服些,不似这牢狱阴暗寒凉。
然而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时青颜很快又走了回来,手上还抱着一床被子,在将自己裹起来后时青颜还朝着商良笑着道:“夫君,我让影五先生先去休息了,另外后面这段日子我会每日送三餐来,每晚陪着你睡的。”
太子殿下的令牌着实用处很大,他只是与负责看管牢狱的狱头说了一声,狱头便二话不说点头同意了。
再者就是因着通缉令的事情,故两家店铺虽是关了张,但雕刻作坊与绣坊还未停工。较之往常,时青颜没有那么忙碌,即便作坊不时有问题出现,他也能很快协同伙伴一起解决,故想着还能挤出些时间每日到牢狱中来。
员工们依旧可以每日去作坊内做工,或是如果不方便去作坊,也可以在家中等待消息。
商良早已告知过刘腾与祈月,让其在事发后好好安抚员工,告诉大家事情很快便会解决,让他们不用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但若是有人心怀忐忑,想着要辞职也是可以的,这一点商良不强求。
他聘用员工时一直秉承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同样的,员工在选择老板时也应遵循这一点,若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东家,那么这样的员工即便是在作坊里做工,那也绝对做不长久。
虽然入狱这回事会使得他事业有损,但也不失为一次筛选心腹的好时机。
时青颜采取的措施与商良相同。
虽然店铺未开张,但其他的工作还是照常进行的,即便大多数的绣娘与绣哥儿被家里人拦着不准再去绣坊,但今日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没有一人来店里请辞,对此结果时青颜心中早有定数。
绣娘绣哥儿们与大多数是男子的木雕匠们不同,他们之所以会来青良绣坊做工,都各自有着毫不动摇的缘由,故即便家人如何强迫劝阻,他们皆是不肯松口答应请辞。
两人正说着话,商良身后的室门被徐徐打开来,他回头一看,见是官兵抱着被褥走了进来,还给商良摊好了铺只管睡下了。
商良朝着官兵道谢一声:“劳烦您了。”
官兵摆摆手,而后退出了探监室,还贴心地将烛火给盖灭了。
见官兵离开了,时青颜从被窝中探出手臂穿过木柱间的空隙,一边朝着商良的方向摸索去,一边轻声喊道:“夫君…”
瞧着葱白的手指摸索来摸索去的,商良禁不住轻笑出声,戴着手铐的手腕朝时青颜的手指挪去,很快就握住了他的手。
时青颜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下来,他知道商良在牢狱中肯定睡不好,遂轻声开口催促道:“夫君早些睡吧。”
“嗯。”
这一整日下来商良也着实是累了,他闭上双眼,道了声:“青颜你也早些睡,晚安。”
“夫君晚安。”
时青颜满足地勾起唇,与商良手牵着手一同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翌日辰时,商良与时青颜一同用过早膳后,便又起身回了牢狱。
见到商良现在才回来,不少狱犯早已下巴掉落一地,他们挠了挠头,半点儿都想不明白。
—
时青颜提着包袱走出牢狱时,见到远处一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朝着这边疾步而来,老苍身上还穿着一袭正红色朝服,似是刚下朝不久匆忙赶过来的,在其身后还跟着昨日那位负责缉捕的衙役。
能穿正红色朝服的官员品阶可不低,时青颜微眯起眸,他不动声色地退避一旁,而后暗暗打量老苍的模样。
待老苍走近,时青颜才逐渐看清楚他的面容。
看着那与噩梦中时常出现的面孔有着两三分相似的五官,时青颜瞳孔微缩,他抿了抿唇,垂着眸与快速掠过的老苍擦身而过。
是王横的舅父,吏部尚书秦景贤!
他来这里是想要审问夫君?
拿着包袱的手指缓缓收紧,用力之大使得指骨关节很快泛了白,时青颜抿起薄唇,面色微微紧绷,几乎恨不得现在直接转身冲进牢狱中,看看这秦景贤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会不会对夫君使用酷刑!
但随即想到陛下的叮嘱,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决定等秦景贤出来后再进去看一看…
—
牢狱中,官兵给锁链上好锁后便离开了,商良正打算和昨日一样坐在原处闭目养神,这时原本离去的官兵再次匆匆走了回来,一边解开锁链一边朝商良喊道:“有人来探监,你再过去一趟!”
闻言商良皱起眉,内心疑惑:青颜不是走了么?
他起了身,在众犯人震惊的眼神中,随着官兵的步伐再次去了探监室,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才发现昨夜睡过的探监室原来是狱头特意安排出来给他和青颜用的。
窗外站着两人,商良走进室内时看到他二人齐齐朝着自己望了过来。
一个是昨日的衙役,另一个是…
商良蹙起眉,很快走到窗边站定,与老者相对而视。
老者甫一见到商良便紧紧皱起眉头,好半晌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与王横相似的面容使得商良控制不住地心生厌恶,但出于礼貌,他忍下了没有冷脸,只看向衙役笑问道:“大人,这位是?”
他知道眼前这名老者就是吏部尚书秦景贤,但他不能暴露了陛下与太子在背后的支持,遂才做样子问了一问。
面对堂堂吏部尚书,衙役自然很是恭敬,他给商良介绍道:“这位大人是秦尚书,你不必紧张,秦尚书只是想要问你一些问题。”
衙役有些汗颜,他知道商良如今虽以入狱,但上面也是特意关照过不可为难的。
这二位都是不能得罪的,故衙役跟着一起过来也只是为了不出乱子。
商良微微颔首,而后又转眸看向秦景贤,等着他开口询问。
任谁知道自己的亲外甥被人毁了命根怕都是会生气,更何况王横还是他唯一的亲妹妹留下来的独子。
秦景贤极力压抑着满腔怒火,面色平静地开口道:“商良,你究竟是为何要残害王太守,老夫希望你能毫不隐瞒地全部说出来。”
司正记录下来的供词他已看过,但他还是想要听到商良亲口说出来。
看模样王横这舅父要比王横稍稍靠谱些。
商良挑挑眉,而后将事情的全部经过事无巨细地全给说了出来…
在听到商良最后控制不住地暴怒抬起脚碾压,秦景贤与衙役不约而同地收紧了双腿,只觉得下面一阵凉风拂过。
见状,商良心底冷哼一声。
秦尚书,这可是你让我事无巨细地全盘托出,若是我不说得绘声绘色的,你又怎能体会到当时青颜他们的绝望与无助,以及我的愤怒与心痛…
秦景贤听完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对于自己外甥的所作所为他既是感到气恼不解,又忍不住还是一直担心着王横的身体。
不过这件事说到底是自己外甥的错,商良身为时青颜的夫君,亲眼见到这种事情发生自然会怒火滔天,即便不是商良,任何一个人碰到这样的事情都会满腔义愤,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此刻,秦景贤只恨这些年来,他为了自己的脸面一直没有去关注过王横,明明知道当年王横选择远离京城、前去北方小城任职太守时,性格已经不太对劲起来…
是他的错,这全都是他自己酿成的大错!
怨不得王横,怨不得商良,更怨不得其他人!
眼前的老者原本还笔直的背脊微微佝偻了些,一瞬间似乎又苍老了不少。
他抬眸看向商良,嘴角嗫嚅着想要说声抱歉,却张了张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商良不知道秦景贤当下正在想些什么,他只朝着秦景贤拱了拱手道:“大人,王横他不日便将赶来京城,届时草民与他对簿公堂,孰对孰错,该如何受罚,全凭府尹定夺!”
他说这话时一直打量着秦景贤的脸色,全是为了试探秦景贤会作何打算。而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秦景贤好似这会儿才找回自己漂移的思绪,他怅怅不乐地点了点头,哑声回答商良:“这是自然。”
说完,他便转身缓缓离去,再没回头看一眼商良,那始终没有抬起的头颅,像是无颜面对众人一般…
这样的反应,使得商良明白了秦景贤接下来并不会包庇王横。
等到时青颜匆匆进来后,商良将此事告知了他,两人皆是松了口气。
王横失去了秦景贤的庇护,如此一来,事情便能好好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