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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马球 世上情关最难度

眼见妻子现身赛场, 檀昭暗恼。

说好让她称病谢绝,却偷么跑来了,全然将他的话当作耳边风!

她又骗了他!

檀昭如坐针毡, 趁周边喧哗热闹, 主动靠近沈博文:"清婉的骑术如何?"

"一般,很一般, 太不像话了,回头我好好教训她。" 沈博文不停地擦汗,显然比檀昭还要担惊受怕,"子瞻为何这么问?"

"她近来身子不适, 所以我担心。" 檀昭察觉端倪,但未打草惊蛇。他仅是暗中察言观色,沈博文必是幕后主使, 替换沈清婉,目的何在?

誉王也一直暗中观察檀昭,瞧见他们低语, 过来凑热闹。

"檀夫人也在?女子马球虽不似男子那般鲁莽,然也有输赢, 必会相争, 倘若有些姑娘骑术不够精湛, 万一伤到了, 如何是好。" 誉王言外有意,移着一双水亮的桃花眼, 眸光狡黠, 存心打量檀昭的神情。

边上,沈博文抢话道:"誉王殿下说得是,一旦输赢相争, 赛场如战场,老夫也为此担心!" 面对誉王,沈博文益发汗如雨下,神色仓皇。

誉王拍了拍沈博文的肩膀:"天下父母恩勤,最为弥足珍贵,不过沈尚书也莫太担忧了。"

檀昭定了定神,一双凤目波澜不惊地看向誉王,不紧不慢地说道:"确实不必过于担心,臣以为,下方有亲军侍卫,万一赛场出现状况,必会及时援救,官家早有打算。"

檀昭深以为,誉王这人很危险,当年夺嫡之嫌,其母万贵妃笼络朝臣,劝说官家另立太子,并非空穴来风。太子秦旭登基后,念及兄弟情面,再者没有确凿证据,并未制裁誉王,但将他的权力大大消减。这些年来,誉王看似沉湎酒色,无心政事,实则一直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誉王也瞥见檀昭适才的惊慌,极愿阁阁主说,那替嫁的女子逢场作戏,绝不会感情用事,不过,檀昭会不会动情?话说,世上情关最难渡。

誉王挽唇,眸底浮现一缕幸灾乐祸的笑意。

檀昭是个聪明人,察觉出誉王脸上带笑、袖里藏刀。

蓦然思及一事—— 誉王来过檀府,那次忽然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咚咚咚——

下方响起锣鼓。

比赛开启。

檀昭顾不得探究,将眸光投往下方草场。

安澜穿着紧身红缎袍,骑一匹枣红色骏马,风姿飒爽。这匹马是长公主从天驷监里挑来的西域战马,安澜不谙马性,亦不想引人瞩目,故而行动迟缓。

同队的唐妍行在旁侧,雄赳赳气昂昂的,斜了她一眼:"沈清婉,你怎么慢吞吞的,可别拖累我们!"

绿茵千步宽广,三面筑有矮墙,东西两边各竖木制球门,高一两丈,木门周边锦帛彩饰。赛场旗帜飞扬,咚咚咚—— 钲呜击鼓之声再度响起。

一只雕文七宝球被抛往虚空。

红黄两队旋即策马争击,举杖舞球。那木制的球,拳头小大,中间空心,外表红漆雕纹,需要把控力道才能顺利传递。

长公主英姿矫健,东驰西突,冲到最前面。

她的黄队姑娘各个身手敏捷,配合默契,挥着偃月球杖快速传击。

木球如流星迸飞,长公主舞杖揽球,策马驰往对方球门,骤然挥杖,飞球凌空,下一瞬正好入孟。

咚咚咚——

鼓声震耳欲聋,长公主黄队开局获胜。

"阿姊——!" 今上抚掌大喜。

破门为胜,胜方得一旗帜。

很快,长公主战队接连进了三球。

姑娘们各个花袍束带竞风流,玉鞍跨上柳腰柔,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观赛众者紧张又兴奋。

娘子! 檀昭暗自捏了一把汗。这是他第一次应邀观摩女子马球,从前他都一口回绝,因为他不是在办公,就是在办公的路上。

今日目睹,檀昭也被震撼了,思量,马球虽有危险,她们应该不会似男子那般横冲乱撞,气势汹汹。

很快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赛场上,两队人马激烈相争,互不相让,颇有男子驰骋疆场的雄壮气势。

红队连输七球后,领队的唐妍暂且叫停,将姑娘们聚在一起。

唐妍驾马来到安澜跟前,手里球杖一挥,指向她:"沈清婉,好几次我见球接近你那儿,你却视若无睹,你是不是故意来捣乱的?!"

唐妍作为兵部尚书的女儿,从小练过一些拳脚,性子争强好胜,对于比赛尽心尽力。思及不久前,首饰铺偶遇那一幕,彼时眼见沈清婉置身于事外的样儿,唐妍气不打一处来。沈清婉究竟有什么好,撩得檀昭对她情意绵绵?!

这厢,安澜另有心思。

自从进入赛场,她便暗中观察,楼阁那里,诸多侍卫亲军司的将士守护着,一部分是亲军马军司,胯下骏马,铠甲佩剑,严阵以待。

适才趁着比赛,她驭马靠近,眸光掠过马军司前方那人,俊得实在出挑,令人过目不忘。

—— 正是瑶尘!

他右手握缰,左手按剑。这个习惯与阁主一模一样。阁主双手皆能使剑,但若马上交战,阁主习惯右手握缰,左手用剑。此外,比赛期间,安澜察觉瑶尘的目光时常跟随着她。

瑶尘即是肖阁主。安澜愈发坚信。

"沈清婉,你听见我说什么了么! 这是比赛,你拿出劲儿来! 你若不想好好参与,乘早说了,我立刻换人!" 唐妍见她沉默,又是一顿谴责。

安澜捺住飞扬的心绪,冷静抬眸:"抱歉,我好些时候没有练骑,身手略微生疏,我尽力。"

\"哼!\" 唐妍冷哼。成亲后她必是与檀探花卿卿我我,所以没时间。

想当初,她们闺蜜两人也曾抵足谈心,一起玩耍切磋,骑马蹴鞠,颇为默契。如今姐妹情绝,几乎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唐妍露出失望且厌恶的神情:"大家都看着呢,官家也在楼上观摩,即便输,十枚锦旗总得拿下,否则我们颜面尽失!"

红队姑娘们点头称是。

"所有人都看着呢,我们莫失颜面。"

"沈娘子,你家郎君也在楼上。"

"檀大人也在?!"

闻言,安澜一惊,随着她们的目光往楼阁望去。

有位红袍男子临轩而立,身姿尤为俊逸,几乎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她们。

安澜:…… ?!

他怎么也来了,不好好待在御史台办公,来此看甚热闹!!

长公主瑞安等得不耐烦了,御马至场中央,"你们商议好了么,慢吞吞的,比赛即将重启,全都使出劲儿来! 女子并非阴柔娇作,莫让楼上那些男人们笑话了!"

咚咚咚——

比赛重启。

内侍抛球。

艳阳之下,瑞安纵马一跃,杖杆旋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最先接住落下的七宝球,旋即她御马奔驰,风姿轩昂,宛若一位驰聘沙场的女将军。

好美。美而有力。

安澜暗赞,振作精神,快速追随。

她从小习武,骑术自然不在话下,但不能过分显山露水。

终于逮住球,安澜抄起小球驰往对门,举杖猛地一挥——

力道过大,七宝球擦过门框飞了出去。

众者皆惊。

少顷,内侍取来新球,比赛重启,两队女子豁出劲儿,激烈争抢。

唐妍挥杖夺了球:"你们护住我!" 唐姑娘一鼓作气,驭马冲往对方球门,安澜与红队姐妹紧随其旁,尽量挤开黄队的人。

长公主见她们来势凶猛,最后时刻没敢阻拦。

嗖——!

飞球射入门心,红队终于夺得第一枚锦旗。

比赛越演越烈,观者惊叹不已,再也不敢小瞧女子马球。

安澜配合唐姑娘冲锋在前,为红队进了好些球。现下红队九枚旗帜,然黄队即将集齐二十五枚锦旗。

唐姑娘急不可耐,驭马进击:"红队姑娘们,再夺一球,冲啊——!"

十枚,必须十枚旗帜!

另一方,长公主求胜心切,挥杖喝道:"再有一球,我们完胜,全力拦住她们——!" 长公主纵马一跃,亲自拦截唐姑娘。

俩人的杖杆交错着,争抢七宝球。

蓦然,唐姑娘一个推杖,过于用力,整个人失去平衡,摇摇欲坠。

"小心!" 安澜跟在旁边,眼疾手快,用球杖钩住唐妍的肩膀,猛地一扯,将她拉回马背上。

好险。

眼见这一幕,长公主亦是一惊,疾速勒住自己的"天雪龙"。

但,后头其他人马来不及缓速,碰撞上来。

天雪龙被撞疼了屁股,腾起前脚,仰天嘶鸣,"噢噢—— 龙儿安静,安静——!" 长公主颠簸在马背上。

危急时刻,安澜未有思量,一个侧身探去,伸手拉住天雪龙的缰绳,配合长公主快速让马儿安静下来。

惊魂未定,彼时又有两匹骏马失去控制,横冲直撞,往土垒矮墙撒腿跑去!

安澜不假思索地追赶营救,一只受惊的马儿竟将土墙撞出一道缺口。马背上的女骑手及时纵身,侥幸逃过一劫。

"闪开——! 闪开——!"

赛场出现意外,一众亲军侍卫疾速前来,蹄下绿草飞溅。

瑶尘驾马带头。

安澜思量须臾,手摁在马脖子上,暗中使劲攥下一缕马鬃。骏马受疼,抬足狂奔—— 安澜佯装失控,顺势驭马越过那处缺了口的矮墙。

他会追来的,一定会的。

安澜大呼"救命——!",回眸望去。

果然瑶尘紧追不舍。

远远望见,其后还有一人,红衣似火。

"娘子——!" 檀昭也在后头驾马狂追。适才赛场出现状况,他下意识地察觉危险,急得从宝津楼跑下来,眼见变生意外,抢了一匹骏马追赶而来。

安澜心下一凛。

糟了,檀昭怎么也跟来了?! 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完后,也如参赛了似的,大汗淋漓。

姑娘们就在那儿比赛,活生生的,我只是将看见的画面陈述出来.

花袍束带竞风流,玉鞍跨上柳腰柔。引自宋徽宗的[宫词]

第42章 救妻 好怕他醒不过来!

安澜没料到檀昭也追赶而来, 思忖片刻,脚下使劲夹了夹马肚子,马儿一声嘶鸣, 扬蹄增速, 安澜趁机转向一条林荫小道。

瑶尘骑术卓越,随她快速转道, 抢先赶了上来,并驾齐驱。

安澜等的就是他:"师兄。"

瑶尘侧首瞪她:"快回去!"

果真是他。

安澜眼波流转:"我不晓得你打着什么目的,可我有话对你说。"

"不要掺和我的事。" 瑶尘冷色叱道。

安澜执意:"三日后,午时, 西郊老地方,不见不散!"

瑶尘嗔怒:"你做完自己的任务,别管其他任何事。"

安澜心绪翻涌:"有些话我必须交代了! 我要告诉百里逍遥。"

百里逍遥。

听见这个名字, 瑶尘愣了下,手里的缰绳扯得过猛,马儿扬蹄嘶鸣。安澜的骏马本就受惊乏累, 随之惊惶嘶鸣,道路过窄, 马脚一个落空踩到路旁软泥, 滑了下去。

"师妹!" 瑶尘惊喝。

忙不迭地打量地势, 正要驭马追赶。

嗖——

檀昭从旁侧疾穿而来, 不加思索地跟着滑了下去。

下方乱石淤泥,荆棘丛生, 马儿愈发惊恐, 胡乱踢腾着蹄子,安澜失去驾驭之力,身子被震得腾往虚空。

"娘子——!!!" 檀昭从马背上跃起。

十万火急, 他身子如弩箭一般爆发,竭尽全力朝她腾飞而去,他展开臂膀,手伸得足够长,堪堪触及她旋起的衣袖,一把攥住,借力将她搂在怀里。

接住了!

俩人一道翻滚下去。

檀昭用整个身子笼住她,掌心紧紧扣在她脑后,"蜷起身!" 危急时刻,檀昭不忘嘱咐,并用双腿缠住她。安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冷风裹挟着断枝声掠过耳际,还有砾石割裂锦袍的声音,头顶那人隐忍的闷哼也随之传来,可他箍在她身上的双手越发收紧。

安澜使不上力,只能蜷在他怀里,颠簸而下。

少顷,耳际掠过一道更响的声音,须臾群鸟惊飞,嘈嘈杂杂。

蓦然天地不转了。

头晕目眩的感觉逐渐淡去,安澜急忙睁开眼:"檀郎?" 她在檀昭收拢的臂弯间挪了挪。那人搂得极紧,安澜用了好些力气,终于脱身而出,发现—— 檀昭的后背撞在一棵大树根上。

"檀昭!" 安澜忙不迭地去扶他,小心搂着他的头。

一股温热湿漉的液体流向她手心。

血,好多血!

手上染满鲜血。

安澜的心跳漏了两拍,旋即重新激跳,越跳越快,泪水夺眶而出:"檀昭! 檀昭——!" 可他昏阙不醒,安澜颤着手指去触他的鼻息,气若游丝。

鲜血汩汩,顺着她手掌不停地淌落,"救命啊——! 快救救我家官人—— 救命啊——!" 她从未这般茫然失措,很害怕,十分害怕。

心好痛好痛。

……

第一次经历撕心裂肺的感觉,是师父去世那年。

那日狂风骤雨,油尽灯枯之际,失忆多年的师父蓦然记起往昔…… 安澜这才知晓她的过往,发誓,一定会替她找到孩子,百里羿将军的遗孤,百里氏唯一幸存的男子。

她第一次瞧见师父泪流不止,她痛恨老天为何要让师父在最后时刻记起这些,让人无法安然瞑目,她只能紧紧抱着师父,直到那具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地变冷,她的心也痛碎了。

师父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却是安慰她的。

师父说: 安安,别怕,走下去。

可她迷茫无助,再无依靠。

她记得曾经钻在师父温暖的怀里,嗅见阳光的味道,她扑腾几下,抬着红扑扑的小脸蛋,撒娇道:"师父师父我爱你,你爱我么?"

"当然爱,就像娘亲疼宝儿!"

"前阵子我瞧见三师娘与男人亲嘴儿,那人说爱死她了,这也是爱?"

"那是世间另一种爱,叫做男女之情。"

"满嘴口水好恶心! 山下猎户小胖,有一回也想亲我,被我揍了一顿。我可不要那种爱!"

"小孩子家还不懂,爱可远远不止亲嘴儿。那种爱,是初见的心动,从相知到相守,彼此欣赏,珍惜,给予。爱是人无完人,那人的缺点在你眼中也变得颇为可爱,从此风雨携手,不离不弃,爱是成为彼此心底最坚韧的信念,不再伶俜,不再彷徨。"

"好复杂哦,就是我喜欢那人,那人也喜欢我,我们一块儿吃饭困觉,玩耍打闹,过一辈子呗!"

"呵呵,大抵是这样。有一天,安安定会遇见那个爱你的人,宠你,护你,陪你哭,陪你笑,陪你走完这辈子。"

……

慢慢浮现那人绝美的笑颜,"娘子。" 他温柔唤着。

安澜趴在床沿迷糊醒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晦暗的屋内洒入温暖。

微光拂过檀昭的睡颜,那副俊美无暇的脸上留了几处伤痕,若非这些痕迹,还有额前的白纱带,安澜静静地看着他时,真以为他仅是睡着了。

三日了。

他还没醒过来。

所幸没有摔断筋骨,但身体多处创伤,右手轻折,尤其后脑撞伤。

樱桃进屋,端来茶水果子:\"夫人,吃点东西吧,你守了三日之久,要不要去歇一会儿,我来看护郎君。"

安澜摇头:"我想亲自看着,我要等着他醒来。\" 她万万没料到他策马追赶,奋不顾身。

此刻换作她来守候,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阿婆用膳后,歇了么?" 安澜十分自责,当时心急鲁莽,害得檀昭受伤,也让阿婆很担心。梅娘知悉儿子不省人事时,吓得晕了过去。三日来,她常与安澜待在屋里痴愣楞地看着檀昭,寝食难安,眼见人一天比一天消瘦。

"主母现下睡了。" 樱桃应道。

"去吧,这里有我,你们照顾好她。" 安澜吩咐樱桃退下。

安澜先慢慢给檀昭喂些水,虽然入不了多少口,倒也能润泽他干裂的唇。大半的水沿着他的下颌淌落,她事先垫好一条干布巾,以免污了他的素白衣襟,这人最爱洁净。汤药也是一样,她喂一口,擦一下,无微不至。

檀昭也曾这般照顾过她。她唯有感恩图报,心里才能好受些,疲惫算不得什么。

接着她拧了温热的湿布巾,坐到床前,动作轻的不能再轻,为他细细擦拭面庞,又取来太医给的特制金创药,一点点抹在他脸上的伤处。

擦脸抹药后,她为他梳头,好软的乌发,男子的头发也能这般柔滑,触在手中犹如一袭绸缎,令人爱不释手。

慢慢替他梳一百下。

檀昭,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几缕青丝落在手间,安澜拿出一方绢帕小心收了起来,放入荷包—— 就当往后一个纪念。

安澜细致入微地照料着,心底温柔似水,交织着愧疚与自责。

申时,誉王来访。

他来做什么?!

安澜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将人请到中堂。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敢乱来吧。

誉王借着探望檀昭的理由,特意再来瞧一眼这位冒名顶替的"沈清婉",欲亲眼见识真假。上一回,他被她的演技给蒙骗了。

"檀昭现下如何了?那些高丽进贡的野生人参,檀夫人往后可用来给他补补身子。"

誉王的眸光一直紧随,就像黏在她身上,安澜被他看得很不舒服,回道:"感谢殿下关怀,我家官人暂且未醒。"

"三日之久,还未醒来?御医怎么说?" 誉王惊讶,眸光却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未曾想到,檀昭为了救这女人,居然敢于舍命,可见檀昭深陷情网。

安澜察觉对方的幸灾乐祸,捺住怒意,淡淡回道:"我家官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清婉。" 誉王柔声唤道,有意试探,"看来,你们相处甚好,你对他孰真孰假?"

安澜佯装吃惊,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眸子:"誉王殿下,妾身不明白,您的意思是?"

誉王挽唇,倾身凝眸:"确实像极了。" 她演得甚逼真,表情微妙,然眼底含着血丝,尽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看来这女子对檀昭亦很关切,并非像肖阁主说的仅是逢场作戏。

趁安澜分神之际,誉王悄悄捏住她的手。

安澜一惊,挣脱了下,反被他攥紧在掌中。不适感汹涌袭来,檀郎还在晕迷之中,彼时她却被别的男人摸来摸去,这戏她不想演了! 安澜用力抽出手,眸光射出一道锐利的锋芒。

誉王惊愣须臾,笑了笑,得到满意的答案。

—— 显然,这女子不是真的沈清婉。

安澜挺直身,端着温婉的仪态:"誉王殿下,妾身还需回屋照看,不便多陪。"

誉王施施然起身:"檀夫人,我也不便久留。" 他说了几句客套话,翩翩离去。

那位前脚刚走,安澜便去净房清洗双手,洗了一遍又一遍,被其他男人摸过真恶心! 这位来者不善,她大抵猜到了他的心思,却不晓得他会怎么对付檀昭。

檀昭,快些醒来,别让那些恨你的人得逞了!

回到房里,安澜良久愣楞地看着他。边上,香炉吐出杳如云雾的轻烟,携来婴香安神之气,却无法松缓她紧绷的神经。

傍晚金光微洒,万千浮尘飘于虚空,将榻上昏迷那人与她枯坐的身影笼罩起来,裹在一方小世界里。

安澜取来那副未绣完的绢帕,坐在床边,一边针绣,一边自言自语。

"昨日,长公主派人送来问候,你御史台的几位同僚也来过,任大人送了许多补身子的药食,大理寺的陈大人也来探望你,还有其他人。都说你人缘差,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沈博文也来过了,安澜不愿提及。

"你这一昏迷,陛下也被吓着了,命你一月不许上值,好生休养。"

"唐姑娘今晨也来了,她还说,赛场上幸亏我拉她一把,谢谢我。经此一遭,终于冰释前嫌。其实,姐妹之间,何苦为了争抢男人而反目为仇。唐姑娘挺好的,性子爽朗,希望她也慕到一位好郎君。"

医师嘱咐过,要常与病人唠唠,或许能让他及早苏醒。安澜一边缓缓说着,一边绣完兔子耳朵,收了针线,举着帕子置于他面前。

"这是我亲手绣的,有些丑,不晓得你会不会嫌弃?"

"改日再绣一副更好的。"

"你曾问我喜欢什么,我喜欢的都是些简单事儿,吃饱睡好,每天开开心心的。"

安澜趴在床沿,凝眸打量,可他依旧了无生气的样子,面色是骇人的苍白。怎么还不醒来,檀昭……

偌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汹涌席来,一阵阵漫过她胸口,几欲窒息。原来看着他受苦,她的心会痛得如此真切。

好怕他醒不过来!

安澜贴在他耳畔,不可抑制地,清泪自眼角滑落,啪嗒啪嗒掉落在他脸上,"檀昭,你醒醒…… 我后悔,我错了,你快些醒过来,骂骂我,我心里才能好受些……"

那些曾被她刻意压制、从不敢深究的情愫,彼时挣脱所有束缚,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与滚烫交织着,从喉间流淌出来,她要悄悄告诉这个沉睡中人,"檀小兔,我喜欢与你在一起,虽然无法一辈子…… 你醒过来好不好,趁着我们还有时间,快点醒过来,看看我,陪着我……"

"檀昭……"

她的泪水滴在他脸庞。

檀昭的长睫微微颤起来——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

第43章 失忆 对一个病人见色起意,我真不是好……

安澜伏在他脸侧抽泣着。

檀昭的睫羽微微颤起来, "唔……" 唇瓣努动。

像似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回来,他神识飘忽不定,恍惚间, 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轻软悦耳,比春日桃枝上的柳莺还要好听.他很想继续听着, 那道声音却变成了呜咽,继而有温热的水珠滴在他脸上。

好像有谁在哭。

檀昭努力睁开眼睛……

安澜察觉动静,噌地抬起头,惊愣地眨了眨眼。

"你醒了?! 檀郎你醒了!"

檀昭涣散的眸光逐渐凝聚, 泛白的双唇嗫嚅了下:"你是……?"

感觉她很熟悉,却记不起是谁,叫什么名儿。

细思量便头疼, 那种疼痛似闪电击过脑颅,檀昭咬牙闷住呻.吟。

"檀郎,我是你娘子呀, 你仔细看看。"

安澜睁大眼睛,急惶惶地将脸贴近。

檀昭忍着痛, 重新抬眸打量—— 眼前女子冰清玉澄, 梨花带雨的面容上, 微蹙一双弯弯远山黛, 噙泪的双眸璨若星辰,因为他的苏醒, 女子唇瓣轻扬, 似桃花含笑,绝非一般的楚楚动人。

令他,怦然心动。

檀昭内心生出莫名喜悦, 宛若一剂神奇的镇痛药,头疼逐渐缓和下来。

"娘子。" 他呢喃,与她四目相交,不由地扬唇。

"嗳,官人!" 安澜欢喜应道,举帕拭泪。

檀昭:"娘子的名字是?"

安澜:……

愣怔片刻,意识到一件十分严重的事。

檀昭失忆了!!.

人总算醒过来了,皇帝派来的赵御医已在厢房住了三日,连忙赶来。

一番细心医诊,赵御医大松一口气:"檀大人吉人天相,已无大碍! 接下来您务必好生静养,暂且莫用右手,此外,头颅可能时而疼痛,不得焦思苦虑,心烦意乱。只要您好好休养,一两月便能恢复如初。" 赵医师看向安澜,"檀夫人,往后您看好檀大人,让他尽量心神愉悦,老身这就回宫禀告官家。"

安澜连连点头:"晓得了,晓得了,多谢赵医师。" 随即她吩咐侍女煎药,亲自将赵医师陪送出府。

安澜抬头望了望天,已近黄昏。她与师兄的约定就在今日,可檀昭出了意外,她万万不能撇下他去赴约。只好另寻机会。

屋里头,梅娘喜极而泣,总算放下心来,紧紧握着檀昭的手:"儿啊,听见了么,一个月,你就乖乖吃饱睡足,好生静养,其他什么都别操心了!" 梅茹年轻守寡,她的昭儿若是有何差池,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让阿娘这般担忧,全是孩儿的不是。"

檀昭没有完全失忆,仅是半年前的那些事情他记不起来了。

沈清婉,他也记得。

俩人谕旨成婚,应是今年五月。他并不喜欢她,可如今看来,婚后他俩倒是琴瑟和鸣,阿娘也挺钟意她,周边人对这位女家主亦是敬重服从。

只是他想不起五月以来的经历。

一思量,头发痛。

檀昭索性不去想,当下好便是好。

何况,当他瞧见她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心生喜悦。

少顷,安澜亲手拎着一只食盒,回到屋里,温柔脉脉地看向檀昭:"适才医师嘱咐了,你昏迷三日,胃里空空如也,先吃些清淡的粥汤填一下,暖一暖胃,随后再用药。" 安澜含着愧疚的神情,又对梅娘言道,"阿婆,您放心,这儿有我呢,您先去用膳,歇会儿。"

梅茹颌首。三日来,儿媳妇守着檀昭寸步不离,照料入微。关于马球那事,梅茹对儿媳妇确实有些埋怨,现下气也消了。

送走阿婆,安澜端着补养脾胃的太和羹,坐到床前。这是山药、茯苓、莲肉,掺入早米与糯米煮好的粥汤,医师说适宜大病初愈之人。

安澜舀了一勺,放于唇畔尝试温度,暖暖的,正好。

"乖,张嘴。" 安澜哄小孩似的将银匙递到他唇边。

檀昭略微惊讶,慢慢松开紧抿却失了血色的嘴唇,迟疑道:"我自个儿来吧,左手能动。"

安澜不从:"之前,有一回,我得了些小病小痛,你就是这么一口一口喂我的。现在换作我喂你,这叫知恩图报。" 她指的是七夕遇刺那回,不过没说实情,省的他担心。其实这人暂且失忆了也好,她露出不少破绽,他一定怀疑了,之前才会盘问小飞,并揪着她问,是否真心待他。

檀昭疑惑地笑了笑:\"可惜我记不得了,往后你都慢慢告诉我。" 彼时他连牵唇也觉乏力,便乖顺张嘴。待他三咽暂歇,安澜又递一匙,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半碗粥下肚,檀昭感觉身子暖乎乎的,精神略微好了些。

适才妻子让他莫要提及失忆之事,他照做了。可他自来言行合一,一丝不苟,扯了谎,难免心虚:"我们这么隐瞒,是不是不太合适?\"

安澜一边喂他,一边说道:"有些谎言出于善意,并非坏事。你想想,你娘刚好缓下心来,倘若晓得你失忆,又会担惊受怕,这是不孝,不孝的罪过更严重。"

檀昭颌首:"娘子所言在理。"

一副乖顺的模样。

此刻他苍白得近乎透明,垂眸时,长密的睫毛轻轻扇着,微翘的眼梢染着一抹淡粉,一身白绢中单,墨发如瀑泄在肩头,曾经那个不容亲近的清冷郎君,淡去了往日的锋芒,彼时如同琉璃般易碎,美极了—— 那种因为脆弱而更显真实的清俊,近乎神性,美得惊心动魄。

安澜的心颤了下,捏着汤勺的手指传来脉搏的跳动。

檀昭抬眸:\"娘子?"

老天爷,这人颤声唤娘子,她能听一辈子。

安澜盈羞,略微别开头:"嗳,怎么了?"

檀昭:"……汤洒了。"

安澜:……!!

赶忙搁下碗,掏出帕子拭净沾了汤水的手。

怎可以对一个病人见色起意,我真不是好人!!

安澜肃然反省。

天冷粥也凉得快,安澜将碗置在注有热水的银盆里,加以保温,接着专心给他喂下大半碗太和羹,这才罢休。等候一刻钟,她开始喂药,一阵忙碌后,服侍他躺好入睡。

夜间,安澜点燃香炉,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烛光摇曳,将帷帐里属于他们的小天地染成一晕暖黄。她卧在他身侧,悬了几日的心,此刻才敢稍稍落下。咫尺之近,尤能嗅见他身上尚未散尽的药香,安澜默默端详那副沉睡的脸,适才他紧蹙的双眉舒展开来,睡颜渐而安适,胸膛也起伏规律。她的心又落下寸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替他撩开一缕黏于脸侧的碎发,接着替他掖好被褥,动作极轻,极柔,像似碰触一片易融的雪。

长夜静谧,那人呼吸清浅,一道道细弱的声音传至耳畔,她聆听着,这才缓缓阖目。

原来守着他安睡,竟是这般心满意足.

醒后翌日,檀昭精神好了些。安澜一如既往地照料,晚膳后,亲自替他擦洗抹药。

由于他身上伤痕未愈,无法洗浴,只能用湿布巾擦拭,从上至下。

檀昭第一次被人这般伺候着,很不习惯,渐渐地,看着体贴入微的妻子,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像似依恋,像似渴望。

擦拭中,他整个身子几乎袒露无疑,其实该看的安澜早看过了,然而彼时,面对失忆的夫君,俩人皆有一股若即若离的陌生感。

安澜半眯着眼,不敢多打量,仅是用手摸着他的肌肤一寸一寸地仔细拭抹,触及男人下腹时,她稍微抹几下,旋即扯了他的亵衣盖住那个鼓起的地方,又拉来锦褥给他盖好上身。

安澜觑他一眼,见他也是阖目羞涩,还咬着唇。

他咬唇做甚么。

安澜也咬了咬唇,自己没有意识到。

"娘子。"

又是那道令人酥麻欲醉的轻唤。

安澜怯声:"怎么了?" 继续轻轻擦洗他的双腿。

檀昭只是头摔坏了,腿还灵活着,被她微凉的手指不停地触摸到,不由地曲起腿,"停下,不必了。"

"欸?还有一点点,马上就好。" 安澜顿住手,有些不知所措。

檀昭乏力地撑起身,连忙遮住那个正在慢慢支起的部位。

偷觑一眼,她应该没瞧见。

适才这么一折腾,檀昭苍白的脸颊略显血色:"我自己来,投桃报李,娘子做得已经够多了。" 再投报下去,他的魂都要被她撩没了。檀昭讨来布巾,自己擦完腿脚。

安澜站在一旁绞着手指,很想继续为他做些事儿,以便偿还自己的愧欠。

"脸还没上药呢,我去取药。"

好端端一张冰雕玉琢的脸儿,两侧脸颊皆有伤痕,额头也有两处。

"都怪我,害你脸上有伤,不过医师说了,每日抹药膏,应当不会留下伤疤。" 安澜很是自疚。

檀昭淡然:"擦破点皮,不打紧。"

安澜怜惜:"探花郎的俊颜宝贵着呢。"

檀昭扬唇:"我又不靠脸吃饭。"

安澜被他逗笑了:"丑了,我就不喂你吃饭了。"

檀昭没料到她这么打趣,微微一愣:"娘子对我好,仅是因为我这身皮囊?"

安澜见他神情失落,赶忙哄道:"我不过说个玩笑话,官人竟还当真了?天下哪个姑娘不喜欢俊公子,可你也有许多其他的好,别人怎么也比不得的!"

失忆后,檀昭很想知道,与沈清婉之间,他怎么从不喜欢而转变的。

"我有哪些好?"

这个问话,在旁人听来,更像似撒娇。

安澜愣了片刻,思忖道:"官人的外貌才华自不必多说,你清廉自守,德行高洁,敢于为民请命,仅仅这点,就比大半自私自利的官吏强许多。"

"于你呢?" 檀昭似乎不太满意,刨根问底。

安澜含羞垂眸,思量斟酌:"若论什么是好,世间有千般好法,可又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好……"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安澜自个儿也说得晕晕乎乎的,甩了甩头,流露干脆利落的本性:"总之,喜欢便是喜欢,我觉得你好便是好,无须其他理由。" 安澜故意板起脸,眸间却盛满笑意,"官人满意了吧?你还病着呢,就已拿我审问了。" 好一个醋精本色。

这下更像打情骂俏了。

"暂且满意了。" 檀昭扬起下巴,扯唇微笑。

安澜第一次瞧见他傲娇的小神情。

这人摔到脑袋,忽然变得可爱起来。

忍不住又觑他一眼。

噗,还略微呆呆的,萌萌的。

檀昭凝眸看来:"来日方长,我欲深谙娘子之心,望忆起所有往昔。"

来日方长。

这个词落在安澜心间,滋味万般。

她第一次觉得,余下来的日子,值得她好好数着过。

第44章 藏钱 私房钱?

顾飞听闻消息, 回到檀府,得知安澜被长公主召去府上了,便自个儿来到檀昭房间, 正巧沈府的姨娘林媛媛, 小女沈妙妙也在。

"小飞少侠,许久不见。" 林媛媛温柔招呼。

顾飞拱手问候, 继而走到檀昭跟前,仔细打量道:"姐夫,我听闻你受伤,所以赶来探望。"

这位是?何时我多出个妹夫来。

檀昭回眸打量, 少顷,头痛扶额:"好多了,不碍事。"

顾飞察觉他神色异样, 着急询问:"你好像不认得我了,可还记得七夕那夜?"

檀昭反问:"七夕?"

顾飞不知他失忆,诧道:"那夜, 你娘子替你挡了一刀,受伤中毒, 险些没命, 昏迷两天吃了许多苦头, 你都不记得了?!"

檀昭震惊, 沉默。

林媛媛赶忙圆场:"檀郎君略微头伤,医师嘱咐过, 让他不可忧思过虑, 贤婿好生歇着,我过去与你阿娘唠唠话。" 林氏看向坐在旁边的沈妙妙,"我们一块儿去?留你姐夫清净下。"

沈妙妙一双水灵晶亮的眸子, 从进门以来一直停留在姐夫身上,终于转眸,朝林氏娇声道:"姨娘先去吧,我随后即到,我想与姐夫说几句话。"

檀昭欲向顾飞打听实情,却不好驱赶妙妙,招手让她靠近:"妙妙有何想说的?"

沈妙妙怀里抱着那只名贵的雪色狸奴,起身时,猫脖子上的铃铛响了几声。她踌躇着,本想与姐夫说些悄悄话,哪知,此刻多了一外人。妙妙冷脸朝向顾飞,翻了个白眼。

顾飞愣头青没领会,杵在原地,对她怀里的猫儿很感兴趣,歪头打量着。

沈妙妙暗哼一声,转了转黑溜溜的眼珠子,想到一法子,看向顾飞:"能否请小飞侠帮个忙?"

小飞少侠,在她口里成了小飞侠。

顾飞回神。他不喜欢被小女娃支使,尤其这种看似金枝玉叶的骄慢女孩儿。顾飞甩了甩头上的长马尾,挺直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身子,双手抱臂,傲睨道:"姑娘有何事?"

妙妙见他如此反应,暗自气恼,不甘示弱地昂首凝视。这少年长得不赖,可初见时他身穿布衣,一看就不是富贵人家的,她可不要亲近百姓家的孩子。虽然现在少年换上锦衣,想必受益于姐夫的款待。

妙妙斟酌片刻,挽起粉嫩的唇瓣,笑颜莞尔:"你能否替我去外头,与白雪玩一会儿?" 边说边将狸奴递给他。

这小姑娘变脸真快,可以做影子大人的徒弟。顾飞心道,踌躇片刻,接过小猫:"好吧。" 猫儿毛色雪白,双目似蓝宝石,一看就是西域名贵品种,忒值钱。顾飞觉得自己怀里揣了一盘金锞子。

妙妙不大情愿地看着顾飞抱住狸奴,因自己"为爱舍爱"的行为而感动,眸间闪出泪花。她摸摸狸奴的小脑袋:"白雪乖乖的,听话哦。"

眼见顾飞移步出门,妙妙欢快转身,端雅移步,走去檀昭边上,甜甜地唤了声:"姐夫,我来了。"

沈妙妙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红襦裙,还偷用了阿娘的绛红唇脂,模样益发娇俏粉嫩,周身花香袭人。她小脸儿盈羞,轻声诉道:"听闻您受伤昏迷,妙妙吓坏了,哭了许久,跟着阿娘姨娘去到寺庙,给姐夫祈福,妙妙茹素至今,只望姐夫尽早好起来。"

檀昭朝她凝眸。

沈妙妙的小心儿一阵乱跳,双颊嫣红,眸子水润润的,"姐夫,妙妙有个疑惑,想请教下。" 她刚过十四生辰,再有一年就能及笄。今儿,趁姐姐不在,趁姐夫失忆虚弱,她正好道出心里话。

小孩子好烦人,磨磨蹭蹭的。檀昭勉强牵唇:"嗯?"

啊,姐夫笑了! 好美,姐夫姐夫姐夫!

妙妙脑海里炸出一片烟花,浑身快乐充盈,鼓起勇气告白:"姐夫觉得,妙妙这般的女孩儿,长大后……"

喵呜~~ 喵呜~~~

忽而狸奴撒腿窜回屋内,四处乱逃,须臾一溜烟钻到床底下。

"白雪!" 沈妙妙吓了一跳,恼怒看向回屋的顾飞,"你把白雪怎么了,它吓得躲床底下去了!"

"这猫脾气大,太难伺候了! 抱怀里,它扭捏不停,放地上,它自个儿跑了回来!"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宠物。顾飞亦是急恼,嗖地躺倒身子,伸长手,往床下面抓狸奴,反倒被它挠了好几下。

\"嘶!\" 顾飞忍痛,继续用手扫荡。

"哐当"一声响。

不一会儿,顾飞捏住猫脖子将小东西扯了出来,物归原主。妙妙心疼地抱着狸奴,轻轻拍去它身上的灰。

顾飞依旧趴在地面摸索着,少顷,捞出一只铜盒子。

适才那道声响是铜盒落地声。

"这是什么?" 顾飞交给檀昭。

檀昭拿着观察,一只很普通的荷花纹铜盒,摇了摇,里面发出轻微的震荡声,听着像似纸质东西。檀昭拂去盒上灰尘,慢慢打开。

—— 里面,竟是一摞交子!

檀昭大为吃惊,忙往盒里翻看,许多大小面值的交子。

妙妙好奇探头,微微瞥见一角:"好像是纸币?"

檀昭赶忙盖住盒子。

顾飞站在边上不吭声,思及一事,影子姐姐曾去钱庄兑换,这只盒子想必是她藏的。

糟糕糟糕!

顾飞摸摸脑袋,急中生智,拉住妙妙的手臂:"我们走吧,吵吵嚷嚷的,让姐夫不得清净。" 他凑近妙妙耳畔,低声道,"说不定,那是姐夫的私房钱,你切莫声张,别害姐夫丢了颜面!"

妙妙被他抓着手,小脸羞红,男女大防的规矩这人懂不懂啊! 妙妙甩手挣脱,回到檀昭身旁,羞怯怯地挨近了,悄声道:"姐夫放心,我会替您保密的。"

私房钱?

姐夫藏钱,说明他故意瞒着姐姐,说明他们夫妻俩不够信任,说明……

哈哈哈,妙妙心花怒放,唇角飞扬。

"我们走了,姐夫好生休养,改日再来看您!" 顾飞连忙拉着沈妙妙出门。

孩子们走后,屋里倏然清净。

檀昭再次打开铜盒,估算里面的交子,大抵值三百两黄金!

盒子下方,还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镂雕着鸳鸯连理枝,母鸳鸯头上一抹朱砂红。再加一只绣花锦囊,里面有缕银白发丝。

这些肯定不是他藏的。

不是他,那么只有娘子?

还有七夕,小飞说娘子为他吃了许多苦。

檀昭扶额思量,脑海里出现模糊的一幕幕,蓦然,他头疼欲裂。

"娘子……" 他轻轻唤着。安澜的音容笑貌出现在他脑海里,代替其他纷乱的念头,仿若一剂神奇的灵丹妙药,逐渐舒缓他的头痛。

娘子被召去长公主府里,还没回来。

她一不在,檀昭恍然若失.

安澜在长公主府里,逗留半日之久。

长公主瑞安召见她,询问檀昭近况,并亲自感谢她在马球赛会的英勇之举,赏了许多礼物,一盒南海珍珠、五片龙凤团茶、宫廷尚食局御制的果子,还有青黄紫红蜀锦各一匹。

俩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安澜谨言慎行,长公主没有察觉端倪,只觉得沈清婉的胆量比从前大许多,竟不顾自身安危,救助他人。

"看来,檀探花对你的影响颇大。" 长公主言道。

安澜颌首:"他确实很好,为官清正,为人忠诚,处事细致果敢。" 每次逮住机会,安澜总会夸奖一下,帮他笼络人情好感。

长公主微微一笑:"旁人皆说你们感情深笃,美满的很。他为了救你,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看着我真真羡慕! 多年前,我就相中檀昭,觉得他好。"

闻言,安澜心一紧,不敢接话。

长公主没有为难,继续说道:"不过呢,倘若檀昭真的成为驸马,便无法在仕途施展才华抱负,大周社稷也就少了一位好官,一位铁腕权臣。好在官家促成你俩姻缘,如今,我都释怀了。"

安澜紧绷的心松下来,恭敬回道:"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气度若朗月清风,海纳百川,令人景仰。思及宴会作画那回,后来许多朝臣进谏幕僚一事,若是我,气都气死了。"

长公主眼波流转,唇畔噙着一缕洒脱的笑意:"自古男子娇妻美妾,女子嫁夫随夫,连我这位长公主,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个女人。可我,偏要破这规矩,败这世俗。"

安澜莞尔微笑,乘机旁敲侧击师兄的情况:"不知幕僚之中,有否得殿下青睐者?"

长公主落落大方,忽尔露出小女孩的神情,抿了抿唇,弯下眸子。

这般神情安澜心领神会,一定是有意中人了。

将近黄昏,安澜别过长公主,出到府外。

师兄,她心里惦念着,不知怎么才能找到他。

忽然她瞥见角落暗处一道人影闪现,安澜心有预感,坐上马车,少顷寻了个借口让樱桃先回家,说自己去一趟沈府,有事晚归。

抵达沈府附近,安澜戴上帷帽,转到一条僻静小巷。身后传来马蹄声,从她身旁经过时,马背上那人疾速倾身,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拽了上来。

安澜晓得是师兄,那匹纯黑坐骑是师兄最爱的战马绝影。风从耳际掠过,他的胸膛紧紧贴在身后,安澜挪动拉开一点距离,撩起帷纱,回头看他。

师兄扮作路人模样,络腮胡遮住半副容颜。

一双眸光始终锐利坚毅。

"师兄,对不住,几日前檀昭摔伤昏迷,我脱不开身,你有没有等过我?" 安澜心怀歉意。

肖五郎淡漠回道:"那晚我没去。" 他御马加速。

那夜大雨滂沱,他守在老地方,等候了整整一夜。

因为她那句不见不散。

第45章 师兄 你喜欢上了檀昭?舍不得离开他?……

他等了她一宿, 但这事他不会告诉她。

西城外,有座长歌岭,山谷回响, 宛若长歌。从前俩人常到此处, 藏在山洞里喝酒,夜晚点燃篝火, 遥望广袤星空。

肖五郎在老地方勒马停驻,落地伸手,安澜迟疑了下,握住他的手, 纵身下马。

曾经,安澜总是抢着窜入山洞,欢蹦乱跳地寻找他们藏起来的酒坛子, 彼时她步履拖沓,随在师兄身后,在踏入山洞那一刻, 回眸眺望。

京城万灯初燃,空中亦是天眸徐启, 星汉垂芒。

他们无法生活在那片璀璨灯火之下, 这里像似一方桃源, 容得下他们两个迥然不群的人。

肖五郎走到山洞角落, 翻开一堆腐烂的枯枝干草,捡了两只瓷碗, 并从泥里掏出一坛酒, 走到洞口,盘腿坐下。

"去年的天醇,还在。" 他用手抚着酒坛子转了两圈, 随后在坛肚子那里拍了一下,封盖自动移开,霎时酒香四溢。

肖五郎挑了那只没有缺口的碗,用帕子擦尽尘土:"接着。" 向安澜抛去酒碗。

安澜接住,看着他斟上,这酒名为"天醇",是天子最喜欢的名酒,色若琥珀,略带珊瑚红的黄酒。接最后一桩任务前,她与师兄偷闲半日,饮得便是此酒。

几滴酒汁洒在手上,清凉如今晚夜色。

安澜举碗,浅尝一小口:"没有变酸,味道似乎更浓。" 她嘴里砸吧两下,忆起曾经的时光,带着几分苦涩与怀念,"若是能像以前那样,我们佐一些下酒菜,烤腰子、烧鸡烧鸭,喝起来更尽兴。"

肖五郎眺望远处灯火璀璨的京城,一双黑眸锐利深邃。

"十五年来,京城还是老样子,锦绣辉煌,车水马龙,可是,大周疆土已被敌国一点点地蚕食,曾经死去的戍边将士们,皆是马革裹尸,白骨露野,被弃于蓬蒿乱草之中,十五年来,那里已是野花灼灼,开满一座又一座的山头。" 他举起碗,仰头一饮而尽,接着斟满,继续饮尽。

安澜随他饮尽酒,心中翻起热浪,化作水雾浮上眸间:"师兄,我都告诉过你,我出生时,被遗弃在一家道观前,多亏师父捡了我,将我抚养长大,师父法号心乙,因为她失去记忆,想要找回往昔…… 这些你都晓得,师父临终之前,蓦然忆起,口里念着一个名字,百里逍遥,她说那是他的孩子,失散于京城附近,来京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逍遥哥哥,直到你说,百里逍遥已死,我才断了念头……"

安澜双眸噙泪,扑通跪在他跟前:"师兄,百里逍遥就是你,对不对?!"

肖五郎很久没有心碎的感觉。

原来,已经碎成齑粉的心还能这么痛。

十五年前,父亲与兄长们全部战亡,却背上误国殃民的罪名,母亲带着七岁的他前来京城,讨求公道,却被一群朝堂奸佞追杀。母子俩躲入西城外的山林,就是这座长歌岭,千钧一发之际,为了保住他,母亲抱着一颗石头跳下山崖。

此后三年,他跟着顾叔叔寻遍山野及附近,终是无果,想必母亲死了,身体被河水冲走了。许多年后,从这位师妹口里得知,那个心乙道长,确确实实是他侥幸活下来的母亲,秦楚谣,先帝时期的长乐公主,镇北侯百里羿的结发妻子。

"百里逍遥早就死了。"

他眼中无泪,嗓音却比江南雨季还要湿润,喃喃道:"镇北候百里羿,生前有五子,百里忠、百里义、百里仁、百里孝,到了第五子,镇北候夫妇觉得,给这孩子一个自由,由他选择未来的人生,便取名,逍遥。" 肖五郎顿了良久,朝安澜凝眸,"我这种人,配得上逍遥这名字?"

自七岁那年,他就不知逍遥为何物,再没有过选择。他只有一个目标,也仅是一具怀着满腔仇恨的行尸走肉。

安澜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肖五郎,逍。瑶尘,谣。可见师兄你从未忘记过去,舍不得爹娘给的名字! 百里氏最后一个孩子没有死,没有死! 你是我师父的血脉!" 安澜放声大哭,扑去抱住他,"逍遥哥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害我找得那么辛苦! 让我帮你好不好! 你是不是想复仇,你都告诉我!"

被她紧紧抱着,百里逍遥冰冷坚硬的心像似被一抹春阳拂照,略微波动,"澜儿,难道你不恨我?利用你替嫁,也利用了双儿,为我自己的目的无情无义。"

安澜泪流满面,趴在他的肩头啜泣道:\"不恨,师兄救过我,师兄待我好,我理当报恩! 若我真想逃走,没人留得住我! 何况,我现在终于晓得,你是我的逍遥哥哥! 我绝不会抛下你!"

报恩,师妹口中总是\"报恩\"两字。

百里逍遥沉默半响,问道:"你不恨,你不想逃走,是不是也因为,你喜欢上了檀昭?舍不得离开他?\"

安澜愣了愣,慢慢地松开手,双膝跪在师兄身前,低头拭泪。

"果然我没猜错。" 百里逍遥的心回到属于它的冰天雪地,眸中跳跃的火焰也一瞬熄尽,"我将你推到他身旁,让你们枕畔相依,我早就想到这个结果……"

安澜心里一阵阵的揪痛,泪水愈加潸然:"迟早,我会离开他,我不会深陷的……"

"你确定?" 百里逍遥抬手摩挲着她脸颊,指腹厚实的茧子触在她光滑湿润的脸颊上,安澜一阵轻颤,含泪低首,师兄的手指却捏住她垂落的下颌,"抬起头来,看着我。"

这本是他喜欢的女人。

何况还是他娘亲抚养长大的孩子,没有血缘但似至亲的妹妹。

周周转转,竟然遇在一起,成为极愿阁的师兄妹。

如此缘分,他本该牢牢抓住。

师妹聪颖敏秀,机灵多变,也曾遭过许多苦,经风雨千锤百炼。但,她一直倔犟地珍藏心底的温良,受委屈了,发发火,哭一顿便好,高兴起来孩子般没心没肺的。多年来,明明她自身也陷于淤泥里,却还端着那份可笑的行侠仗义,搅出一些祸端来。每次事后,她嬉皮笑脸地说道,师兄,我又犯错了。仰仗他收拾残局,而他总有办法替她解决,做得干净漂亮,没甚怨言。

每次她在,便有春的气息,是他唯一短暂的暖阳,他可以在她身旁悄悄沐浴片刻,内心那处冰天雪地也能开出鲜花来。

那是雪莲吧,他从未见过雪莲,但眼前女子面容澄净,这是她真实样貌,没有任何隐藏。

雪莲定然也是这般美。

"澜儿。" 百里逍遥朝她低头。

鼻息掠近,男人的唇贴了上来,安澜身子颤抖着,脑里一团乱,木头人似的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下一刻,她的腰肢被他搂住带入怀里。酒后男人的身子越发滚烫,未等反应过来,安澜已被他摁在身下。

师兄身子很沉,双臂箍得极紧,狠狠地贴着她的肉身,劲道大得似要掐断她的腰。安澜挣扎两下,衣衫染上山间的泥土,夜晚山林的潮湿幽凉之气席面而来。

上方压着她的那具身体异常火热。

吻也炙热。

她的双唇被他撬开的那瞬,舌尖灌入一道浓烈的酒气。安澜慌忙扭头,在他身下挣扎起来,"师兄,不要,放开我…… 不要……"

她对他敬若兄长,没有非分之想。或者,曾经有过一点点,但在师兄命令她替嫁时,那点男女之情的朦胧心动便荡然无存。

"停下! 求求你停下来!" 安澜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不想与他武斗。

百里逍遥抬起脸,凝眸看她,双目欲.火燃烧。

月光映照下,她容颜妍丽楚楚,神色流露着不情愿,更多的却是悲悯。

安澜蠕动略微洇出血的唇瓣,也真切切地看着他:"师兄,我想帮你,绝不会弃你不顾,但,不是这种法子……"

百里逍遥蓦然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