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突变 真正的沈清婉回来了,至于你…………
霜降后, 天冷得极快。十月初一"寒衣节",朝廷向官员赐发冬服,锦缎袄子, 百姓人家会在此日祭祖烧寒衣。三日, 士庶皆出城飨坟,皇室亦出行朝陵。
有司进暖炉炭, 派发给大臣们。今晨,朝廷来人送石炭,安澜领下后,与厨娘们商议备办酒席, 民间流行的"暖炉会",阿婆挺在意这些风俗。
彼时百花凋零,木芙蓉却傲霜绽放。
相比芍药牡丹, 安澜更喜欢木芙蓉,让樱桃买了一篮子花。此花耐寒,又名拒霜花, 花朵娇美硕大,若牡丹雍容华贵, 花色还会随着日光而变幻, 晓妆如玉暮如霞。
安澜吩咐樱桃将木芙蓉送去其他房间插花点缀, 樱桃出屋后, 顾飞溜了进来,贼头贼脑地问道:"姐夫不在吧?"
"他回朝堂去了。" 安澜忙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你来得正好, 我有事问你!"
顾飞却不好好坐着,蹲身,像只落魄小狗似的踞在她脚边, 紧张兮兮地抬起脸:"姐姐,我专程跑来,先与你说一件要紧事儿。"
安澜瞥他一眼:"你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顾飞咽了咽口水,心虚交代道:"都怪我不好,你被长公主召去那日,我来探望姐夫,沈小妖怪也在。"
"小妖怪?" 安澜疑惑。
"沈妙妙。" 顾飞撇了撇嘴,继续说道,"她偏要缠着我溜她的猫,哪知猫儿钻到床底下,我捉来捉去,一不小心,撬下个东西,一只铜盒子……"
"盒子……?!" 安澜的手重重一抖。适才她摆弄着瓷瓶里的木芙蓉,无端扯下两片花瓣。
她噌地跳起,去到里屋床边,伸手撩往床底下,少顷,拿出一只铜盒忙不迭地打开。
还在!
钱还在!!
她赶紧数钱,手指微微颤着。
一分不少!
谢谢老天奶保佑!!!
盒里面的这些钱,安澜本想营救双儿后交给她,不过计划失败,便将钱财藏在家中。
出于警惕,安澜又举起好几张纸币,细细端详画面与编号,不假,确实是之前那些交子。那枚羊脂玉佩也在,曾经搁在她婴孩襁褓里的一件东西。
安澜脸色惨白,手还抖着:"檀昭知道么?"
顾飞也跟着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地说道:"盒盒子,我找到后,不晓得里面什么,什么东西,就,就交给他了。"
安澜:……!!
"他他,他有说什么?" 撅着舌头被顾飞带偏了。
"没没,没有。" 顾飞抓了抓脑袋。
安澜着急:"你把舌头捋直了! 慢慢说!"
顾飞深呼吸两口后,沉静道:"你又不是不晓得,姐夫城府极深,面上如如不动,幸好我机灵,同沈小妖怪说,这是姐夫藏的私房钱,让她莫要声张。幸好姐夫失忆了!"
安澜心扑嗵嗵地跳着。
细思量,前阵子书房里,檀昭举止怪异。
他真的还失忆么?
倘若他是假装,那份极愿阁的册子,也是他故意让她看到的?
还有那番郑重的誓言。
安澜不寒而栗。
若是如此,这人究竟要演什么戏……
安澜将盒子藏回老地方,用固定于床板的钩子悬住。檀昭这人心思慎密,却疏忽了一点,灰尘。他有洁癖,打开盒子之前做了一个举动,拂落尘埃。怪不得她前几日检查盒子,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原是盒子上的灰尘少了。
安澜定住神,还有其他更要紧的事情,关于极愿阁,便将前些夜在檀昭书房瞥见的册子一事告诉顾飞。
"朝廷正在暗中缉捕我们,阁主与顾叔可晓得?"
"晓得。" 顾飞迟疑半晌,附耳低语,"前不久,我意外听见我爹与阁主的谈话,原来让官府清理欲城,也是阁主的筹谋之一。"
安澜惊出一身冷汗:"为何?" 她在西都极乐劫人的计划,顾飞请到同门帮忙,顾叔也来了,当时她觉得些许奇怪,但没多想。
顾飞将声音压得极低:"欲城的财富,一部分上缴宫廷,还有许多流往另些人的聚宝盆里,姐姐可知,那只最大的黑手属于谁?"
安澜摇摇头:"我只知,欲城背后有一些天潢贵胄撑腰,最大得益者是?"
顾飞:"誉王。"
安澜大惊,将先前所知线索快速捋了一遍。誉王秦策与沈清婉私下有染,搞出风流韵事,沈尚书这才歪门邪道,动用替嫁之计。阁主顺水推舟,帮助秦策,如今阁主却又借着朝廷的势力清理欲城,如此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撼动誉王?或以此操控誉王?
难道誉王与百里氏家族,与镇北军有所关联……
师兄还有其他什么复仇目标?
安澜的心一阵阵地激跳着。
顾飞见她神色阴晴不定,问道:\"姐夫同你说过这些么?"
安澜摇摇头,从来没有,檀昭从来不谈公事,也极少将卷宗拿回家里看,除了休养期间让任御史带着案牍来府那一回。还有一次,便是不久前那晚。
果然檀昭怀疑了,他早就怀疑了,却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见他城府深重,定力超凡。
自书房那日,她有意冷淡他。可昨夜,檀昭似乎受不住了,抱着她亲吻,她声称身子乏,不愿将就,可他偏偏中了邪似的缠住她,狠狠地吻着她,搓磨她,不知是爱还是恨,似要将所有力气都使在她身上。若非她习武身强,定会被那人弄散了骨架。
安澜愈加忐忑,她以为亲近的人,皆戴着面具,皆不显露真心……
忽而,她苦涩地笑了笑。
自己也一样,并且更可怕,从一开始就骗着檀昭。
安澜扯着掉落的木芙蓉花瓣,撕成一丝一丝的。
顾飞与她对坐半晌,言道:"姐姐,我害怕,感觉要发生什么大事情,我们该怎么办?"
"你我的话,做不了什么,目前只能静观其变。" 安澜曾听闻,镇北军有一位大将叫做顾雪锋,乃镇北侯百里羿的左右臂。肖阁主是百里逍遥,顾老六很可能就是顾雪锋。
小飞,你的爹爹没有酒醉吹牛,他战功无数,真就是驰聘沙场的大勇将。
但这事,她不能告诉顾飞。
安澜看向顾飞:"小飞,你还年少,顾叔唯有你这个独子,他不想你介入,也是为你好。" 她忆起师兄那句威胁,说若她多管闲事,便杀了檀昭,想必也是要将她置之于事外。
面具也罢,撒谎也罢,许多人不得已为之,为了保护在意的人。
安澜眼眶酸楚,抬手抹了抹眼睛。
顾飞:"姐姐,你的脸花了……"
安澜:"欸?"
顾飞举袖拭她的眼眶。安澜这才发现,撕花瓣解压,可她手指染上花汁,将眼睑抹成了淡红色。顾飞擦不掉她脸上的颜色,往自己衣袖"呸呸"吐了两口口水,又伸手过去。
安澜:……!!
赶紧别开头。
彼时门外响起沈妙妙的声音:"二姐姐,樱桃说你在屋里,我进来了啊!"
比安澜更吃惊的是顾飞,"妖怪来了!" 他像一只惊弓之鸟腾地而起,飞窜到里屋,一溜烟地爬窗逃走了。
沈妙妙推门而入,目光扫了一周:"姐姐房里有人?适才,我闻见什么动静。"
安澜连忙端庄正色:"没有,许是我不小心撞倒了瓷瓶,闹出声响。"
小姑娘忒机灵,凑近打量道:"噫,二姐姐眼睑怎么红红的?" 她又往桌面一瞧,零落的花瓣被撕得惨不忍睹。
沈妙妙小脑瓜子转了转。
懂了,二姐姐定是为情伤怀呢!
所以扯花瓣,问苍天,心上人爱不爱自己?自己该不该袒露心意?沈妙妙经常以花瓣卜卦,便暗自揣测。难不成姐姐发现姐夫藏的私房钱,俩人吵嘴了?
安澜瞧见小姑娘偷瞄揣度的细微神情,无意与她周旋,问道:"妹妹来做什么?"
沈妙妙挨近身:"家里出大事了,二哥哥几日未有归家,今天有人来府通报,我在母亲房里听见,二哥哥可能与人私奔了! 所以我赶着过来告诉你。"
"嗳???" 安澜心还未缓下,又被揪起,"与谁私奔?爹爹晓得么?"
沈妙妙摇头:"爹爹还不晓得,这阵子他每日早出晚归,为了官家的生辰忙得不可开交。"
安澜扶额:…… 与沈知微私奔的女子,许是花姐姐吧!
沈知微曾经托付她给花嫣送口信,说倘若花娘子愿意,他便陪她离开京城,寻一安身之处,做一对自由燕儿过寻常日子,相守一辈子。
没想到,他们真就逃跑了啊!
时机选在沈尚书焦头烂额之际,可见铁了心要私奔的。
安澜脑子里嗡嗡作响。近来事情太多,她也晕晕乎乎。
"二姐姐要不要随我回府?我担心爹爹今晚回来,得知此事,大发雷霆。爹爹自从病后,身子一直不太好,时常头晕心悸,妙妙害怕。" 沈妙妙想到阿爹难受,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阿爹还是很疼她的。
好一阵子未见沈博文,安澜思量,应道:"我立刻随你回府。"
沈妙妙略显失望:"立刻?我们不等姐夫回来告诉一声?"
"他也是早出晚归,我们走。" 安澜当机立断。
临走之前,安澜向阿婆交代她有事回去沈府几日,让她老人家莫要担心,随即带着妙妙与樱桃赶往沈府。
暂且离去,也能避开檀昭,她不晓得如何继续面对他.
回到沈府,安澜先去大夫人王氏屋里,本以为那处必是哭哭闹闹的,进门却瞧见王氏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安澜上前问候。
王舒婷见到她,颇为诧异,转而瞥见跟在安澜身后的沈妙妙,便了然于怀。
"婉儿,你怎么来了?" 问还是要问的,王大夫人招手让安澜坐到身边。
安澜走近,一眼就瞧出她双目湿红,高髻略微蓬乱,显然哭过一场,却不得不端着贵夫人的矜持,不想让仆役起疑心,看笑话。
"母亲,知微的事儿?" 安澜小心问道。
王舒婷用眼神示意了下,低声回道:"还未确定究竟怎么一回事,人已经去找了,我们莫要声张,先别告诉你爹。"
家丑不可外扬。王舒婷更怕沈博文知道后,必会打断儿子的腿。
安澜点点头:"我就说,我想念母亲与姨娘,回府住几日。"
王舒婷握住安澜的手,眼眶又湿红起来:"乖孩子,我算是没有白疼你! 女娃比男娃贴心多了,二哥儿性子温吞,可做出来的事情竟如此决绝,为了一个女人,抛家舍业,不辞而别,他哪里想过我这个娘! 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也会疼,会心碎要死……!" 王氏抽噎不已。
可怜天下父母心。
安澜懂得,抚着王氏的肩:"母亲别太难过,您自己身子也要紧,人已经去找了,我们静等消息。"
她们有意隐瞒,却不料,沈博文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晓得儿子与人私奔了。
还是那个千人骑万人枕的青楼女子。
王氏与安澜等人惴惴不安地等着沈老爷大发雷霆,沈博文却一屁股坐在榻上,面色铁青,佝偻着背。
他费劲苦心积累的家业与荣耀,都要被这些小儿给毁于一旦。
沈博文沉寂半晌,哽咽道:"我究竟做了什么孽,什么孽啊…… 他不用回来了,你们也别再找他了,从今往后,我沈博文再也没有那个不孝之子!"
王舒婷哆嗦上前:"沈郎你先消消气,二哥儿确实有错,他只是一时糊涂,我们先将人找回来,用家规狠狠罚他一顿。"
林媛媛含泪附道:"是啊,何苦绝情,微儿是你亲生骨肉。"
"我心意已决,沈门再无沈知微!" 沈博文怒喝。
王舒婷浑身一软,滑向地面,林媛媛赶忙扶住她。
侍奉王氏多年的陪嫁徐氏跪下哭求:"请主君开恩,二公子定是被那下作女人下了什么蛊,这才鬼迷心窍的! 都是一家人,我们先将二哥儿找回来,随后再慢慢说。"
"住嘴! 谁也不许再提起那个畜牲!" 沈博文甩了老妇一巴掌,将人打翻在地。
安澜不忍瞧见徐氏趴在地面,扶起她。徐氏唇角洇出血丝,泪眼汪汪地哭道:"二姑奶奶,唯有你,能够劝劝了……" 做了多年老仆,徐氏从未见过沈博文发这么大的脾气,居然连她也给打了。
安澜抬眸望向沈博文,四目相交之际,明显察觉到他煞气腾腾。
"你随我来。" 沈博文的双唇像似两片寒铁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生寒的声音。
安澜感觉不对劲,除了沈知微私奔之事,一定还有其他。
她提高戒备,跟随沈博文来到西院一间僻静空屋。
沈博文先迈入屋,拉了把乌木椅子坐下,刺耳的吱拉声划破静寂,继而他招手让安澜坐到旁边。
屋内烛火未燃,沈博文盯着安澜,双眸在黑暗中发出恶狼般的寒光。
"我问你,关于我们的交易,当初你说,听闻我府里藏有金银珍宝,因而你心起歹念,混入庖厨,想偷取钱财。你以为,我真的会信这种话?"
"你的意思是?" 安澜直觉敏锐,心里越发不安。
这只老狐狸要玩什么花样?她攥紧拳头,万分警惕。
沈博文慢慢起身,朝桌旁走了两步,点亮烛火,与此同时他冰冷的声音响起:"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极愿阁的影子?"
猝不及防,安澜的心猛然一怔。
须臾间,耳后风声倏起。
"啪——!" 脑袋被一只麻袋蒙住。
身后那人勒得极紧,安澜拼命挣扎,然而头越来越沉,麻布上早就涂有蒙汗药。可恶! 安澜没有放弃,举拳捶往身后人,但手被另外一人抓住,随之身子也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这下无法动弹了,体内的力量逐渐消失。
她努力睁着眼睛,看见沈博文的身影逼近。
"你就叫影子?不,这也仅仅是你一个代号罢了,你这种见不得光的鼠辈,还敢与我斗?! 倘若檀昭晓得你的真实身份,不过,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沈博文的声音似刀刃般一下一下地刮在她身上。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的女儿,真正的沈清婉回来了,至于这位假千金……——
作者有话说:寒衣节,暖炉会参见东京梦华录。
大反转来啦,预备,一二三,起跳!
第52章 真假 她是我娘子,何时轮得到沈博文做……
晚间, 沈博文来到西厢清蘅阁,女儿未出阁前的住处。
床前半垂如意云纹罗帐,四角悬鎏金银香球, 内置益于安神疗养的沉香、苏合香。床上那人青丝凌乱于枕际, 闻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 "爹爹……" 沈清婉半睁着眼,一双眸子满是惊惶,面容苍白消瘦,大失曾经妍丽风采。
沈博文坐在床沿, 心疼抚摸她的头:"婉儿回来了就好,好生歇着,爹爹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看着孱弱气虚的女儿, 沈博文的脸上浮起愧疚之情。
儿子沈知微逃跑那事,固然令他愤怒至极,然, 不久前闻知女儿早产临盆,沈博文迫不得已命人将女儿即刻送返回京。从扬州到汴京千里之遥, 用最好的马车, 经由官道, 也需十日之久才能抵京。
沈清婉险些没命。提前临盆她受了许多苦, 随后赶着回京,一路颠簸,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若非医师相随,一直为她汤药续命,说不定半途就会香消玉殒。
沈清婉蠕动干燥的双唇:"娃儿呢?"
旁边站着的潘嬷嬷赶忙复道:"小小姐有奶娘照顾着, 你且放宽心。"
沈清婉点了点头,乏力阖目。沈博文愣坐在床沿,手指攥得紧紧的。关于女儿的辛苦,潘嬷嬷都告诉了。
潘嬷嬷当初陪伴沈清婉去江南,一直是她给沈博文传讯沈清婉的状况,然而这次,她十分不解主君的做法。走出里屋后,潘嬷嬷悄声问道:"主君,婉儿身子弱得紧,您原本打算,明年开春让我们回京,为何突然提前这么多日子?"
沈博文也晓得这次是拿女儿的性命做赌注,却不得已为之。
替嫁之计,一步错步步错。
不久前,他也得知极愿阁之事,蓦然十分忐忑。他早就怀疑假千金的来路,此人身手不凡,定不是普通盗贼,便派人调查那个代号"影子"的暗探。如若他猜想那样,假千金与极愿阁的"影子"真有牵扯,他沈博文犯下的可就是欺君之罪!
思及此事,沈博文再次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他面色冷厉地看向潘嬷嬷:"这个,你不必多问,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好好照料婉儿,让她及早康复,半月之内,不得让其他人叨扰! 就说她得了风寒,病了,急需静养。此外,樱桃那丫鬟还有用,让她把知悉之事都统统教给婉儿,你务必盯紧了! 若樱桃有任何可疑之处,你便……" 沈博文做了个恶狠狠的眼色。
自从沈二公子逃跑后,整个沈府人心惶惶,鸡犬不宁。大夫人王氏病倒了,现下沈清婉也病了,足足三天未有出门。
这日,得了传令,樱桃晨起烧好热水,掺入些许玫瑰花露,端水去给主子梳洗。
入到里屋,樱桃瞬息傻眼。
"潘,潘嬷嬷……" 樱桃浑身发颤,手里的银洗盆漾出热水,浇到手上,很疼,却不敢吭声。
潘嬷嬷近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在怕甚么,难不成见了鬼?"
"不不,婢子有些意外,听闻潘嬷嬷回乡办事,许久不见,婢子向嬷嬷请安!" 樱桃慌忙应道,身子依旧不停地抖着。
"是啊,我前日刚回,听闻二姑奶奶病了,赶忙来府探望。" 潘嬷嬷摆了摆手,"你随我进去,给二姑奶奶梳洗。"
"嗳。" 樱桃低头跟随,进入里屋。
别人都以为潘氏从乡下回京,唯独樱桃晓得其中蹊跷。
难道……
樱桃颤悠悠地走至床边,将银盆放到三足木架上,取了搭在手臂上的素罗巾,正要放到盆里浸水。
"绸巾是新的么?" 沈清婉微弱的声音传来。
樱桃怯生生地抬眸看去,眼前美人苍白虚弱,两颊削瘦,双唇似一朵失水白玫瑰,披散的墨发也无光泽。樱桃心跳加剧,似要蹦出胸膛:"啊,欸,婢子知错了! 婢子这就去换一条新的来!"
潘嬷嬷斜倪一眼:"慌什么慌,别嚷嚷,我已经备好了。" 潘嬷嬷示意樱桃小声说话,并从屏风旁侧的巾架上取了一条宝蓝蜀锦缠枝莲纹巾。
樱桃忙不迭地躬身接过,将锦布浸于盆中,眸光直愣愣地看着氤氲的热水,心里又惊又怕,不断冒出疑问。
潘嬷嬷一直在旁紧盯:"怎的你手脚不那么利索了?"
樱桃竭力定神,旋即绞干湿巾,凉了一忽儿,心颤颤地上前为主子敷面,动作十分轻缓,像似擦拭一碰即碎的绝世明珠。
"这水为何不香?\" 沈清婉发问。
樱桃双腿发软,险些跪下来,颤声道:\"婢子只放了一点点玫瑰露,夫人,要不婢子再去打一盆热水来,多放些玫瑰花露,还有夫人喜欢的沉香。"
"这次罢了。\" 沈清婉从鼻间冷哼出声,"从今起,一切规矩照旧,我用的东西都要崭新的。"
盥洗后,樱桃执了把檀木镶玉的新篦子,一边为主子梳头,一边偷偷瞧看她左耳后方。
一粒红痣。
果真是沈清婉!
那么,夫人去了哪里?!
怎的突然消失了!! 不会出什么事吧!!!
樱桃使劲抑制内心的紧张,然而双手还是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沈清婉察觉她入屋以来的异样,冷幽幽地说道:"樱桃,你自小伴我身旁,我也待你不薄,这才半年未见,你怎的这般生分了?"
樱桃搁下手中的篦子,噗通跪地:"夫人,婢子心慌,是因为,因为这事儿来得太突然,婢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还请夫人原谅!" 她实在说不出甚是想念这类甜蜜话儿,只能流泪请求宽恕。
潘嬷嬷往樱桃的手臂狠狠揪了下,低声叱道:"收起你的眼泪! 夫人身子虚弱,经不起你这般哭闹,往后还是由你侍奉着,绝不许有任何差池!"
潘嬷嬷鄙夷地看着樱桃,好个不中用的小丫鬟,软弱愚笨,不过这种软柿子掐起来容易些,因而被沈尚书选中,让她侍奉假夫人,谅她也不敢反戈相向,背叛真主子。
潘嬷嬷压低声音又道:"这半年以来,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的真主子,务必尽心尽力! 对于其他人,不能说的事情守口如瓶,明白?"
"明白,婢子明白。" 樱桃抹着眼泪,颤颤巍巍地直起身。
沈清婉憋著一肚子的恶气,眼见樱桃唯唯诺诺,彼时又瞥见菱花镜里自己那副憔悴不堪的容颜……
"哐当"一声,沈清婉推翻铜镜,继而执了篦子掷在地上,捂脸哭道:"不化了,化什么妆,化给谁看去啊!" 她一边哭着,一边躺回床上,浑浑噩噩地睡了起来.
午后,林媛媛在女儿的清蘅阁前徘徊。
近来林媛媛也是寝食难安,每日探望大夫人,眼瞧着王氏一天天地衰弱,帕子哭湿了一条又一条,林媛媛劝也劝不动,着实心痛。屋漏偏逢连夜雨,女儿也病了好几日,主君吩咐不准任何人打搅,包括她这位生母。
今日听闻女儿略有康复,林媛媛心急慌忙地赶来。
二夫人来访,潘嬷嬷不敢放肆,在门口恭敬道:"二奶奶,不是老身不放您进去,主君吩咐了,必须让婉儿静心休养。"
"只瞧一眼,瞧一眼我就走,行不行?你可知这些日子我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只不过想瞧瞧自己的亲生女儿,天可怜见!" 林媛媛很是无奈。她这位亲娘,竟还比不过眼前的奶娘潘氏。
潘嬷嬷叹了声:"唉,我回去问问,您稍等。"
潘嬷嬷走进屋里,见沈清婉乏力地倚在床头发呆,便小声探问:"婉儿,你阿娘来了,说想见见你,只瞧一眼就好。"
沈清婉在床上挪了下,一动便浑身酸疼,尤其下身传来阵痛。
万万没想到,生孩子像似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种惨烈的疼痛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再也不想承受了!
阿娘曾经生她时,也受过这般苦么?
沈清婉略微心软,思忖片刻,却道:"过两日再说吧,今儿我还是太累,你就说我睡着了。" 她晓得阿娘的性子,瞧见她这副清瘦的模样必会哭哭啼啼的。曾经阿娘一哭,沈清婉就颇觉心烦,也懒得安慰。没用的人才会以泪洗面,博取同情。
潘嬷嬷应道:"这样也好。" 随即出屋,暂且将林媛媛给打发走了。
少顷,沈清婉挪着身子躺下,还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已是傍晚。
潘嬷嬷推门入内,身后樱桃端着滋补的养生粥汤。潘嬷嬷扶着沈清婉起来,这孩子她从小看到大的,怎能不心疼:"婉儿慢慢来,再歇个两三日,你就能自个儿落地走动了。"
樱桃搬了一只螺钿漆墩坐到床边,准备给沈清婉喂食。
外边响起叩门声。
"谁人这么没眼色,敢来打搅。" 潘嬷嬷怒道,亲自去开门教训来者。
打开门,潘嬷嬷却愣住了。
"檀,檀大人。"
檀昭站在她跟前,神情焦躁不安,撩袍跨入门槛。
潘嬷嬷倏尔回神,匆忙跑上前,展臂拦道:"哎呀,檀郎君不能进啊,主君吩咐了,二姑奶奶急需静养!"
檀昭眼风一斜,眸子射出犀利的冷光:"她是我娘子,何时轮得到沈博文做主!"
娘子离家五日,今日回府还不见人回来,檀昭耐不住了,直奔沈府。
居然听闻娘子病了?!
檀昭健步如飞。
潘嬷嬷惊慌失措,口里"哎呀哎呀"地叫唤着,拎着裙摆跑起来,噌地从檀昭身旁穿过,提前赶去通风报信。
"檀郎君来了!" 潘嬷嬷火急禀道。
无疑像似狼来了!
沈清婉蓦然一惊,被粥汤给呛到了,咳嗽起来。
旁边,樱桃端着瓷碗一动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须臾,檀昭迈入里屋,径直走到床边,抓起沈清婉的手。
"娘子!"——
作者有话说:可怜的樱桃,摸摸。
真假娘子,就看檀昭能否识别了!
第53章 嫉妒 明明她才是正主,怎的妒嫉起那个……
檀昭脉脉的眸光充斥焦灼, 执起沈清婉的手:"娘子怎的如此憔悴?"
这才五日不见,人怎会病弱憔悴成这样子!
檀昭的心被狠狠揪痛,抬手抚着她消瘦苍白的脸颊。
沈清婉别开头, 捂唇咳嗽。
潘嬷嬷看着心慌慌, 赶忙解释道:"檀郎君有所不知,沈府出了些事儿, 二公子不见了,婉儿回来时正巧遇见此事,伤心过度,心力交瘁, 又因受寒,因而病倒了。唉,现在沈府大奶奶也病了, 二奶奶亦是寝食难安,唉唉。" 沈尚书交代过,正好拿沈知微私奔这事来搪塞。
檀昭受不住潘嬷嬷的聒噪, 清冷修长的凤目一抬。
瞥见男人冰寒锐利的眸光,潘嬷嬷如被长针刺了下, 浑身一哆嗦, 再不敢唠叨。
檀昭侧首, 看向边上一直静默的樱桃:"樱桃, 你说,确实如此?"
樱桃憋得小脸通红, 浑身打颤:"是, 是的。"
檀昭微微蹙眉,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暂且放下疑虑,转身回看妻子:"娘子, 明日官家生辰宴庆,太晚我来不了,待后日,我便接你回家,你先在此好生歇着。"
潘嬷嬷心急如焚,忙劝道:"这可使不得! 主君说,婉儿行动不便,最好在沈府多留几日,风寒传给您与亲家母也不好啊。"
檀昭不认得这位妇人,遏抑怒意,问道:"你是?"
潘嬷嬷吃了个瘪,躬身致歉:"老奴是婉儿的奶娘,看着她自幼长大,年初老奴回乡料理家事,刚刚返京,所以檀郎君不认得老奴,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檀郎君宽恕。"
檀昭保持君子风范,只稍稍抬高声音:"麻烦你先出去,我与我娘子有些私话要谈。"
潘嬷嬷不敢惹恼檀昭,便朝樱桃使了个眼色。
樱桃领会意思,哆哆嗦嗦地说道:"郎君,我正在服侍夫人用粥汤,要不您稍等……"
"你也先出去下,我来。" 檀昭话不多,直接从樱桃那里拿过粥碗,坐在螺钿漆墩上。
潘嬷嬷:……!!
暗自跺脚,无奈拉住樱桃退出里屋,吩咐樱桃赶紧去看看沈尚书回府了么。
里屋,檀昭舀了一勺粥汤,递往沈清婉的唇畔:"娘子多吃点,身子才能快些痊愈。"
沈清婉适才吓得险些心悸晕厥,心跳缓和后,转头打量他。
男人眉眼如画,面若冠玉,想必他下朝直奔而来,还穿着绯色罗袍、头戴展脚幞头、举手投足间儒雅翩翩。彼时他眸光脉脉,越发俊美无俦。
那年他金榜题名,淡黄绢衫绿罗衣,幞头簪花持朝笏,风姿倾城,她对他一见钟情。
—— 本就是她沈清婉的如意郎君。
沈清婉的眸间涌动一股酸楚,点点头,吃了一口他递来的热粥。
檀昭莞尔扬唇,紧接着他又喂了她好几口,感慨道:"你受伤那会儿,是我喂你喝粥汤,后来我受伤了,换作你照料我。太和羹的滋味应该比这好,回府后,为夫给你做。" 檀昭柔情缱绻地抬眸看去。
几日不见,甚是想念。他倾诉衷肠,好让妻子安心,早日随他回家。他有些后悔,妻子离开檀府前夜,他逼她行房,心里爱恨交织,过程或许粗鲁了些,只因他害怕失去她,极想占有她,全身心的占有,长长久久,一辈子。
沈清婉却是如鲠在喉,越听越不是滋味儿。
明明她才是正主,怎的妒嫉起那个假冒她的女人来!
妒火在心底越烧越旺,沈清婉别开头,轻咳几声,幽幽说道:"檀郎有劳了,我身子乏累,想先睡一会儿。"
檀郎。
念出这个名称时,沈清婉的心也被揪了下。那个替嫁女人平常就是这么唤的,还有官人,郎君,夫君,谁晓得还有其他什么亲昵称呼,花样可真多! 樱桃也不全然知晓。
檀昭见妻子确实虚乏,小心扶着她慢慢躺下。
凝眸打量。
妻子原本弹性饱满的脸蛋嫩得一掐就能掐出水来,颜色天成,涂脂抹粉反倒遮了她的鲜活灵动。而今她面无色泽,弱不禁风…… 檀昭越看越难受,抬手将她脸侧的碎发掠往耳后,继而俯身,欲在她额前落下一个轻吻。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沈博文疾步走近,瞧了眼躺在床上的女儿,还有正在俯身的檀昭。
檀昭没有吻成,直起身。
沈博文顾不得檀昭,快速行至床前:\"乖女,没事吧?"
沈清婉搂紧被褥,带着微微湿润的声音道:\"爹爹,女儿累了,您请我家官人出去吧。"
沈博文旋即转向檀昭,摆了个手势:"贤婿,请。"
檀昭默了片刻,既然是妻子的意思,不便叨扰。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屋外,"究竟怎么回事?短短几日,我娘子怎会憔悴成这般模样!" 檀昭重新质疑,声音带着偌大的怒意。
沈博文长叹一声,与他直视道:\"子瞻有所不知,都怪我那不争气的次子,唉,家丑不可外扬,不说也罢! 婉儿知晓后,哭个不停,心力交瘁,又突然染上风寒,所以病成这样子。不过贤婿放心,我请了最好的大夫,还有熟知婉儿的侍从们,定会精心照料好她。"
沈博文所言与潘嬷嬷的相差无几。
檀昭果断复道:"后日,我来接她回府。"
"不成。" 沈博文拒绝。
檀昭露出冷锐的眸光,尊了他一声岳父,沉声道:"您也是读圣贤书的人,难道忘了,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这个道理。"
沈博文不好与他撕破脸,博取同情道:"贤婿啊,小女不堪经受车途劳累,她两位阿娘也不放心,她们年事已高,又皆因为那不孝子而病痛缠身,婉儿也不舍得离开她们呀! 你且让她留在沈府,多留几日,待她好些后,我亲自送她回檀府。"
这位岳父圆滑狡诈,不明详情之下,檀昭不会轻易吃他这一套:"我后日再来,届时由我娘子自行做主。" 檀昭拂袖拱手,"先告辞了,明日朝堂见。"
明日天兴节,官家的生辰。沈博文忙得晕头转向,又因接二连三的家事疲心竭虑,已是力不能支。
送走檀昭,沈博文强撑起精神,赶回女儿的房里。
父亲回来了,唯一全心全意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沈清婉钻在被窝里,露出脑袋,泪水涟涟地看向父亲:"爹爹,那个假扮我的女人现在哪里?我不要她再出现了,一想到檀郎待她那温柔样儿,我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沈博文积了满肚子怨火不好发作,沉声道:"所有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 事已至此,只能勉为其难。如今,你便是檀昭真正的妻子,切不可胡乱任性,露出破绽。"
对于接下来的未知之事,沈清婉颇感惶恐:"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倘若,倘若我与檀郎过不了好日子,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面对娇宠的女儿,沈博文懊恼不已,都什么时候了,混账小儿满脑子还是情情爱爱的! 哪里晓得他这个当爹的快要惹上欺君之罪! 轻则罢官,重则流放,或,死罪一条……!
沈博文打碎牙齿往肚里咽:"接下来,你务必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依着做便是了。"
至于那个叫影子的女人……
正如其名,等待她的惟有黑暗绝境!.
安澜躺在黑暗中,梦见自己被困在荒漠里,肚子很饿,四处觅食。她赤脚踩着滚烫的沙土,砾石,走了许久,意识到荒漠难以求存,要是在丛林里,她就能打猎求生。
奇妙的是,场景一转,她便置身于荆棘丛生的树林里。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唤,胃部绞痛着,她连忙捡了两根粗实的树枝,用石头将尾端削成尖。
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安澜举起树枝,准备叉去。
一团雪白从树丛里蹦跳出来。
野兔子?
兔子这么可爱她下不了手。
蓦然场景又一转。她坐在月光铺洒的屋檐上,手里居然拿着一只大鸡腿! 呜呜呜,天无绝人之路! 她似乎知道自己是在梦境里,不过梦中吃饱也算赚了。三五口下去,鸡腿被她啃了个精光光。
"娘子,快下来,我会接着你。" 底下有人喊道。
安澜愣了愣,看往下方。
那人站在芬芳的金桂树下朝她展开臂膀。
檀昭?
周边的画面朦胧模糊,唯独他的身影清晰入目。
思及不久前俩人的冷战,安澜踌躇着:"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又不是小鸡肚肠,我还怕娘子生我的气。" 檀昭张着手臂,仰头等待,"娘子放心,我一定接得住你!"
安澜心想,你是小兔肚肠,比小鸡的大不了哪里去。
"那好,我跳了啊!"
她阖了双目,纵身一跃。
随之而来的却是跌往虚空的感觉。五感瞬息失灵,身体轻如无物,忽然间她察觉自己一直在往下坠落,坠落,坠落,停不下来了! 即将摔得粉身碎骨,强烈的恐惧袭击她每寸心神,停下来,停下来,必须停下来! 她使劲扭摆身体,寻找落脚的支点。
倏然。
终于睁开眼!
第54章 囚禁 这女人是只千年狐狸
安澜睁开眼, 真实的身体动弹了几下,急促的气息逐渐缓和。
黑暗中,她的眼睛一点点地适应, 朦胧窥见四下场景。
又是密室!
不过这会变本加厉, 她的双手被墙上的铁链给拴住了,下面还有脚镣子。
就这么怕她?
呵呵, 等我出来咬死你个沈老狐狸!
安澜试着挪动,手脚被箍紧的生铁摩擦着,很疼。不过相比肌肤的痛疼,更要命的是肚子快饿扁了, 梦中胃部的绞痛原是身体真实反应。
她没有死,说明沈老狐狸还用得到她。
安澜努力镇定,根据身体状况判断, 约莫被关了两三天。她口干舌燥难以出声,便拽了手腕间的铁链子往墙上撞击,一来弄出声响, 二来试探其牢固程度。
铁链固得很紧,无法以蛮劲将它们从墙上扯下来, 何况她饥肠辘辘, 力量几近枯竭。
少顷, 密室开启, 有个蒙面人走进来,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她身边。
安澜迅速瞥了眼盘中物, 两只馒头, 一碗水。
有救了!
蒙面人一言不发,拔腿离开。
"稍等!" 安澜发出沙哑的声音。
蒙面人顿住脚步。安澜不敢耽误,忍着喉咙的疼痛, 说道:"我手被悬着,您行行好,送我口里成么?"
蒙面人犹豫半晌,走回来,捡了馒头掰成两片,先将一半塞到她嘴里。
安澜很快吞咽下肚,因为嗓子干燥,吃得又过急,禁不住一阵咳嗽。"给些水,水。" 她可怜兮兮地求道,已从细节察觉出这人并不全然狠毒,否则不会将馒头掰开喂她。
蒙面人手捧瓷碗,犹豫着。
安澜谆谆诱道:"放心,我不会咬您的,我对您感恩不尽。"
蒙面人略微不悦,嗤了一声,伸出大手捏住她的下颌,另只手举碗喂水,速度略快,呛了安澜一鼻子。
不过嗓子湿润后,再次吞咽馒头的感觉舒服许多。吃到第二只时,安澜细嚼慢咽,虽然这是硬邦邦的搁了一整天的冷馒头,早不似刚出蒸笼般香甜松软,但她一边想象,一边品味,硬是尝出些许甜味来。
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唇畔还噙着一缕笑,蒙面人冷嗤道:"死到临头,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位姑娘被关在密室里,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换作平常人,哪怕是个大男儿,苏醒之际也定会惶恐不安。
她却,风平浪静,还朝他微笑感谢。
沈尚书说这女人是只千年狐狸,狡猾得很。所以,她全身上下所有珠钗饰物都被摘除了,就怕她利用任何东西作为逃跑工具。
蒙面人打量好一会儿。
安澜又流露楚楚可怜的样子:"恩人大哥,能不能再给两馒头?我好饿。"
蒙面人一言不发,捡起盘子走了。
安澜没有放弃,望着他的背影,继续央求:"请恩人再给两个馒头?还有,这儿好冷,您给件披身的吧!"
趁着外面泄入的微光,安澜快速打量—— 这男人身子魁梧,行走姿态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步子极稳。适才他捏住她下巴的手劲也大,喂水干脆利落。
还有一点,从头到尾,他没有一丝轻薄她的举动,可见此人有些底线。
安澜打赌,他一定还会回来。
果然,不一会儿,蒙面人拿着两只冷馒头回到密室里,臂间挽了一只麻袋,往安澜身上一扔:"只有这个。"
安澜感激道:"多谢恩人,若不是被拴着,小女子很想给您嗑个头!" 她又趁机问道,"我在这儿几天了?"
蒙面人不语,只一味地掰了馒头往她嘴里塞:"别多话,快吃。"
听声音,略微熟悉。
安澜思忖,想不起究竟何人,不过依照他施舍馒头的举动,或许俩人认得。
安澜不放过任何细节,填了肚子后,开始琢磨下一步。
铁链定然扯不开,但,上面有锁扣,她必须试一试。她伸头咬住麻袋,往上扯了扯,接着凌空一抛,双手抓住麻袋。
很好! 慢慢来!
她摸索到袋子边缘,用铁链的尖锐之处勾破袋子,撕下几缕细条。麻绳结实粗糙,她先将其中一条穿过锁洞,尝试摩擦拨动,只要锁扣略微松动,她便有办法撬开锁。她耐心做着相同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可双手被悬的姿势很累人,动作难以施展。
"咯嘣"一声,麻绳也被搓断了。
安澜气喘吁吁,停下歇息,同时思索。
沈尚书突然绑了她,最大的可能是,沈清婉回来了。安澜估算时间,七八个月,难不成沈千金早产,或流产了?沈老狐狸定是怕极了,害怕被人揭发与极愿阁有所牵连,因而转变计谋。不过她没有死,被关在密室里,说明暂且还有利用价值。
安澜将沈博文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知己知彼。
师兄说过,看透一个人,只需知道两件事: 那人最想得到什么,又最怕什么。
思及师兄,安澜心里隐隐作痛。
然而脑海中另一个人的出现平复了这股痛楚。
檀昭…… 适才梦境中,檀昭朝她展臂微笑,说一定能接住她,所以她毫不犹疑地跳了下去,然后,苏醒过来。
既然沈清婉回来了,回到本属于她的位置。
檀昭能否察觉?会不会前来营救?
…… 现下还是靠自己吧!
安澜重新打起精神,用麻绳一遍又一遍地搓磨锁扣.
十月十,天兴节,今上的生辰。
大周亲王、宗室、文武百官前来祝贺,诸多邻国使臣也都汇聚于汴京。
集英殿山楼上,教坊乐人效仿百禽和鸣,宛若鸾凤翔集,随后众者唱曰"绥御酒"。今上秦旭冕冠冕服,气度尊贵,例行九轮御酒,期间歌舞不断。
最后还有军事出演,三百位精挑细选出来的禁军身穿销金锦衣,戴花脚幞头,列成方正,大展手脚。
每年此刻,正是宣扬国力的好时机。
国力最重要的两方面,财力,还有军力。
当年番国就是看中大周财力强盛,而军力羸弱,便发起战争。如今,这些外国使臣的眼中,大周依旧是个聚宝盆,至于军力嘛,那些禁军的表演,充其量算是花拳绣腿。
有些人的眼中流露恶狼般贪婪的寒光。
宴会期间,檀昭戴着御赐簪花,面若桃花,醉意微醺,却不妨碍他一直暗中观察番国使臣,还有誉王,与他们看似挺亲近,和颜悦色地交谈着。
檀昭四下打量,发觉坐在另一头的瑶指挥使,面容暗沉地盯着誉王他们,但在其他同僚敬酒时,瑶指挥使顿然展露笑颜,传杯换盏。
瑶尘感觉敏锐,少顷也往檀昭这边看来。
俩人目光相交,微微一笑。皆是笑里藏刀。
檀昭不喜欢大型宴庆,人多闹哄哄的,且要一直应酬。他心下惦记娘子,乏累之际,便会想想她,迫切等着明晚见到她。
翌日,公务后,檀昭抢在沈博文前面,径直赶去沈府。
檀昭风风火火地闯入清蘅阁,潘嬷嬷等人拦不住他。
沈清婉坐在床边,正好吃完燕窝粥,拿绢帕擦着嘴儿。未料檀昭真的来了,她赶忙掩唇咳嗽。
"娘子好些了么,我来接你回府。" 檀昭嘱咐樱桃赶紧收拾收拾,要带沈清婉回去。
潘嬷嬷急得语无伦次:"使不得啊! 檀郎君,主君还没回来,您这是做甚么!"
七日了,七日分离,再不可待。檀昭铁下心,今晚一定要带妻子回去。倏然,他俯身抱起沈清婉。
沈清婉大惊,吓得捂住眼睛:"不行,我不能走,官人放我下来! 我要等爹爹回来!"
檀昭不容她说不,收紧双臂,抱着妻子往外走。他可不想与沈博文啰里啰唆,先将娘子抢回去再说。
檀昭迈步,瞥向愣在原地的樱桃:"你还站着做甚,也随我回府。"
樱桃惊恐无助地看向潘嬷嬷。
潘嬷嬷急得捶胸顿足,抛下老脸,高呼道:"抢人啦,快来人哪,檀郎君抢人啦——! 快来人哪——!"
沈府的仆役迅速围来,堵在门外,纷纷劝阻。另有一群侍卫踌躇地拔出剑。
"檀大人,主君吩咐了,二姑奶奶不能离开沈府。"
"您是读书人,朝廷重臣,怎能不由分说地抢人呢!"
檀大读书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谁敢阻拦,明儿我便面圣,将你们的沈主君告了!"
他往前一步,那群人后退两步。
沈清婉软绵绵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心砰砰地跳着。居然,檀昭不顾颜面地抢人,与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不近女色、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郎君相去甚远。
全然变了。
既然那个假冒她的卑贱女子可以获取檀昭的心。
她沈清婉更可以!
沈清婉越想越气,虚荣心被激起,伸手搂住檀昭的脖颈:"檀郎,我愿意随你回去,不过,你还是稍微等等,给家父一个交代。"
她依偎在他炙热如火的胸膛上舍不得离开。
"二姑奶奶呦!!!" 潘嬷嬷大喊一声,晕厥倒地。
"我先送娘子去车里等候。" 檀昭担心事有变故,疾步抱着沈清婉走出沈府,将她小心放入车内。他也是有备而来,旁边另外一辆马车上,檀府的徐管事与三位侍从也在。
少顷,樱桃急步跑来:"我来伺候夫人。" 随即钻入马车。
檀昭守在车外,等候沈博文。
不一会儿,沈博文的马车疾驰而来。车夫快速勒马,才没有撞上檀昭停泊的车辆。
呼啦,沈博文撩袍从车上跳了下来,急匆匆地跑到檀昭跟前,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你……!"
昨日官家大办宫宴,众人歌舞饮酒直至子夜。今日按照仪式,文武百官去往相国寺祝圣斋筵,随后再赴尚书省都厅接受官家赐宴。结束之际,沈博文四下张望,却已不见了女婿的身影—— 檀昭溜得比兔子还要快!
沈博文一口气没上来,手指着檀昭,哽了片刻道:"你,檀昭你好不要脸,竟敢强抢我女儿!" 他赶忙上前拉开车帘,沈清婉确实在里头。
沈博文脑门青筋凸起,喝道:"婉儿你下来! 快跟爹爹回去,听话!"
檀昭凝眸看沈清婉,柔声道:"娘子,你说愿意随我回家。"
沈清婉看看温情切切的夫君,又看看诚惶诚恐的父亲,一时纠结。
第55章 逃脱 我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沈清婉意识到自己被好胜心冲昏了头脑, 蓦然有些后悔,又见父亲咄咄逼人的目光,"爹爹。" 沈清婉像只受惊的小猫往车内缩身。
眼见女儿不下车, 沈博文恼羞成怒, 很想将她一把拽出来! 然而,那套束缚女子一辈子的三从四德的规矩, 彼时将他这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也给绑住了。
沈清婉已是檀门沈氏,属于檀昭,容不得他指手画脚。
沈博文不甘放弃,瞥见急步行来的林媛媛, 连忙挽住她带到沈清婉面前,利用她作为说辞:"婉儿,你阿娘放心不下你, 还有你主母身子未有痊愈,你这么一走,你叫她们如何是好!"
"我……" 沈清婉不知所措, 看向檀昭。
檀昭护妻心切,却也是个明理人:"娘子可先随我回府, 等好些了, 随时可以回沈府探望家亲。" 檀昭摆出诚意, 也向沈家人恭敬作揖, "檀府离这儿不远,小婿随时恭候岳父岳母。"
林媛媛晓得女儿与女婿相处甚欢, 抹着眼泪道:"既然尔夫来寻你, 婉儿便去吧,风寒并非大病,在檀府好好休养也一样, 阿娘过两日来看你。"
沈清婉点了点头。
沈博文:……!!!
聪明反被聪明误。
万万没想到自己如珍似宝的女儿竟然一意孤行,一点也不考虑他这位老父亲的难处,与那私奔的不肖次子一般德性。
沈博文气不忿儿,眼眶一点点湿红起来,哽语道:"乖女,爹爹再问你一次,留下来好不好?"
沈清婉垂眸,避开父亲的目光,细声回道:"爹爹放心,女儿又不是不回来了。" 自从回到沈府,像似被一道无形的桎梏压制着,她也想暂时逃离,喘一口气儿。
得了妻子的允诺,檀昭拜别沈家父母。
马车长扬离去。
沈博文捂着心口,只觉疼痛难忍,一阵天旋地转。"沈郎! 沈郎你怎么了?!" 林媛媛扶住他倾倒的身子。
"媛媛……" 沈博文泪眼朦胧地看着林氏,"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从西城沈府到南城檀府,道路顺畅时,也就半个时辰。
马车抵达檀府。檀昭牵着沈清婉走下车,见她行动吃力,便抱起她走入府内。
夜风冷厉,沈清婉偎在檀昭怀里,清幽沉香飘掠鼻尖,她暗自端详月色下他清俊的侧颜,五官精雕细琢,鼻梁至下颌曲线优美,少一分或多一分便失了完美。当真是,檀郎绝色,姿仪无双。
沈清婉心里甜滋滋的,挽在檀昭项间的双手收紧了些,并提起精神,四下打量。
檀府最多只算二进院,规模与奢华程度远远不及沈府,花苑也小,不过打理得干净整洁。檀府主母梅茹住主屋,檀昭夫妇便在东厢,其旁书房。
檀昭走入寝屋,缓缓放下沈清婉,挽着她坐到桌边,旋即吩咐仆役准备茶水、晚膳。眼看着妻子面露喜悦之色,檀昭缓下心来,微微一笑:"娘子先歇会儿,我去回禀母亲。"
沈清婉柔声复道:"妾身风寒未愈,生怕传给老人家,劳烦官人替我向阿婆请安。"
檀昭前脚刚出去,沈清婉旋即沉下脸,四顾打量一番,吩咐樱桃:"这屋里的东西都要换成新的,全部换新。今晚先将床褥换了,还有帷帐,皆用沉香薰一薰。"
沈清婉移步看向床头,蹙眉道:"怎么是软枕?我喜欢玉枕或瓷枕,立刻给我替换了。"
那个卑贱女人用过的东西,太脏了! 她一概都不想碰。
从今往后,她才是这儿真正的女主人。
今夜,还会与檀郎同床共枕。
思及此事,沈清婉羞然低首,挪动身子走向桌旁,"等等。" 沈清婉又叫住正要出门的樱桃,"甜橙可在?你先去将她叫过来,让她把桌椅都擦干净了,要用皂角水好好清洗三遍,地也擦了。"
"嗳。" 樱桃允诺退下,踩着踉跄的小碎步出屋,眼泪禁不住淌下来。
樱桃一边抹泪,一边惦念曾经那位总是对她展颜微笑的女子,怎就突然不见了,不知道她是否安好?
老天保佑她平安无事!.
可惜檀府没有人知道她叫安澜。
这个名字,寄托了天下多少人的心愿。"岁岁安澜"是一句新年祝词,师父说世道艰难,寻常人能够平安活着,已经很走运了。
安澜觉得自己是个走运的人,这次也一样,必能绝处逢生。
连续两天,她试着撬动锁扣,扯断了一条又一条的麻线。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铁锁松动了!
外面响起脚步声,安澜匆忙将麻袋缺口那面塞入自己的褙子里侧,并将断裂的麻线藏在屁股底下。
少顷,蒙面人端着膳食进入密室,依照惯例,掰开馒头喂她。
今日的馒头竟是热乎乎的! 安澜吃了一惊,笑道:"多谢恩人,热馒头好吃多了,松软香甜,滋味儿好。"
一日两餐,餐餐馒头加水。这姑娘还能高兴起来?
蒙面人冷嗤一声:"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不是真傻,就是装傻。"
肯定是装的,狡猾的千年狐狸。
安小狐狸盈盈弯眸,唇瓣也挽出醇甜的笑意:"恩人大哥,今日水也是热的么?" 经过几天相处,安澜发觉这人不坏,且浓眉大眼的,长相应该不差。
蒙面人挑起剑眉,冷漠撇开头,举碗递到她唇边:"喝吧,有点烫。"
果然水也是热的。一碗下肚,安澜感觉到胃里四只馒头在热水浸泡下逐渐膨胀,肚子撑得满满的。舒服!
"恩人大哥,明儿给点肉吃行不?什么肉都可以,我虚弱不堪……"
"想得美! 再多嘴,饿你两天就老实了!" 蒙面人打断她的话,利索收拾盘碗,转身离去。
哐当,铁门重重一带,关得很大声,似要与密室里的这位划清界限。
安澜笑了笑,明儿我自己找肉吃!
待人离去,她旋即重新松解锁扣,许久之后,倏然咯嘣一声。
开了! 开了!!
锁开了!! 哈哈哈哈姑奶奶天下第一!!!
双手自由后,脚链不在话下,不到半个时辰安澜就解开了。
忽而,又有脚步声,铁门重新开启。
一天两顿馒头,今儿加餐?安澜忙不迭地端直铁链,装作被束缚的原样子。不过,她在铁链的锁扣里塞入一小面团,随即摆出昏昏入睡的模样。
脚步声逼近,仓促凌乱。
来人不敢靠近,停在三步之遥处。
"你这贱人倒是命大,还没死透么!"
沈博文?
安澜睁开眼,果真是沈老狐狸。
嘶,她恨不得上前咬死他!
安澜捺住满腔怒火,发出细微虚弱的声音:"沈博文,放我出去。"
沈博文冷哼道:"你为何隐瞒真实身份?"
安澜盯着他:"你提出要求,我拿钱办事,我是谁并不重要。"
沈博文恶狠狠地瞪她:"你可知后果有多严重?"
"沈清婉是不是回来了?所以你将我关在这儿?" 安澜反问。见沈博文沉默,她确认答案,"你究竟想把我怎么样?"
沈博文阴森森地笑着。昨夜,女儿竟敢违逆自己跟随檀昭离去,他彷佛深陷沼泽,愈来愈无能无力,更确切地说,此刻他濒临悬崖边缘,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近一步必然粉身碎骨。
皆是因为她!
沈博文眸光凶狠,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脏兮凌乱的女子:"当初,倘若你没有出现,便不会有这桩婚事! 我本打算解除婚约,可你的意外出现,令我走了这步险招。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我恨不得将你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安澜冷笑,驳道:"那是你自作聪明,作茧自缚,自己请自己入瓮,你个缩头大乌龟!"
沈博文唰地窜过去,抬手抡了她一耳光:"你真以为我必须留你这条小命么!"
蓦然,他瞥见这位看似虚弱的女子双眸冒出寒光。
不好,有诈!
沈博文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咔嚓一声,安澜挣脱双手,旋即用铁链子套住他的脖颈:"你要我的命?信不信我现在就勒死你!"
沈博文使劲挣扎,喉咙间发出呃呃的含糊声。
安澜攥紧铁链,并拽出破麻袋将他双手捆在背后。
门外守卫听见动静,"哐当"踢开铁门。
安澜使出多吃了两只热馒头的余力,勒紧沈博文的脖子:"你们都退下! 否则我与他同归于尽! 还不快退下!"
呃呃,沈博文瞪着凸出的双目,示意手下别乱来。
蒙面人惊得扯落面罩,瞪大眼睛看着陡然骤变的场景。
—— 她怎么可能挣脱铁链?绝无可能。难不成她真是道行深厚的千年狐狸?!
看清蒙面人的容貌,苏诺,苏侍卫?
安澜恍悟,怪不得略觉熟悉。
可这位负责看守双儿,怎么会在此处。
事态紧迫,安澜没能多想,拽着沈博文走出地下室。阳光扑面而来,安澜眯起双眸,四周环境似曾相识,对了,这里是她替嫁之前被幽禁的小府邸。
安澜劫着沈博文走到府外,说道:"沈老狐狸,你方才所言,不过都是你竭力保全自家权势财富的种种藉口,你若真想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而我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蓦然,她松开铁链子,飞身跳上对面的屋檐。
沈博文手按脖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仇敌般盯着她。
冷风吹过粼粼的青瓦,如翚斯飞的屋檐上,她白衣飘盈,墨发飞舞,面容清冷傲世,仿若一位被贬于九重天的落尘仙子。安澜回眸,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极想与世无争,可倘若你将我逼上绝路,或伤害我的亲友,我发誓,定会复仇! 并将所有真想昭然于世!"
第56章 惊觉 你就知道宠着她!
十月中旬, 小雪时节。空中飘着浠沥沥的细雨,似乎随时都能被寒气凝结为雪。
安澜冷得发抖,拢紧布满污渍的月白色锦织褙子。冷风无孔不入, 尤其从她百褶裙的下摆钻近, 刺得她双腿疼痛发软。被困于密室六七日之久,手脚发麻, 适才她凭着强烈的求生欲用尽了最后余力。
嘭,她跌倒在一个僻静的街角。
细雨落在身上,逐渐浸湿那身破烂的锦绣衣裳,好冷, 没力气了,她仅能蜷起身子取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儿。
不能在此逗留太久, 沈博文他们正在搜罗。安澜慢慢撑起身,手扶着墙,拔开沉重的双腿, 一步步走向车水马龙的人间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