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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要逃出来了,便有上百种法子隐藏于人群中。

因为多日受苦, 她圆润的脸庞明显清瘦许多, 彼时脸上的污垢被雨水洗涤, 湿漉漉的长发披垂着, 益发一副出水芙蓉人见犹怜的样儿。

很快一辆华蓬马车停驻在她跟前,里面那人掀开车帘, "小娘子, 你怎的独自在此淋雨?"

安澜颤身抱紧双臂,打量这位公子身上的白狐大氅,毛茸茸的看着好暖和。

"公子能不能带我去……" 安澜咽下檀府两字, 一时语结。

狐裘公子目不转睛地打量她,从上至下,眸光透出渴望美色的贪婪:"小娘子要去哪里?莫要继续淋雨,快上车,我送你一程。"

能去哪里呢。

安澜举目四望。晦暗的黄昏融湿在寒雨中,街道两旁画阁朱楼,车水马龙,熟悉的锦绣,熟悉的感觉,像极了她初来京城时,孑然一身,立在街头,孤独,彷徨。多年过去了,她依旧身无分文,四海无家,不晓得可以去哪里。

要不去州桥?安澜思忖。那里夜市人多,先去混个吃喝饱腹。曾经有一回,她吃完爊肉与当街水饭,发现没带钱,便给人洗碗擦桌作为赔偿。这个法子可以再试试。

安澜提裙靠近那辆马车:"我想去州桥。"

忽而一道骏马嘶鸣,另一只手伸过来。

安澜抬眸望去。

黑马绝影,师兄?!

"上来。" 百里逍遥抬起斗笠,露出冷峻的面容。

马车里的那位公子不高兴了,争道:"这位仁兄,是我先看见这位小娘子的,英雄救美也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百里逍遥噌地亮出腰间的长剑:"你要比剑试下?"

狐裘公子顿时缩回头:"疯子! 我不搭理你这疯子!" 马车起速,溅起一片水花。

"还不快上来。" 百里逍遥弯腰递手。

安澜伸出手,白嫩的皓腕被铁链磨破肌肤,烙下几道刺目狰狞的血印。

百里逍遥心一紧,攥住她冰凉的手,一下将她提到马背上,又摘了斗笠往她头上戴去,并解开自己的大氅裹住她衣衫单薄的身子。

绝影飞速。

细雨逐渐变成大颗大颗的水珠溅在脸上,冰凉刺痛。安澜低下斗笠,良久绷紧的心神松弛时,疲倦便如海兽般呼啸而来,直直灌入她血肉寸毫之间,身子摇晃起来。颠簸中,百里逍遥将她箍紧在怀里。

后背暖暖的。

安澜神智昏迷,脑海里出现檀昭的身影.

同一片雨幕下,檀昭走出马车,撑伞,驻足。

蓦然忆起,也是这么一个大雨天,他等候娘子回家。

自从他确认妻子的替嫁身份,总害怕她会忽然消失。他想将她带在身边,可以每天看得见,摸得着。甚至,他有个奇思异想,世间会不会有什么法术,能够将人缩小了,他便可以将娘子揣在怀里,随身携去朝堂,一刻也不分离。何况,那么微小可爱的人儿可以握在掌中搓揉,恢复原身时,他御史台的檀木桌案很大,他还可以……

这般邪念令他甚吃惊,对于一直浸淫在圣贤书里的自己产生偌大怀疑。檀昭倒吸一口冷气,扫去脑海里的腌臜龌龊,迅速拔腿入府。

朝堂之事令他心力交瘁,尤其番国使臣近日重商盟约,不晓得又将掀起何等滔天巨浪。惟有娘子,在她身边的每一刻,如沐春风,能够舒缓他全身心的紧张与疲惫。

入屋前,檀昭换上崭新的青绿色蜀锦直裰,这是娘子用长公主赏赐的蜀锦,让马行街最好的秀坊替他量身定制的。

—— 娘子必会夸他好看。

收拾好后,檀昭徐徐走入寝屋。

娘子回府已有三日,依旧精神萎靡、少气无力的。大半时间,她都躺在床上静养。

檀昭忧心她的身子,近来又早出晚归的,他便宿在书房榻上,只有回府时赶去探望。

今晚回得早,他可以多陪她一会儿。

檀昭坐在床沿,摸向沈清婉的额头。倒是不热,风寒应该差不多好了,可人貌似气血亏虚,胃口极小,药补与食补皆不见效,与之前那个生龙活虎的人儿很不一样。

之前的娘子,即便七夕挨了一刀,险些中毒身亡,没过几天便又吃喝不误,活蹦乱跳的。

"檀郎。" 沈清婉察觉动静,缓缓睁开眼。

见她苏醒,檀昭关切道:"今日感觉如何?我见你气色好了些。"

"还是有点累,再过几日便会好些。" 沈清婉重复说辞。

她自幼娇养,吃食挑剔,底子本就亏,早产又似过了一遭鬼门关,之后紧急赶回京城,险些没了小命。随行医师说,她得修养两三个月才能缓过劲来。

沈清婉刚醒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下一瞬记起自己的头发与妆容,担忧是否端庄得体。即便病了,她也要美美的,切不可在夫君面前露出丑态。她抬手遮住半面脸,于其闲聊,不如取来铜镜照一照。

"檀郎今日早回了?原谅妾身未能相迎。" 沈清婉心不在焉。

前两夜,檀昭亥時回府,匆忙探望她片刻,便去到书房秉烛夜读,顺道就寝。俩人还未同枕共眠。

沈清婉不免失望。

檀昭也略微失望。今夜他特意换了身新衣裳,娘子并未察觉,没有夸他好看。

檀昭意识到自己的娇作之情,脸颊有些烫,将注意力回归到妻子身上:"你慢慢养好身子,我听厨娘说,你近来不沾肉,以前你不挺喜欢么?天冷了,略微吃些清汤羊肉,可以补一补气。"

"我病了,喜欢清淡些。" 沈清婉撇开头。

这些日子,樱桃将替嫁那位相关之事大抵交代了,包括七夕遇刺,马球失控,听得她一愣一愣的,险些吓晕过去。至于饮食这块,明明晓得她真千金吃肉不过三小口,那女人竟还大吃特吃! 檀郎君不但不嫌弃,还吩咐厨娘换着花样做荤食,将那女人宠得无法无天。

那女人原本就胖,还将她端庄淑雅的形象给毁得一塌糊涂。

任务没做好,爹爹白给钱了!

沈清婉深觉委屈,气恼,一双纤秀的蛾眉蹙了起来。

檀昭察觉异样,摸住她的手,赶忙宽慰道:"娘子喜欢什么,便怎么来,总之娘子高兴便是。"

沈清婉益发生气。

你就知道宠着她! 好端端的探花郎竟变成个没主意的笨男人!

自从来到檀府,沈清婉整日气闷吃醋,酸溜溜的都快成一只腌萝卜了。但凡有那女人痕迹的地方,她都想抹得一干二净,该换的东西全换成新的。可是,那人的痕迹无处不在,抹也抹不干净,她总不能将檀府烧了重建吧。

就连阿婆梅茹,也对那女人心心念念的,每日前来探望,一坐下就唠唠叨叨。沈清婉面上恭敬,心里快烦死了。她腕间这只玉镯子,阿婆送的,可那女人戴过,她擦了好些遍,现下自己戴着,依旧觉得脏。

真遭罪。

还嫌她受的罪不够多么!

不过几日,沈清婉已经后悔来到檀府,可又舍不下檀昭,"檀郎。" 她侧过头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咬了咬唇。

檀昭凝眸,这才发现妻子脸颊微红,原是抹了胭脂,双唇也因为口脂润泽不少。

沈清婉女为悦己者容,然而檀昭心头一怔。

之前,娘子病痛时,好像一直是素面朝天?

自她回后,便命人置换床被家具等物,檀昭也注意到了,可娘子说是为在冬至之前驱走霉运,迎接来年新气象,他也未曾多想。

只是,确实哪里有些不对劲。

檀昭细思量,摸住沈清婉的右手摩挲着。

娘子的拇指与食指指腹有轻微的薄茧,不细摸是感觉不出来的。

但,这人却没有!

檀昭心下更是一惊,面上丝毫不露声色,顿了片刻,故意唤道:"婉儿。"

沈清婉心神荡漾,软声回应:"嗳,檀郎?"

檀昭松开她的手,噙住唇畔逐渐流失的笑意。

彼时甜橙叩门入内:"夫人,我来替您盥洗。"

檀昭慢慢扶起沈清婉,目光瞥过床内,这才发觉她用的枕头也变了。软枕变成玉枕,上面搁着一袭牡丹缠枝纹软锦。

甜橙端着银盆放到三足架上,臂间挽了一条织花绸巾。自从夫人回府,对樱桃大为不满,甜橙得来机会,趁机亲近主子。没想到主子转变态度,对她颇为信任,几番询问之前的事情,甜橙都一五一十如实告知。

"夫人,除了玫瑰花露与沉香,现下天冷,婢子还添了些益母草,野参汁,益于活血美颜。" 甜橙很会献殷勤。

沈清婉欣然颌首,羞涩地看向檀昭:"檀郎,妾身先洗下,要不你等会儿再来?"

檀昭唇边噙着一缕似笑非笑,从甜橙那里拿过绸巾:"我来替娘子擦洗,甜橙你先退下。"

"啊,这……" 甜橙惊愕,看向沈清婉。

沈清婉大惊,愣怔少顷,赶忙摆手回拒:"这怎么可以,郎君是男子,妾身哪敢……"

檀昭仔细端详她惊慌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何不可,你是我娘子,这也非第一回我替你擦洗。" 甜橙愣在原地,檀昭转头瞪她一眼,"还不快出去。"

甜橙哪敢违逆,匆匆扫了沈清婉一眼,低头退下。

面对檀昭突如其来的举动,沈清婉惊得直打颤,旋即拢着被子缩往床里头,颤声道:"妾身,妾身大病一场,肤色粗糙不堪,不想示于檀郎,请檀郎暂且回避下,莫要为难妾身。"

沈清婉蓦然怕极了。

听闻那女人右肩有道刀疤,她可不要在自己完美无瑕的身子留下伤痕,那种痛疼她受不起,她不是傻子。沈清婉原本打算,等身子好些后,想法子用化妆术之类暂且造出疤痕,蒙混过去。

可,檀昭的大手已经伸了过来。

不只是大手,檀昭直接撩袍上床。

"娘子怕什么?"

男人逼近,挑着一双修长的凤目,浑身溢出冷厉的气息,哪里还有一丁点平常的温润儒雅,分明像似藏了八百个心眼的捕猎者。

"檀郎要做甚么?" 沈清婉心跳过激,竟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57章 思念 明日悄悄去见檀昭最后一面?

安澜昏睡许久, 又做了那个相似的梦。

梦中,月光下,檀昭朝她展开双臂, 温柔微笑:"娘子, 快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这回她却蹲在屋檐上面, 身子缩成小小一团,欲融入暗夜中。她深觉愧疚,犹豫不决,看着底下那个敞开心扉、笑如清风朗月的男子, 她想哭又哭不出来。

她不敢再看他,拔足奔向屋檐另一头,在没有他的地方纵身跃下。

这一跃, 便又是无尽的跌落。身体轻飘飘的,但她乏力极了,不想挣扎了, 这次任由自己的身体坠往虚空。

良久。

安澜醒来。两行清泪滑落,睫毛如蝶羽颤动,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逐渐清晰。

一副恬美的容颜映入眼帘。

"姐姐, 你醒了!"

安澜看着眼前人, 愣怔半晌:"双儿……?" 她吃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以为自己还在梦境里, 试探着,伸手摸去。指尖传来岑双肌肤的温热,安澜又捏了捏她的脸颊, 柔软富有弹性。

"姐姐,是我!" 岑双的唇瓣微微翘起,绽放栀子花般的甜美笑容。

不是幻觉!

安澜腾身抱住她,萤火般微弱的心灯复燃,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双儿! 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岑双紧紧搂住她,姐姐身子软绵绵的,显然没了力气。岑双的眼眶再度湿润,哽语道:"姐姐躺了两天两夜,一定饿了,赶紧先吃点儿,我去给你端过来,我们边吃边聊。"

"嗳!" 安澜颌首。人一动弹,一股绞痛感随之而来,她捂着腹部,只有馒头与水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少顷,双儿回到屋里,递上托盘:"我亲手熬的八宝粥,还有这盘炙猪肉,今早从大相国寺买来的,我晓得姐姐喜欢,趁热慢慢吃。"

安澜指尖乏力,举不稳双箸,索性徒手抓了两块炙猪肉放入嘴里—— 香软油腻的味道在舌尖如烟花绽开,绚丽美妙,再喝两口热粥,恰如久旱逢甘雨,一点点地滋润、修复她即将枯竭的血肉身躯。

活着挺好。

安澜朝双儿展露一个灿烂的笑容。

岑双眼瞧着她清瘦的脸颊,还有手脚上的绑带,心如芒刺,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瞥见双儿流泪,安澜咽下口里食物,弯眸笑道:"这又不是第一回,没啥大不了的。快说说,你是怎么出来的! 昏迷之前,我晓得是师兄带着我,他人在哪里?"

安澜说得轻松,但在岑双眼里,并非这么回事。

前日,阁主带安澜回来时,岑双大惊她怎会如此潦倒,赶忙替她擦洗换衣,接着敷药。往昔姐姐执行任务也会受伤,经常是岑双给她上药疗伤。这回替嫁任务,看似并不危险,最近那次见面,姐姐的脸庞还颇为圆润,神采奕奕,而今却瘦得下巴尖尖的,面色惨白,不晓得她又遭了什么罪。

可她依旧坚强,洒脱,笑容灿烂。

岑双举帕抹泪:"姐姐嘴硬,每次受伤,你都不当作一回事儿。可你别忘了,自个儿也是姑娘家,哪经得起一直遭苦遭难!" 说罢,岑双越发难受,泪水直流。

安澜口中含食,由于肠胃虚弱,只能细嚼慢咽。她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小鼹鼠,咕哝道:"好了好了,往后我小心便是。"

见双儿妹妹还哭,安澜咽下食物,将油腻腻的手伸向她,"这碗八宝粥,啧,似乎不够咸,不如妹妹哭到我碗里,调下味儿如何?"

"噗。" 岑双哭笑不得,移着水汪汪的圆眼睛瞥她一下,"姐姐何时这般油嘴滑舌!" 岑双抹干眼泪,"我不哭了,姐姐慢些吃,吃完还饿的话,我再去给你拿些来。" 岑双静默在旁,托腮看着安澜吃东西。

姐姐好可爱,每次用膳便会眉开眼笑,眸光亮晶晶的,即便普通的青菜萝卜她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从不浪费,因为她们都是苦过来的孩子。

岑双一直回避关键问题。

安澜吃完,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再次追问道:"双儿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出来的?这是何处?"

房间很小,家居清简,一床一桌三把椅子,灰白斑驳的墙面没有任何装饰。适才安澜听见双儿在隔壁忙碌,想必隔间就是灶房。

门后头响起脚步声,少顷,有人入屋。

看清来人时,安澜吃了一惊:"顾叔?"

顾雪锋近前。

岑双起身:\"顾叔叔。\" 顾雪锋朝她使了个眼色。岑双颌首,看向安澜:"姐姐,我先出去下,等会儿给你端些果子来。"

"顾叔安好?" 安澜的目光掠过顾老的断臂,蓦然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顾雪锋在床前坐下,眼含慈爱,伸手摸了摸安澜的头:\"澜儿,你受苦了,从现在起,你与双儿即可离京,去过你们想过的生活,这也是阁主的交代。\"

安澜静静聆听,阁主果真运筹帷幄,聪明绝伦。当初,沈清婉在江南养胎,他便派人暗中跟踪,也得知沈清婉提前回京的消息,只是沈博文倏然剑走偏锋,将安澜幽禁起来。阁主迟到一步,但在危急时刻找到了她,与此同时救出岑双,将她们藏在甜水巷的这间小屋里。

如今,安澜知悉阁主即是百里逍遥,那么顾老六的真实身份……

安澜凝眸看去:"顾叔,我都晓得了,您就是顾雪锋,对不对?小飞还不知道,他阿爹真有驰聘沙场,他阿爹是个大英雄。"

那个传闻中英勇善战、以一抵百的镇北军第一副将。

顾雪锋满面沧桑,幽深的双眸泛起波澜,顿了良久,说道:"你们的船已备好,三日后启程。"

三日?

安澜惊诧。

事情瞬息万变,连她这般机敏之人也难以适应。她脑海里一度空白,少顷,思绪却若潮水翻涌,梅娘,樱桃,林媛媛…… 还有,檀昭……

就这样都结束了……?

安澜反应不过来。

"澜儿,檀府那边,倘若你有什么遗留的,让小飞替你尽快取了。我让小飞跟着你们走,也好彼此照看。" 顾雪锋的声音略微哽咽。低头一刹那,他花白的须发在钻入窗棂的余阳拂照之下显得尤为刺目。

多年过去,英雄白头,壮志难酬。

安澜愣楞地抬眸,泪水扑簌簌落了下来:"可是,我们走了以后,您与阁主呢?"

顾雪锋缓缓起身:"我们的事情,从始至终,与你们毫无干系。"

安澜使劲摇头,拽住他的衣袖:"并非没有关系,我的师父心乙道长,原是长乐公主,她是逍遥哥哥的亲娘! 您的结义阿嫂!"

顾雪锋沉默良久,移开深邃苦涩的眸光,幽幽说道:"很久以前,我们都已经死了,无名无姓,仅是故人的影子。而你们,还能活出自己,务必好好活下去。" 像似最后的嘱咐。

"顾叔叔——! 等等——!" 安澜从床榻跳下,踉跄几步,一阵头晕目眩。

顾雪锋走到门前,回眸叮嘱:"澜儿,莫要固执,你晓得阁主的性情,他言出必行。" 话罢,顾雪锋毅然迈出屋门。

阁主曾说,若她多管闲事,必亲手杀了檀昭。可是,她怎能不为他们担心,顾叔叔,师兄……

岑双跑来扶住她:"姐姐,姐姐别追了。"

就这样都结束了……?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曾经,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一转眼,时光匆匆,落花流水。可她心中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

师父总说,月有阴晴圆缺,人生本就悲欢离合。

安澜明白这个道理,可现下,她恍然若失。

冷风乍起,今夜那轮圆月于淡薄的云间忽隐忽现,银光黯淡,似在天际遥不可及。

可那人并不在天尽头。

从甜水巷到南城通济坊的檀府,不过半个时辰之遥,她与他同在京城里,同处一片灯火阑珊下。

却已是咫尺天涯。

……

这两日,安澜一直神思恍惚,沉默寡言。

岑双走到身后,瞥见她独自望月的清冷孤影,细声探问:"姐姐,我们后日走,你还有什么东西要备好?我且收拾了。"

安澜回神,转过苍白如雪的脸庞,眼梢含着一抹忧郁的浅红:"东西?除了盒子,其他,没有什么了。"

昨夜顾飞将藏钱的铜盒子取来了。顾飞说,恰好房里没人,盒子还在床下那个老地方。里面的交子一张没少,那枚玉佩也在。

檀府其他东西都不属于她。

也好,包裹轻松。

然而心沉重。

安澜关上窗,坐到桌前。烛火光影间,她清美的容色带着哀伤,一双黑亮的眸子像是落在海上的星辰渐而朦胧,淡淡的水雾浮在眸底。

岑双极少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叹一声:"姐姐在想檀郎君?"

安澜眸底水雾渐浓:"欸?没有,不想了,都结束了。"

岑双盯着她:"当真?不久前,我却见你抱着那只盒子悄悄哭了许久。"

安澜捺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勉强挽唇:"因为,那是我的血汗钱,卖身钱! 有了它们,再加上之前咱俩积攒的银两,往后啊,我们不用再受苦了。妹妹可还记得,我们曾经便打算,去到山清水秀之地,养猫遛狗,再挑俩小白脸,要俊的,乖巧的,给咱们洗衣做饭、暖被窝,想想就爽!"

安澜一边说一边笑出声。

岑双觑见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姐姐还在骗我,小飞都告诉我了,你当双儿还是那个笨小孩么! 双儿长大了,也懂情爱,我晓得姐姐喜欢那个人,否则,你为何替他挡刀,为何总在照料他,为何因他又哭又笑的,姐姐你就是想着檀郎君!"

蓦然,安澜抬手捂脸,泪水从手指缝里溜出来。

"可是,檀昭,我骗了他,骗了他……"

岑双潸然泪下,紧紧拥住她:"姐姐别难受了,那段日子,你也对他真心好过,不是么?他又不是个瞎子,傻子,他若真就不知真假,不识好歹,也未曾不是一件坏事儿。从今往后,他可以守着那个真娘子。姐姐也不必再伤心,忘了他,重新开始。"

忘了他?

这句话仿若尖刀刺在安澜心尖,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再也无法抑制如雨而下的泪水。

岑双抚着她颤抖不已的后背:"姐姐要不要,明日,悄悄去见檀昭最后一面?"——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到文案的另个场面了,檀大人雪夜追妻! 届时撒红包

第58章 雪夜 檀昭转头狂奔,"娘子——!"……

自从沈清婉回檀府, 梅茹一直心神不宁,一大早便去探望。

沈清婉每日起得晚,大约辰时三刻, 甜橙服侍她梳洗后, 用完粥汤,她又想窝到床里头。梅娘来了, 沈清婉不得不起身,敷衍三言两语。

梅茹瞥了一眼桌上,早膳还未撤走,整整八盘, 量小精致,还有两盒蜜饯干果。儿媳小鸟啄食似的仅吃了一丁点儿,盘里余下的大半膳食怕是都要浪费了。

唉, 梅茹暗叹,此刻不好说这事儿,便只关心她身体。

梅茹觉得奇怪, 儿媳风寒病痛好些日了,怎么还是这般蔫蔫的、半死不活的样儿?怕不会烙下什么毛病吧!

"婉儿, 我见你精神不济, 要不我请齐太丞过来医诊下?他可神了, 我失明多年, 就是他给医好的。" 梅茹好心提议。

沈清婉听得心烦,嘴上恭敬道:"多谢阿婆费心, 但不必了, 潘嬷嬷昨儿请赵医师来过,他为我们沈府医诊多年,早前也是御医。" 沈清婉托词乏累, 躺下身。

梅茹见她刚吃完又睡下,越发担忧,柔声劝道:"你要不要出门动一动?整日躺着,我担心你气血亏虚。之前你受伤时,病得更重,歇个五六天后,便陪我忙活。那会儿还是我劝你多歇息,你说,总躺着不舒服,稍微动一动,有助康复。"

又是那个女人!

总拿那个女人与她比!

沈清婉受不住了,却不能发火让阿婆住嘴。

檀府的一切都不合她心意。

地方不如沈府华美气派,仆役才十来人,连膳食也是小气吧啦的。晚膳仅五菜一汤?余料还不舍得扔掉,干净的拿去分给街上乞儿,动过的喂流浪猫狗。

好端端大官之家,真是太磕碜,太丢脸了!

沈清婉举起指甲往嘴里咬,后悔自己色迷心窍,当初偏要嫁入檀府。

见儿媳答复,梅茹温柔摸向她的头,轻叹道:"婉儿,你实话告诉我,究竟哪儿不舒服?或者,你与阿昭闹不开心了?你告诉阿婆,阿婆一定帮着你。"

沈清婉:……!!

那女人究竟何德何能,怎么檀府人人都护着她!

还有檀昭也是……

凭什么啊,那女人还不是借着她沈清婉的美貌与家世声名!

沈清婉只将自己当作受害者,憋了一肚子气。她摇头甩开梅茹的手,委屈哭道:"别说了,别说了,我头疼得紧,请婆婆先出去,我想自个儿清净下!"

梅茹猝然一惊,缩回手:"……好吧,那我先出去,你好好歇着……" 梅茹起身,理了理衣衫,还是不放心地回眸觑了眼。

"老夫人慢些走。" 侍女巧姑扶住梅茹,颇为疑惑,看向裹在被褥里颤抖的夫人,难道中了什么邪,第一次瞧见夫人朝婆婆骄蛮撒气。

边上,甜橙大气不敢出一声,垂头福了福身:"主母。" 开门将梅娘送走。

待人走后,甜橙心慌慌地行至床前,迟疑道:"夫人,适才婢子瞧眼色,主母看似不大高兴。"

"那又怎么样,我受够了,真是受够了!" 沈清婉扯了被褥,盖住头。

少顷,潘嬷嬷推门进来:"甜橙,你先出去下。" 得了沈尚书的吩咐,潘嬷嬷前几日从沈府赶来,专程照看沈清婉。因为不受檀昭待见,潘嬷嬷只好避开些,白日檀郎君不在,她才敢露脸。

潘嬷嬷最知沈清婉的娇娇脾性,慌忙劝道:"我的好姑奶奶啊,别这么大声,若让檀家人听见了,往后可怎么使得呦。"

沈清婉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露出梨花带雨的小脸儿,啜泣道:"嬷嬷,我想回沈府,我不要在这儿住了,这儿没一样合我心意的,多留一日,我便多受一日的气,人都快死了呢!"

潘嬷嬷"哎呦"一声,忙抚着小姑奶奶的背,给她顺顺气:"这才来了几日,可别说晦气话儿。"

小主子哭得不消停,潘嬷嬷看着也难受,细声劝道:"老奴说两句不中听的话,之前,也是你争着要过来,把你爹给气个半死。现儿你想回去,总得寻个什么理由吧?檀郎君又不是吃素的,他那人,远远瞧着温文儒雅,接近后,每回他一抬眼,哎呦,那冷凌凌的目光,看着我浑身发寒。"

身正不怕影子歪。

潘嬷嬷整日提心吊胆,因为晓得替嫁的秘密。

"檀郎君没看出什么异样吧?\" 潘嬷嬷凑近沈清婉的耳畔,低声问道。

闻及檀昭,沈清婉浑身发抖,犹豫半晌,怯生生地说道:\"嬷嬷,有件事儿,我还没告诉你…… 昨晚,甜橙要为我洗身,檀郎夺了绸巾,说要亲手为我擦洗……\"

"啊!!! 然后呢?\" 潘嬷嬷惊了一跳。

她也听樱桃说过,假夫人遇刺受伤,右肩有一道疤痕。

沈清婉脸色苍白,支吾道:"我,当时我,很害怕,一下晕了过去。"

潘嬷嬷双眸瞳孔骤收,屏息片刻,小心问道:"那,他是晓得了?"

沈清婉睁大眼睛,茫然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 我苏醒后,他已在书房里,我起身去找他,小厮青竹恰好出来,说檀郎君刚歇下了。昨晚嬷嬷你不在,我便想着,今日再与你说。"

檀昭不露声色,那就更可怕了。

潘嬷嬷越思量,越惊惧,手指都要搅成麻花了:"欸欸,今儿我回沈府找你阿爹问问,随后,我们再打探下檀郎君的神色。"

沈清婉益发惶恐,拽住潘嬷嬷的手:"我很后悔,后悔没听爹爹的话,嬷嬷可别同他说我露馅儿了。"

忽而潘嬷嬷拍了拍脑袋:"还有个法子! 樱桃,我立刻去找那小贱蹄子问一问!".

潘嬷嬷拎着裙摆,三步并两步地来到樱桃住处,也不敲门,推门便入。

樱桃正在床边收拾衣物,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将东西藏到被褥里。

潘嬷嬷"嗤"了一声,快速走去,冷眼斜她:"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潘嬷嬷抬手掀起被子,瞥见几件冬衣,还有抹胸之类的衣物。

"噫?这件蜀锦衣裳哪里来的?" 潘嬷嬷拿起一件鹅黄褙子打量。

樱桃脸色煞白,小声回道:"这是夫人赏给婢子的。"

"哪个夫人?" 潘嬷嬷阴阳怪气地笑道,"哎呦,还不止一件喏! 都是你那夫人赏赐的?她对你可真好呦!" 话罢,潘嬷嬷又拿起那件真红蜀锦衣裳。

底下露出一只膨鼓鼓的绣花锦囊。

樱桃慌张之下,伸手去拿锦囊,却被潘嬷嬷抢先夺在手里,"这又是什么?" 潘嬷嬷边说边打开。

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碎银。

潘嬷嬷愣了下,旋即抬手掴了樱桃一巴掌:"说! 这些都是怎么来的?! 是不是你偷的!"

脸颊生疼,樱桃又慌又怕,抽抽嗒嗒地说道:"没有,不是我偷的,是夫人说我伺候周到,夫人赏的。"

"夫人,夫人,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贱蹄子!" 潘嬷嬷抬手又给了樱桃两巴掌,压低声音威胁道,"你说,你是不是与那人狼狈为奸?檀郎君知道些什么?还不快说!"

樱桃一边恸哭,一边捂头蹲下身。

潘嬷嬷使劲拽她,拽不起来,便揪着她耳朵:"嘴硬是么! 好呀,今儿我就替咱夫人教训一番,打死你个贱丫头!"

咚咚咚。

巧姑敲门入内,吃惊瞥见满脸怒气的潘嬷嬷,还有蹲在地上双手捂头的樱桃。

"这是怎么了?" 巧姑走到樱桃跟前,扶起她。

潘嬷嬷立马收敛怒意,展露笑颜:"哎呦,没事儿没事儿,我们正说话呢,适才我比划着,想给樱桃换个丫髻的梳法,她偏不要。"

潘嬷嬷边说边捏住樱的手,暗中掐了两下,警告她谨言慎行。

巧姑不喜欢沈府来的潘嬷嬷,阴阳怪气的。巧姑觑见樱桃脸上挂着泪痕,面颊红肿,心知她可能受了欺负。

"噫,这不是樱桃的东西么,荷包是我给她绣的。" 巧姑从潘嬷嬷手中一把夺过荷包,交还给樱桃,道:"梅娘想去大相国寺拜佛祈福,你也一道儿来吧,夫人喜欢烧朱院的炙猪肉,你给她买些回来。" 巧姑挽着樱桃的手往门外走去。

潘嬷嬷不敢阻拦,她在沈府地位高,可在檀府无法兴风作浪。

眼瞧着樱桃被人带走,潘嬷嬷朝她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不识眼色的小丫头,狗还认主子呢,回头再收拾你!"

樱桃一路颤颤悠悠的,直到走出檀府,蓦然松了口气,拭干泪水。

前晚,小飞少侠潜入府中,给她留了个口信,说如果她想离开京城,他们会带她走。

就在今夜。

夫人,樱桃要与你一同远走高飞!.

梅茹从大相国寺拜佛回来,已近傍晚。天色阴沉,冷风卷着枯叶。

巧姑扶着梅茹小心下车。倏然有个跛脚乞丐走近,站在五步之遥,痴愣楞地看着她们。

巧姑常年跟随梅茹,人也心慈面善,檀府的余粮经常是她拿去分给街上的乞儿。

"主母,那儿有个少年乞儿,衣衫单薄,孤零零地站在街角,怪可怜的。"

梅茹眯眼,看不清远处那人儿,向巧姑附耳道:"正巧了,今日寺庙赠了三柱香,给那孩子五六两银吧,至少买件御寒的衣裳。"

巧姑应诺,从荷包里取出好些碎银,走去递给乞丐。

乞儿是安澜乔装打扮,原本打算再看梅娘她们一眼,哪知巧姑上来就给钱。安澜愣了会儿,小声回绝:"啊,这个,不用,我路过,讨些吃的就行。"

天下哪有不要钱的乞丐。巧姑往她手里一塞:"收下吧,我家老夫人今儿去寺庙祈福,你收下这些,也顺道替我们祝福下,保佑我家夫人快些好起来。"

安澜蓦然眼眶酸楚,将银子紧紧捏在手里:"欸,那好,小的必会对着菩萨诚拜,为您家夫人,还有府上所有人祈福一百遍!" 安澜忍住眼泪,抬眸望了眼梅茹,"那位是您府上的老夫人吧?我能不能,亲自去拜谢她?"

巧姑颌首:"随我来。"

安澜一瘸一拐地跟着巧姑走近。

梅娘还是老样子,衣装素色,梳着包髻,发间簪有夫君檀鹤行定情给的那枚玉簪子"鹤舞梅间"。

安澜心里呐喊,阿婆,阿婆……!

忽而她噗通下跪,磕头道:"谢谢老夫人大恩大德,小的永生不忘!"

梅茹惊了一下,也不嫌她脏,赶忙弯腰扶起她:"又不是什么大恩大德,你这孩子何必行如此大礼。"

天暗了,梅茹的眼睛越发看不清,只觉得这个小人儿挺乖巧的。梅茹温柔微笑:"天快下雪了,你若有宿身之地,快些回去吧,莫冻着了。"

事实上,安澜早在附近游荡许久。午后,她看着梅娘的马车往北而去,晓得她是去寺庙拜佛,便算好时间傍晚等她回来。附近,沈府的探子守在暗处,监视可疑人事。安澜不便停留。

彼时又一辆马车靠近。

檀昭下车,瞥见梅娘立在府外,连忙大步流星地走来,"娘,天冷了,您怎么站在外头。"

"檀郎君回来了呀,我立刻扶老夫人进去。" 巧姑扶着梅娘往里走。

樱桃双手捧着食盒,随在身后。盒子里溢出炙猪肉的香味。

檀昭蓦然回眸,看向边上那乞儿—— 少年模样,衣衫褴褛,拄着一根木拐杖,蓬头散发的看不清那副脏兮兮的面容。

唯独,那人的双眸像似挽入夜空最明亮的星辰,一闪一烁。

几息对望,乞儿向他行了个十分恭敬的大礼,继而转身离去。

空中飘落蝶羽般轻盈的雪花。

那人清瘦的身影一步步跛足离开,逐渐隐入正在降落的黑幕里,风雪中。

檀昭发冷打了一个激灵,拢紧身上的月白大氅。这是娘子特意为他定制的,衣领与袖子边缘花缎织锦,穿在身上即暖和,又显清贵。

娘子,等我。

今夜他要用些手段,逼迫屋里那女人道出真相!

檀昭徐徐步入府邸,蓦然,刹住脚步。

娘子?!

一股奇异的感觉油然于心,适才那乞儿!

檀昭似一道飞箭转头狂奔,唤道:"娘子——!"——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文案雪夜追妻! 飘红包雨~~

第59章 追妻 撩得为夫情难自持,如今想跑?

檀昭转头狂奔, 大氅袍角翻飞,腰间的琳琅佩玉玎珰乱响。

府外,那人早已没了影!

她走得悄无声息, 像一缕轻烟消散在雕梁画栋的汴京长街。"娘子—— 娘子——!" 檀昭焦心如焚, 疯了似的,从一个街角跑到另一街角。

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朦胧洇开, 照着人影幢幢,偏就照不见她。

朔风刮来,卷着碎雪扑往他身上,刀子似的割人疼。

"娘子—— 娘子——!"

雪夜长街, 檀昭四处呼唤。

她是他的娘子,这么冷的下雪天,她衣衫单薄, 她肯定很冷很冷。而他却无法将她拥入怀中。

"娘子—— 你在哪里——!" 雪花掠过他温热的面颊旋即化水,淌过他的眼角,他的唇。适才那双明亮缱绻的眸光不停地晃在他眼前, 却似霞泽里的海市蜃楼。渐渐地,白茫茫之间, 她那双眸光越来越淡, 像似一泊正在隐去的月光。

咫尺天涯。

无法触摸。

京城第一场雪, 来得太早。

白雪飘过汴京每一处角落, 安澜的身影出现在甜水巷附近,明明仅是装作跛足, 丢去拐杖时, 她的双脚依旧一深一浅地踩着地面,举步维艰。

她吃力地扶着墙,在那棵参天桑树下停驻脚步。

冷, 冷极了。

风雪似刀刃般化过她周身,毫不怜惜地渗入她柔软的肌肤,一寸一寸地切割着,她双手抱臂,乌发覆雪,孤零零地站在繁华的街角,一身褴褛看似真正的流浪儿。

汴京冬日,天寒地冻,她想尽快去到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

不远处一道奔跑的身影逼近。

抬眸之际,安澜已被通身的温暖包裹起来。

"娘子——!"

檀昭攫住那个伶仃的身影,敞开自己的大氅,一把将那冰冷的身子紧紧箍在怀里。

安澜整个人木楞楞地偎在他怀里,像一尊失了生机的磨喝乐。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肌肤若冰,气息微弱,像似一捧新雪随时会在他怀里融化了。

檀昭使劲抱住她,不停地与她耳鬓厮磨,才觉出她活人的心跳。

一阵阵热流涌入,遍及周身,半晌,安澜回神,惊慌扭身:"公子认错人了。"

她仅想看他一眼就走,悄无声息地消失。可怎么,扮作这副破烂伶仃的模样,他也能认出她……?

小小的身子像一条搁浅的鱼儿扭动着,檀昭愈发将她紧紧箍在臂间,生怕她逃跑,又将她整个人抵在墙边:"我知道是你!" 他攥住她的手,分明摸到她右手指腹上的薄茧,位置一模一样。

男人用了蛮力,安澜设法挣脱他的怀抱,却又不想伤到他,只能打消他的执念:"公子真的认错人了,我不过一个乞儿,怎会是您的娘子。"

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还要狡辩。

檀昭心如芒刺,挪手从她背后伸入衣襟,在她右肩的相同位置摸到疤痕。

就是娘子,就是她!

猝不及防的冰冷擦过肩膀,安澜浑身一颤,嘴上依旧强硬着:"我不认识您,公子放开我行不行!"

檀昭却搂得死紧,恨不得将自己胸腔里的热气全部渡给她,暖一暖这座冰雕似的人儿。

好狠心。好绝情。她真要这么一声不吭地抛下他!

"怎么,娘子不继续演了?撩得为夫情难自持,如今想跑?" 檀昭眸底猩红翻涌,喉间挤出喑哑的声音,少顷,咽下的眼泪转而湿润了他的声音,"适才小飞带我来的,他一个旁观者,也可怜我在雪中苦苦寻觅,娘子真就这么狠心抛下我,一走了之?"

"你放手……" 安澜轻声呜咽。

雪花簌簌落下,檀昭将她冰冷的身子再次狠狠按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可他怀里的人依旧冰冷固执,像似失了魂的躯壳,要将他一同冻僵在这无情的雪夜里。

"你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我檀昭不瞎,亦不傻,我早就看出你不是沈清婉,可这于我无关紧要。我是与你拜的堂、圆的房,与你朝夕相伴、同枕共眠,与你心心相印、情投意合,我也要与你余生携手,白头偕老。" 檀昭柔肠百转地说道。

"我不管你身世来源,不管你前尘往事,此时此刻,我唤你一声娘子,因为这个你,在我眼里无人能及,无人可替,在我心中,你才是我的真娘子,唯一的,世上最好的娘子!"

檀昭掏心掏肺,句句情真意切,声音比飘落的雪花还要柔软,"现在,娘子可信了我?随我回家,好么?"

信或不信,安澜哪里晓得,她心里一团乱麻。

从没有人这么撞击到她内心深处,好似要将她揉碎了,随后好将她与他一道糅合起来,宛如女娲捏泥造人,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身心相融,造成一体,让她再也离不开他。

安澜失去力气,停止挣扎,双肩颤抖起来。

"可是,可我连名字也从未告诉过你…… 我真的不值得你对我好…… 你若恨我,我心里才能舒畅些,可是你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放手!"

他这样子让她好心疼,心都要疼死了!

安澜抬手往他身上砸下几个小拳头。

拳头落在身上,檀昭只觉得心里暖和甜蜜:"娘子现在肯告诉我了么,你的名字?"

安澜抬起泪汪汪的双眸,良久,启口:"我叫,安澜,岁岁安澜的安澜。我从小没有爹娘,被遗弃在道观门前,是师父给了我这个名儿,将我抚养长大。檀昭,你现在晓得了,你别再纠缠了好不好,你放过我吧……!"

"安澜,安澜。" 檀昭痴痴念着她的名字,泪盈于睫,唇畔挽出一缕心满意足的浅笑,"岁岁安澜,昭昭如愿。"

他与她,哪是偶遇,本就天成。

他手指拂过她的泪痕,为她擦拭脸上的污迹,抬手掐了掐那副终于干净的小脸蛋:"安安,安安,安小猪,能吃能睡的安小猪,我的安安…… 你是我的好娘子……" 他满眼尽是宠溺,少顷,蓦然惊悟,"娘子怎么瘦了许多?沈清婉回来后,你却不见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澜将脸埋入他的臂弯,恸哭道:"檀小兔,坏兔子! 讨厌你! 一身犟劲纠缠起来真是要人命!"

"好好,是我坏,是我犟,可我若不这般做,娘子就会斩断情丝,逃之夭夭。" 檀昭缓下心来,放松紧箍的双臂,轻轻拍着她后背,又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替她擦眼泪,"等回家后,你慢慢告诉我。"

安澜瞥见绢帕上的兔子织绣,眼泪又涌了出来,"帕子……"

檀昭一边替她抹泪,一边柔声道:"这是娘子亲手绣的、送我的礼物,我一直带在身上。可是你,走了,却也不将我送你的任何东西带走。" 包括他送的那枚紫玉金钗。

唯独少的,是那只藏在床底下的铜盒子。

昨夜,檀昭发现盒子不见了,就知有人来过。

安澜心如刀割。

这人再这样柔情缱绻,她的心要彻底碎了。

安澜仰起头,朝他凝眸:"你记得五年前,也是在这儿,那个强行亲吻你的女子么?是我。当时我假扮歌姬,打了一个衣冠禽兽的青楼贵客,逃到此处。"

檀昭心下一凛:"好巧。" 前礼部侍郎董氏因为青楼风波,那年被御史台弹劾,那份千字谏书便由檀昭起笔,当时他仅是负责调查的监察御史。

时间不多了,安澜继续向他坦言道:"还有,沈府那夜,潜伏在屋檐上那个黑衣人,也是我。之后我演戏替嫁,直到前不久,沈清婉回京。"

原来如此。

檀昭恍悟,脑海里闪过一个曾经的疑惑:"那个大闹欲城西都,救出少女们的侠客,也是你?"

安澜点点头,眸中像似揉入碎雪,浮出一层水雾:"你有回搁在书房的册子,关于极愿阁,那个代号影子的朝廷捕犯,正是我。"

风雪携着她细微的声音飘过檀昭的耳际,"所以,我不能害了你。"

万万不能害了他。

"檀昭,谢谢你。"

倏然,安澜起身一跳,跃上屋檐。

纷纷扬扬的雪花间,她衣袂飞扬,朦胧的身影像似一抹随时会隐去的月光,"是时候两清了,请你忘了我。"

檀昭怔在原地,回神时,那道身影已然消失在飘雪的夜里。

恍若大梦。

他手中白绢帕子轻飘飘落下,随风回旋,像似一只被截断羽翅的鸟儿。

这是娘子亲手绣的…… 檀昭一把攫住飘荡的绢帕,紧紧攥在手里。心宛如被掏空,他木楞楞地摩挲着手中柔软的细绢,仿佛要回忆起适才她依偎在他怀里、被他一点点捂暖的感觉。

一定不是在做梦.

沈府。

沈博文坐在书房揾墨提笔,行书浑厚健劲,自然飞扬,饶有筋骨,暗藏锋芒。

[浮生如寄,年少几何?繁花正妍,黄叶又坠。人间之恨,何啻千端。岂如且偷顷刻之欢……]

蓦然门被重重推开,他笔下锋芒一顿。

继而落墨"欢"字最后一撇一捺。

沈博文似乎并不意外,斜起唇角,抬眸看去。

两双冰锐的眸光堪堪触及,一场无形的刀光剑影随之炸开。

"子瞻来得正好,老夫刚写完一副字。" 沈博文笑了笑,垂眸看向纸上墨迹,啧啧轻叹两声,说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五十知天命,才晓得人生中,这个欢字甚妙,难得。可惜啊,如今即便想偷顷刻之欢,也仅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檀昭逼近他,声若冰泉:"沈大人这一辈子汲汲营营,求名夺利,诡计多端,岂可能心安神泰,领略欢乐。"

沈博文抬起头,唇畔噙着一缕嘲讽的冷笑:"哦,贤婿年纪轻轻,已然位极人臣,为的是甚?即便你自以为,你所行之事皆为民生,为社稷,你敢保证自己一辈子清清白白?"

"雪融于泥,原本是雪,泥终究是泥。" 檀昭的眸光愈发森寒,若淬霜刃般盯着沈博文,"你安排的好戏,以为我还被蒙在鼓里?"

沈博文似笑非笑,反问道:"贤婿何意?"

"沈清婉不是我娶的那个人! 我的娘子人在何处?" 檀昭攥紧手,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掐死这只笑面虎。

沉默片刻,沈博文仰天大笑:"檀昭你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你乃慧极之人,怎会如此糊涂。"

"沈博文,别忘了你宝贝女儿的命还捏在我手里!" 檀昭的唇畔也挽出一道阴森笑意,执起桌案一只建窑黑釉兔毫盏紧紧握住。

哐咚——

檀昭将茶盏猛地砸往地面。

深夜寂静,瓷盅碎裂的脆响萦绕于梁间,沈博文被檀昭突然的举措吓了一跳,透过摇曳的烛焰,瞥见他愤懑莫测的神色。

沈博文收敛放肆的笑容,缓声道:"贤婿打算怎么样?" 今日潘嬷嬷来府通告,沈博文极怀疑檀昭已知替嫁实情,当下确凿。

不过他还有最后一招。

彼时几名侍卫闯入书房,手执寒光闪烁的长剑,警惕地看向檀昭。沈博文抬手示意苏诺他们收起剑。

少顷,又一侍从疾步行来,在沈博文耳边窃窃低语。

倏地,沈博文流露一缕阴鸷的笑,挑眉看向檀昭:"你是不是想再见见她,识得她的真面目?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告白了告白了,端方君子清醒沉沦,一往情深.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引自南宋刘过诗文。

第60章 夜闯 娘子,即便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

亥时初刻, 州桥人群熙攘,这儿是京城市井烟火最绚丽之处,灯火通明, 彻夜欢嚣。今夜飞雪, 行人益发比肩接踵。

冬天第一场雪,初雪, 对于烂漫的京城人别有意味。大周民风开放,年轻情侣乘机雪中漫步,携手低语,雅会幽欢, 亦可一道儿吃碗热腾腾的当街水饭、爊肉干脯。最香甜的还是情的滋味儿,弥漫在袅袅烟火中。

安澜孤身一人,披着黑色大氅经过州桥, 在纷纷攘攘的人流中停驻脚步。她往北眺望,再看一眼远处巍峨的宣德门。

那里,属于檀昭的高墙之内, 而她在高墙之外。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安澜收回眸光,拂落衣上的轻雪, 快步走到桥底下。桥下石柱密排, 两岸石壁雕镌海马水兽飞云纹状, 汴河之水潺潺不息, 携着飘落的碎琼浮玉奔流而去。

城内州桥低平,不通舟船。因安全起见, 她在这儿等候樱桃。师兄已为他们安排好商船, 在西城万胜门外的汴河码头,届时以商贾家眷身份混入,岑双与顾飞已在船上。汴河漕运密集, 每日往来商船成百上千,不过冬季枯水期,行船危险,漕运将会暂停。

这是冬至之前最后一批商船。

机会不能错过!

安澜此刻扮作贵公子的模样,穿着一件带有风帽的暗紫大氅,五官稍作变化,趁着夜色,不易被人识别。

她倚着桥下石柱,警惕四方动静。

半个时辰过去,樱桃还没来。桥底下,来往行人逐渐稀少。

州桥到万胜门六七里路,夜间道路通畅,马车大约两刻钟。虽然路途不远,但万万不能迟了,城门三更关闭。

安澜焦急等候,心一直紧紧吊着。

少顷,远处有人行来。两道亲密的身影,一高一矮,许是幽欢的小情侣。

安澜睁大眼睛,出于本能警觉,手悄然按向藏在氅衣里的剑柄。

似乎有点不对劲。

走在前面那女子步履蹒跚,其旁男子身材魁梧,紧贴着女子。渐渐地,透过浓重的夜幕,距离十步之遥,安澜终于看清来者。

樱桃!

确实是樱桃,但她边走边哭,瞥见安澜时,迟疑了下,突然撒腿跑起来,一边喊道:"快跑——!" 却被那男人给拽住了,樱桃瘦弱如苇秆的身子挣扎不过两下,便被那人铁钳般的大手扼住脖颈,一柄森寒的短刀抵在她腰窝。

与此同时,安澜脚下用力一弹,风驰电掣般冲了过去!

长剑出鞘,抵在男人的脖子上,"放开她!"

须臾周边又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十来条黑影嗖地靠近。

可恶! 有埋伏!

安澜攥剑的手猛然收紧,手背青筋毕露。

沈博文徐徐行来,在不远处顿住脚步:"放下你的剑,否则,这丫头便会死在你眼前!"

眼见樱桃被人掐住脖子,说不出话,只能嗬嗬抽息,安澜只得将剑扔在地上:"沈博文,你个卑鄙小人! 你究竟想怎么样?!"

她骤然盛怒的声音流露几分女子的音色,沈博文确认她乔装了,命人捡起地面那把剑,对准安澜:"嘘,小声些。" 沈博文轻笑,故意戳穿她的假扮,"这位姑娘,你一逃犯,这么嚷嚷是想引来官兵么?"

安澜可没那么傻,旋即驳道:"休要血口喷人! 我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何时成了逃犯?倒是你,做过什么丑事你自个儿心里明白! 难道你要逼我广而告之?"

沈博文含笑摆手:"别急别急,你先说说,为何拐跑檀府伺候我女儿的侍女樱桃?" 潘嬷嬷今日传话时,顺道提及樱桃收拾衣物的可疑举止,沈博文命人暗中监视,等到樱桃逃至州桥,沈府侍卫便将她擒住了。

扣押樱桃的那男子甩来一个小包裹,旁边侍卫打开,包裹里东西不多,几件女子衣物、首饰、一只装着银两的绣花荷包。

沈博文占得先机,阴笑着看向安澜:"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深更半夜,你俩这是要逃去哪里,缘何出逃?"

"你……!!!" 安澜嗔目切齿,恨不得将沈老狐狸大卸八块。

她极想将替嫁之事统统道出来,送他个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但,这也会牵连到檀昭,梅娘,还有沈府林媛媛等无辜之人…… 她不能这么做。

沈博文惜命得很,可不想与她鱼死网破,只是设法诱她入套,逼问道:\"你是不是欲城的逃犯?"

\"不是。\" 安澜忍耐,思忖法子。

"那你姓甚名谁?"

"关你屁事!" 安澜骂了一句。

当众出丑,沈博文笑不出来了,沉下脸,叱道:"你若能报出真姓实名,明日开封府一查便知。可是你说不出口,因为你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卑贱东西! 我问你,你引诱檀府侍女,说明你熟悉檀府,那么,你与檀昭又有何干系?!"

安澜翻了个白眼:"檀什么昭?不认得!"

沈博文气得握拳,却又害怕靠近她,因为每回都会被她机灵逃掉。

"你们都看见了,此人拐骗檀府侍女,不敢道出姓名,并且手持凶器,快将她绑了送去开封府!"

沈博文一声令下,旁边十来位侍卫噌地拔剑,一拥而上。

安澜身形敏捷,一番拳打脚踢干倒几人,顺道夺回自己的剑—— 这把青光潋滟的长剑原属于师父,刻有"心乙"两字。忆,忆初心,忆故人,忆人间沧桑!

她轻功尤佳,若是一人,本可以逃跑。怎么办,城门即将关闭,更糟糕的是,若被他们逮入开封府,她便插翅难逃!

安澜挥舞长剑,尽量不用剑刃,省得又背上害人性命的罪责,到时更是死罪一条! 看这架势,沈老狐狸分明要将她置于死地!

彼时旁观,沈博文惊诧她高强的武艺,生怕事态失控,即刻以樱桃作威胁:"快停下,停下! 否则要了这小贱人的命!"

贱命。在这些富贵人士的眼里,百姓贱命一条,三六九等,永远活在不平等的规则之下,终日谨小慎微,忙忙碌碌,只为换取一方小小的栖身之处,且还要感恩这些主子大人。

多少文士寒窗苦读,说是金榜题名后,要为社稷为民生鞠躬尽瘁,大公无私,到头来还不是功名利禄,见利忘义,皆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沈尚书,我呸你个大贱人!

安澜啐了一口,迫不得已收住手,旋即被三五人给摁住了。

身子被重重压着,手脚不能动弹,安澜的心狂跳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吸在虚空中化作白雾,飞雪萦绕于身,墨发如瀑垂下,又被风轻轻撩起,她清美的容颜冷若冰霜,携着怒意、痛楚、抗拒与不甘…… 似被魍魉魑魅困住的落尘仙子,她极想羽化而去,化为一道长虹,尽显真我。

事实却是,她也久久遭受世间的桎梏,有形的,无形的,被那些永无止境的虚伪卑鄙的事物给牢牢锁住了。

"沈博文,你当真要以为,我不敢将真相昭然于世,与你同归于尽?!" 安澜怒喝,"你当真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还欠的银子,姑奶奶我不要了! 送你做棺材本儿!"

沈博文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颤手喝令:"赶紧绑住她! 带回去!"

忽尔。

一声嘶鸣,一匹骏马跃来。

沈府侍卫骤然惊愣。

趁这瞬息之际,安澜夺回自己的宝剑,疾风般刺向扣押樱桃那人。唰—— 在他手臂划过一剑,安澜旋即揽住樱桃的身子,跳往后方。

檀昭纵马,朝她伸手:"快上来!"

他怎么来了?!

来不及思量,安澜抱着樱桃跃上马背。

驾——!

檀昭策马奔驰。

沈博文在后头喊道:"檀昭,你竟敢帮助罪犯!" 生怕其他人听不见,沈博文又连声喝道,"果然他们认得,檀昭你还不快点停下来,堂堂朝廷命官怎可带着罪人逃跑!"

激将法成功了!

沈博文暗自庆幸。

这个逼不得已的法子,极具风险,没想到檀昭真就落网了。

眼见檀昭策马而去,侍卫急道:"沈大人,要不要追?"

沈博文露出一道阴森笑容:"慢慢追,城门即将关闭,他们逃不出去的。"

即将三更。

安澜转头看向檀昭:"我得赶去万胜门。"

檀昭旋即缰绳一转,策马往御街方向北行,继而西转梁门大街,可直抵万胜门。

"城门马上要关了,你们坐稳喽!" 檀昭小腿夹着马肚子,加速奔驰。

安澜的心依旧狂跳着。颠簸在风雪中,身后那人的胸膛益发暖如春阳。

如果能够不离开,如果……

她本以为,能与他渡过一轮四季韶华。

阡陌暖春,榴火碧夏,枫林金秋,天地素冬。

然而这场霏霏雨雪来得太早。

两刻钟的路程像似行过千山万水,原本被压抑又压抑的心潮再次激荡。

真傻,真傻,真傻! 这人真是太傻了! 好叫她不放心。

安澜再度回眸。风雪掠过耳际,裹挟着她的泪珠飘向身后人。

三更,梆子响起,冷硬的声音划破黑夜。

巍然的万胜门近在眼前。

檀昭满面霜华,眸底却漾起一脉温柔:"娘子,即便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驾——!" 他纵马驰向最后一段路程。

于城门前勒马停驻。

守城禁卫旋即兵刃相向,围住他们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夜闯皇城城门!"

"御史中丞檀昭。" 檀昭腾身下马,掀开氅衣,露出绯红官袍,腰间系着皇帝破格御赐的金鱼袋。

一位皇城司禁卫挑着灯笼打量几眼,认出了他:"确实是檀大人。" 守臣随即叫人收起兵器,犹疑道,"檀大人,敢问您有何要事?三更已到,我们正在关闭城门。" 守臣边说边举起灯笼,端详马背上的人。

坐在前头那个姑娘年纪尚幼,低着头,瑟瑟发抖。

后头那位墨发披垂,似男似女,双臂环绕着少女,火光摇曳间,那位微微别开头,冰清玉洁的侧颜乍现,于风雪中勾掠出一抹月魄凝就的华彩,惊如天人。

守臣愣怔须臾,手中的灯笼摇曳在朔风中。

彼时,高耸的生铁城门在寒风里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响,彷佛磨着牙齿的巨兽,正在徐徐合上嘴巴。

檀昭速速跨前,"这两人必须现在离城,替我办一桩十分火急的任务。" 檀昭抬眸看向安澜,喝道,"还不快走!"

守臣拔剑阻道:"檀大人,这可使不得! 在下担不起责! 关城仪式断不能停,您也晓得,破例出行规则繁复,或有枢密院军事急令,或有河渠司紧急漕引,还望檀大人谅解! 漕船寅时开启,陆门辰初开启,请这两位明日再来,带上出行公文。"

"他们今晚必须走!" 檀昭从金鱼袋里拿出御赐墨敕金符—— 意味着,大内出行无阻,包括外城门。

第一次以权谋私。檀昭冷眸看向守臣,厉声呵斥:"我即能夜见陛下,现下让人出城,必是万分要紧之事! 我人在皇城,如有任何差池,我定当承担所有责任!"

檀昭抬眸看了安澜最后一眼,对视间,清眸尽是不舍之情。

"快走!" 他冷声命道。

雪正下得紧,风儿打着旋,漫天白絮偏生舞出一曲离别恸,啮着城垣,也啮着人。

安澜心尖猛地一绞,像似被揉入一把冰碴子,又冷又痛。

檀昭何尝不是,极想拥抱她,极想握着她的柔荑放在唇边吻一吻。

只那么一下子就好。

然而。

蓦地俊马腾飞,须臾从仅剩一线的缝隙间溜了出去。

穿掠那一刻,安澜回眸,泪水间视线越发模糊。

城门另头,那人兀自立着,一袭月白大氅在风雪里翻飞,遥远的轮廓像似墨水洇开的画,模糊、清冷、失了魂的伶仃,被嵌在灰茫茫的天地里。

嘎吱—— 哐——!

城门沉沉阖拢,将他们生生断绝在两处——

作者有话说: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