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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情种 这位玉面阎罗原是个情种

檀昭夜闯城门之事, 翌日便传遍朝堂。

沈博文双手负后,慢悠悠地经过他身旁,使了个眼色:"子瞻, 等会儿莫要冲动, 老夫也不会为难你。" 唇边那一缕笑,七分得意, 三分阴鸷。

檀昭面若冰霜,沉住气:"沈大人,我内人的名誉也在您一念之间。"

沈博文皮笑肉不笑:"贤婿,你我一家人。"

沈博文始终有把柄落在檀昭手上, 经由昨夜这一局,俩人暂且打了个平手。安澜乃朝廷逃犯,檀昭便是纵犯。他俩皆犯了欺君之罪, 谁也逃不掉。

少顷,今上驾临垂拱殿。

今日朝堂第一件议事,便是檀御史知法违法的荒谬之举。

城门开闭有严格规则。皇城司勾当官掌管宫门钥匙, 如有特列出入,出行者需有墨敕鱼符, 诸门守臣先要通报, 得到御批后, 再有内臣前来验明开启。但凡擅自启门者, 必受刑律严惩。

这下子,高风亮节的檀大人终于有了污点!

这些年来, 檀昭秉公弹劾, 在朝堂树敌成林,许多人恨得咬牙切齿,无奈檀大人克己复礼, 无可挑剔。彼时,忍耐已久的政敌们乘机捏住他的把柄,幸灾乐祸,口沫横飞地指控他知法违法,要将他轻则停职处置,重则罢黜流放。

殿内喧哗若民坊菜市场。

千夫所指,众矢之的。

檀昭却不失镇定,手持朝笏,向前跨一步。

今上摆手让朝臣肃静。

瞬息,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皆然好奇,能言善辩的檀御史将如何自辩?

檀昭向今上作了一揖,依旧风姿翩翩,依旧从容不迫:"臣作为御史台长官,确实以权谋私了。但,当时万胜门还未彻底关闭,臣并未全然违反宫门规则,这事也绝不能怪罪到徐守臣身上。任何过失,由臣一人承担。"

话罢,檀昭解下腰间的金鱼袋,让内侍递给今上,"依据律法,臣以权谋私,理当归还御赐的墨敕金符,余下惩处,臣听从陛下旨意。"

全朝惊愕。

谁也没想到他自招认罪,还主动归还御赐的荣耀。

就是檀昭这种临危不惧、临难不屈、时刻保持君子美风仪的模样,在有些人眼里很是讨厌。当然,也有欣赏者。

今上接过金鱼袋,拿在手里掂了掂,暗自沉叹。

政敌见檀昭想用"坦白从宽"这一招,哪肯饶过他。

"根据大周刑统,城门守护渎职者,守臣失职杖一百,受贿放行者绞刑,勾结叛贼者斩首!"

檀昭复道:"守臣无罪,杖刑由我来担。"

刑部李成尚书上前一步,控诉道:"万胜门乃水陆双门,对于京城安危极为重要,这事的后果,本由御史台处办,核查城门违禁记录,弹劾延误。可檀大人作为御史台长官,自己承认以权谋私,便是罪上加罪! 这回由不得你狡辩! " 李尚书因为檀昭处理漕运发运使贾庆一事,受了不少窝囊气,乘机倒打一耙,压制他的气焰。

礼部因为之前礼部侍郎董氏被檀昭监察弹劾,礼部尚书也对檀昭看不大顺眼,揪着另一关键,说道:"檀大人,还有件要事,必须深究了。您夜闯万胜门,所放之人,究竟何人?守臣说,好像是两位女子,您要她们替您办十分要紧之事,究竟又是何事啊?"

忽然,窃笑,嘲笑,哄笑。

朝堂充斥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沈博文此刻捏了一把汗。昨日事发后,檀昭与他通宵争论,俩人剑拔弩张,最后商定一个说法。不知,檀昭会不会临阵改口,倒戈反击?

檀昭神情端肃,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

心间却是风浪波涌。

他的安安应是混入了漕船,所以走万胜门。汴河商船云集,暂且也查不到,何况他的安安聪明机智,定有千方百计。

此时此刻,彷佛身当其境,她温软的身子,她香甜的气息,她飘散于耳畔的青丝拂过他的脸颊,她用那双缱绻不舍的秋水清眸,在风雪中向他无言道别。

檀昭眸光漾动,面色依旧凌若冰霜,淡淡说道:"这事,臣羞于启齿。大抵是,有位女子对臣心生爱慕,纠缠不休。后来臣动了心,又反悔,生怕夫人知晓此事。那女子盛怒,欲要揭发,臣便利诱,驱赶她与一位知情的侍女,让她们连夜离开。都是臣一时鬼迷心窍,感情用事……"

为了她,他连颜面也不要了,违心道出与沈尚书商议好的说辞。

沈博文暗吁一口长气,甚好!

沈博文随即迈出一步,附和道:\"檀御史所言不假,老臣可以作证。昨夜,确实有位随小女陪嫁到檀府的侍女连夜出逃! 这件私事,哎哎,老臣略有听闻,亦是疚心疾首,还望陛下开恩,由老臣与檀昭私下了之。\" 沈尚书近来疲心竭虑,口舌溃疡,喑哑的声音让这番话显得更加言之有理。

众人目瞪口呆。

半晌才反应过来。

私事?情事?

探花郎又惹上了烂桃花?

大臣们记忆犹深,之前许多待嫁的官宦闺秀,也曾闹出争抢檀探花的荒唐戏码。甚至,两三位贵女在正店喝茶时吵起来,互扯头花,让百姓们平白看了热闹。官家忍无可忍,便金手指一挥,最终促成檀昭与沈尚书女儿沈清婉的婚事,这才让贵女们彻底打消了念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为了更有说服力,沈博文言之凿凿:"众所周知,檀御史与小女琴瑟和鸣,伉俪情深。老臣十分理解他一时急不暇择,造成疏失。"

檀昭垂眸,应道:"确实。"

檀昭夫妻和睦这事,殿前司的禁卫们亲眼所见,最是信服。

啧啧,真没想到。

这位玉面阎罗原是个情种。

而且惧内。

任御史本就欣赏檀昭,极力维护道:"陛下,檀大人一直兢兢业业,未曾懈怠。此事可见他一时冲动,且,当时城门未有完全关闭,还请陛下开恩。"

大理寺陈少卿也护道:"陛下,檀大人这些年来功劳、苦劳皆俱,舍己为公,还情陛下明鉴。"

现任礼部侍郎曹直,人如其名,周正儒雅,对檀昭平常刚直的作风也较为欣赏,不过碍着上司的威严,只能为檀昭圆滑开脱:"檀大人以权谋私,确有疏失,不过私情不好定夺,不如先缓一缓,臣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禀报。"

太师顾简之默默旁观,回头瞥了檀昭一眼,终于启口:"曹侍郎所言极是。陛下定会英明决断。现下,我们以国事为重。"

今上吐出一口长气。适才他不好明晃晃地维护檀卿,彼时借着顾太师的话,说道:"正是,这事暂且缓一缓,檀卿以权谋私,是为初犯,但牵扯城门安全这等至关紧要之事,必须加以惩处,朕自有主张。"

这番说辞为了抚平其他朝臣的怒意。

一碗水尚且端不平,今上端的是上千碗水,极为不易。

今上赶紧转了话题:"曹侍郎,你要禀报的,可是番国使臣之事?快快说来。"

天兴节后,番国使臣留京商谈。

十五年前,大周与番国签订白水之盟。每年,大周需向番国缴纳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此次番国使臣带来谕旨,不仅要求增加岁币至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还提出再加盐五十万斤,并扩大边境榷场盐贸易。

更危险的是,白水之盟后,番国屡次在边境挑起争端,还厚颜无耻地提出重化地界,并不断进行财物勒索。番国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的心性暴露无遗。

这才是真正要事,直接关系大周社稷。

那些对檀昭虎视眈眈、恨不得将他驱除朝堂的政敌收敛锋芒,专心投入国事中。

此番谈判,由礼部侍郎曹直接应。单单就岁币措辞,番国使臣一直使用"纳"字,为的就是占据外交上风,而曹侍郎颇有文人气节,皆以"赠"字驳回,声明大周是"赠"岁币。

曹侍郎禀道:"先前番国口出狂言,要求我们大周增加岁币,否则就以割让燕云一带其他三州作为交换,陛下也知,这万万不可。"

大周与番国以燕山山脉为界,十五年前那一战,燕京被番国抢占,所幸涿州、蓟州、瀛洲等余下十洲还属大周疆土,作为燕山南麓的军事要塞,直管中原安危。

先帝以"金钱换和平"的策略,其被动性昭然显现。

现下大周拖延时间,于明年正月后,再与番国商议。

顾太师将亲自担起谈判重任。

檀昭痛恨白水之盟,当年朝堂党争,父亲檀鹤行因为反对求和,还为镇北侯伸冤,批逆龙鳞,遭至贬官流放。

大周每年给番国的岁币,虽说仅是国库年入几千万贯里的小部分,并且,以岁币换和平的策略,也让大周得以节省巨额军费。所遗者寡,所获者厚,总体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交易。然,番国狼子野心,目标远不止这些。

燕京大战后,番国亦是元气大伤,偃武休兵、息养十多年,如今卷土重来,就是在试探大周国威与军力。

思及这些,檀昭满腔怒火,忧心如焚,可如今他犯下错误,政见说服力锐减。所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朝后。

檀昭以渎职之罪,暂且被收入御史台狱,听候处罚,并停职至明年正月。

任真替他收拾出一间宽敞的牢狱,命人端来炭炉放角落边上,又在床榻置好干净的厚棉被褥,并将他那件月白大氅折叠整齐。

"檀大人,天冷了,您自个儿小心。我看您精神不济,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任真唉声叹气,面色忧伤,似乎坐牢的是他。

檀昭的官服早已脱去,素衣着身,正襟危坐于床榻,一如既往地淡定:"不必了,歇一宿便好。" 檀昭望见燃起的火炉,问道,"冬炭一事,前阵子派出的监察御史调查得如何了?汴京百万百姓,皆需石炭,还请任御史多加关注。"

此时此刻,这位竟还惦念公事!

高风亮节,金玉其质,檀大人实至名归。唯独这桩意外的荒唐情债,令他落狱受苦,还要遭受…… 杖刑。

任真感慨万千,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嗳,檀大人放心,正在调查中,我们一定及早揪出那些贪官污吏!"

檀昭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之情,仅是流露出几分愧疚与忧虑:"任御史,我还要劳烦你两件事。"

任真颌首:"檀大人尽管说,属下照办。"

檀昭料及将要承受的后果,趁早嘱咐道:"麻烦您亲自去我府邸,给我阿娘报个平安,让她切莫听信外界传言,就说我很好,暂且去到外地,办理机密之事。" 檀昭顿了顿,声音略微哽咽,"让我阿娘莫要挂念,或许这回,我无法陪她过年了。檀某感激不尽。"

任真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您尽管放心。还有一件是?"

檀昭掩住眸底的忧伤,唇畔流露一缕温柔浅笑:"我想要些纸张笔墨,聊以自遣。".

御史台长官落狱,这可是一桩大事情。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从朝廷传入民间,京城茶坊酒肆皆在纷议,百姓们更好奇檀大人桃花债的来龙去脉。

消息风传。

彼时安澜正立在漕船上,怔怔望着京城方向。

汴梁锦绣灯火早已随着雪后薄冰浮碎在浊浪里—— 那里非她故园,然灯火阑珊处,有心之所系者——

作者有话说:幽州(北京), 蓟州(天津蓟州), 云州(大同), 涿州(河北涿州)、武州(河北宣化)

小说里大周与番国的对峙,还有白水之盟等部分参见北宋局势,以及澶渊之盟。

第62章 杖刑 你是安安的檀小兔,天底下最温柔……

"公子, 您在这儿站久了,外头风大,当心受寒。" 岑双走近, 递来一只铜制小手炉儿。安澜接了, 捧在怀中。

很暖和,像似那人的怀抱。梅花香饼的香气萦绕于鼻尖, 也似那人的味道,高雅清幽。

空中疏星淡月,她睹物思人,触景生情, 从未这般多愁善感过。

离京五日,他们以商贾家眷的身份混入商船里,正从汴河通往淮河的途中。

每逢冬至起, 举国上下准备新年,从汴京出发的最后一批商船携着年节珍货与腊味去往各地。安澜他们随船,打算先到泗州汴口, 于附近过冬,待开春再去成都府。后面这段路, 还需抵达真州, 再至江陵、渝州、直到蜀州。旅途千里迢迢, 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这回真要与他相隔千山万水, 天各一方。

岑双见她这些日子时常立在船尾,望着京城的方向发怔, 晓得她的心思, "公子,我们已经离得远了,您还是随我进去吧。"

安澜幽叹一声, 转头问道:"雪儿怎么样了?"

"公子放心,雪儿喝过药,身子已经不烫了。倒是您,我担心呢。" 岑双一边回复,一边忧虑打量。

安澜此刻男装打扮,扮作商贾赵氏的二公子。双颊消瘦,使得整个人愈加俊俏贵气,只是她眉间那抹千愁万绪在脸上悄然洇开。

"今夜泊船,我们去岸上宿一夜,养好精神,雪儿也能快些恢复。"

安澜口里的雪儿便是樱桃。

樱桃年少体弱,不久前雪夜染了风寒,一直躺在舱内休憩。此番逃脱,安澜让樱桃取一自个儿喜欢的名。那时,正逢雪花簌簌,樱桃选了"若雪"为名,若雪新生,若雪纯澈,配上原本徐姓—— 徐若雪。甚动听。

岑双颌首:"也好,接下来还需十来日,我们才能抵达泗州汴口。"

泊船后,安澜带着岑双他们来到岸上的一家邸店。

城外的酒楼客栈规模小,自不能与皇城里的相比。安澜要了两间上好客房,让岑双先扶若雪进屋歇息,并吩咐店家将膳食送去屋里。她与顾飞一道,去到客栈前堂用膳。

或许可以闻见来自京城的小道消息。

冬至临近,商贾来往频繁,前堂喧嚣热闹。小二将他俩引到里面,安澜拣了副干净座儿,与顾飞坐下,便叫酒保打些酒来,切一盘熟牛肉,再上三道小菜,三碗米饭。

顾飞饿得紧,举起木箸便哗啦啦往嘴里扒饭吃肉,埋头大干。

安澜瞥了他一眼:"慢些吃,小心噎着。" 安澜端正坐姿,从布袋里取出一双自带的银箸,在一盛水的小碗里涮了涮,随即举箸夹菜,慢慢吃进嘴里,颇有贵公子风度。

周边人的目光不由地被这位清俊公子给吸引了。

忽而几道轻笑声。

顾飞耳尖,速速往四下打量,不晓得他们在笑啥?顾飞抓了抓脑袋,目光转回到安澜身上,蓦然,嘴角抽了抽:"大哥,你的兰花指……"

安澜:……!!

噫,扮作沈千金久后,吃饭总会翘起兰花指。

安澜赶紧收起翘得高高的小指头,哪知吃了几口,兰花指又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别翘,别翘!

安澜索性放下银箸,挺胸仰首,露出男人般的豪爽,举杯饮酒。

旁人很快收敛目光,重新回到适才说得正热闹的话题。

"听闻御史台长官落入台狱,这事真真好笑!"

"你们说的可是御史中丞檀昭?"

"正是! 听闻他惹了桃花债,这回事态严重,他夜闯城门,不仅入狱,还要遭刑呢!"

"檀大人深得天子青睐,不至于沦落如此地步吧。"

"咱们大周律法,城门守臣失职,轻则杖刑一百,重则斩首。檀大人位高权重,知法犯法,杖刑必是少不了的。"

"哎呦,一百下哪! 不被打死,人也残废喽!"

安澜手中的酒杯重重落下,摔了个丁零当啷。

顾飞亦是面容失色,惊惶惶地看向她。

这些消息宛若淬了毒的长针,直直扎进她耳蜗里。安澜攥着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檀昭……" 这名字淤堵在她喉间,令她几近窒息,心如刀割。

周边热议继续纷涌而来,钻入她耳里。

多年来,檀昭严厉纠察,为民除弊,在漕粮、盐铁、绸缎、茶叶香料等方面得罪众多不良商贾。如今他获罪,幸灾乐祸之人不在少数,尤其围绕他的情事说三道四。

"依我看哪,檀大人定是与那逃跑的女人珠胎暗结。"

"不知那女子何等国色天香,能将檀大人给引诱了?"

"檀昭也是男人,情欲上头,自毁清誉。"

"其实有钱有势的男人三妻四妾才正常。"

"啧啧,可怜他屁股要受罪了,皮开肉绽是轻的,重则,人也废了……"

你大爷的,老娘踹飞你们的屁股!!! 安澜在脑海里将那些嚼舌头的旁人一个个脚踹屁股踢得远远的!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起身拔腿。

跑到房间,她一头扑入床里,拽了被褥埋住头。

她这才恍然大悟!

那夜离城,原来沈博文最大的意图是,将她当作诱饵,以她威迫,逼着檀昭出手相救,成为纵犯,从而拉他下水! 为了保护她,檀昭甘愿自毁清誉,落狱受罚。

犹记得,成亲那日,面对那个清冷的新郎官,她全无好感,嗤他是块冰坨子,怕他识破真相,必将她送入大牢。全错了,全错了。他早就看破她的假扮,从未说破罢了。他曾询问,问她真心与否?他小心翼翼地捧出真心,一颗赤诚之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将最真挚的誓言,将他的余生统统倾注于她。他柔肠百转,情语切切,从来都是言行合一,甚至,几番舍命相救。

离别时,他那双明眸满是忧伤缱绻,要将人生生看到灵魂深处。

真正那个狠心人,从来不是他!

而是她,是她自己!

安澜蒙在被褥里,泪水潸然,身子颤个不停。

顾飞追随而至,愣着坐在床沿,不知如何安慰。

隔房,岑双闻见声响,赶来屋内,惊见这一幕,忙不迭地问道:"发生什么了?她这是怎么了?"

得知来龙去脉,岑双又惊又痛:"姐姐,你先别着急,我们一道儿想个法子!"

安澜将心头的澎湃一压再压,生生咬破了唇,喉间涌起血腥味。

她啜泣半晌,终于露出几近窒息的红晕面庞,呢喃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他……! 还有阿婆,她年老体弱,我怕阿婆经不住…… 我该怎么办,一想到檀昭被关在狱中,还要遭那劳什子的刑…… 我好想,至少陪在他身旁……"

此刻她极想插翅飞回京城,去到皇帝那儿磕头跪拜,沉冤昭雪! 可她也晓得自己势单力薄,有心无力。

岑双眸子湿红,俯身在她旁边:"姐姐,我深知你性子,你若这么走了,心里必会后悔一辈子。如果你真的想,那你便回去吧。"

安澜抬起朦胧的泪眼:"回去?可是你们,双儿……" 皆是她抛不下的亲人。

岑双拭干泪水,抿出一个坚强的笑容:"姐姐,双儿能够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雪儿,你尽管放心。姐姐就当为自己活一次,去做你想做的事儿!"

见安澜沉痛犹豫,岑双思量道:"现下,我们离汴京五日行程,你快马加鞭,三四日可到。没了后顾之忧,凭姐姐的好本事,单独行动必然便捷。我们几个,继续乘船去往泗州汴口,在那里等着你。待明年开春,汇合后,我们再一同去往蜀州。"

顾飞也抹了抹鼻涕眼泪,拍拍胸脯道:"还有我在呢! 我也会照看好双儿姐姐与雪儿妹妹。姐姐放心去吧,回京去找姐夫!"

安澜咬了咬牙。

究竟回不回京…….

大内。

檀昭在御史台狱待了好些天。期间,陆续有些同僚前来探访。对于沈尚书,檀昭一口回绝,压根不想搭理他。顾太师也来了,震惊之余,又提及曾经俩人聊过的那番话: 生而为人,欲望林林总总,总有一个你逃不过的。

檀昭倒也坦然。咒骂,嘲讽,指控,对于外人那些评价他老早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心如止水。

牢狱中,他无法干涉公务,便铺纸提笔。父亲檀鹤行当年贬居于儋州时,欲注释[论语],止于子路篇。檀昭要将余下的篇章注释完整。夫子所有门生中,子路最是不得善终,死后被一刀一刀地砍成肉酱,然而临终被杀之前,子路还不忘理正衣冠。年逾七十的夫子得知时,哭成了泪人。

礼与义,是否真的大于命?

曾经,檀昭会毫不迟疑地选择礼义忠孝,彼时他丝毫不想死…… 他的安安走了,走时眸光凄哀地看着他,被白茫茫的风雪裹挟而去……

他必须要留着这条命,寻她回来。

这段时日,朝堂对于如何处置檀昭,迟疑不决。今上几番迂回,御史台同僚也是集体上书求情,想让檀昭免遭皮肉之苦,无奈部分朝臣揪着檀昭身居纠察高位、然知法犯法的罪过,同声致讨,义正词严,请求官家恪守大周刑律,秉公执法。

最终定下,杖刑五十。

在冬至之前执行。

檀昭并未自馁。注释论语之余,如今他记忆恢复了,便重新思量,将漕运事件,还有发运使贾庆与户部崔侍郎的案子,从头到尾又捋了好些遍。

崔侍郎还被关在台狱里,就在隔间不远处。

得知檀昭成了大牢邻里,崔思贤怕得很,官家本想治他个断头之罪,幸得檀昭松了口,崔思贤才被判为罢黜流放,暂且关押在台狱,待年后离京。

檀昭寻了个时机,让狱卒将他带到崔侍郎的牢房前,开门见山地说道:"听闻那个刺客吴氏,竟在流放途中猝死,也算罪有应得。只是,不晓得是否有人下毒手?可惜朝廷不会再做调查。崔思贤,你至今还在台狱里,比在外头要安全许多。"

崔思贤急忙点头:"承蒙檀大人宽豁大度,手下留情,崔某才能保住一命!"

檀昭眸光冰冷,压声道:"非也,檀某器量狭小,睚眦必报。你能在这里继续呆着,因为,有些事情,你还未道出实情! 譬如十五年前,镇北军粮草不济之事。"

下一瞬,崔思贤面色灰白,直摇头,默着缩身,钻到角落里去了。

先前多年来的账薄问题诸多,但既往不咎,唯独十五年前燕京失守,关于镇北军粮草不济,以及军情延误的疑惑,一直萦绕于檀昭心间。如今大周与番国又将交锋,不得不慎之。

与崔侍郎见面后,檀昭回到自己的牢房,踱到巴掌大的铁窗前。

微弱的月华照在他眸间。一首诗蓦然响于他心底。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戊戌清晨,杖刑之日。

檀昭被请去刑部。

大周的杖刑,之前是要脱裤子的。所幸这一朝,不少官员认为露出白花花的屁股颇显淫.秽,檀昭深以为然,去年促使臀杖改为穿衣受刑。

刑部尚书李成坐于高台,沈博文也赖着老脸在场。

任真立在旁边,紧张得额头溢出细密的汗珠:"李大人,咱们檀大人前几日发热,御医过来看了,说要不得痛打,望你们手下留情。"

李尚书瞥了个冷眼,大手一挥:"我们秉公执法,望檀大人谅解。"

"在下知法犯法,理当受罚。" 檀昭面色从容,眸底凝着一层薄冰般的冷凌,这种当儿,他依旧不忘君子风仪,理了理赭色囚衣,粗糙难看的赤褐色麻衣穿在他身上反倒另有风情。

刑部狱卒不敢放肆,请檀大人自己躺下。

檀昭静默不语,躺到直凳上。

少顷,狱卒举起枣木板子,啪,一声闷响,落下的激荡令地面也颤了颤。

剧烈的刺痛猝然遍及全身,檀昭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手背青筋突起。

木板子一下接着一下子如雨而落。

安安,安安,他凝聚心神,默念着。

忽而,脑海里出现一汪金澄澄的花海,春日的气息拂面而来。

远处有位女子欢奔着,红裙飞扬于风中。

他蓦然心生欢喜,在后头唤道: 娘子,娘子,安安——

那人停下,转身,朝他挥手呼喊: 阿昭,昭昭——

继而她回身跑来,扑入他怀里。

抬起一张灿若春花的脸庞: 檀小兔,我回来了!

他便,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唇……

二十多杖过后,臀股已然皮开肉绽,血珠从裤衣洇出,檀昭偏生一声不吭,唇角漫出鲜血,掌心亦血痕累累,他硬是将所有的痛苦呻.吟咽下肚里。

骨头硬是么,不吭声是么!

李尚书怒意勃发,指着狱卒骂道:"律法森严,岂可徇私! 本是百杖,如今降到五十,还要怎样减刑?你们下手太轻,给我重重地打!"

两位狱卒哆哆嗦嗦地举起木棍,沉吸一口气,嘭地使劲砸下。

檀昭喉底迸出一声呜咽,连着又受了几棍子重打,痛得晕厥过去。

沈博文看得心惊肉跳,颤声道:"怎么人不动了,不会是死了吧?快且看看!" 沈博文朝李尚书使眼色,"李大人,官家有令,万万不能重伤檀大人啊,差不多得了。"

"檀大人细皮嫩肉不经打,这也能怪得了本官?! 本官不过秉公执法,还剩几板子?" 李尚书也是略微紧张,手不停地捋着长须。

狱卒咚地下跪,秉道:"还有七板子,不过檀大人痛晕过去了。"

任真掩面而泣,再要重打几下子,檀大人恐会臀烂腿断,可他阻也阻不得,败法乱纪,反而会给檀大人再招祸害。

如何是好。

彼时,入内内侍省黄都知噔噔蹬地跑来。黄茂是官家派来探看,一见檀昭衣裤上大片血迹,黄都知一声哀嚎,彷佛板子打在自己身上。

"檀大人,檀大人!" 黄都知半跪凳前,屡唤之下,檀昭昏迷不醒,这可把黄都知给急的,一个劲儿地抹汗道:"檀大人乃陛下的爱卿,朝廷重臣,若是今朝有个万一,若是…… 你们不急,陛下怒急! 陛下怒急啊!"

黄都知出面,代表今上真真牵挂于心。刑部李尚书也是怕了,赶紧朝执棍狱卒指令:"既然人已晕过去,余下板子轻些打完便是。"

……

长夜寂寂,檀昭不知晕睡多久,耳畔似乎传来一道道极为细柔的声音。

"檀昭,你醒醒……"

"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你是安安的檀小兔,天底下最温柔最可爱的檀小兔。"

"檀昭,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千里共婵娟这首众人皆知,不过还是按规矩注下,引自苏轼的水调歌头。

可怜的檀小兔,摸摸,你老婆回来了……

第63章 重逢 亲不够,根本亲不够。……

那个伏在他耳畔、轻唤他的人, 似乎还在抚摸他的后背。

手到之处,似一脉清泉拂过干裂的砾石,原本连呼吸都觉痛楚的躯体得到奇迹般的安抚, 渐渐地, 檀昭涣散的意识开始聚拢,趴在榻上的那具沉如巨石的身子终于微微一颤, 有了挪动的力气。

他缓缓睁开双眸,瞥见一只小脑袋—— 头裹素巾,眉眼淡得有些模糊,唇色也淡薄, 看着面生,然那双明眸似春水涟漪。

安澜弯起眸子,两行清泪滑落:"檀小兔, 是我。"

檀昭愣了愣,喑哑的声音从他喉间挤了出来:"娘子?" 心蓦然急跳。

只有她会这么称呼他。

这是檀昭第一次见到安澜乔装打扮,努力睁大眼睛, 定睛打量。

端端一个打杂的小丫头,外貌普通, 颇能避人耳目。

"你为何回来, 你…… 不该回来!"

惊喜, 担忧, 害怕,檀昭只觉百感交集, 还有羞耻也随之袭来, 他不愿她看见自己落魄至极的模样,他极想掩饰,可身体的灼痛犹如毒藤缠绕, 将他牢牢箍在榻上动弹不得。

安澜倾身抱住他,泪水滴在他脸上,积蓄已久的情愫终于冲破了所有枷锁,化作一句真心话:"只因为,我舍不得离开你。"

舍不得。

短短三个字,却重若千钧。这是她最直白,最原始的真心,是她权衡了所有利弊得失后,最不理智却最忠诚的选择。

檀昭泪眼相看,无语凝噎。

当她的手温柔拂过他的脸庞、身子,携来一股足以化解所有痛楚的安抚,彼时她真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檀昭嘴上埋怨,身子却被磁铁吸引似的,慢慢撑起来,靠近她。

他也想抱紧她,然转动时,臀腿猛地传来一阵刺痛。檀昭闷哼一声,忽然手臂失力。安澜连忙扶住他,随他一同倒在床上。

却是别样的拥抱。

檀昭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安安……" 他想要挪动,生怕压疼她。可底下那具身子好柔好软,散出清甜的温热拂掠他鼻尖,躯体的痛楚一下又轻了许多,"我不是在做梦吧……" 泪水从他眼角洇开,啪嗒啪嗒滴在安澜的脸上。

安澜双手搂住他后背,一边呜咽,一边撅嘴小鸡似的啄着他的脸:"是真的,我回来了,我舍不得离开你,檀郎,檀小兔!"

亲不够,根本亲不够。

安澜双眸含泪,用唇轻轻碰触他的脸颊,这儿啄一口,那儿啄一口。双手也没闲着,温柔安抚他的背,却不敢伸往下方臀腿部位:"那里疼么,一定很疼吧。"

檀昭也慢慢摸到她右肩的疤痕。

确实是娘子。

"不疼了,娘子在,我就不疼了。" 檀昭紧蹙的眉头徐徐展开,痛楚的神情也转而舒缓。娘子又香又软,他流连不舍地卧在她身上。

檀昭挪动头,双唇覆上她的唇。

天晓得他就是靠着亲吻她的幻想熬过杖刑的。

如今,真就吻到了。

她的唇,香如盛夏栀子,滑若金丝牡丹,软似风前海棠颤春露。纵然他满腹经纶,也不足以形容得出他对她的渴望。

安澜的妆容被泪水洗去一半,掩盖唇色的脂膏也被檀昭吃进嘴里,露出唇瓣原色,鲜红欲滴。

明知不合适。

可她心潮澎湃,很想咬他,也顺势含住他的唇。

门外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安澜耳尖,"不好,有人来了!" 她忙不迭地从檀昭身子底下钻出来,扶他躺好。

檀昭听从吩咐,赶忙趴着装睡。

安澜摸向自己的脸,糟了,妆容毁了!

来不及躲藏,房门已被开启。

少顷,任御史走进屋里,齐太丞随在身后。

任真哀叹:"真是可怜呀,檀大人遭受杖刑,所幸没有太大的伤筋断骨。前两日,宫里的御医给他上过药了。"

齐太丞应道:"等会儿老夫再好好诊断下。现下重要的是,他能尽快醒来。三日昏迷,不吃不喝,怕是身子愈来愈弱,天寒地冻的遭不住啊,还会落下一身毛病。这些日子也辛苦任大人您了。"

任真:"眼见檀大人受苦,我心里难受,照料一下理应如此,官家也甚担忧。"

齐太丞啧啧摇头:"幸好梅娘不晓得此事,否则定会哭晕过去,说不定眼睛又要哭瞎了。"

任真欸欸应道:"檀大人孝心可贵,提前让我嘱咐他阿娘,别听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梅娘至今不知他真实状况,也请齐老保守秘密。我将檀大人安置于此,梅娘的侍女巧姑倒是晓得,昨儿来过,要不,让她派个老实可靠的丫鬟过来?官家钦点的宫女固然好,可我担心她们不谙檀大人的起居习惯。"

为了方便看护,任真将檀昭安置在自家府邸旁边,一座小屋里。

任真走到床前,倏地瞥见角落有人,惊跳起来:"你你你,你是何人?!"

安澜适才闻及他们谈话,低头躬身道:"大人,我是巧姑姐姐派来的侍女,必会用心照顾好檀郎君。"

任真走近打量,见她一直低着头,警惕问道:\"姑娘请抬起头来。"

安澜忸怩几下,咬着唇,缓缓抬头。

哎呦,任真与齐太丞皆吓了一跳。

小姑娘怎么一双斗鸡眼哪!

安澜迅速低头,神情卑微,略带哭腔道:"婢子晓得自己相貌丑陋,因而不敢堂堂正正地示人。可婢子老实本分,吃苦耐劳,还请大人们不要嫌弃婢子长相,让婢子尽心服侍檀大人,出一份微薄之力!"

适才她妆容受损,只好佯装斗鸡眼,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在眼睛问题上。

可怜的小姑娘都说得明明白白了,两位文质彬彬的大男人怎好为难她。

况且,女子容貌缺陷,便不会让檀大人又惹上烂桃花。

巧姑心思细腻,甚好甚好。

任真暗思,继而宽慰道:"何为美矣,何为丑矣,世无定论,姑娘莫要妄自菲薄,自惭形秽。我们重在为人,洁身守道,浩然正气。" 不过心里疑虑犹存。

齐太丞感觉这姑娘似曾相识,想必在檀府见过。人老记性也不好了,他善意附和道:"是也是也,为人老实最根本。"

噗嗤,檀昭趴在床上,忍不住笑出声。

噫?

三人齐齐转头看向他。

"檀大人你醒了?!" 任真大喜,拔腿窜至床前。

檀昭睁开眼睛,挽了挽苍白的唇:"仲德兄,多谢。"

仲德是任真的字。檀昭第一次亲昵称呼,任真愣了须臾,展颜微笑:"子瞻莫要客气,理所当然之事,何况官家也盯着呢! 愿君早痊,此乃吾等深心所盼。"

"檀大人先别乱动,老夫立刻诊一下。" 齐太丞放下随身携带的医箱,取出瓶瓶罐罐,以及纱布,"今日任大人找我,我便急着过来,想亲自诊断下。" 话罢,齐太丞看向那侍女,欲吩咐她准备热水。

安澜机敏,不用其他人开口,早已在角落边上的炭炉里添入香饼,煮起热水。

官家派来的两位宫女也赶入屋内,安澜朝她们福身:"我是檀府女使,深谙檀郎君起居习性,我来伺候便是。" 将人打发走后,安澜备好一盆清理伤口用的洁净水,余下热水灌入银制汤瓶中,并洗好瓷碗。

另一边,齐太丞极为轻缓地掀开檀昭的裤子。

血淋淋的一幕旋即刺入眼里,安澜心头猛然一绞,愣了片刻,瞥见檀昭移来哀忧的眸光,她读懂他的心思,便转头不再去看,走到角落里,暗自拭泪。

半晌。

齐太丞细心查验后,换完药,切切嘱咐道:"伤筋动骨稍有一些,得熬过这个冬,来年开春就能好了。保持屋里暖和,干燥,患处莫要浸水,过多碰触。" 接着又叮嘱了一堆饮食起居的事儿。檀家人多灾多难,齐太丞看在眼里,心中悲悯。

安澜端来一碗热水,蹲在床前。

"檀郎君,先喝点水,慢些,小心烫着。" 安澜舀了一匙水,凉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递到檀昭唇边。

娘子一直低着头,装作老实卑谦的模样。檀昭抬眸打量,唇畔噙住一缕浅笑,思忖片刻,对任真说道:"仲德兄,这儿有阿朱顾着便好。我喜清净,其他侍女,请她们都回去吧,替我谢过陛下圣恩。" 转而看向安澜,"往后劳烦你守候照料,多谢。"

安澜乖巧点头:"嗯,必会日夜守着。"

一语双关。

她脸颊染上一抹红霞,愈发低头。

在他人面前,有种偷情似的紧张。

任真与齐太丞颇为满意,好一机灵勤快的小姑娘,果真人不可貌相。又见檀昭认得这位阿朱姑娘,他们放下忧虑。

待人走后,安澜扑到床边,思及适才亲眼目睹的那片血肉模糊,抽抽嗒嗒地哭道:"肯定很疼的,你说不疼,真不疼才怪呢! 你总是骗我,安慰我……!"

定然疼极了,睡觉也只能趴着,心疼死她了!!

那好端端的滚圆翘臀被打得皮开肉绽,曾经她瞥一眼便会心慌神乱,害羞没摸过,好了,现在更是摸不得了!

安澜又悲又怒,起身抹干眼泪,噔噔蹬地跑去隔壁。少顷,她独自搬挪着一席小榻,移入里屋。

檀昭见之目瞪口呆。

…… 原来娘子神力超凡,怪不得胃口那么好。

每每瞧见她,他心生欢喜,彼时越发觉得她可爱无双。一个人怎可能如此自然地融汇娇媚、憨态、纯真、狡黠、古灵精怪云云皆然矛盾的性情。

偏巧,他的娘子集世间所有之好、所有之妙于一身。

独一无二,空前绝后。

岂是一个好字能说尽。

檀昭的唇畔漾出一双小酒窝,身躯的痛楚真就算不得什么,他内心被幸福之情所充溢,柔肠百转,眸光脉脉地望着她。

"安安。" 他轻唤道。

"嗳。" 安澜应道,将小榻置于床前,背着那人抹尽眼泪,"好了,这下我可以睡在你床边,时刻守着你。你若疼了,渴了,饿了,便哼一声。"

这是第几回?

彼此欠来欠去,纠缠不清。

檀昭乏力地伸出手,牵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光看着是不够的,他必须碰触她,只要一丁点儿就好。一寸肌肤,一缕发丝,抑或仅是她袖口的一片布帛。体味她温热且跳动的血脉,彷佛唯有这般真切的触感,才能确认她并非幻影,才能一点点慰平他心底所有的焦躁不安。他委实害怕,又会似大梦一场,转眼那人儿便消失了。

不过最大的问题却是。

现下,安澜不再是真正的檀夫人。她顶着丫鬟身份,还得躲躲藏藏。偶尔俩人一道儿举动亲昵,又生怕被人瞧见,心怦怦跳着,当真偷情似的。

五日后。

安澜端着热水走来,打算给檀昭擦洗身子。走近时,她瞥见一道披着狐裘的倩丽身影正驻足于门前。

踌躇那位正是沈清婉,拢了拢云鬓,转过头来。

俩人恰好打了个照面。

"你是?" 沈清婉诧异——

作者有话说:为人老实本分?笑死。安安最不老实了。

第64章 撒娇 娘子多疼疼我

安澜赶忙低头, 心怦怦跳着。檀府仆役十来位,沈清婉在那将近一月,应该挺熟络了, 这回不好隐瞒。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儿?" 沈清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打量这位陌生侍女。

檀昭闻见门外动静,像似沈清婉的声音, 赶忙用力撑起身:"阿朱,阿朱。"

安澜朝沈清婉福了福,抬起脸,挤出一双斗眼。

好丑!

沈清婉吓了一跳, 嫌弃地别开脸,只觉得多瞧一眼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安澜乘机端水溜到檀昭跟前,细声提醒:"她来了。"

檀昭撑身坐起来, 后臀一阵一阵的痛,瞥见安澜满面愁容,便知她为他担心呢。檀昭挽了挽唇, 用目光示意她别担忧,解围道:"我渴了, 今日嘴里苦涩, 想喝茉莉花茶, 若这里没有, 劳烦你出去买些回来。"

安澜颌首退下,对着前来的沈清婉又福了个身。

沈清婉蹙起秀眉, 躲开她, 急步行至床前,将目光凝聚在檀昭脸上。

这般美貌看着舒服多了。

男人穿着素白衣裳,额间束了一袭月白抹额, 墨发披肩,脸庞清瘦,鼻梁高挺,眉眼更为深邃,漫入窗棂的光线映亮他侧颜,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具雕琢精美却也玄妙莫测的神祇。

沈清婉一时竟有些恍惚。

檀昭暗自忍痛,身子坐得端直,他绝不想让厌恶之人窥见他的虚弱时刻。檀昭眸光移去,适才那双凤目眼波涟漪,停留在沈清婉身上那一刻,瞬息凝滞。

"你怎么来了?"

檀昭声若寒泉漱玉,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仅仅一个你字。

沈清婉心里不悦,嘴上敬道:"妾身刚从父亲那里得知实情,我都晓得了,很是焦心如焚,打听到官人暂居之处,赶来探望。官人的身子…… 尚且受的住么?"

"死不了。" 檀昭淡淡敷衍。

入狱至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清婉。眼不见心不烦,何况他不善圆滑。

沈清婉紧绷的身子颤了颤。不过她依旧是檀昭名正言顺的妻子,恼也恼不得。

沈清婉瞧着边上那盆尚且温热的水,脑海闪过帮他梳洗的念头。可转念又一想,这是下人干的事儿,她怎可脏了手。她目光飘移,接着打量檀昭床畔的那张小榻,应是那个叫阿朱的丑丫头睡的地儿。虽有一副屏风隔开,可见着也显亲密。

眼见自家夫君对着一个丑陋侍女倒挺和气,待她这位夫人却是冷若冰霜……

沈清婉始终没法咽下那口气,明知不是时候,偏生挡不住怨念,问道:"那个女人,她究竟哪里比我好?" 那个"她"另有所指。

檀昭吃惊:"沈清婉,你不思自己之过,反倒质疑他人?"

沈清婉嗔道:"我错在哪里?我才是有苦难言! 那女人来路不明,身份卑微,当初她花言巧语骗了我爹许多银两。她接近你,仅是为了钱,现下畏罪潜逃,害得你为她受苦受罪,究竟她好在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既然事情已到这份上,私下种种,大家心知肚明,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当初若没有替嫁,他也遇不见那个有缘人。

单凭这点,檀昭忍让。

但沈清婉从来不会自省,与她辨理无用。檀昭扶额,思量道:"如今,我还能保你个名誉清白,颜面俱全,外人只会觉得是我檀昭辜负了你。沈清婉,我们趁着此事,好聚好散。和离之后,你可再择良缘。"

"和离……?" 沈清婉如受当头一棒。

"和离"两字从檀昭嘴里说出来,她只觉怒从心起。

这人真是铁了心,从头至尾,没有爱过她一丁点儿。她厚着脸皮得来的婚姻,三四年苦心等候,为之失去最美韶华,以为能够换来他一丝温存,他的回心转意,反倒让他更嫌弃,巴不得早早甩了她!

如果这人说一个"爱"字,或几句动听的好话,她也会舒坦些,或许就此让步。

可是。

沈清婉如鲠在喉,咽不下这份委屈,一气之下回了沈府。

沈清婉哭哭啼啼地偎在另个男人怀里,梨花带雨,风情柔媚。

誉王最是怜香惜玉,抱着她软绵绵的身子,亲吻她脸上的泪珠:"婉儿哭着让人好心疼,我等待许久,总算抱得美人归。你说檀昭提出和离,这不正好么?你该高兴才对。"

沈清婉嫌弃亲娘林媛媛无能爱哭,自个儿哭起来更似水做的人儿。

她心里无比委屈,自认为苦苦等候檀昭三年多,芳心寂寞,年初在繁花似锦的洛阳遇见誉王,哪知不抵诱惑,春风一度。若是,最初爱上誉王就好了! 也不会遭这些劳什子的罪了!

沈清婉身如柳枝柔软,音若流莺啼啭:"婉儿如今才知王爷的真心,后悔曾经执迷不悟,念念不释那无情之人! 婉儿也极想尽快与您一道儿,和离是必然的,婉儿只是不甘心,檀昭竟然爱上那个唯利是图的卑贱女子,这分明是对我的轻慢与亵渎,还请王爷为我出了这口气!"

"好好好,本王必会为你解除心头之恨。\" 誉王捧着她楚楚带露的脸儿,仔细端详,"不过话说,那女子几近与你如出一辙,我曾见过两回,险些也被她以假乱真了。"

沈清婉挑起一双远山黛眉,娇嗔道:"长得像,难不成王爷也被她给迷住了?" 话罢,泪水愈发溢出,珍珠似的滚过她绯红的娇颜。

这般郎情妾意的游戏,誉王很是痴迷,挽唇浅笑:"假的便是假的,婉儿在我心中,无人可替。试问,世上还有哪位女子,能比婉儿娇美动人,钟灵毓秀?那檀昭,不过一个不解风情的凡夫俗子,只有本王,能够欣赏婉儿这般的天上仙子。"

"王爷身旁美人无数,已有好些郡君。可我,不想当妾,不想与其他女子争宠……" 这也是沈清婉最初的忧虑。

誉王媚眼如丝,挽起蛊惑人心的唇瓣:\"婉儿自然会是王妃。"

沈清婉听得心荡神驰,但凡檀昭有誉王万分之一的情意绵绵,柔情蜜语……

檀昭,怎的又想到了那无情之人!

沈清婉暗自咬牙切齿,抬起湿漉漉的柔美面庞:"王爷,我要檀昭下跪,给我道歉!"

誉王神情莫测地笑了笑:"要他跪下,并非难事。不久,全天下人都要向我下跪。".

听闻誉王驾到,沈博文又惊又怕,驱除闲杂人士,自个儿侯在女儿的清蘅阁外,等候半晌,誉王施施然走出来。

沈博文只能在心里责骂女儿不知天高地厚,不守男女大防,面上恭敬笑迎:"誉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誉王风流倜傥,眉目含情,即便生怒,那双桃花眸子亦是水光涟漪,给人很易亲近之感:"沈尚书,我来寻你,正巧闻及沈娘子回府,便去问候下,檀昭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誉王不称檀夫人,直呼沈清婉沈娘子。

沈博文精明老辣,一听便知其中缘由,忙不迭地将誉王请到书房。

从誉王口中得知,女儿擅自探望檀昭,沈博文暗骂一声"闯祸精"!

至于和离音讯,沈博文喜出望外,他正巴不得呢,从此与檀昭撇清关系! 并将女儿婚前身孕之事瞒天过海,这桩婚事也算没有两败俱伤。

一团乱麻终于能够理顺了。

沈博文谨慎探问:"誉王殿下怎么看?"

誉王笑眯眯地说道:"和离后,我自会娶婉儿做王妃,届时,沈尚书便是我的岳丈大人。"

沈博文一脸谄笑,连连躬身:"啊,怎敢怎敢,臣不敢高攀。"

誉王双眸若水,挨近身,低语道:"沈尚书,我曾听闻,您这儿有个密库,不知藏了什么无价之宝,或者,不可示人的秘密,未来的岳父大人可否告诉我?"

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沈博文猛地惊悸,心跳越来越快,痛得身子蜷曲起来。诶诶,他使劲呼出堵在胸腔里的沉重气息,抬起因为呼吸不畅而涨红的脸。

对上誉王的目光,他分明瞧见—— 那双温柔的眸底射出锐利的刀剑割在自己脖子上.

沈清婉突然来访,令檀昭心绪不宁。

婚事还未彻底解除,这般藕断丝连,只怕又会搅出什么隐患来。

"阿朱,快替我取纸墨来。" 檀昭雷厉风行,忍痛起身。

"嗳,你小心,慢些!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啊。" 安澜扶着他慢慢行到桌前,随即取来纸墨,一边研磨,一边道,"我很好奇,你口中阿朱阿朱的,唤得挺顺溜,为何给我取这名儿?"

檀昭撇唇:"安小猪,此朱似彼猪,颇为可爱。"

自从妻子露出真面目,檀昭这才发觉她食量惊人,每顿两碗米饭,无肉不欢,三五盘小菜吃得精光光的。

名副其实的安小猪。

朱,猪?

安澜恍悟,捏起拳头往他的手臂轻轻敲了两下,檀昭佯装吃痛,哎呦捂住臂膀:"娘子劲道大,为夫的手,疼。" 难得撒娇,檀昭蓦然有些羞意,孩子般窃笑着,悄么抬眸观察。

一个疼字,安澜便不忍心了,赶忙搁下手中的活儿,帮他揉揉。

"还疼么?"

"疼。"

"噢噢,那就再揉揉。"

"嗯,娘子多疼疼我。"

"还能怎么疼?每天都疼着你呢。"

揉着揉着,那人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个吻。

安澜抿了抿嘴,莞尔笑道:"檀小兔也学会撒娇了喏,羞羞羞。"

"你是我的妻,有何撒不得的?" 檀昭俏皮挽唇。

这些看似简单的话语,小动作,宛若一簇无形的火苗骤然沸腾了他浑身的血液,烫得他心尖都在发颤。原来…… 这便是打情骂俏?他曾经对之嗤之以鼻的轻佻与矫情,竟有一种醍醐灌般的畅意,且带着微微眩晕之感,如此甜蜜美妙。

檀昭意犹未尽,只恨自己没有早早领略。

他的双眸被一湾欢愉的波涛所浸漫,渐而迷离,苍白的面容浮上一层清浅的血色,"安安,等我将事情理清后,来年便能迎娶你。"

安澜盈盈漾动的眸光染上繁复之情,喉咙莫名发紧,默了良久,轻声道:"真的要,再成一次亲?"

檀昭毅然颌首:"必然,这回你是安澜,我檀昭要将你正大光明地娶回家。"

那双眸光里烧着令她难以抗拒的炙热,还有肌肤相触所带来的触电般的战栗,安澜蓦地松开手。她没想过这么远,转道回来,实在因为放心不下他。

缱绻的情丝割也割不断。

她暂且不想扫了他的兴,便低下头,继续研墨。

"娘子。"

这声娘子,仿若冰融的春风掠入耳畔。

"嗳。" 安澜心慌意乱,答了声,不敢再看他。

檀昭反复品味着心间那缕尚未散尽的甜蜜。少顷,他定了心神,提笔揾墨,于白纸上写下。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 各还本道。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份放妻书。

安澜惊诧,没想到他如此果断。

"和离?现下?"——

作者有话说:和离书参自唐代放妻书。

第65章 和离 这婚暂且离不得啊!

安澜吃惊檀昭心意决然, 动作迅速。

檀昭颌首:"这也是沈博文的意思。" 外人皆知檀昭与妻子伉俪情深,檀昭也欲保沈清婉名誉清白,最好的方式, 便是尽快和离, 由他独自承担骂名。

如今正是好时机。

墨迹未干,沈博文意外来访。

一袭紫袍裹在沈博文日渐消瘦的身上, 远看倒有几分风采,近看,那副脸,因为失去原有的圆润, 眼角唇角爬满了褶皱,一下苍老许多。

"贤婿,贤婿哪, 你可好些了?哎呀,这才没几日,你怎就下床了呢!" 沈博文神色慌张, 恶狠狠瞪了眼旁边垂首的安澜,"你怎么照看檀大人的, 晓得他带病在身, 却不好好照料?!" 转而沈博文又看向檀昭, 笑脸乍现, 脸上的褶子更多了,"贤婿, 我府里有不少贴心细致的女使, 给你送俩过来?"

安澜一直低着头,生怕沈老狐狸看出端倪,快速退下。

面对沈博文, 檀昭冷下脸来,指了指刚写完的放妻书:"沈大人来得正好,我们约定之事,请过目。"

沈博文忙伸头瞧看:"和和离?哎呦,贤婿,这婚暂且离不得啊!"

沈博文出尔反尔,檀昭愣了下,神色愠怒:"沈尚书不也敦促我和离,怎么忽然变卦了?"

沈博文不便向檀昭说明实情,只得支吾其词道:"子瞻,再有一两月,明年正月后,你与小女再离便是。"

檀昭冷眸一抬,这位老奸巨猾,不知又埋了什么阴谋诡计。檀昭嗤声反问:"您又打着什么计谋?倘若我不愿意呢?"

"哪有什么计谋,老朽真心,真心为大家好哪! 贤婿细思量,事情还在风头上,你们当下和离,必会再次引发他人瞩目,怀疑,探究,于你与婉儿皆非好事! 不如再缓一缓,待夫妻关系慢慢冷却,旁人见了也觉得事已至此,无话可说。况且,你若急着马上和离,这事让亲家母如何面对?如何经得起这份沉痛?" 沈博文一番好说歹说。

事实上,他察觉到誉王似有什么危险打算,多年朝堂历练,造就他敏锐的观察力。沈博文左思右想,暂且还得抱住檀昭的大腿不能放,虽然脚踏两条船并不容易,但要耐心看看,哪一条会先沉下去。

梅娘,檀昭的另一软肋。

檀昭虽知沈博文心怀鬼胎,却也默了片刻,复道:"我心意已决,任何人休想劝阻。不过,延迟一段时日倒是可以,但我不会再与沈清婉共处一室。"

沈博文松下一口气,憋得绛红的脸庞慢慢缓色:"这事子瞻无需忧心,小女已回沈府,我们对外便称,她回府为了陪伴病弱的阿娘。" 眼见檀昭对自家女儿如此鄙夷,沈博文又悲又怒,对当初的替嫁之计后悔莫及。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沈博文胸口极为气闷,干咳两声,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血腥味,他连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捂唇,瞥见一缕血丝,"这……" 沈博文骇然惊震,愣了许多。

"您还有何事?" 檀昭摆了个手势,冷漠送客。

沈博文回神,继续忍气吞声,讪讪一笑:"无事,无事了,老朽只是惦念你,前来探望下,该说的都已说完,不再叨扰,子瞻好生静养。"

沈尚书走后,安澜赶忙回屋,扶着檀昭躺到床上。

檀昭挂念梅娘,生怕她得知自己受刑的真相,还有和离的意图,母亲年老体弱未必经受得住。檀昭的心一瞬跌到了冰谷里,若非娘子伴在身旁,他定然寝食难安,郁郁寡欢。

必须尽快康复。

娘子说过,吃饱睡好是根本。

檀昭深以为然。况且,只有他复原了,才能护好娘子。

檀昭瞥了一眼外头西坠的斜阳:"傍晚了,该是用膳的时辰。"

安澜收拾完桌上的纸墨,并将那份和离书卷起来,放入一只木匣中。忽闻檀昭惦念吃饭,安澜略微一惊。平常总是她劝他多吃点,还要哄着他一口一口地喂。

正中下怀。安澜去到不远处的灶房,任府的侍女每日负责膳食与煎好的药汤,安澜倒也不累,只需照料檀昭的起居。

侍女翠花帮着她提来食盒,将四菜一汤放置于床边的案几上。冬天食物冷得快,安澜端来一只银盆准备注入热水,以好保温膳食,翠花瞥了眼她的脸,赶忙抢过活儿:"阿朱姐姐,还是我来吧。"

"哦,多谢多谢。" 安澜挤弄一双斗鸡眼看向她,微微作笑。

翠花哪敢多瞧她,生怕自己的眼睛也被带斜了,慌忙别开头:"客气啥,檀大人早些好起来,我们才放心呢。有需要,唤我一声便是。"

翠花手脚利索地冲上热水,将膳食浸入盆中保温,继而朝向檀昭,羞答答地觑了两眼:"檀大人慢用,婢子先下去了。\" 檀大人真是非同一般,自个儿长得美若天人,却成天对着那个丑阿朱,也不嫌弃,果真君子风范。翠花一边思忖,一边福身退下。

人去后,安澜揉了揉眼睛,眼珠子骨碌碌转动好几圈,这才舒展双眸。

檀昭每番看见她假扮的模样,总觉得又吃惊又好笑,待人靠近,他捧住她的小脸蛋,细细端详。一旦凝眸对视,安澜的双眼不由地又挤在了一起。

檀昭噗嗤笑道:\"我娘子真是全天底下最最可爱的人。"

安澜眨巴眨巴眼睛,连忙将眸子移开来。幸好大半时间她与檀昭独处,否则挤着挤着真要变成斗眼了。

她柔软的两腮被那人玩偶似的捏着,掐着,她翘起唇瓣,打趣儿道:"别人两肋插刀,我两眼快插出火星子来,只为博君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