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色故意化淡了,然唇肉嘟嘟的,檀昭忍不住低头啄了两下,极想含在嘴里,咬上几口,定能吃出蜜糖的滋味儿来。
他吻得有些忘乎所以,而安澜持着理智,轻轻推开他:"菜要凉了,我们先吃罢。"
寄居他人篱下,万一被瞧见,檀昭将会真的清誉全毁。
"好。" 檀昭恋恋不舍地移开头,微微喘息着。每一回稍微用力,便会牵及臀腿的痛楚,可那股痛,比起快要溢出心间的渴望实在算不了什么。私.处,居然反应甚大,他略微羞赧,扯了被褥遮住,继而侧身躺下,以左手支颐,摆出一副罗汉卧的姿势。
安澜盘腿坐下,悄悄取出一根银针将菜汤试了个遍,接着自己先尝一口。并非她不信任,然小心驶得万年船。
没有问题。
她便慢慢喂他。今夜这人很乖,吃了足足两碗饭,菜也吃得精光光,"好乖,总算比我吃得多了。"
得了夸赞,檀昭微微翘起下巴:"为夫是男子,胃口理当比娘子好。"
适才他注意到妻子的银针之举,心中有个疑惑藏了许久。膳后,趁着她近身擦拭,檀昭小声问道:"我晓得你会不悦,但我必须问一问,你是否有个师兄,究竟何人?"
安澜手一顿,嘀咕道:"好端端的,为何问这个?"
檀昭扬起头,用漆黑的眸子凝视她:"瑶尘,是不是肖阁主?"
安澜大惊失色,让他小声些:"这种事可乱猜不得! 会害死人的!"
见她慌张的神情,檀昭心下已然知悉。八九不离十,瑶尘便是安澜的师兄,极愿阁阁主肖五郎。至于瑶尘缘何混入大内禁军,现又成为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必然带着什么目的,极大的阴谋。
檀昭心下已有几分猜测,正色道:"我想见见肖阁主。"
"见他作甚?" 安澜手发抖,速速替他擦完身,收拢被褥,哄宝儿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身子还未好,走路都费劲儿,莫想这些有的无的。当前关键,便是养好身子,这才最要紧。"
安澜不知如何劝说,她心里明知师兄正在筹谋什么大事,定是与朝廷相关的要紧事,可她无法插手,彼时夹在师兄与夫君之间,当真一个进退两难。更何况,师兄下过令,倘若她干涉,檀昭必有性命危险。
檀昭撑起身,拉住她的手扯了一下,将她带入怀里,紧紧搂住。
"安安,我怕有些事情,若是晚了,便会一发不可收拾。我不问你的过往,但是,你的未来与我息息相关……"
忽尔门外传来声音,安澜赶忙从檀昭怀里挪开,拢了拢散乱的发髻。
"昭儿,昭儿在里面么?!"
这焦灼的声音…… 像似梅娘。
确实是梅茹。傍晚时分,她刚从大相国寺祈福回府,遇见一人蹲在府外,说是晓得檀昭的真实下落,就在任御史的府邸那里,那些流言皆是属实。梅茹惊得魂儿都飞了,赶忙找来。
任真陪着梅茹,慌张说道:"梅娘,您别急,慢些走,慢些走。"
檀昭大惊,愣怔之际,梅娘已在巧姑的搀扶下疾步行来。每到夜晚,梅茹的眼睛便如蒙着一层雾,视线不清,她一边蹒跚前行,一边伸手摸索:"昭儿,昭儿——!"
檀昭撑起身来,心慌慌地看向安澜。
安澜浑身一颤。
巧姑也来了! 糟了,这下她假扮檀府侍女的谎言要被揭穿了!
第66章 报复 既是他先辜负了你,必然他先赔罪……
趁屋内慌乱之际, 安澜朝檀昭眨了眨眼,继而贴墙一溜烟的没了身影。
"娘。" 檀昭撑起身来,心慌慌地扶住母亲。
梅娘颤如筛糠, 伸手去摸, 从他臂膀摸至他的脸,确实是她的宝儿! "昭儿, 昭儿——! 你何苦瞒着阿娘! 娘晓得你孝顺,可是,娘也闻见了那些风言风语,虽然任大人让我莫要轻信, 可娘不傻,心里一直没有安宁过! 我宁愿你如实告知,伴你身旁, 与你一同经受大风大浪! 娘什么事儿未曾经历过?当年你爹……" 梅娘心如刀绞,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已然哭成泪人儿, 濡湿了檀昭的月白衣襟。
眼见母亲泣不成声,檀昭肝肠欲断, 眼角亦是清泪滑落:"娘, 孩儿不孝, 让您担心了! 莫哭, 您莫哭,孩儿依旧好好的站在您跟前儿。" 他从袖中取出娘子绣的那枚帕子, 给母亲擦眼泪。
梅娘吊着的心一点点落下来, 缓气道:"昭儿,娘不怨你,不说你了, 快随娘回家,我们一道儿回家去!"
任真旁观唏嘘,苦口婆心地说道:"梅娘,夜已深,现下您先回去,明儿我便派人将子瞻送回府上,您尽管放心吧!"
梅娘谢过任御史,又心疼地抚摸她的昭儿:"我的儿啊,你受苦了,这些日子谁人照料你?"
任真接话道:"你们檀府来的一个丫鬟,人老实勤快,细心体贴,将子瞻照料得十分周到。"
伴在梅娘边上的巧姑也擦着泪,闻之疑惑:"哪个丫鬟?"
任真讶道:"阿朱,巧姑你遣来的那位姑娘呀。"
"阿朱?我何时派遣过人?" 巧姑更是纳闷,转着湿红的眼睛看向檀昭,"郎君认得那位阿朱?是何模样的?"
"阿朱……" 檀昭呢喃,清眸四下扫了一周。
已无安澜的身影。
娘子…… 娘子又不见了……
俩人总像似隔了一个世界,他在明,她在暗,宛如日与月,东升西落,终是参商相隔。
送走梅娘后,任真长吁一口气,可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琢磨道:"那个阿朱究竟何人?子瞻不是认得吗?"
檀昭喉骨上下无声一滑,默了片刻,回道:"似曾相识。我身患病痛,意识模糊,不过那女子定然无什歹念,她将我照料得甚好。" 檀昭不好当着同僚的面说谎,尝试将此事搪塞过去。
嘶,竟让个生人贴身照料,幸好檀大人没出事! 任真想来后怕,也觉怪异,难不成是哪家姑娘歆慕檀大人几近癫狂,扮作侍女前来伺候?
极有可能。估计又是桃花劫。
任真啧啧摇头。
眼见任真还想说什么,檀昭岔开话题道:"仲德兄,这段时日有劳你了,我感激不尽。如今我被停职,御史台的事务也要劳烦你多加费心。" 檀昭端直身姿,深深作了一揖。
任真赶忙扶住他:"子瞻放心,明儿你安心回府,好生休养。现下冬至,大内都忙着辞旧迎新,郊坛祭祀,其他事务待元旦后再议。对了,官家到景灵宫行谢后,还准备去金明池冬狩。今年雪来得早,司天监预测,腊月前,应该还会下雪。"
至于阿朱究竟是谁?身份成谜。
好在檀昭安然无恙,此事也就无人继续揣摩.
檀昭倒是有个疑惑,不晓得母亲从哪里得来消息,寻到他。
既然母亲知悉,他翌日拾掇拾掇便回了府,心里庆幸,母亲没有瞧见他最糟糕的那阵子,晕迷发热数日,醒后动也动不了。那会儿幸得娘子悉心照料,十来日过去,他至少能下床走几步路。
娘子消失后,檀昭失魂落魄。但,娘子说过,生命之根本,吃饱睡足心情好。檀昭狠狠加餐,猛猛酣睡。他的安安再出现时,他要她震惊,要她看到奇迹!
如今他宿在书房里。
寝屋他一刻也不想待。他总算明白,之前沈清婉换回身份后,出于骄矜与嫉妒,将寝房全部换新、清理,只因不愿留有安澜一丝痕迹。檀昭本就洁癖,回府后,也命人将沈清婉所用之物统统翻新,洗了又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檀府仆役不明就里,只见他们夫妻俩折腾来折腾去,现下郎君回府了,夫人还待在娘家那儿至今未归。
私底下流言慢慢传开,檀昭夫妻估摸要散了。
梅娘亦是惴惴不安,这俩小夫妻该是闹别扭了,也难怪,儿子惹出一桩桃花事件,儿媳妇免不了气一气……
梅娘打算去沈府走一趟,亲自见见儿媳妇。
亲家母难得过来,沈府众人恭敬相迎。
林媛媛最是欢喜,挽住梅茹的臂膀:"梅姐姐怎么来了,说来甚巧,昨夜我做了一梦,梦见我在你府上那会儿,你我,还有婉儿,我们一同喝茶闲聊的好时光,不想今儿真就见到了你!" 说话间,林氏郁郁不欢的面容舒展开来。
梅茹与林媛媛处得来,挽紧她的手臂,一阵嘘寒问暖后,问道:"婉儿还好么?多日未见,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想问问她几时回去?"
提及沈清婉,林媛媛的脸色逐渐黯淡:"不瞒你说,婉儿又病了,近来她整日关在屋里头不出来,连我也鲜少见面。"
"怎的又病了?" 梅茹惊忧,"我以为是你病了,她回府探望你。"
林媛媛幽叹:"我这身子,二十年来从未好过,病怏怏的。而今更是一日不如一日,惟有在你们檀府那段光景,像似活了过来。可怜婉儿,许是我这母亲体弱多病,将她也给染上了。"
梅娘轻轻拍了拍林氏的手,慰道:"妹妹莫要妄自菲薄,依我看哪,多半因为这气候,今年冬天异常寒冷,大家都小心些,莫要着了风寒。"
俩人唠了好一会儿,林媛媛送梅茹至西院清蘅阁,吩咐侍女通报。稍一会儿,潘嬷嬷从屋里头出来,哪敢怠慢,慌忙躬身道:"檀老夫人,有失远迎,快请进。"
林媛媛辞行,留梅茹独自与儿媳妇道些知心话。
巧姑搀扶梅茹进屋,潘嬷嬷让她们暂且在书房喝些茶:"夫人担心病容憔悴,惊着您,稍微收拾下,随即出来拜见。"
里屋,沈清婉却不着急。
自从她好心探望檀昭,却被他给冷漠打发了,实在咽不下那口气。左思右想,前日,她命人去檀府通风报信,好让梅娘晓得自己儿子的真正下落,亲眼瞧瞧他的惨况。
她猜着梅娘最近会来。
果然。
沈清婉慢悠悠地挑选衣裳,粉红,还是郁金黄?两件都不错,皆是上等云锦,纹饰华美若天上云霞,织金一类,比蜀锦还要名贵。
"潘嬷嬷,今儿我脸色不大好,你觉得哪件褙子合适些?" 沈清婉犹豫不定。
潘嬷嬷搓手急道:"小姑奶奶,檀老夫人还在候着呢! 郁金黄吧,似冬日暖阳,人人喜之,看着也暖和些。"
沈清婉颌首,穿上郁金黄云锦褙子,接着又让甜橙补了妆容,这才莲步轻移,去到书房请安。
样子还是要做的,沈清婉温婉礼道:"阿婆,儿媳病痛在身,有失远迎,还请阿婆见谅。"
"婉儿快坐,自家人无须客套。" 梅茹心地善良,总将人往好处想。况且她视线不清,哪里看得出沈清婉面色好不好,只瞧见她模糊的身子,衣装靓丽。
巧姑却看在眼里。夫人的气色比在檀府那阵子好多了,说话也不再那么气虚,似乎讲到一半就会断了气儿似的。
"夫人。" 巧姑福身,随即退出门外。
梅茹不想累着儿媳,关怀一番,坦诚言道:"前日昭儿回来了,我已知事情真相,斟酌后,便亲自来看看你,婉儿,你打算何时回来?我们甚念之。"
嗤。沈清婉心里暗哧一声,面上维持温柔神情:"阿婆,主要是我身子不适,担心回去,会给您添烦恼,不如等我修养好了,再回也不迟。"
"我怎会怪你麻烦,婉儿,别怪阿婆唠叨,夫妻之间,贵在相守,若分离太久,恐连理生隙,离久则情疏。" 梅茹顿了顿,实心实意地又道,"你若与昭儿有何不便说的,告诉阿婆,阿婆替你做主。"
真烦。
沈清婉暗恼。
这婚离定了,早晚而已。
为了挽回颜面,沈清婉趁机复道:"阿婆的话,自然有道理,婉儿明白。可檀郎那事儿,婉儿一想起,依旧痛心疾首,心病难医……" 沈清婉越想越气,泪珠从眼角滚落,"或许我与檀郎缘分已尽,不如和离也罢。"
"和离"两字,这回由她口中说出,沈清婉泄了一口恶气。
梅茹惊骇,腾地站起身,捂着胸口支吾道:"和和离,这怎么,怎可如此! 婉儿,我回府说说昭儿去,既是他先辜负了你,必然他先赔罪才是!"
眼见梅茹焦灼痛楚,沈清婉暗自高兴,也算是报复了檀昭。
但也不能恶化事态。
檀昭那人,她真心害怕。若没有父亲撑腰,她害怕死在他手里。
后路还是要留的。沈清婉扶住梅娘,哽咽诉道:"阿婆,您别,千万别啊! 檀郎病痛未愈,要让他安心养身才是。此外,我不想他迁就,或责怪于我,这事儿您就先搁一阵子,待檀郎康复后,再说也不迟。您答应婉儿好不好,否则婉儿寝食难安,若是落下一身病,将来如何是好。"
梅茹自然舍不得儿媳担惊受怕,含泪应诺,回府后,也没与檀昭提及她探访沈府这件事.
今夜又逢月圆,檀昭支着木拐行至窗前。
朔风冷冽,如薄刃般割在身上,带起刺骨的战栗。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为她。
他的安安蓦然消隐后,汴京的夜比漠北还荒凉,他望眼欲穿,纵然忐忑,心底仍怀着一蔟希望的火苗,静静等候。
天寒地冻的,她会不会冷?如今身处何方?檀昭惦念着,凝望那轮完美无缺的圆月,悬于天河尽头,却看似伸手可触。阿娘曾玩笑说,他是嫦娥仙子遗落在人间的小兔子,如今,他晓得他的嫦娥仙子长甚模样了。
她何时会来寻他?
骤然一道黑影似轻燕飞落,须臾靠近窗棂。
"娘子……?" 檀昭的心险些撞出胸口。
"嘻嘻。" 那人双手撑着窗沿,朝他展颜一笑,浓眉大眼的,嘴唇上沿竟还有一副小胡子。
"你是?" 檀昭吓了一跳,定睛细瞧。
虽知安澜擅于乔装打扮,但扑入眼帘的却是男子的面孔……
"三日不见,甚是想念。" 安澜搓搓手,"檀小兔,外头冷,我先进来。"
话罢,她双手用力,一个轻盈翻身,从窗沿跃入屋内。
民间香艳话本里,皆是男子爬窗,幽会心上人。
到了安澜这儿,她不仅爬窗,待会儿还要爬床呢!——
作者有话说: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源自清代一首诗词[绮怀]。
第67章 偷情 她不觉神魂荡漾,极想饿狼扑兔。……
是娘子没错!
檀昭狂喜, 待人入屋后,极快掩上雕花木窗。朔风仍从棂格缝隙呜咽灌入,檀昭插入横栓, 哐当, 隔断外头如狼哀嚎的冷风。
迫不及待地一把抱住她,"安安, 安安,安安,我的安安……" 他喉间滚着灼烫的低吟,抱得她那么紧, 像要将她骨头拆了似的。
天晓得他多么想将她横抱起来,径直走去塌前。他想尝试下,可身子一用劲, 下方疼痛加剧,他攥拳隐忍,疼得手背青筋凸起, 偏是闷声不吭。
安澜倚在他怀里,察觉到他的心跳因为疼痛渐而失力, 连忙将他扶着慢慢躺到榻上:"檀郎乖, 等着我。"
安澜抖落身上的冷尘, 脱去黑色氅衣, 走去暖炉边上,烘了一会儿手。体内几近冷凝的血液渐而舒畅, 安澜解下腰间系的一把剑, 蹑手蹑脚地走去塌前。
眸光四下一扫,瞥见墙头有个女人!
安澜定睛细看,竟是一副美人画。
画中人眸子弯弯, 巧笑倩兮,那一脸漾开的笑意仿若盛满月华清辉,天真无邪,偏生眼波流转间迸出一缕慧黠,俏皮暗藏机锋。
不正是她么?
原先床头墙上那副王维的雪霁山石不见了,被这副美人给取而代之—— 此画是檀昭在狱中所作,睹物思人,每晚看着她才能安心入眠。
其他美人画不是佐以琴棋书画,便是花鸟山水。而檀昭这副,美人旁边一张檀木桌,其上摆着各式果子,有安澜最爱吃的金橘蜜饯、琥珀杏仁糕。
安澜:……!
呜呜呜,檀小兔好体贴,画里也生怕她嘴馋,吃不饱。
安澜雀跃靠近,蹲下身,托腮朝他凝眸。
檀昭面对着侧躺于榻上,素衣流雪,乌发漫枕,那双凤目尾端仿若一笔水墨勾略微微翘起,诗韵乍现,唇畔呢喃着:"安安,安安……" 这两字恰是他最好的镇痛良药。
安澜柔声莞尔:"想我了?"
檀昭咬唇,点了点头。
星眸漾动,浓密的长睫扑扇一下。
安澜不由地伸手摩挲他的脸:"我不在时,你可有好好吃饭,歇觉?"
檀昭乖巧点头。
确实他的脸颊比先前丰润了些,且泛出一层薄薄浅红。彼时他静卧榻间,宛若月下海棠,娇美欲滴。
安澜不觉神魂荡漾,极想饿狼扑兔。
"郎君生得花容月貌,美若天仙,小生今日惊鸿一瞥,即堕情网,愿此生相随,与郎君共结连理。" 安澜俏皮调侃,唇上那撮小胡子翘了翘,好似个风流纨绔。
这不倒反天罡么。
檀昭回神,挑起男子英气的双眉,沉声道:"油嘴滑舌的,娘子快将这妆容撤了,瞧着委实碍眼!"
安澜咧嘴一笑,少顷将脸抹了个干净:"这下行了吧?顺眼了?"
小胡子还翘着呢! 檀昭蹙眉,伸手去掉她的假胡子,轻嗔道:"安小猪,真调皮。" 继而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扯进怀中。
搂住她,狠狠地搂紧她。
檀昭艰难地翻了个身。
书房小榻较窄,他将她置于内侧,随即拉着被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呢喃道:"安安,我的娘子,我的宝儿……"
檀昭身上尚且留有清浅的药味,安澜依偎在他暖烘烘的怀里,思及骑马坠落那回,他也是因她而受伤,刹那心潮涌起,漫至眼眶,凝成一滴清泪滑落。
俩人胸腔里震动的心跳声渐而激烈。
少说也有两月了,他们没再同过房。暂居任府时,俩人偶尔卿卿我我,偷情似的,哪敢任情恣性。
今夜是在自家书房,檀昭卸下戒备,手不停地游移,从她的头发缓缓摸到脸颊,脖颈,香肩,像似探索世间至宝,他雀跃,紧张,渴望,不错过她分毫肌肤。
继续往下…… 手却顿住了。
檀昭忐忑启口:"安安,这块玉,从何而来?"
安澜沉默稍许,复道:"此物应是我亲生爹娘留下的,倒非我执念寻找,我早就放弃了,玉佩没地儿搁,便戴着呗。"
檀昭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甚么竹马,或旧情郎便好。
他曾说,对她的以往不介意,心里却想将她探究得一清二楚,"这玉,我曾见过,放那盒子里的,里面还有许多交子是何用处?"
檀大人又要盘问了。
安澜暗吸一口气,老实交代,将替嫁交易的数额统统告知。
檀昭:……
见那小兔肚肠的男人沉默,安澜骤然忐忑,手指划在他胸前:\"生气了?"
檀昭颌首:"我气,确实气,娘子被沈博文给骗了! 仅拿到三百两金,无论如何,为夫总值千两金吧!"
噗嗤,安澜暗笑。确实他身子给了,心也奉上了,这笔买卖太值了! 若是让他晓得,她本打算远走高飞,用这些钱财招个俊美乖顺的小白脸,那还得了。
哄哄他。
"甚么千两金,万两金的,在我眼中,你是无价之宝!" 安澜扬唇,柳莺婉转的声音吹在他耳边。
闻言,檀昭唇畔漾起一双旖旎酒窝,伸手与她十指相扣:\"若论瑰宝,惟娘子眸中星河,照我永夜无魇。"
"檀郎的嘴儿甜如蜜。" 安澜心道,梅娘说得没错,癸卯年生的娃儿忒萌忒萌,小嘴儿巴巴的甜。
"安安。"
"嗳,昭昭。"
"娘子的手脚好冷,我捂一捂。"
"你别乱动了,那儿还伤着呢。"
"手可没伤着。"
"那好,只许用手。"
"为夫的脸也没伤着,嘴能动。"
"呦,几日不见,檀小兔的脸皮竟厚实了?"
"承让承让,哪得上安小猪你的?"
檀昭暂且顾不得反思自己的矫情造作,幼稚可笑,只想变成三岁半,成天与她一道玩耍。打情骂俏的滋味儿,美如琼浆玉液,他又品尝到了,真是妙哉妙哉。他如饮醇酿,陶醉于情,又将那人儿往怀里摁了摁。
彼时俩人身子贴得极近,全然黏了起来。冷冽冬日,床笫间这般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灼热的呼吸交织着,安澜心跳也愈发激烈,血肉一点点地蒸腾起来。仿若置身于盛夏,她正在慢慢消融,似一捧新雪化作他指间的清流。
她柔水般地贴合他,享受他尤为饥渴的抚摸。檀昭上身能动弹,力量愈加聚往手臂,本想温柔待之,却按捺不住体内灼烧的激情,良久的思念与渴望,他一发狠,将她反复摩挲,捏着,掐着,十指几乎要扣进她细嫩的肌肤里。
他欲化作烈酒,将她灌得神魂颠倒,失控呢喃。
少顷,倒是他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流淌出来:"安安,自你离去,我方知,一日三秋竟是真实心照,我要如何做,才能与你在一起,堂堂正正的,无须再避人耳目,安安你告诉我…… 是不是过了今夜,你又将离开……"
檀昭咬牙承受身体的痛楚,与此同时,那个蕴含极度思念之处,不由地激昂。
"往后的事儿往后再想,今夜,我在呢……" 安澜的声音近乎呢喃,尤为魅惑。
忽然虚空中传来一声轻笑。
"啧,好一双苦命鸳鸯。"
安澜大惊跳起,忙不迭地扯了自己的衣裳跳到外方,执起炭炉旁的那把剑。
唰——
她玉蝶般的旋身披上罗纱,同时长剑出鞘。
烛火摇曳,一具冰冷高拔的黑色身影立于五步之遥。
瞥见那人脸上的面具时,安澜浑身汗毛直竖。
师兄! 他怎么来了?!
百里逍遥徐徐走近,抬手拔开安澜指向他的剑。
檀昭忍疼从床上起来,踉跄站到安澜旁边,身子却挺得笔直:"你是何人?竟敢私闯我府邸!"
"檀大人,轻声点,小心引来仆役,让人捉奸在床。" 百里逍遥朝他上下打量一番。
檀郎的美誉名副其实,尤其这般墨发披肩,身着白绢中单,衣襟散乱的模样儿,美如将将落尘的谪仙,多瞧一眼,便能将人心魂勾去。百里逍遥移动目光,瞥见他依旧隆起的那处,冷嗤一声。
檀昭攥紧拳头,压低声音:"你想做甚么?"
百里逍遥戴着面具的脸转向安澜,用扬起的下颌点了点:"我来寻她,带她走。"
安澜握紧手中的剑,颤声道:"师兄,我已经自由了,我想做什么,还请师兄莫要管束,放我一马!"
檀昭吃惊:"师兄?他就是你的师兄,肖五郎?我早想会一会你!"
极愿阁阁主,终于出现了。
百里逍遥骤然一动,出其不意地闪到檀昭旁边,捏住他的脖颈:"檀大人想见我?这世上想见我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求愿的,一种是索命的,你是哪一种?"
檀昭伤势未愈,力量不及,便侧头凝视那副冰冷无情的面前:"我想帮你。"
百里逍遥愣了楞,蓦然笑道:"帮我?你自个儿已是死到临头!" 他转头看向安澜,"师妹是否想眼睁睁地看着,你的情郎被活活掐死?"
"你别伤害他!" 安澜咬牙切齿,手中剑也对准师兄的咽喉。
"你假戏真做,擅自回来,便是违了命。" 百里逍遥指尖用力,捏得檀昭的喉咙咔咔作响,"你深知我言出必行! 要不这样,我也可以赐予檀昭其他死法,譬如,断了他的手脚,削成人棍?或者,去势?让他往后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你,师妹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审核来了,快逃啊!
第68章 激吻 檀昭,抱紧我。
安澜泪水夺眶而出, 剑指百里逍遥的喉颈:"你放手! 你若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与你势不两立! 我手中这把剑是我师父的,你真要让师父在天之灵看到我们鱼死网破, 如此下场么?!"
百里逍遥沉默片刻, 阴冷的笑声轻轻传出,那副毫无表情的面具再次转向檀昭:"檀大人, 看来你真就把我师妹迷得神魂颠倒。她明明已经逃出京城,为了你,竟不顾自身安危,跑了回来, 还藏在你的房里,与你颠鸾倒凤。"
百里逍遥施施然松手:"我可以放过你们,不过有一条件。"
"你说。" 安澜瞪起湿红的双眸。
百里逍遥饶有玩味似的说道:"今夜我倒要亲眼看看, 你们俩人如何恩爱缠绵。师妹,你就在我面前最后演一场?"
"胡闹!" 檀昭嗔怒,旋即护在安澜身旁。
安澜深知师兄的性情, 言出必行。安澜剑指苍穹:"当真?我要你在师父这把心乙剑前发誓,往后绝不再伤害檀昭!"
百里逍遥冷笑:"我此生唯有一个誓言, 从不作其他任何承诺。你若不信, 也罢。今夜我就让檀昭死在你眼前。"
咚的一声, 安澜丢下剑, 倏然吻向檀昭。
她玉润的双臂环住他脖颈,担心他身子疼痛, 亦为护他安危, 慢慢将他抵在墙边,用自己的身躯面朝外方。
亲个嘴怎么了?
纵使万众睽睽,她犹自坦然, 并无半分赧色。
师父曾说,爱可远远不止亲嘴儿。爱是初见的心动,从相知到相守,彼此欣赏,珍惜,给予。爱是成为彼此心底最坚韧的信念,不再伶俜,不再彷徨。
情之所系,唯檀郎而已!
她忽如其来的吻似要将心掏出来,热烈又至诚。
"檀昭,抱紧我。"
檀昭起初木楞楞的,由着她亲吻缠绵。他自来将礼义廉耻铭刻于心,乃至融入血肉里,那些儿女情爱仅是私底下的放纵,彼时哪怕危在旦夕,面对外人,他也绝不想为了保命,做出这等凌辱心爱之人的事情来。
出乎意料的却是,娘子竟奋不顾身,无所畏惧。
震惊之余,檀昭的脸庞也被她滚烫的热泪濡湿。他心头猛地一绞,"娘子,吾身吾心,唯你尽付! 山海倾覆,九死不悔!"
檀昭骤然一个转身,将安澜抵在墙面,并将她紧紧摁到自己宽阔的怀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面向外方。
吻住她。
渐渐地,彷佛天地间只有她与他。
吻愈渐狂热。
他不慎用力,安澜未曾系好的罗纱便从肩膀滑落,婀娜的身子暴露无遗,檀昭来不及揽住那席徐徐落下的轻薄之物,便敞开自己的中单,将她裹藏在怀里。
纯如新雪的白衣之下,俩人做着最是亲昵温情之事。
边上炭炉溅出劈里啪啦的火星子,使劲照耀那双紧紧相拥的身体。岂止,心神也已融合,他们缠绕在一起,哪还顾及旁人睽睽,那番压抑却又热烈急促的喘息声,像似一阵又一阵的盛夏海浪,裹挟着诱惑的芬香直直浇在人心头上。
百里逍遥双手抱臂,冷眼观摩半晌,冰冷诡异的面具波澜不惊。他早知自己输了,却要亲眼看看,这两人究竟情深到何等程度。
竟是,这般,无耻,可恶。
令他莫名战栗,浑身不自在。
"够了。" 百里逍遥冷声道。
安澜扑在檀昭炙热的怀中,竟有些意犹未尽,趁着躲在他衣襟里,又吻了吻他厚实的胸膛,这才探出一副红彤彤的玉琢般的脸儿,轻轻喘着气。
檀昭几近精疲力竭,缓息少顷,忍痛弯腰,捡起地面那件罗衣,忙不迭地替安澜掩住身子,抚了抚她的肩:"安安,快去穿上褙子,当心受凉。"
"嗯,你也披上氅衣。"
眼见他俩你侬我侬,情意绵绵,百里逍遥很不耐烦:"檀昭,你不是想见我么?"
檀昭穿上安澜递来的大氅,用木拐撑住沉重欲坠的身子,复道:"确实,我有要紧话,想与你攀谈。"
安澜在旁搀扶檀昭,百里逍遥侧头:"师妹,你先回避下。" 见她迟疑,逍遥讽道,"有了情郎,就这么不信师兄了?"
檀昭扬起下颌,端着男子自尊,朝安澜点了点头,让她放心。
安澜终是松开手,百里逍遥看着她,带着略微沉重的语调,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声:"师妹,保重。"
不知为何,安澜心下一凛。
师兄这句话像似道别?还是?
然她目前心思皆在檀昭身上,未多思量,眼瞧着他们走去书房另一侧,那俩人会说些什么?安澜揣摩不透,但晓得必然事关重大。
半个时辰后,檀昭拄着木拐慢腾腾地走回来,安澜赶忙迎去,扶他躺回榻上,"师兄走了?"
檀昭颌首,神色极为端肃。
安澜取来水,替他喂了几口,润润嗓子。见他依旧不苟言笑,安澜心底的不安愈渐强烈:"你们说了什么?"
檀昭沉默半晌,蓦然沉沉叹了一口气:"娘子千万莫要暴露身份,切记切记! 不如,我们暂且分别一段时日,再忍一忍。"
安澜偎向他怀里,蜷起身子:"我能忍,可我不放心你。我很清楚师兄为人,他今夜前来,并非为了我,而是你。他没有杀你,因为你于他还有用处…… 他只有一个目的,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安澜欲言又止,攥紧檀昭白绢中单,让他胸腔心跳的震动能够传至她指尖。
她怕,怕极了。
师兄真实身份,百里氏的遗孤,百里逍遥。
这个机密说不得。
她自然不会背叛师兄,又恐夫君陷入危境。左边是恩义难舍,右边是情根深种,她一颗心似被冰火割成两半,生生作疼。
骨缝里渗出寒意,安澜浑身筛糠般战栗,连牙齿也打着颤:"你实话告诉我,你们所谈究竟何事?我不能视而不见,我必可以做些什么。"
檀昭却出乎意料的淡定,手指绕着她的柔软青丝,缓缓诉道:"但凡大周子民,没有谁想看到国之山河倾覆,社稷化尘。我身为朝廷重臣,官家心腹,如今更不能退却。"
檀昭点到为止,不舍地拥着她,唇畔轻啄,一点一点地舐尽她颊上残泪,心底的澎湃最终化作喉间哽咽的一句话:"安安,今日你便寻个安全之处,藏起来,最好京城以外。"
安澜使劲摇头,一把扒开他的衣襟,将脸儿紧紧贴在他滚烫的胸前:"我不要离你那么远! 我偷偷跑回京城,就是为了能与你一道儿,三日不见,我想你想得快要小命呜呼了!"
纷纷扰扰的万丈红尘里,她虽身似微尘,轻如鸿毛,可她足够坚强,足够豁朗,亦能用自己微薄之力筑起一隅之安。既然他视她如珍宝,她亦可不顾一切世俗桎梏,迎面千难万险。
安澜抽了抽鼻子,据理力争:"要不,我可以继续假扮,扮作你的丫鬟?不,还是小厮吧,没那么招人耳目。青竹好像走了?那正好,你就说寻了个体贴的小厮照料你,成不成?"
傻丫头,这种时刻竟还能说出让他想笑的话来。檀昭摸摸她的头,哄宝儿似的劝道:"安安不哭,听我的话。"
安澜反驳:"为何不是你听我的话?"
檀昭哽了一会儿,声音喑哑:"你以为我真的舍得让你走么。" 眼见心爱之人承受熬心之苦,一阵痛楚涌上胸腔,檀昭喘着粗气咳嗽起来。
安澜见他十分难受,只好暂且收起自己的执拗。
五更将至,外头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似在催促他们。
安澜终是走了。如一抹霞光烬影没入苍茫。
廊下霜痕犹存,檀昭裹着寒衣立于窗前,凝望无垠天际。
朝暾将升,终有破晓时.
天未亮前,百里逍遥离开檀府,潜入誉王的现居处,京城南面一处府邸,靠近玉津园。
曾经的誉王府建在皇宫以北的景龙门外,属诸王所居中最为宽敞奢华,远胜于太子秦旭的东宫。自从秦旭登基,便将誉王府纳入皇宫别院,并大力消减誉王的权势。此后,誉王秦策移居洛阳,仅在汴京南郊保留一座别院。
誉王正襟危坐,揉了揉紧蹙发疼的眉心:"肖阁主,你终于来了,本王彻夜未眠,一直在等你。"
百里逍遥作揖:"请殿下恕罪,肖某有些急事,故迟来一步。"
誉王摆摆手:"你这边进展如何?"
"一切就绪,就待五日后,一举擒王。" 百里逍遥做了个狠厉的捏拳手势,继而问道,"殿下与张枢密使可有再次确凿?"
誉王直盯盯地凝视道:"你神机妙算,欲城受到清理,朝廷驻军,我们此番势在必行。檀昭顺着漕粮一案追溯往昔,已经寻到蛛丝马迹,沈尚书手中也握着诸多贪官污吏的佐证,崔侍郎背后牵扯张枢密使等人,张乾如今自身难保,惟有与我们联手。不过,他担心,万一我们失手…… 你说,万一失手的话?"
百里逍遥复道:"殿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必须全力以赴! 这个皇位,本就是誉王殿下您的,如今番国重议合约,局势愈加危机,秦旭生性怯懦,担不起君主重责,当初若非长公主扶持,秦旭早就退位于您了。张枢密使这回选对了主子。"
誉王俊美的面容现出一缕狰狞的冷笑:"张乾最怕的还是檀昭寻到佐证,告他十五年前,配合前枢密使王蒙延误军情,导致镇北军一败涂地。不过我毫不同情百里氏,那个皇位原本是我的,可镇北候一直阻扰,他死有余辜! 还害得我母后病重身亡,害得我多年忍辱吞声。"
百里逍遥沉默,负在身后的拳头攥得极紧。
誉王抬眸看来:"肖阁主,麻烦你摘下面具,再让本王瞧一眼。"
百里逍遥一点点地松开拳头,抬手,摘下银色面具,坦然迎接他人的目光。
誉王倒吸一口冷气,虽也曾见过,仍旧吃了一惊。
那副线条明朗如雕塑般的脸,剑眉入鬓,双眸深邃,只可惜一道狰狞的疤痕自他左眦噬咬而下,延至下颌,硬生生将他俊美的容色劈作两半。
—— 倘若没有破相,这便是一副颠倒众生的脸。
誉王惋惜道:"阁主以身入局,可曾收揽了长公主的心?"
瑞安。百里逍遥于心里默念。她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只见过他化了妆的完好容颜,否则岂会容他接近。
誉王嘱咐道:"五日后的冬狩,长公主也会参与,到时你切莫心软。"
百里逍遥颌首:"明白。"
誉王噙着一缕莫测的笑意,又问道:"我蓦然想起另位女子,你的手下,替嫁清婉的那人,她如今身在何处?"
第69章 又演 娘子?又演呢?! 真是不听话!……
自从去过沈府, 巧姑纳闷儿,老夫人回来后,整天郁郁不欢, 问也问不出个原由来。该不会是婆媳之间心有生隙?
许多话儿巧姑藏在心里头委实难受, 便拉着徐管事私下嘀咕。
"大年,有一事我觉得挺蹊跷的, 前儿我陪主母去沈府,夫人气色明明好了不少,现下冬至,可她为何迟迟不回府过节呢?我总觉得, 夫人似乎变了,分明有着一股疏离感。"
徐丰年琢磨道:"老夫也觉怪异,自从小雪时节那会儿, 夫人去到沈府,回来后,人还是那个人, 就是说不出哪里怪。"
巧姑连连颌首:"正是正是,那会儿她病弱憔悴, 却还一个劲儿地折腾, 将府内各处, 尤其寝屋换了个新! 似乎很怕染上什么脏东西?可咱们府邸本就干干净净的, 檀郎君最喜洁净。"
徐丰年捋须凝思,倏然神色惊慌:"有没有一种可能, 夫人被夺了舍?"
"胡扯甚么啊你! 想吓死我么?!" 巧姑摸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哎叹道,"还有一种可能,夫人与郎君已是貌合神离, 所以,所以郎君才有了那桩莫名其妙的情债,由此俩人益发不对劲儿……"
一阵冷风吹过,徐管事缩进脖子:"哎呦,你这么一说,也将老夫吓着了! 最怕就是他们夫妻琴瑟不调,然后……" 徐管事咽下和离两字,愁道,"现下,老夫人最是可怜,府里冷冷清清的,檀郎君伤势在身,却一大早去了皇宫,我见他眉头紧锁,定是有何大事。"
"这年还是要过的,既然夫人不在,咱们自个儿装点,多买些彩灯来,将府邸照得明明耀耀,喜气洋洋的!"
徐丰年唇角挽出一缕怀旧的笑意:"提到过节,七夕那时多热闹,夫人巧思妙计,将凉亭装点成乞巧楼,即省钱又有趣,还有秋社,中秋,咱夫人顶能持家,待仆人们也颇温和耐心,夫人,夫人啊——!"
巧姑忆起往昔,眼眶不由地酸楚:"甭说了,您先准备着,我得去外头一趟,将昨儿的剩菜剩饭喂给流浪猫儿,还要再去牙人那里瞧瞧,赶紧挑个合适的小厮回来! 青竹奔丧去了,檀郎君无人照料,他又不喜丫鬟近身,连我也避嫌得紧,唉,可他身上的药膏还需五日一换哩!"
檀郎君那古板人儿,死倔死倔的,巧姑服侍梅娘多年,也算半个家人,好心提议为他更衣伺候,檀昭却也不给碰。
巧姑裹了氅衣,头戴御寒的印金梅花帕,匆匆赶去办事儿。
她必经之路,安澜早已算准,在檀府附近的街角摆了一个"关扑"摊—— 大周严禁赌博,唯独冬至、新春、寒食清明等重大节庆假期,朝廷允许民间关扑。关扑之物应有尽有,彩幕缴络、珍玉、奇玩、匹帛、茶酒器物皆可搏之,甚至连车马地宅、歌姬侍从亦可出价。
冬至寒风刺骨,携着零星雪沫,不过彼时满城人声鼎沸,逐利□□的喧嚣热浪蔓延在汴京大街小巷。关扑游戏举国风靡,无论男女老少皆喜玩之。
街角避风处,安澜安置摊位。
她身旁扎着一个货郎担子,上面悬有绣作、绢花,珠翠头面、特髻冠子之类,皆是女子喜好之物,是她从大相国寺的姑子那儿购来的。担头挑着一盏琉璃灯,在风中微微摇曳,内里烛火跳跃,透过罩面上薄薄的红绡,将架上货物照得流光溢彩,越发诱人眼目。
"来来来,各位客官,走一走,瞧一瞧嘞! 以少搏大,以少胜多,二十文扑之,绣作绢花,珠翠头面,路过不要错过!" 安澜连声吆喝。
市面上的搏物方式,大半是转盘射箭、投骰子、掷铜钱。
安澜用了个特殊的法子,抽签。
抽到尾端有数字的竹签,便可得物。数字越大,奖品越丰厚。
玩法实属新鲜。
不一会儿,周边女子环绕,一边打量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礼品,一边悄么端详这位小货郎。
今儿安澜乔装扮成少年货郎,十五六岁的俊俏模样,身材也算挺拔,裹着洗得发白的夹层棉袍,衣襟处系有一条浅蓝围脖,头戴一顶皂色软帛风帽,更显得脸儿白净清秀。
"姐姐们可要扑个彩头?"
安澜一声声地唤姐姐,声音清脆甜润。
年纪稍大的女子便按捺不住了,纷纷递钱。
"小郎君,我扑一个。\"
"我扑两!"
这二十文钱真算不得甚么,京城一碗当街水饭,加一盘肚肺,或粉羹类的日常小菜也要这价钱。若是抽到数字九九,便能有幸获得架上那件最美最贵重的礼品—— 牡丹式特髻冠子,还镶着三颗金色琉璃,熠熠生辉,少说也值白银二十两!
安澜一边收钱,一边微微笑道:\"姐姐们一个个来,小的给您们备竹签,冬至大如年,关扑添福缘! 祝各位好运连连!\" 她抬头,双颊红扑扑的,皱了皱冻得微红的鼻尖。
模样着实惹人垂爱。
安澜手捧一束竹签,约莫二十来根,一半底部没有数字。
抽中数字者,大为欣喜。未中者,安澜见是模样温柔的妇人,尤其小女娃,便赠她们一朵小绢花。
面对如此大方的摊主,关扑之人趋之若鹜。货架上的物什逐渐减少,依旧无人搏得那件最美的特髻冠子。
冬日天光沉得早,这才申时,暮色已如泼墨般洇染了鳞次栉比的楼阁飞檐。
巧姑清晨出去,终于回府。下马车时,她瞧见街角那处诸多女子围绕,也前来看热闹。
"这里的关扑最好了,玩个两三次,总能中一次。"
"那小郎君模样清秀,心眼也好,有时还送人东西喏!"
"小郎君,之前怎么没见过你,你家做什么的?" 好奇者打探道。
瞥见巧姑接近,安澜心道,好时机!
因为连声吆喝,嗓间带着一丝沙哑,安澜润了润嗓子,温文尔雅地说道:"小的刚来京不久,我娘擅作女红,架上大半之物皆是我娘的手艺,近来我们日子不太顺当,阿娘常年信佛,便让我将这些什物带到京城,用关扑的法子,多结善缘。冬至大如年,关扑添福缘! 祝各位好运连连!"
闻言,巧姑跨前两步:"小郎君,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有善报,你们往后的日子定能顺顺当当的!"
巧姑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我也搏物试试。"
安澜趁机打量巧姑,只见她眉间染有几分阴郁,想必许多烦心事儿,还未找到暂且能替代青竹的小厮。也难怪,檀昭那人,严苛得紧。
"这位姐姐,二十文就能扑之,您可以扑五次。" 安澜忽地弯腰,佯装打了个喷嚏,与此同时从袖中悄然取出那根刻有九九的,速速将它混入其他竹签中。
巧姑心善,适才闻及少年的阿娘信佛,便拿银两做个善缘,并非真要搏物。她也不多思量,随手抽了一根,无数字。又抽两次,依旧无字。
"可以了,今儿手气一般,不过喜添福缘!" 巧姑莞尔笑道。
"这才第三次,您再抽一次,否则小的良心不安。" 安澜将那根九九竹签稍微拔高。
"好吧。" 巧姑又抽了一次。
数字六,中得一枚发钗。
安澜笑盈盈地道:"恭喜姐姐! 架上还有几枚珠翠发钗,您自个儿挑。还有一次,您再抽一次!"
围观者拍手叫好,比自个儿中奖还开心。
巧姑笑容嫣然,想是体会到游戏的欢乐,欣然抽取最后一根,拿着底部一瞧。
九九???
围观者纷纷探头看来,皆然艳羡。
"九九,竟是九九欸! 终于有人得了那顶牡丹特髻冠子!"
"少说也值白银二十两!"
"这位娘子运气真真好!"
"她心地好,果真善有善报!"
巧姑一时不知所措,与其开怀,不如说焦虑。她迟疑地望向少年货郎,这人做了一整天的买卖,就这么一件特髻冠子抵了他所有的收益,这可不行,她绝不能要,哪有行善的反倒自个儿赚了利。
安澜从货架取下那顶熠熠生辉的特髻冠子,递给巧姑:"姐姐,这是您的,请收下。"
巧姑赶忙摆手:"不可,这可不成,我拿了那枚发钗就够了。这牡丹冠子,小郎君自个儿留着吧。"
安澜早知她会回拒,说道:"关扑嘛,全凭运气,姐姐运势好,是老天保佑。我今儿也该收摊了,我非货郎,关扑仅是替阿娘祈福。小的没啥本事,之前当过小厮,侍奉公子的事儿才是我的拿手活,望能寻到此类活计。" 话罢,安澜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掏出一袭方帕抹鼻子。
巧姑一惊,接着一喜,道:"那可太巧了! 小郎君可有空闲,要不来府里坐坐?我们府邸就在不远处,外头冷,小郎君避下寒,我正好有事谈之。"
安澜微笑颌首:"多谢姐姐相邀。" 她拾掇拾掇,噔儿,轻松挑起货郎担子,随巧姑走往檀府。
巧姑眼见少年身材并不魁梧,力气倒挺大,动作也利索,收拾东西整齐有序,还在货架上盖了一层薄布,看似很爱洁净。外貌亦是清爽秀气,一副纯良乖顺的模样。
心下便有了决定。
入屋后,巧姑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适才听闻你想寻小厮的活计,我们府上,正缺一位合适的,你若有意,可否将经历细细诉来?"
绕了一个大弯子,安澜终于捕到机会,便道出事先编好的说辞。巧姑又提了许多问题,除了小厮需做的日常活儿,还有家里背景,是否已在开封府落户,暂住哪里等等,以免引狼入室。
安澜皆有准备,应答自如。
"赶早不如赶巧,偏就今日遇见了你,这般相遇,实乃缘分。" 巧姑甚满意。
安澜通过第一关,赶紧拜谢道:"多谢巧姑姐姐大恩大德! 今日得见,恰似福如天降,若小的能当你们府邸的小厮,必定忠心耿耿,尽心竭力!"
巧姑又请来徐管事一同商量。
徐管事面色为难:"可以倒是可以,老夫也觉得这孩子不错,只是檀郎君那边,还得他说了算。"
巧姑也无法做主:"我寻了三五日,还未找到合适之人,现下找个乖巧实诚的可难了! 大年,要不这样,待会儿你与我一同将这孩子引见给郎君。"
不久,檀昭回府,拄着木拐缓缓行来。
巧姑与徐管事一同迎上前。
"郎君回来了,赶紧歇歇!"
"今儿我们找到人了,可以暂且替代青竹,就等郎君您的意思。"
安澜从他们身后走出来,彬彬有礼地朝檀昭躬身,用少年人清朗的声音说道:"檀郎君,久闻您大名,小的若能暂留您身旁伺候,实属有幸,求之不得! 小的姓宝,名备。" 安澜知道好话不能说太多,檀大人不喜巧言令色之徒。
宝贝?
好奇怪的名字。
檀昭看向少年。
烛火下,这人纯澄的眸光透出一缕慧黠。
似曾相识。
檀昭的心一阵急跳,旋即凝眸打量。
巧姑看在眼里,郎君很少这么端详别人。
有戏!
安澜被檀昭盯得头皮发麻,长睫微微颤着,滗下几缕光影映在红彤彤的脸上,一副任人挑选的温顺样儿。
檀昭的嘴角抽了抽:……
惟他知晓,此人的真面目何等古灵精怪! 若论执拗,比他尤胜三分!
娘子?又演呢?! 真是不听话!——
作者有话说:* 关扑参见《东京梦华录》
第70章 禁忌 我还能更坏,檀大人想么,怕么?……
众目睽睽之下。
檀昭苍白的容色硬是涨出一抹浅红, 语塞半晌,冷脸吐出几字:"暂且留下吧。"
安小货郎扬起一副笑盈盈的脸:"多谢檀大人! 小的即刻听从您吩咐!"
巧姑与徐管事愁容舒展。
终于! 能有小厮入了郎君的眼!
巧姑甚满意,今日好运连连, 关扑中了个大头彩, 还寻到合适的小厮,得赶紧向梅娘报喜去:"阿备, 你先同我去拜见老夫人,也好让她过目,安心。赶明儿你再来府上,带上开封府户本等物。"
檀昭眸光有些躲闪, 咳了两声,眼风瞟向安澜:"稍等,劳烦你先扶我进屋, 有些事我想亲自询问了。"
巧姑忙接话:"也是,郎君出去一整天,定然累了。阿备, 那你就先替郎君更衣换洗下。等会儿我过来寻你。"
安澜乖巧应答:"欸欸,小的明白了, 要不, 咱今晚就开始活儿?"
巧姑思忖片刻, 见檀郎君没有异议, 便道:"你若不介意的话,那也行, 我让人将隔房收拾下。"
计谋得逞, 安澜垂首暗笑,跟随檀昭入屋。见他拄拐行动不便却加速步伐,安澜赶忙扶紧他:"郎君慢些走。"
入到书房, 檀昭微微蹙眉,略带慌张的眸子环顾一圈,确定无人,做贼似的心虚道:"真拿你没办法,倘若被人发现如何是好!"
安澜悄么牵住他的手,晃了晃,软声道:"怎么可能,檀大人是怀疑小的演技拙劣?" 她伸手按在他胸前,转着一双流盼的明眸仰头看他,"若不做出格的事儿,谁人会怀疑……"
"出格之事?" 檀昭反应迟钝,依旧端着矜持。
安澜唇畔噙笑,踮起脚:"譬如这般。" 她俏皮地眨了眨晶亮亮的眸子,将红馥馥的唇贴了去,在男人唇间轻浅一点,"檀大人,譬如这类出格之事。" 声调分明带着几分挑逗之情。
檀昭身子一震,面对乔装的妻子,扑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副陌生的容颜,少年脸庞清稚,雌雄莫辨,秀色可餐。
本就深藏的禁忌之感骤升,渐渐地,这般前所未有的震撼在他心里似烟花炸裂,少顷,他心跳动,心狂烈,几欲化作玉蝶振翅而飞。
他声音亦发颤:"坏安安,真坏,坏极了。"
坏到他的心尖尖上。
安澜俏皮扬唇:"我还能更坏,檀大人想么,怕么?"
"有甚怕的。只是,扮作丫鬟小厮的,委屈娘子了。" 迟疑片刻,檀昭单手扶住她的腰,用力揉捏几下。不够,手又缓缓探进她的棉袍内。
—— 活生生的温香软玉。
他心一横,阖目,低头吻去。
想! 如何不想! 想极了!
无她的日子纯属煎熬,那思念如附骨之疽,时刻啮咬他心肺。无她的日子竟连光阴都失了色,令他恍若置身于黑白不切真实的尘世中。
当她再现,此刻,虚空每一处都蒸腾着人间烟火的快乐滋味。
檀昭吻得有些忘乎所以。
偷来的短暂欢愉,益发难能珍贵。
咚咚,敲门声传来。
安澜倏地弹开身,端正神色,觑了眼檀昭:"檀大人,您脸色微红,是否有何不适?小的先扶您躺下歇会儿?"
檀昭:……
还未从适才的拥吻中回神,神情晕晕乎乎的,不像她总能快速收敛且变脸,掌控精准。
安澜清了清嗓子,朝向门外道:"巧姑姐姐么?稍等,小的来了。" 她忙理正略微凌乱的衣裳,先去开门。
巧姑等候稍许,不晓得里面发生了什么。房门开启时,她瞥见少年面色红润,眸子尤为清亮,不免看楞须臾,发觉这位竟有几分女子的映丽。好美的少年郎,往后不知会迷倒多少姑娘哩!
巧姑心头油生一份爱怜,软声道:"阿备,你随我去见老夫人吧。之后,让灶房送膳食,服侍郎君用膳后,今夜还要麻烦你替他擦身,换药。药膏五日一换,我怕你第一次生疏,要不要我在旁边指点下?"
"不必,宝备说她会。" 檀昭竖着耳朵,立刻接道。
巧姑往屋里头探了两眼,只见檀郎君沉着脸,站得笔直,身上还穿着红袍官服,怎么未有更衣?适才郎君光是盘问了?见檀昭也往门外看来,神色似乎不耐烦,巧姑咂了咂舌,好难伺候的高冷主子,恐会委屈这位新小厮了。
边上,安澜察言观色,含笑应道:\"巧姑姐姐放心便是,换药之事我拿手! 曾经少主骑马不慎跌落,后背及腿部受伤,整整躺了一两月,平常都是我来服侍。" 再说了,檀小兔的翘臀臀只有她能看得,摸得。旁人休想!
巧姑颌首:\"也成,待换药时,你叫人打些热水来,手要洗净了,还有物什之类也须好好清洗,郎君喜洁净。\"
安澜连连应道:"明白,明白。我先随您去拜见老夫人。" 话罢,安澜回眸看向屋内,那位竹竿似的笔直杵在原地,神色极为一本正经,安澜朝他挤眉弄眼,"郎君,要不要我扶您去里屋?"
\"不必了。\" 檀昭下颌紧绷,移开目光,拄着木拐自个儿挪动。
嚯,如今他也挺能装的嘛。
安澜暗笑。
从书房到主屋,安澜经过熟悉的抄手游廊,去时冬花尤红,重回已是霜覆雕栏。四下寂静,唯有她们的脚步声轻轻敲着冷硬的地砖。
许久未见梅娘,安澜心里惦念,恨不得立马冲去瞧瞧她老人家。
巧姑谆谆嘱咐:"咱们老夫人身子弱,切不可让她操心忧思,而且,老夫人眼睛不太好,白日里能模糊看见,夜间便不灵光了,你要小心着。等会儿,无论她怎么问,你只管说好,也说檀郎君现下一切都好,你也会尽心服侍,让老夫人不必担忧。"
"晓得了,巧姑姐姐尽管放心,适才见檀郎君,小的惊为天人,他问什么,小的答什么,丝毫不敢怠慢。他腿伤未愈,精神看着挺好的。"
那位不但精神好了许多,力气也大,适才搂得她腰疼,还被他里里外外给摸了,尤其那处,她裹着胸,平平整整的,檀昭似乎被惊着了,刨根究底般硬是要摸出什么名堂来,都他被摸疼了。
安澜暗自揉了揉胸口,嘴里呵出的白气散入凛冽的空气中:"今日初见,我就觉得檀郎君很好,巧姑姐姐您与徐管事都很好,老夫人必然也十分好,才能这般门风规正。"
巧姑回头一笑:"真是个小机灵,嘴儿也甜,老夫人见了定会喜欢。"
来到主屋,立在梅茹跟前,安澜心绪澎湃,恭敬礼道:"拜见老夫人,小的姓宝,名备,有幸遇见巧姑,得檀府收留,暂且侍奉檀郎君,小的必会尽心尽力。"
梅茹已听说来了位新小厮,儿子也应了,沉重的心总算轻松几分。没人晓得,这阵子梅茹偷偷哭过几回,因儿媳突然的冷漠而发愁。
梅茹询问一番,安澜乖巧作答,一边打量她的状态,一月不见,梅娘面容略微憔悴,眉心郁结,白发似乎见多,又苍老了些。
阿婆……
安澜心道。
仅三步之遥,她极想上前抱紧梅茹,唤她一声阿婆,给她捶捶背,讲个好玩事儿逗她笑呵呵的。可是,她安澜不过一个假儿媳,现下更是乔装成小厮,终究不得展露真实的自己。
相比之前,安澜极想挣脱所有桎梏,尽快逃得远远的,如今她却产生另一念头,眼见珍视的亲友安好活着,她隐藏在暗处,悄然关注,也颇为满足。
拜见梅娘后,安澜回到书房。
屋内,檀昭迫切等待,闻及声响,唤道:"宝备,是你吗?"
安澜噔儿跑去,挨近身:"欸?郎君说甚,小的没听清。"
檀昭依旧不习惯她女扮男装、陌生的面貌,微微撇开视线,纳闷道:"我还未说什么,我想着你也饿了,让人多端些饭菜过来,同我一道儿用膳。"
安澜点头,眯眼笑:"适才你如何唤我?再唤一声。"
檀昭恍悟,抬手轻轻往她脑门敲了一记栗子:"小小的人儿,鬼点子可真多!" 稍许,他眸光脉脉,柔声唤道,"宝贝。"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宝贝,宝贝。
他的宝贝回来了。
两日来,安澜扮作小厮,在檀府混得如鱼得水,不仅没有引起他人怀疑,反而获得檀府家丁们的赏识。尤其梅娘那边,安澜每日前去探望,回禀檀郎君的新况,顺道提及自己那位虚构的信佛的娘亲,还与梅娘谈经论佛,说得天花乱坠的。梅茹忧郁的脸庞逐渐染上笑意。
檀昭得知,再度震惊她的精湛易容,以及高超演技。他也深知,有些事情演不出来,譬如娘子看他时,亮晶晶的眸子总会盈盈一弯,无人时刻,会挽住他的脖颈,甜甜地唤檀郎,檀小兔。
夜间侍寝,不知不觉俩人便又交缠一起,耳鬓厮磨,难舍难分。
他绝不想她陷入危境,可是……
这夜,檀昭欲言又止,神情分外端肃:"有一件要事,我需与你商议了。"
这件要紧事,实属天大。
檀昭郑重说道:"明晚,你可否随我入宫。"
安澜从他炙热的怀里抬起红扑扑的小脸蛋,神色惊疑:"入宫做甚?"
"面圣。" 檀昭顿了顿,解释道,"那夜,我与肖阁主谈话后,窥出些许蛛丝马迹,我无法确定事情是否属实,但必须悄无声息地做了,且要做得十全十美。"
安澜凝眸,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檀郎,你晓得我为何想方设法地赖在你身旁?因为,师兄那夜忽现,定然事出有因,我很是放心不下…… 我从来不是个弱女子,如今你也晓得我的真实身份了,大风大浪,我必可与你共同面对,一道破局。"
檀昭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原本以为的不可能、无法破解的死局有了一线生机。他宝贝似的亲吻他的安安:"我信。现下有件天大之事,这世间,想必也只有娘子你能办得到。"——
作者有话说:自开文以来,檀大人演技进步显著,颁个高岭之花闷骚醋精奖。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