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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面圣 我可以将檀大人化作一位美人儿……

亥时人定初, 水墨般浓稠的天色间,几颗寒星疏零零地钉在巍峨的皇城墙上。

朔风刮在耳畔,安澜拢紧玄色氅衣, 跟随檀昭身后, 从一扇皇城司专用的偏门入到大内。深冬冷凌的寒气混着宫墙飘出的沉香气息,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黄都知亲自引路, 提着红纱宫灯走在前方。这些久居宫中之人走路皆是轻飘飘的,像似一抹影子,穿梭在高耸入云的城墙里,渺小且飘忽不定, 暗夜中,更像似被困了一生的幽魂。

安澜深吸一口气,紧跟檀昭身后。暗探任务时, 她同朝廷官吏打过不少交道,下到九品县尉,上至二品尚书。

不过皇宫里头, 却是第一次入。

面圣这桩事,无疑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一则迫不得已的险计。然而她的目光落在檀昭墨竹般挺直的背影上, 纵是风雪加身亦不折半分。正是檀昭这份沉稳, 让她心甘情愿押上所有信任。

此刻, 檀昭也回头望来,烛火摇曳间, 他唇角紧抿, 面容泛着繁复之情。

幽深的眸子相交之际,俩人心有灵犀般的微微一笑。

瞧见安澜镇定自若,檀昭悬着的心也稍微落下几分。适才马车里, 他第一回亲眼目睹她从小厮模样,乔装成一位年轻女道士—— 容貌端雅,开阔的眉间透出一股庄重之色,言谈举止尽显修道之人的洒脱与简练,无可指摘之处。

竟似仙法般神奇!

震惊不足以形容檀昭内心感受,此刻他钦慕,深信,天下没有娘子完不成的事情。

穿过一道又一道森严的朱漆宫门,来到福宁殿。安澜抬眸打量,檐角脊兽排列,鸱吻直指苍穹,重檐庑殿顶部覆盖着青绿琉璃瓦,可惜夜色之中无法显出本有的华彩。

移入殿内,瞬息金碧辉煌,朱红殿柱上蟠龙盘旋,两旁是持戟肃立的殿卫。安澜一步步踏着冰冷的汉白玉地面,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靠近,心又不由地提了上来。那御座在她眼里,不过是冰冷规则的象征,主宰天下人的命运,也悬着她此刻如履薄冰的性命。

不远处,鎏金铜仙鹤薰炉吐出云雾般的沉水香,味道越发浓重。御座后方,一副江山万里图的屏风,少顷,屏风后方,冕冠龙袍的天子徐徐行来。

今上秦旭威严的目光扫来:"檀卿,这位便是你欲引见之人?"

檀昭肃然行礼:"正是,这位道长擅长易容术,陛下可以亲眼见之。"

今上颌首,询问道:"道长何许人士,在京城哪家道观?"

除了殿内持戟侍卫,屏风后方,也埋伏着一队整装待发的卫护。

安澜已然察觉,定了定神,按宫里规矩行了个稽首大礼,双膝触地,深深伏拜,继而起身,垂眸回道:"陛下,贫道自幼是位遗孤,不知何许人士,曾经跟随师父云游四方,从汴京至苏杭,洛阳,蜀州等地。昨日刚来京,路过南城,偶遇檀大人,他将我招引来此,拜见陛下。贫道曾在多年前遇见檀大人,为他卜过一卦,金榜必题名。" 安澜不好过分胡编乱造,欺君之罪任谁也担不起。

因是檀昭引见,今上出于信任,未有深究:"听闻你易容术精湛,可否为朕展现下?"

安澜垂首肃立,用眼角的余光偷么打量今上。

她当然也听过不少关于当今天子的传闻,相比先帝,秦旭勤俭好德,算是一位明君。彼时亲眼所见,他并非冷冰冰的睥睨天下,而是个相貌俊朗、意气风发、气质还算温润的年轻帝王。可他终究是九五之尊,一句话便能定夺生死。

安澜极为慎重,复道:"承蒙陛下感兴趣,在下听命。不过,贫道需要些装饰之物,至于易容对象," 她转头看向檀昭,眸光透出一缕狡黠的笑意,"譬如,我可以将檀大人化作一位美人儿。檀大人本就颜色天成,貌美超凡,陛下说出一个女子来,我可以尝试将檀大人易容成那位的模样。"

今上冷肃的面容一转,流露偌大的吃惊:"哦?当真可以?朕倒是要亲眼见识下!"

檀昭唇角抽搐,万万没料到自己的娘子竟出这等阴招。

"臣抗议! 还请道长另寻他人乔装易容!" 檀昭面色涨红。来之前,他俩并非这么商量的。

今上显然十分好奇安澜的提议,也很想瞧瞧檀昭的女子扮相,迟疑片刻,面带窘色地劝道:"檀卿,你就当是为了大周社稷,暂且献身片刻。" 今上旋即下令,让司饰司速速取来妆奁,簪珥花钿,以及女子罗裙。

檀昭羞赧不从,与今上理论一番,终是气鼓鼓地应下此事。

并狠狠瞪了安澜一眼,分明在说,等回家再收拾你!

哎呦,檀郎气成这样定然饶不了她,可她也没法子啊,出此险招,只为全力博得天子的信任。安澜赶紧移开目光,转向今上:"还请陛下说出一人来,最熟悉的人。如此,陛下等会儿见了,才能更好地分辨一二。\"

这下轮到秦旭犯愁了,前思后想,脸颊浮起一抹羞红:\"那就选朕的阿姊,长公主瑞安。" 他寝房里藏着一副瑞安的画像,刚登基那会儿,国事令他不堪负重,经常寝不成寐,便会拿出画像置于枕边,看着入眠。

今上这个决定,安澜早有预料,因而适才提出那般看似荒唐的乔装建议。

今上亲自取来瑞安的画像,让内侍在安澜面前展开:"道长未曾见过长公主本人,可依照这副画像来。"

安澜当然见过长公主瑞安,不过此画应是七八年前的,那会儿瑞安年芳十八,略显几分青涩,笑容也更为纯澄,确实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少顷,司饰司的宫女很快带来整整两箱妆奁,装饰之物应有尽有。

"檀卿,快去吧。" 今上吩咐殿卫将檀昭与安澜请到旁室。

屋里除了他俩,还有一名小黄门与司饰宫女。

"檀大人,贫道冒昧请您先更衣,您高抬贵手。" 安澜吩咐内侍去解檀昭的衣冠。

檀昭俊脸发黑,捂着身子,朝挨近的内侍瞥了一眼:"你先出去,我自个儿来。"

内侍拔脚离开,那位宫女不知所措地立在旁边。

檀昭益发不自在了,眼见安澜挑了一件女子的淡紫抹胸,锦织牡丹襦裙,并指点司饰宫女挑选出画像上的那些珠钗首饰,檀昭面色逐渐惨白,浑身紧绷,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如此屈辱,他真想一头撞死得了。

"你也出去,这里有道长便好。" 檀昭沉声命道,带着一缕羞愤,声音颤颤的。

宫女哪敢停留,选完饰物,慌忙垂头离去。

"檀大人,那就由贫道替您穿戴吧。" 安澜解开他的中单,拿着抹胸往他身上比划,"这件最为宽大,不过对您而言依旧有点儿小,您且将就下。"

檀昭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 等为夫回家治你!

檀大人那双凤目咄咄逼人,安澜吓得打了个激灵,解释道:"若说乔装易容,相比男男装扮,或者女扮男装,男扮女装难度更甚。因而贫道斗胆试试,好让陛下眼见为实,全然信任贫道的本领。" 安澜边说边替他穿上抹胸与襦裙,系紧腰间绦带。

檀昭脸色阴沉,继续默着看她。

—— 不必狡辩,过后便收拾你!

"檀大人请坐,我现在替您梳妆打扮,五官并非最难修饰的,倒是脸型,您与长公主的不太一样,只能用头发加以遮掩。总之,等您再睁眼时,便是位端端的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了。" 安澜对着画像,将他仔细端详比较,话里带着几分戏谑。

都什么时候了,娘子竟还能说出玩笑话。

檀昭被迫坐在菱花铜镜前,瞥见自己俊美的男子面容,竟,着了一身女子衣物,待会儿更将失去男儿身,他越发羞愤不已,回眸,又狠狠看向安澜。

—— 臭小猪,臭安安,我真想立刻收拾你!

檀昭咬唇阖目,露出一副舍生取义的凌然神色,脑海里却将娘子放倒在自家的书桌台上,紧紧压在身下,使了劲儿地搓磨她,要她低吟求饶。

檀大人小兔肚肠,这笔帐他定会记一辈子。安澜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浑身一颤,赶紧着手替他易容。

外头,今上秦旭喝茶等候,回思前几日檀昭紧急觐见的大事,冬狩之行,即将来临,朝中或许有人谋反。这个节骨眼上,务必万分谨慎,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为了不打草惊蛇,檀昭提出将计就计。

只是时间也万分紧迫,这个险招,需要一位极善乔装易容之人才能实施。

今上扶额沉思。

半个时辰后,从旁室那里,一位紫衣美人拄着木拐姗姗行来。

寂静空荡的殿内,无声浮现一句诗。

——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美人灼灼生辉,六宫粉黛无颜色。

"阿姊。"

今上噌地起身,瞧得两眼发直。

确实是他印象里的最为珍贵的好姐姐。今上挨近细瞧,时光流返,十八岁的瑞安又活生生地立在他眼前,不过加大加长了。

往昔最难时,是阿姊如母后般的将他拥在怀里,一遍遍抚过他尚且单薄的脊背,声若清泉,却有千钧之力,她说: 阿旭,有些命运生来注定,你即是太子,理当担起国之重任,这万里江山,天下生民,便是你今后所要守护的。你莫要去比那秦策,他有他的机敏巧智,你有你的仁厚好德。为君者,一时之智或可攻城略地,敛财聚富,但唯有一片仁心,才能久久地坐稳这天下,才能让百姓活得安稳踏实。阿旭莫怕,姊姊在呢,姊姊要看着你坐上龙椅,受百官朝拜,受万民敬仰,重振大周昌盛……

瑞安曾经的话语宛如磐石落入他心湖,彼时,再次搅起波浪。

思及往昔,今上悄然落泪,说话也结巴了:"姊,姊姊?" 他伸手去抚眼前人的肩膀。

檀昭扭身避开:"陛下可否满意?" 他一说话便露了破绽,男子低沉的声音带着愠怒。

今上依然结语:"檀,檀卿啊,满意,甚满意。" 今上好一会儿才回神,抚掌道,"甚妙,甚妙!"

不晓得是哪种妙。

檀昭气鼓鼓地翻了个白眼。

安澜见机行事,近前解释:"陛下,易容之术,纵然容貌像似,但男女毕竟有所异样,身量高低,体态,声音亦不同,这些外在难以掩饰。"

今上显然十分信服,眸光满含赞许,朝安澜问道:"若是换成外形像似之人,并教那人如何模仿神情,可否以假乱真?"

安澜晓得今日檀昭带她面圣的意图,忐忑复道:"贫道可以试试,但需时日。"

檀昭与今上对视稍许,凝眸看向安澜:"事关重大,仅有两日时间!"

安澜掂量了下,趁机提出请求:"贫道尽力,不过,我若是做得好,陛下能否答应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回家收拾你。

第72章 骤变 你想听我的真心话么?

距离冬狩还有两日, 外头朔风飞雪,帐内恰是销魂时。

长公主寝宫,那席销金牡丹罗帐前, 越窑青白凫鸭炉被烛火抹上一层淡金色, 如意花头足的承盘上,一双小鸭依偎卧于莲蓬台间。炉内仅余一点残香, 袅袅青烟时断时续。

帐中人的呼吸亦是时断时续,时沉时浮,最后化作汹涌的浪潮越冲越急,终是那一霎那, 倾泻如瀑。

半晌,长公主瑞安意犹未尽,似临九重天, 飘浮于云端。

若是与其他男人春宵一度,事后她定会速速招侍女提水净身,置换床褥, 不想留下任何污垢。然这人,她丝毫不嫌弃, 反而极想拥有他的气息, 乃至他的汗水, 湿漉漉地黏在自己身上也不觉腌臜。

瑞安含着深深的眷恋伏在百里逍遥身上, 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心的形状,一颗, 又一颗。

她的心, 为他发烫,发颤,尤其巫山云雨之际快要发癫发狂了。明明那人适才也颇为忘情, 使劲儿冲着,似要将她揉碎了摁入血肉里。可事后,他总显得几分疏离,若冬日冷月,散发着寂寥的光华。

彷佛最后那几缕在火烛银花里飘游的兰麝轻烟,终将淡然消逝。

总是如此。瑞安只觉委屈,极想从这男人嘴里讨得一些柔情蜜语,然身为长公主,她不会自贱身价。

瑞安不露声色,挪着软玉似的身子往他胸膛上方移去,懒洋洋的声音流至他耳畔:"阿尘,我听闻,西军那儿有个好机会,你可争取下。"

她高高在上,可以赐给他想要的权势、金钱。

百里逍遥从适才销魂中慢慢凝神,略微迷离的眸子转向她:"殿下的意思是?"

瑞安抬手点了点他的唇:"你也知,天兴节后,番国使臣重商白水盟约,狮子大开口,边境局势又将动荡。正月后,顾太师将亲自出使番国,与之协商。陛下焦心如焚,命令加强西北防御。现下,成德军、幽州节度副使位置正好空缺。"

十五年前,镇北侯百里羿管辖边境军区河北、河东等路,当年职衔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幽州节度使、镇北侯。成德军(真定府)本是镇北侯百里羿当年管辖的军队之一,主帅彭将军是百里羿的好友。燕京之战时,未等朝廷下旨,彭将军率先带兵援手,却迟来一步。战后,彭将军为镇北候喊冤,遭到撤职,气得重病缠身。

大周的节度使没有藩镇实权,兵权与财政权皆由朝廷统一管辖。大周重文轻武,由科举晋升,以致于文臣凌驾于武将之上,边防军力主要由枢密使部署。唯独西北军战力强大,因为常年抵御番国,最具实战经验。那些将士们长期驻扎于一处,军心团结,同生共死,不像其他军队采用将兵法与更戍法,以致于将不知兵,兵不知将。

当年镇北候拥有统兵权,但发兵权、调动大规模军力须经枢密院核准,王蒙便是当时的枢密使,曾勾结誉王秦策的母后万贵妃,欲说服官家改立秦策入东宫,而镇北侯一直以来拥护太子秦旭,被万贵妃与王枢密使等人视为眼中钉。

现任枢密使张乾也不是个好东西。他曾是枢密院都承旨,掌管承接、传宣机要密命,当年接受王蒙指示,狼狈为奸,延迟了镇北军的火急军令,使得十万镇北军将士阵亡沙场。

皆是些佞臣与孬种!

百里逍遥恨得咬牙切齿,不过时机未到,他捺住满腔仇恨,挽起薄唇:"如能担任幽州节度副使,瑶尘心满意足。"

瑞安托腮看着他,眉眼弯弯,柔声道:"你喜欢便好。待冬狩结束,我便与官家讲了,让他正月之后,将你任为幽州节度副使。"

目前,百里逍遥担任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五品官职,终究是困在京城里。他要,如雄鹰般终能展翅高翔,回到遥远的边疆,回到父兄血洒的沙场!

这一切本就属于他,而今却要卑鄙地利用一个女人,让她帮忙夺回来……

不过这些并非他最终的目标。

百里逍遥垂下狭长的黑眸,避开瑞安笑盈盈的脸儿。倘若三哥未死,瑞安便是他百里家族的女人,他的嫂嫂。可这位本是嫂嫂的女人躺在自己怀里,百里逍遥并不快乐。他恨,他痛,纵有千言万语却仅能沉默、隐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早已碎如齑粉。

"瑞安。\" 百里逍遥低沉的声音略微喑哑,"我若任职,便会去到边疆,少说两三年,你会不会……"

闻及这番话,瑞安眸光流转,将脸凑近,端详他细微变幻的神色,"我会不会甚么?"

百里逍遥喉结滚动了下,静若深潭的眸子似乎泛起一纹波澜:"会不会觉得寂寞?"

瑞安眸光里隐藏的那份失落骤然转为冀望砰然跃出,心扑通急跳:"寂寞这词不贴切,换一个。"

百里逍遥抬眸,对上她灼热的目光:\"你会不会,舍不得?"

终于等到了。

一句浅淡的话语,却如蜜糖般涌入瑞安的心里。

她蓦地抱住他:\"当然舍不得! 瑶尘,你晓得我心思的,你这般聪慧之人,不会真就看不出来,我心仪你,我想,我想与你在一起!\"

瑞安紧紧抱着他,肌肤相贴,湿汗相浸。这般热情似火,不像集万千宠爱的长公主。她舍弃矜持,舍弃高贵,如同一个普通女子对着自己的情郎倾诉衷肠。

百里逍遥眸底许久未有湿润的感觉,迟疑了下,抬手抚摸她的秀发:"瑞安……" 最后那声绕在舌尖的"对不起",他却硬生生咽下了。

冬狩计划就在后日,他忍辱负重十五年,胜败在此一举。其实他不再需要利用她,今夜得诏前来,并非为了索取什么,而是,他也想与这女子纵情相拥。

许是最后一回。

香炉燃尽,帐内倏然冷了些,百里逍遥拥紧瑞安,侧头看了看窗外影影绰绰的飞雪。

"雪大了,后日冬狩,若是积雪太厚,你还是别去了。"

瑞安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发现他微颤的嗓音与往日略有异样:"你不也去么,我当然也要去。"

"陛下冬狩,我是护驾。" 百里逍遥晓得后日必将大开杀戒,不想瑞安经历血淋淋的一幕,恐有危险。

瑞安全然不知情,微微笑道:"我对骑射喜好已久,你晓得为何?"

在接近瑞安之前,百里逍遥早已将她调查透彻,熟谙她的喜好,彼时却发觉自己对她真正的心思所知甚少,也欲探究:"殿下缘何喜好?"

瑞安流露少女般的羞涩之情,忸怩道:"我若实话告诉你,你可不许生气。"

百里逍遥颌首,忽然极想亲吻她微微嘟起的红唇,竟是那般诱人。

瑞安盈盈一笑,坦然言道:"我出生时,父皇将我与百里氏的三郎定了娃娃亲,儿时我便想象,及笄之年,将会去到真定府,接近边疆生活,因而我自小习练骑射,即可防身,也能国之所需时,亲自披甲上场! 先前的长乐公主秦楚谣,也曾上过战场。她是我的姑母,当初嫁于百里羿将军。"

秦楚谣,长乐公主,母亲……

百里逍遥破碎的心硬是痛了起来。

瑞安瞥见他眼眶略微湿红,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赶忙道:"瑶尘你怎么了?我可没说要嫁给百里氏,那些皆是过往之事。十五年前,我年仅十岁,闻及燕京之战,百里家男儿皆然身亡,震惊确实震惊,可是,都过去了……"

须不知,正是她宴会那番话,令百里逍遥对她另眼相看,"那日万花苑宴会,殿下也曾提及百里家族,不觉得他们皆是罪臣?我听闻百里家族饶勇忠诚,那战一败涂地,被定为罪臣,其中或有蹊跷。"

瑞安吃了一惊,世人皆怕提及那桩战事,包括她所有的幕僚,生怕一句不当,引火上身。瑶尘却十分坦然,这也是瑞安缘何心仪他,他身上那股断金屈铁的力量,是其他男人尤其那些文士远远比不上的。

"你想听我的真心话么?" 瑞安迟疑。

百里逍遥颌首,与她凝眸相视。

瑞安却稍稍撇开头,神色转而端肃,说道:"儿时,我曾与百里家的三哥儿百里仁见过面,他来京时,带着幺弟,名叫逍遥。我问那小孩,为何他的兄长名为忠、孝、仁、义,而他却与众不同?那会儿,他五岁,比我小三岁,个子还没我高,却挺着胸膛,五岁大的小小男儿一脸骄傲,奶声奶气地说道,我叫逍遥,因为爹娘想我活得开心自在,不过,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保家卫国,愿为大周社稷舍身效命! 可惜啊,后来,燕京战后,姑母又带着逍遥来过京城,精神恍惚,许是失夫失子太过伤心,最终,抱着他跳崖自尽了……"

百里逍遥的拳头暗自攥紧,唯有他晓得其中真相,母亲跳崖,并非自尽,而是被那帮佞臣逼迫而死! 还有先帝昏聩,忠奸不辨,乱政祸国。新帝秦旭即位以来,为了维护先帝尊严,每每压下关于镇北军的案情,多年来依旧沉冤莫白。

百里逍遥的胸腔起伏着,嘴里硬生生地挤出两字:"可惜……"

瑞安唇角噙着一抹冰凉的笑意,眸光又重新转向他:"是呀,你说,那么小的孩子能道出那番话,他的家族又会是何等信仰?"

瑞安自来是个拥有独立见解的女子,有些话她说不得,因为触犯皇权,辱没先帝。彼时她对着自己信任的心爱之人,如实道出心声,"太史公书里,李牧反形已具,白起被逼自刎,难道他们皆是罪臣?相反。社稷倾覆之际,天子不能罪已,宰执亦不愿担责,总需一个足够分量之人来承担这国之罪,填平万民之怨。许多时候,世道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够平息众怒的说辞。镇北侯功太高,忠太显,惟有他担得起这般滔天之罪。唉,人死不能复生,镇北军的鲜血也算是被用来祭奠如今的太平了……"

瑞安声音低沉,字字如铁,砸在冷寂的虚空中。

百里逍遥眸底湿雾渐重,扣在她背上的手指又蜷了起来,微微战栗。这位女子越是坦诚,越是待他好,他便越觉矢箭穿心,只想将她远远推开。彷佛只要离得足够远,他那身不由己的宿命,他那满身心的伤痕,便不会再玷污她分毫。

可他明明知晓,自从他居心叵测地接近她那一刻起,她便已被他拽入深渊。

这深渊,正是他自己。

……——

作者有话说:李牧和白起皆是战国名将,栋梁之臣,却因功高震主,都被君主处死。所谓的权力博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文中镇北侯军队与大周制度,参考北宋背景。文里有些语句引自我之前的文[嫁金榜后震惊了]基于北宋。

第73章 冬狩 现下竟还扮作长公主瑞安……

时值寒冬十二月, 腊八节前,正如司天监所测,前两日汴京降雪, 宜冬狩。如往年那般, 场地定在金明池附近的长歌岭,足够容纳万人骑射。

是日冬狩, 雪后初晴。

辰时,骑驾卤簿从宣德门出行,蜿蜒如龙,经西大街, 穿过大梁门,去往外城万胜门。沿途,横跨京城的汴河裹着浮冰轻雪奔流不息。

经万胜门那一刻, 安澜撩开车帘,回头望去。

沉抑的灰蓝天色之下,稀疏的阳光仿若薄冰投射下来, 将那座生铁铸就的巍峨城门照得愈发冷凌凌的。一月前,亦是这般雪日, 这座城门曾似一头巨兽将她与檀昭绞断于两处。那回, 她心如刀割, 真以为俩人就此别离, 一辈子再也不相见。

如今想来,依旧心有余悸, 隐隐作痛。

"长公主, 您有何吩咐?" 旁边骑马护驾的侍卫见她出神凝望,以为有事。

"无事,继续前行。" 安澜淡然回道, 放下貂帷帘子。

所幸自己回来了。

不仅回到檀昭身旁,现下竟还扮作长公主瑞安。

安澜紧随皇帝銮驾之后,坐在一架类似皇后规格的重翟车里。车上黄金鸾鸟华盖,四面垂有御寒的貂帷,内里宽敞舒适,置有暖炉。车顶一副朱红号旗飘扬,缀有云纹镶边,绣着一只鸾鸟,加以两个金色大字"瑞安"。这般极尽尊荣,昭示着长公主深得圣眷、无与伦比的身份。

此番冬狩岌岌可危,今上自然不会让姊姊遭受险情,安澜便临危受命,扮作长公主瑞安。这事仅有她与今上知晓。此外,檀昭的计谋能否奏效,危急存亡时刻,只此一举!

巳时末,骑驾抵达西郊长歌岭,在预定的猎场行营停驻下来。先遣禁军早已扎好暖帐,悬起旌旗,严守营地。属于今上的明黄色御帐居于正中央,如众星拱月般的,周边围绕着皇亲国戚及朝廷重臣的帐子。

随行的文武百官,浑然不知情,仅对即将开启的围猎充满期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季田猎习俗,大周保持了许多年,尤为重视冬狩,这与战事紧密相关。番国位于地北,天寒地冻,游牧民族擅长骑射,精于寒冬交战。十五年前燕京之战,番国便是冬季突袭,大周惨败。故而,冬狩也算一次冰雪作战的演绎,京城以外,大周其他军事基地也皆作演练。

御前侍卫统领、殿前司都指挥使韩治,带领两队最精锐的禁军守护在御帐边上,目如鹰隼般的扫视周边。此番出行,枢密使张乾与兵部调了万名侍卫亲军护驾,其中一千名马军司将士,由瑶尘指挥。

惟有安澜晓得瑶尘的真实身份 —— 百里逍遥。

安澜从翟车里走下来,与御马帐前的百里逍遥俩俩相望。

"师兄",她在心里念了一声。恩义与大义之间,她左右为难,终究选择了自己的立场。

眼见长公主固执己见,前来狩猎,百里逍遥面容冷峻,眸光含着繁复之情。前夜,那番极致缠绵的余味依旧撞击他的胸口,他阖目,握着剑柄的手指紧紧攥了下。

安澜移开目光,进入长公主的暖帐休憩片刻。侍女奉上暖茶,猎场禁酒,狩猎者便用紫苏熟水暖暖身。喝罢茶,安澜行到暖帐一角,让侍女用蜜蜡朱砂唇膏滋润双唇,既而换装,前额束一条貂皮抹额,系紧风帽,替换一身深紫箭袖骑服,披上同色狐氅,双手戴麂皮爪襻(露指手套),再将缀珍珠的红弓鞋换成皂色毡靴。

随后,她去到今上的暖帐。

御帐内,今上身着一袭墨青色绣金蟠龙纹的箭袖骑服,比往常多了几分英武。

见她靠近,今上流露略微紧张的神色:"行猎即将开启……"

安澜点了点头,近身,意味深长地嘱咐道:"陛下万事小心。"

俩人面对面,用眼神传递心声。

旁边侍从没人察觉这位是假冒的长公主。安澜曾见过瑞安,在她府邸的宴会上,还有重阳马球赛中。外形上,安澜与她身材像似,况且冬日穿戴厚重,看不出差异。面容的话,长公主瑞安的脸型略微宽大,双颊高圆些,安澜凭着精湛的易容术,用面脂阴影打底,再用垂边的风帽稍稍遮掩脸颊,硬是将外貌扮得与长公主如出一辙。

此外,神态与说话方式亦能模仿,包括长公主的骑射姿势,她也曾见识过,勉强能够以假乱真。

可是,一晚,当时仅有一晚时间!

安澜的乔装本领再怎么出神入化,如此短时间内,不可能做到完美。

尤其涉及她不知悉的私密话题。

偏巧,在她从御帐出来时,誉王秦策前来问候今上,瞧见长公主也在,便挨近了,含笑拱手:"阿姊今日好兴致,巾帼不让须眉,又可见识你的骑射风采。"

安澜模仿长公主的神态,下颌微扬,牵起右唇角,噙着一缕掌控全局的笑意。长公主的笑容有此特点,她早前便注意到了。

"我们兄弟姐妹之中,你最善骑射,今日又可大展风采。" 声音亦是个难处,为了不露破绽,安澜故意令声音听起来略微嘶哑,谨言慎行,"我前日稍感风寒,不便多言,还请策弟见谅。" 她回了个礼,与此同时流露一股漫不经心的矜持感。

与长公主的神情别无二样。

誉王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位,并非姊姊瑞安。誉王眸中掠过一缕狡黠的冷意,嘴上关切道:"阿姊若是不适,不该出来骑射,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有,你怎的又戴了绛紫风帽?去年之事尤为惊险,你与我同猎一头麋鹿,险些…… 阿姊要不要换一顶玄色的?"

安澜心下一凛,他口中所言之事,她毫不知情。

思量片刻,安澜继续模仿长公主的高姿态,扬了扬下颌,朱唇微微一抿:"不必,我自会小心。" 只言片语,点到为止。

"阿姊定然吉人天相,是我多虑了。" 秦策眉目盈盈,实则恨极了长姐瑞安,当年若非瑞安力挺那懦弱太子,登上皇位的便是他秦策,先帝最宠爱的长子。

看似轻松闲聊,安澜早已察觉到空气里若隐若现的火药味。

简单休整后,帐外禀道:"陛下,熊虎、麋鹿等猎物皆已备好。"

早在三更,部分侍卫已至长歌岭,将宫内驯养的两三只熊虎类猛兽,还有上百头麋鹿,狐狸、野兔、雉鸡投放于山岭。

冬狩仪式开启。

帐外,太常寺随行官员按礼法,在狩猎前祭奠玄冥。太祝唱罢,禁军在山岭间布下九宫格阵,驱兽入射围,继而列队弩弓。

嗖嗖嗖——!

三十支霹雳箭射向虚空四方。

瞬息,群兽惊乱,撒开蹄子冲往四面八方。

号角吹响,声震四野。

今上跨上一匹通体赤红、四蹄如雪的河西战马,手举弯弓,一声号令:"众卿,今日我们就当杀上战场! 尽管拿出你们的本事来,所获猎物最甚者,朕有重赏!"

众人响应:"臣等遵旨——!"

气氛如火燃烧,今上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冲向最前方,其他宗室子弟与官吏们纷纷相随。

安澜骑的是长公主最钟意的"天雪龙",在一众枣红、黑色的群马间尤为显眼。

其他人识别不出这个假冒的长公主,然而马儿认主。适才,安澜已经安抚过马儿,让它乖乖听话,然而当她跨上马背那一刻,天雪龙不情愿被生人骑驭,猛地腾起前蹄。

"吁——!" 安澜即刻拽紧缰绳,试图控制天雪龙。

这一举动引来旁人瞩目。

今上也回眸看来,神色紧张。

安澜的心砰砰地跳着,面容却如如淡定。她俯身,一边抚摸马脖子,一边贴着马耳温柔低语:"龙儿,好龙儿,今日,瑞安必须守护阿旭,当今天子,亦是瑞安最爱的阿弟。龙儿乖乖的,听话,仅此一回。"

天雪龙极通人性,似乎听懂了,不再执拗反抗,扬起四蹄冲往前往。安澜攥紧缰绳:"驾——! 龙儿,今日咱们就当杀上战场!"

今上松了一口气,驭马如离弦之箭冲往前方。

安澜紧随其后,登至一处高坡。

举目环顾,观察形势。

下方,一众禁军敲锣打鼓,长杆挥舞,驱赶着林中的飞禽走兽。那些麋鹿,狐狸、野兔不断地惊惶窜出,四处奔逃,空中亦是被惊动的寒雀,野鸭,甚至几只雉鸡扑棱着翅膀低飞而过。

"这第一箭,就由朕来开启。" 今上弯弓搭箭,嗖地一发,一只灰色雉鸡从虚空直直跌落。

"陛下好箭法!" 安澜也试了试弓弦,瞄准飞腾的禽鸟。

蓦地,箭矢离弦,竟一箭双雕。

"阿姊好箭法!" 今上唇畔挽笑,可那笑容里藏着一缕对于未知的不安,眸光却很坚毅,"今日,朕必须赢了这一场! 众位各自使出本事来!" 今上大有一副视死如归之情,将目光投往下方更广袤的猎场,策马奔去。

既然皇帝下令,也为减少簇拥,众臣们往四处分散而去。

安澜跟随今上,一路追猎。数不尽的麋鹿、狐狸、野兔纷纷倒地,犹似战场厮杀,然而真正的沙场可比这要残酷万万倍—— 那可是断垣残壁,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马蹄踏着冻土积雪,发出一阵阵碎裂沉闷的响声。铠甲与兵刃在冬日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长公主是骑射高手,不会退缩,不会犹豫不决。安澜也让自己心如沉铁,飞箭扫过所有目所能及的猎物。

不远处,一头雄壮的麋鹿正在努力冲破围猎,赤红的眼眸充满恐惧,它顶着嶙峋的鹿角横冲直撞,欲殊死一搏。

天雪龙一声嘶鸣,显然害怕疾奔而来的麋鹿。安澜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示意它镇定,旋即搭弓,就在麋鹿挨近那一刻,嗖——,箭若流星,穿透了它的咽喉。

鹿儿倒地,痛苦无助地挣扎着,黑亮亮的眸子一点点地失去光芒,变为空洞。

安澜扭头,不忍心再看一眼。

前方,今上在禁卫的簇拥之下,靠近一只几近发狂的黑熊。

"护驾——!" 殿前司都指挥使一声高呵,禁卫们瞬息收紧队形,刀剑出鞘,并且拉起铁网。

惟有天子能射得熊与虎。

今上眸光锐利,抬手示意:"此熊可捕,不可杀。" 他弯弓搭箭,流畅的动作充满力量,弓如满月,那支雕翎重箭蓄势待发。

遭受众人围困,黑熊立起壮如巨石般的身子,喉间发生愤怒的咆哮,似被帝王之气所激,它挥舞着强有力的前爪,竟直冲御驾而来!

咚咚咚,黑熊沉重的身子踏得冻土颤动起来,前爪猛地挥舞,将近旁三五位侍卫甩得凌空飞起。

黑熊快速逼近,卷起一阵腥风。

今上未有退缩,千钧一发之际,他瞄准机会,蓦然箭矢离手。

嗖——!

弓弦震响如霹雳。

箭似流星,精准射中黑熊的右腿! 随即又是一箭,正中其左肩。黑熊发出一阵痛嚎,偌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扬起漫天雪尘。左右侍卫旋即扯开铁网,上前罩住痛苦打滚的巨熊。

惊心动魄的一幕。

短暂的沉寂后,臣子们高呼万岁,"陛下威武——! 陛下威武——!"

今上笑了笑,收起柘木硬弓,锐利的目光四下一扫:"还差一只猛虎,今日,朕……"

话音未落,一枚从身后射来的暗箭正中他的左胸!

瞬息,今上的身子摇晃了两下,从马背倾落。

惊震须臾,随行侍卫们反应过来。

"快护驾! 护驾——!"

适才逮住黑熊之际他们仅仅分神片刻,竟然……

再也没有比这更意外更严重的事情!

殿前司都指挥使从马背飞落,窜至今上身旁,小心翼翼地查探他的伤势,"陛下,陛下!"

然而,鲜血从今上的胸口汩汩涌出,韩都指挥使吓得面容苍白如纸,朝周边吼道:"快呀,快叫太医来!"

安澜策马赶至,翻身落地,忙不迭地扑到今上身边:"阿旭……!"

可怕的事情真就发生了。

正如檀昭所料那般—— 冬狩期间有人谋反,主谋誉王,百里逍遥助其里应外合。

周边军号响起。

狩猎之地瞬间变为战场,刀光剑影,上演一幕真正的战场厮杀。

枢密使张乾亦是谋反者之一,利用职责便利,适才故意将万名侍卫亲军分散在山谷四周,并让誉王暗中派遣的将士乔装成禁军模样,约莫上千名,混入其间。可誉王何等聪明,置身于事外,闻声驭马而来,假装护驾道:"抓住反贼,格杀勿论!"

那群反贼头束红巾,杀伐狠厉,皆是死士。

瑶尘带领一部分马军司将士,护在今上四周,擒拿反贼。说是擒拿,实则配合誉王延迟时间。

四周飞尘漫天,血流成河。

安澜泪流满面,手不断抚着今上苍白的面容:"阿旭,别怕,姐姐在呢。"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韩都指挥使急得满头大汗,再这么拖延下去,陛下会失血过多……!

正当外围的众人杀得天昏地暗,那头黑熊从铁网里挣扎出来,身体的疼痛以及周边的混战将它彻底激疯了。

"嗷嗷嗷——" 黑熊嚎叫着,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

少顷,它冲往安澜他们所在的方向。

闻见身后风声与咆哮,安澜下意识地拔剑,不过韩都指挥使已先她一步拔剑,阻拦黑熊靠近。

然而这头巨兽誓要与人同归于尽,使出爆破般的蛮劲,将韩都指挥使打翻在地,并撕飞阻拦的一众侍卫后,挥舞着前爪,偌大的身躯朝安澜压了下来。

若是挨上它一掌,必然脑袋开花。

边上,天雪龙护主心切,勇敢驰近,猛地腾起后蹄往黑熊身侧踢上两腿,却也被黑熊抓了一掌,顿时马儿腹部血肉模糊,痛苦嘶鸣。

"龙儿!" 安澜捺住恐惧,一边护着今上的身体,一边挥剑刺入黑熊的胸膛,使劲一戳!

本已身受多处重创的黑熊停滞片刻,少顷重重嘶吼一声,眼睛彻底猩红,用最后的余力挥掌劈来。

情急之下,安澜又从身后拔出一支重箭,躲过黑熊的攻击,插往它的眼睛。

这一击,痛得黑熊仰身后倾。

安澜直起身,重重喘着气,弯弓搭箭,准备予以这可怜的生灵最后一击。

忽而,一枚暗箭射来,直冲安澜的眉心!——

作者有话说:存稿26万字日更耗尽,此文进入收尾阶段,首先对追更的宝子们道声抱歉,离完结还有几章,请待我慢慢更新。完结前不入V,祝阅读愉快。

三次元忙,以及近期出现的一些事情令人三观震碎,无法静心写作,借用网友的一句话: 我们做不到只为虚构的剧情流泪,却对真实发生的苦难闭上双眼!

懂的都懂。

第74章 篡位 檀昭啊檀昭,这回你必死无疑!……

飞箭射来, 直冲安澜眉心! 她正欲侧首躲避,一道身影闪电般的遮挡于她身前。

噗,箭簇穿透那人肩头, 血迹从内里慢慢溢出铠甲, "你……" 百里逍遥咬了咬牙,一把将她推至身后, "保护陛下,保护长公主——!"

师兄果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预谋了。蛰伏多年,终于重拳出击。

竟是, 谋反篡位!!!

安澜收敛惊魂,忙不迭地冲去天子身旁,三位太医正在仓惶医治。那枚暗箭正中秦旭的左胸, 彼时他已昏迷不醒,衣裳被鲜血浸透,"陛下——! 啊啊啊——!" 殿前司都指挥使韩治吼声悲怆, 提剑杀了出去。

大周好不容易从没落的宿命里挣扎出来,秦旭变革心切, 清肃朝堂, 惩治贪官污吏, 驻军防守边疆, 为了搏一个中兴,为了国泰民安, 社稷长存! 尤其大敌当前, 番国虎视眈眈之际!

四周刀剑光影,战马嘶鸣。这番惊心动魄、血肉横飞的厮杀从京城燕郊穿越长空,似乎回到了当年千里之外的燕京, 那时更为惨烈,千军万马,大周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誓死抵御,一个个倒了下去。

统统被遗忘了。

"陛下,陛下,不可以…… 阿旭,阿旭……" 安澜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身子不听使唤地颤了起来,她攥紧拳头。

国之大难临头,她必须配合檀昭的计谋走下去! 只是,檀昭并不知道她扮作了长公主。

……

大周天兴七年十二月末,天子秦旭病危。

国不能一日无君,誉王秦策紧急代政。

垂拱殿。

虚空充斥着沉痛的抽泣声,誉王位于御座旁侧,正式听政。那张龙椅还坐不得,三日,不出三日,天子必然驾鹤西去,到时候…… 誉王压住几欲抬起的唇角,居高临下地朝殿堂扫视一圈。

"陛下龙体危在旦夕,这事暂且不可透露半点风声,以免朝堂动荡,举国恐慌。" 誉王带着悲痛喑哑的声音说道。

皇帝冬狩身受重伤的消息严密封锁,今日上朝的皆是四品以上的重臣。

老臣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太医们日夜守候,陛下定当吉人天相,转危为安!"

"苍天在上,老臣愿意以命代之,为陛下祈福!"

"元旦将至,还请誉王下令取消灯会。"

"灯会照常。" 誉王声如冷玉,摆摆手。

朝臣不解,纷纷质疑。

"誉王殿下,此事不妥! 陛下性命攸关,新春理当静穆!"

"怎可任容民间恭贺道喜!"

"我们还当尽快祭祀,为陛下祈福才对呀。"

面对那几位忠于天子的大臣们,誉王心里头一股气儿横冲直撞,狠狠地按捺住。

这些个跳出来的臣子,都是他誉王秦策今后登基的绊脚石,该清除的必须慢慢清除。但,只要军权握在手里,还怕这些只会打嘴仗的文臣不成。

誉王面上流露真切之情,说道:"天坛祈福是当前之重,今日即办,但不可兴师动众。新春灯会照常,倘若取消,民间必然怀疑出了什么大事,届时谣言四起,倘若番国闻风得知,极可能乘虚而入。前月,顾太师已赴边疆,商谈盟约之事,事关重大,不可失误。"

所言属实。

正当其他重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想方设法地提议、应对后续之事,沈博文却一言不发,暗中观察。

黄豆般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沈博文抬袖拭抹,暗自吸气。他精明了大半辈子,靠着机巧圆滑的本事至今未曾树敌,迁怒龙颜。直到替嫁之事,令他陷入危境,心里早已竖起十二分的防备,然而,冬狩的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所有人的处境中,他最是为难,脚踏两条船,夹在天子与誉王之间,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万一,万一皇帝驾崩了,誉王他…… 万一皇帝熬过来了,那么誉王……

"本王还须核查国库现状,以便应对边疆棘手之事。沈尚书,待朝后,你即刻将账簿统统备好。"

冷不丁地被誉王提名,沈博文吓得一个激灵,"嗳嗳,老臣,朝后即办!" 沈博文不敢多想,偷么扭头朝后侧瞥一眼檀昭。

檀昭今日也在。

他杖伤未愈,腿脚疼痛,站了一个多时辰,腰板依旧挺直如松。

誉王当然也注意到了檀昭。

最厌这个眼中钉。

终于。

誉王胜券在握,按事先筹谋,朝枢密使张乾说道:\"还有欲城叛贼之事,亦是重中之重,务必尽快擒拿! 这回刺杀陛下的那众反贼,有组织,有预谋,张枢密使须加强京城防卫,并极速遣兵至欲城,宁可错杀,绝不可有漏网之鱼!\"

瞬息,朝堂再次喧哗四起。

"誉王殿下请慢,欲城打不得。" 檀昭持笏上前。

眼中钉落网了。

誉王扬起下颌,含着隐晦的玩味打量道:\"檀中丞请言,为何打不得?"

群臣噤声,欲听檀大人又会说出何等惊天之言。

众目睽睽之下,檀昭复道:\"陛下隆恩,将欲城设县,归开封府管辖,历经半年清理与管治,当地民心归向,对朝廷实为拥护。百姓们方才安居乐业,誉王殿下若是派遣禁军,大开杀戒,必会殃及无辜,有损民心。此外,陛下遇刺一事,反贼统统身亡,如何确凿他们皆是欲城匪徒?\"

"铁证如山之事,你未曾亲自在场,竟敢口出狂言!" 誉王怒从心起,如鲠在喉。

长歌岭的那些暗杀死士,无一生还,全都被张枢密使,还有瑶指挥使带领的禁军给灭口了。他们将罪责都推给了欲城的匪徒。对于誉王代政之事,枢密使张乾极力拥护,殿前司都指挥使韩治虽持反对,但因他护驾不利而被罢免,锒铛入狱。

关键时刻,檀昭竟敢提出质疑。誉王心里恨切切,却碍着群臣的睽睽注视,不敢暴露任何破绽,不过他也早有对策。

誉王摆出摄政王的威严盛气,道:"当时清理欲城,陛下驻兵,驻官,将欲城设县,归开封府管辖一事,也是听了你的进谏。如今倒好,躲藏在欲城里的那些亡命之徒胆敢谋反,趁陛下冬狩之际,埋伏在长歌岭,害陛下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倘若陛下有个万一…… 你也逃不出罪责!"

檀昭出了名的执拗,一股子犟劲儿:"臣虽未在场,但也相信誉王殿下与张枢密使等将领必为陛下拼死作战,然,反贼皆亡,死无对证,也不好轻易下结论,还请殿下让大理寺查勘一番,再定夺对欲城的事项。"

誉王咬了咬牙,抬高带着怒意的声音:"檀中丞,你因私闯城门,犯下渎职之罪,暂且停职。今日事关重大,本王才允你前来朝参,你莫忘了自己还是带罪之身。"

这个檀某人,必须除掉。只不过猫抓老鼠,在他受死之前,要将他耍玩一番,更要折了他的风骨,断了他的脊梁,令他痛不欲生地离开。

誉王的双眸透出刀剑般的冷厉:"总之,陛下若有个三长两短,本王必治你死罪!"

闻言,许多重臣缩了缩脑袋,暂且静默。

檀昭抬眸,默了一忽儿,沉声回道:"臣甘愿殉身,一生追随陛下。"

誉王好看的唇瓣发出一道冰冷的哼声。

正中下怀。众人都听见了,檀昭啊檀昭,这回你必死无疑!.

朝后,誉王回到自己的原宫殿。

去天子的寝宫福宁殿之前,他需沐浴洗身,置换衣裳。宫女们忙得不可开交,昨夜清扫至今,恭迎主子。

这座誉王府建在皇宫以北的景龙门外,属诸王所居中最为宽敞奢华,曾经远胜于太子秦旭的东宫。后来秦旭登基,便将府邸纳入皇宫别院,誉王也被削权逼出京城。

如今,誉王府归还旧主,很快,整个京城,乃至大周天下也将属于他。

誉王心情大悦。蛰伏多年,他终于等来机会,计划比设想的顺利。但,离成功还有最后几步,绝不可掉以轻心。

准备妥当后,誉王走向马车,看向随在身旁的百里逍遥。

"瑶指挥使,我有些重要的话,你随我上车。"

百里逍遥随誉王上了车,坐于身侧。

誉王揉了揉眉心:"我先去福宁殿,探望陛下,长公主应该也在那儿,听说,她自昨夜寸步不离。" 话罢,誉王侧头看向百里逍遥,"我最信任的便是你,待本王登基后,定将遵守承诺,命你为枢密使,太傅,到时候,掌握了整个军权,你便助我统治大周天下,你可别让我失望喽。"

百里逍遥对上誉王的视线:"臣必当尽心尽力。" 多日难眠,他脸庞轮廓更似刀削般的锐利,双眸依旧冷若冰川。

俩人面面相视,誉王看似信任,眸底却透出一缕欲盖弥彰的怀疑之情。他本想在冬狩之日,趁乱射死长公主瑞安,哪知瑶指挥使替她挡了一箭,坏了他的好事!

"长公主那一箭,你为何要挡?" 誉王盯着他。

百里逍遥微微低首,掩住眸光里的一丝犹豫:"臣当时未曾多想,还请殿下恕罪。"

誉王一边打量他,一边抿唇略带嘲笑:"只因你假戏真做,钟情于她?"

百里逍遥的喉结滚了滚,沉默。

誉王美如冠玉的脸庞露出阴鸷之情:"我们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可偏生出了些意外,如今,皇后恰巧刚有身孕,长公主必会拼命维护,阻碍我们的大事。"

百里逍遥颌首:"属下明白。"

"你明白就好。" 誉王言辞斩钉截铁,"长公主必须死! 今夜你就行动,不得有误!"——

作者有话说:回来更新啦,不好意思拖了许久,每周更1-2章,还有五六章即将完结!

第75章 抉择 人比鬼还要可怕

福宁殿。

寝宫深处, 博山炉里吐出杳如云雾的清香,却被浓重刺鼻的药味吞噬。明黄色的烛光不安地跃动,将龙榻的周遭照得影影绰绰, 太医们惶惶然的身影穿梭于其间。塌前, 长公主瑞安痴愣楞地坐着,凝视那席半垂的朱红销金蟠龙罗帐, 一天一夜,她未曾离开半步,良久的疲乏与焦灼令她芙蕖般的容颜变得苍白,憔悴。

边上, 一阵阵细微的啜泣,皇后张婉仪哭了又哭,哭声极为压抑, 生怕惊扰龙榻上那位。

那位是当今天子,大周的九五至尊,亦是她的夫君秦旭。

眼见夫君昏迷不醒, 奄奄一息,张皇后又痛又怕, 几乎洒干了眼泪, 半晌, 转头看向长公主。

以往, 张皇后并不待见长公主,怪她夺了自己夫君的大半宠爱, 然而此时, 瑞安是她最能依靠的人。皇后慢慢挪到长公主身旁,声若蚊蚋,"瑞安…… 如今, 我们该如何是好…… 你说,陛下何时才能醒来……"

瑞安怔怔出神,未有答复。

皇后的心益发下沉,眼泪啪嗒啪嗒又落了下来,失魂落魄地移开步子。

"婉仪。"

一声轻唤,张皇后顿住脚步。

安澜朝她伸出手,忍着发疼的咽喉说道:"陛下一定会醒来的,陛下他这么好,有仁有德…… 上苍保佑,阿旭定会平安无事的……" 虽是扮作长公主瑞安,安澜的心也是真切的痛。

闻言,张皇后一个扑去,整个身子倒在安澜怀里,闷声泣道:"瑞安! 我怕,怕极了! 我们能做什么?什么都可以,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向上苍祈愿,我愿用自己性命换取陛下的平安!"

安澜抚着皇后清瘦柔软颤如蝉翼的身子:"婉仪莫怕,也莫说这般浑话,陛下必有神明守护,倒是你,再这么哭下去,我担心你身子遭不住。" 安澜指了指皇后的肚子,"你刚有身孕,龙胎二月,最是要紧时,切记,万万保重。"

皇后有喜一事,前不久诊断出来,也就是冬狩前夕。思及那会儿,张皇后的泪水又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那会儿,秦旭无比欢欣,将她搂在怀里,道出多年未曾说过的好话儿,整整一箩筐的甜言蜜语,哄得她晕头转向,心里直冒花,从未如此欢喜过。她身为皇后,矜贵无双,却总羡慕其他人夫妻伉俪,甚至想过不如做个普通百姓,爱得真切些,质朴些。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转机,却……!

皇后在长公主怀里哭了一通,彼时深深体会到长公主的超凡之处,镇定、大度、有勇有谋,皇帝曾经依赖她也是合情合理。

这一刻,皇后也鼓起勇气,拿帕子拭干眼泪:"冬狩前夕,陛下说过,一定要相信他,等他回来…… 我不知为何他这般说,我照做便是,我不哭了,不哭了。" 皇后抽了抽小红鼻子,一双麋鹿般的大眼睛硬生生地噙住泪水,抬起脸儿,"瑞安,这最艰难的时刻,婉仪定会随你一同熬过去! 婉仪很想,唤你一声姊姊,好姊姊……"

安澜鼻子酸楚,紧紧攥住皇后的手:"嗳,好妹妹。" 她抬手摸了摸皇后的头,"好妹妹,我就等着你给我们的阿旭生个大胖娃儿,姊姊便能长个辈儿了。天色已晚,这儿我来守着,你且回宫歇息去。"

若是长公主,也定会这么安慰吧。

这些天皇贵胄,说到底也是个人儿,在卸下争名夺利、玩权弄势那一刻,也能有情有义,露出人之本色吧。

安澜抚着皇后缓缓站起,后头的侍女赶忙过来搀扶。皇后不舍得离开,驻足在龙床前,又痴痴地看了夫君好一会儿。

"誉王驾到—— "

入内内侍省黄都知轻声通报,紧接着,誉王入到屋里。

安澜赶忙收拾容色,与张皇后一同恭迎誉王。皇后显然有些害怕,安澜察觉到她的手微微颤抖。

誉王迈着轻缓的步子走进,目光从长公主的身上移到皇后那里,往她腹部瞥了一眼,这一忽儿的功夫还是叫安澜察觉了。

"陛下怎么样了?" 誉王看似神情焦灼,悲痛。

安澜幽叹一声:"太医还在尽力。"

誉王走至龙榻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帐幔里面的那位,形如枯槁,奄奄一息地平躺着。

看来,熬不过明晚。

誉王巴不得秦旭立马就死。

可为何没死?那道暗箭,射得极准,又准又狠,箭头上还浸有见血封喉的毒液,若是常人,定会当场毙命。之所以用见血封喉之毒,因为檀昭曾被欲城的刺客暗杀,使毒。根据此毒,还有冬狩现场遗留的诸多痕迹,誉王与张枢密使一口咬定,此番刺杀出自欲城的匪徒死士。然而檀昭带头质疑,幕后,是否有朝堂之人?另有目的?可恶,那个该死的檀某人!

誉王缓定纷乱的心绪,哀叹一声,转过身来,带着悲痛的神色看向长公主她们:"一定有法子,我已遣人去寻天下所有奇方妙法,灵芝仙草,定要让陛下安然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