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们正在调药忙碌,轮流照看,竭尽全力为皇帝续命。
誉王揣着极为关切的神情,向太医细细询问现况。
老太医深知皇帝处于弥留之际,命不久矣,恐无回天之术。老太医哆哆嗦嗦地复道:"臣不敢妄言,今明两日尤为关键,陛下若能挨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恐怕,恐怕……"
誉王怒目叱道:"陛下若有何不妥,你们也都脑袋不保!" 这番话吓得几位太医一通跪地,磕头恕罪。
安澜冷眼瞧着他演戏。
这位誉王,披着美若天人的皮囊,却干着最是心狠手辣的事儿。
这世间,名利两字最煞人。一旦争名夺利,困于其间,便会人不人,鬼不鬼的。事实上,人比鬼还要可怕,越是高层,越会失去人性,最终被冷冰冰的权力捆缚起来失去灵魂。这些年来,安澜见多识广,这一次更是大开眼界。
一国之君当之不易。
还有,檀昭,他可安好?
思及此处,安澜喉间涌动一股酸楚,硬生生地忍住泪水,关键时刻不可涕泪淋漓,妆容易损,不能露出破绽。
誉王的注意力正在皇后身上,关切道:"皇后身孕可还安妥?"
"尚且可以。" 张皇后悲痛欲绝,一副虚弱样儿看似要站不住了,拽着安澜的手臂,紧紧依偎。
"那便好,如今你身怀龙胎,陛下的血脉,切不可忧思过度,务必珍重。" 誉王谆谆叮嘱。
皇后有孕之事,却是誉王秦策意料之外的。秦旭无子,只要驾崩,誉王便能取而代之,顺利登基,可现下多了一个阻碍,誉王恨不得一脚踹了皇后的肚子。
安澜看在眼里,心里骂了一句。
哧,好会演! 你个夺嫡魔!
作罢礼,安澜命侍女将皇后送走,继而与誉王去到旁屋。
这戏,她也得继续演。
只是离得如此之近,适才因为流泪,妆容略微受损,万万不能让誉王看出破绽。
长公主那双瑞风眼比她的更要翘一些,唇瓣更厚些。安澜微微垂首,举帕抹了抹眼睛,避开誉王审度的目光,并耐心等着他先开口。
誉王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阿姊,自昨日,你一直守在陛下身旁,见你形容憔悴,我也甚是担忧。"
安澜晓得长公主与誉王关系疏离,以长公主的个性,不会向人哭诉,更不会向誉王示弱,便深吸一口气,复道:"我若是不陪着阿旭,愈发食不能咽,夜不能寐。我,恨不得替他受罪,挡了那一箭。"
安澜彼时音色沙哑,正好掩饰异样。她以帕子遮唇,抬起湿红的眸子,看向誉王,唤了他一声阿策,"你可有抓住反贼?他们即能埋伏在山岭,并混入禁军,定是有备而来。除了欲城,可有其他嫌疑之人?"
誉王迟疑片刻,故作慎重,压低声音道:"这事,我正让人秘密查探中,不可打草惊蛇。或许,朝堂真有细作,与欲城的反贼来了个里应外合。目前,枢密副使已经落罪,是他巡护不当,才让反贼有机可乘,混入禁军里头,还有殿前司韩指挥使,护驾失误,让陛下限于危境。"
安澜陪着他演戏,询问道:"张乾呢?身为枢密使,他可清白?"
"张枢密使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并无谋反之意。倒是,瑶指挥使,略微蹊跷。" 誉王突然盯着安澜。
安澜心下一凛,难不成誉王察觉她假扮的破绽?转念一想,不对,应该是誉王在怀疑长公主与逍遥师兄的私情。
安澜佯装露出惊疑之色:"瑶指挥使,他怎么了?冬狩之际,有人也想暗杀我,幸亏他替我挡了一箭。"
誉王见她包庇那个男人,指点道:"瑶指挥使曾是阿姊引见之人,阿姊可真正了解他?"
这番话含沙射影。
安澜琢磨片刻,不晓得长公主会如何作答?为了不露破绽,便垂首沉默。
一夜未眠,她身子虚乏,慢慢地,一股昏昏欲睡的感觉蔓延开来。"唔……" 安澜蹙起眉心,抬手摸向前额。
"阿姊怎的了?" 誉王赶忙扶住她,唤来侍女,"长公主必是劳累过度,你们快且送她回府。"
"不,我不能走,我要守着阿旭。" 安澜不愿离开,然而全身心的疲乏席卷而来,很怪异的感觉,不像中了蒙汗药。
更似,催眠那种。适才靠近誉王时,她闻见一股不太常见的清香。
定然有诈!
安澜凝神屏息,用内力祛缓那股昏沉欲睡的感觉,且要看看誉王使何阴招。
誉王命侍女扶着安澜,"阿姊放心,你不愿回府,那便去旁殿歇一会儿也好,我让瑶指挥使护驾。"
百里逍遥接旨赶来,见到正被侍女搀扶出来的安澜,"长公主殿下。"
对视之际,安澜察觉到师兄眸光里的异样。
"嗯。" 安澜垂头回避,莲步轻移,腰身若柳地往前走去。
冬狩之际,她使剑的姿势与招数,师兄有否看出长公主是她所扮?现下,师兄与誉王又要耍什么阴招?
安澜汗毛直竖,暗自备起十二分的警觉——
作者有话说:周末再更。
第76章 噩耗 原谅我,最后一次的不辞而别。……
"先回宫, 我想沐浴换身衣裳。" 安澜揣摩誉王他们的意图,不如学檀昭将计就计,搏一搏。
不过, 此行危矣, 须拿性命搏一搏。
她穿的还是那件深紫色的射骑劲装,这般浓重的颜色, 将她本就苍白的面容衬得益发没有血色,然而,那副清瘦美丽的脸庞也被这身利落的装扮勾勒得清晰分明,眉宇间淬出一股近乎锐利的英气, 坚毅,沉着,不容直视。
只可惜, 她每走一步,便失去一分力量,走到殿中央时, 身子已经无法挺直,需被搀扶着, 像似一只提线木偶, 精疲力竭却又不甘沦落, 从金碧辉煌的殿堂缓缓走向冷寂弥漫的夜色。
宫殿外, 朔风扑面而来,安澜打了个寒颤, 神智清晰了些, 拢紧披上的狐裘。
"又下雪了啊。" 黑茫茫的夜空旋着点点白雪,她伸手接住几片雪花,握在掌心间。
手是冷的, 雪花更冷,慢慢融化了。
她的心很热,滚烫滚烫的。
京城之外,从江南到漠北,从蜀川到辽东,这偌大的大周天下,是否此刻都笼罩在同一片飞雪之下?
师父,做完此事,无论生死,我想回家。
这个该死的世道! 吃人的权贵圈子! 统统滚得远远的去吧!! 该去死的都去死吧!!!!
回家。
安安想回家
小时候她依偎在师父身旁,双手托腮看池塘里的小鱼儿,笑眯眯地说道: 鱼儿鱼儿快快游,四面八方皆自由。不过小鱼儿不要忘了回家哦。
良久未有体会到自由的感觉了。
雪一般,风一般,来去自由。家是最终的自由。
在殿前司禁卫的守护下,安澜走近重翟车,踏入那一刻,百里逍遥亲自为她关上门帘,手顿了顿,抬眸望向她:"长公主,属下这就送您回府。"
百里逍遥欲言又止,抿紧双唇。
誉王下了最后命令,今夜,长公主必须死。
师兄的眸光始终这般深邃难言。隔着那席正在合上的貂帷帘子,安澜似有若无地微微一笑,盯着他,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我信你,否则,我做鬼也会恨着你! 不过,有些人比鬼还要可怕。" 话里带着嘲讽。
百里逍遥紧拧的双唇动了动,更轻的声音传来:"等会儿,卧倒。"
轻轻两字钻入安澜耳里。
那一瞬,安澜分明瞧见他眼里的汹涌波涛。
安澜移开眼睛,望向天际,"天快亮了。" 这几字从她口中轻如呵雪般飘出,也不晓得他是否听见了。
其实她想说,逍遥哥哥,天总会亮的。
其实她并不会恨他。她不是长公主,她是安澜。
十五年,师兄忍着所有的痛苦与委屈苦苦活了十五年,如果那样的日子叫做生活,她必是不想的,太过沉重,太苦太苦了。她是不是也该再相信他一次,最后一次?
帘子上方的鎏金银香球在风中叮铃响起,马车缓缓启动,越行越快,驶往城西的长公主府。
安澜阖上眼睛。一路微微颠簸着,颇有些像她出嫁那日。
那日风清日丽,傍晚时分,她坐在大红花轿里,沿着迤逦长街从沈府去往檀府。喜乐喧嚣,街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童们跟着轿子欢蹦乱跳,口中唤道:"沈娘子!" "沈娘子嫁给探花郎了!"
那日晚霞成绮延至天尽头,她凤冠霞帔,流光溢彩,也算是出嫁过。如今想来,那段荒唐的替嫁日子却成为了她人生中最美最快乐的光景之一。
人生如戏,也算是没有白活一遭。
她眼角泪水滑落,唇瓣却不由地挽起。
檀昭,原谅我,最后一次的不辞而别。
……
五更。檀府。
檀昭正在书房秉烛挥毫,坐是坐不得的,他便站着。身上的伤痛倒是好了些,可他心里无比沉重,像被撕裂一般,一阵阵的发痛,不仅仅因为国之危难,还有,娘子不知又去了哪里。
昨日他当着百官的面前,反驳誉王,誉王大怒,不允许他再次上朝,按之前陛下所令那般,停职至明年正月。
檀昭只好待在府里。梅娘不放心,早起做完佛事后,让仆役备了汤水,梅娘由巧姑陪着,亲自去到书房探望。儿子的书房其他人进不得。
见母亲来了,檀昭赶忙搁下笔。
梅娘眯眼打量儿子,又往四周看了看,愁着脸道:\"怎么好像香炉熄了?屋里头冷,巧姑,你赶紧给郎君把香炭添上。"
"嗳,确实快熄了,我这就去。\" 巧姑搓手应道。
"昭儿,你身子还未痊愈,天又冷,最好别总待在书房里。\" 梅娘近前,摸了摸檀昭那身月白大氅,"还好你穿着这件新氅衣,挺暖和的,这些衣裳都是婉儿替你准备的喏。"
何止大氅,里面那件青绿色蜀锦直裰也是娘子给他定制的,檀昭指尖用力,拢了拢衣裳。
察觉檀昭侧过身去,梅娘咽下幽叹声,晓得不便提及沈清婉,只要她一提,檀昭便会不悦,可见他们夫妻俩嫌隙难解。梅娘无奈,转移话题:"对了,那个阿备,人挺乖巧伶俐,待你体贴细致,我也喜欢,且放心,他何时能回来?"
巧姑在旁边添梅香炭饼,接话道:"是呀,郎君,阿备一走,我与主母犯愁谁来照料你,要不要再寻个贴身小厮?"
"不必,宝贝很快便回。" 檀昭嘴上说着宝备,心里想着宝贝两字。
就是他的宝贝,他的宝贝安安! 他的宝贝娘子! 他的宝贝疙瘩巴不得日日捧在手心里,夜夜吻着她。
可是,娘子又不见了。
面圣那会儿,陛下对安澜的易容模仿之术大为赞许,将重任托付于她,自此檀昭与她忍痛道别,各自按着筹谋好的计划前行。
原本,冬狩后,娘子就该回府的,可为何迟迟未归。
不过三日,度日如年,脑海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如影相随,如决堤之水淹没他的心田,扼住他的每一道呼吸。然,国之安危当前,他寻也寻不得,问也问不得,只能将所有苦楚的惦念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徐管事在门外禀道:"檀郎君,任御史派人紧急通报。"
"进来。" 檀昭让巧姑扶着梅娘先回房歇息。
徐管事神色慌张地入内,递上任真亲笔文书:"那人说,宫中出了大事。"
檀昭心下一凛,匆忙打开书信,瞥见第一行字时,仿若一道炸雷震响于耳畔。
长公主薨。
长公主?! !
一股极度不安的念头油然而生,难道,会不会是,娘子?!!!
娘子——!!!!!!
檀昭猛地一挥袖,扫落了桌案上的文墨,碎裂的响声划破死寂,他已不管不顾地冲入了微微亮起的天色中——
作者有话说:鱼儿鱼儿快快游,四面八方皆自由。
宝们周末愉快,下周见!
第77章 真相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檀昭脚步迅疾, 身躯的每一次扯动便会激起一阵阵锥心之痛。可这痛楚,远远不及他内心恐惧的万分之一。他穿过金钉红漆的宫门,穿过镌镂着龙凤飞云的宫墙, 而今, 这座辉煌的殿宇更像是一头吞噬所有的巨兽,那庞大却无形的威压令他心生憎恶, 几欲窒息。
大殿内,朝臣们因为接二连三的噩耗吓得六神无主。国运骤变,宛如十五年前番国突然攻打燕京,那会儿朝廷也是乱成了一锅粥, 主战与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此刻更是危急,关联天子性命,以及长公主之死。
"瑶指挥使人呢?!" 誉王剑眉倒竖, 那双湿红的桃花眼也射出威慑之光。这一切,他心知肚明,长公主虽死了, 死得好,早该死了! 但, 还有不妥之处。
枢密使张乾心领神会, 哭了一嗓子后, 复道:"瑶指挥使暂且不知去向, 禁卫的尸身里没有他,臣已派人全城搜索! 此番陛下冬狩遇刺, 紧接着长公主也遭遇不幸, 定是瑶尘所为! 他乃欲城细作,潜伏朝内,与那帮叛贼里应外合!"
瑶尘……
誉王当然晓得他是极愿阁的肖阁主, 城府深重,神机妙算,并且知晓之事太多…… 必须铲除!
此刻正好一箭双雕。誉王显露雷霆之威:"速速捉拿瑶尘,无论是死是活! 此外,速速派兵清理欲城,万万不能再让那帮恶徒趁机作乱,搅扰国安! 本王要警示天下,凡是违逆大周朝廷者,杀无赦!"
子夜后,正是瑶指挥使护送长公主回府,途中,欲城的亡命之徒早有埋伏,一通乱箭射中重翟车。更可怕的是,那帮死士自个儿点着浇了油的身躯,化作一团团烈火冲向殿前司禁军、尤其坐在重翟车里的长公主。
乱箭,大火,长公主当场薨逝……
檀昭立在大殿门口,一个个字宛如锥子直直刺入他心田,痛如刀割,喉间涌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安安,不会的,不会是她……
可是,万一她真就扮作了长公主……
此念一动,万念俱灰。
彼时檀昭丝毫没了理论的力气,没了主张公道的心气,没了为社稷效命的勇气…… 他慢慢后退,一步步踉跄地拖着失了魂儿的身躯,浑浑噩噩地回到府里面。
从响午至黄昏,他枯坐在屋里,一直痴愣楞地看着妻子的画像,双眸泪水盈眶,却不敢滴落下来,生怕打湿那副画。
"子瞻,子瞻。"
沈博文风风火火地赶来,见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唤了好几声,檀昭这才抬起头来。
一双眸子黯然失色,早已被泪水湿透了,背也佝偻着,那股令人羡慕妒忌恨的光风霁月之姿踪影全无。
沈博文大吃一惊,从未见过檀昭这般失落的模样,朝堂多少大风大浪他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哪怕面对仗刑,这小子的腰板也依旧直挺挺的,岩岩若松。
"哎呀,子瞻哪," 沈博文流露兔死狐悲的假怜悯,挨近身,"当前正是关键时刻,你可别倒下了。"
沈博文长叹一声,陪他坐着:"这回陛下与长公主…… 欸欸,天大的灾难来得猝不及防,所有臣子皆是如雷轰顶,不知所措,我亦是肝肠欲断,生不如死!" 沈博文自个儿嘀咕。
檀昭木头人似的不答话。
良久,沈博文面含难色,又慢吞吞地启口:"我晓得,有些事情不是时候,可是,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沈博文绕了一个大弯子,下定决心豁了出去,"子瞻,你与小女,和离之事……?"
檀昭继续沉默,好一会儿,从鼻腔里透出一缕有气无力的冷笑。
"那张纸,在书房。" 他头也不抬,"从今往后,我与沈清婉,与你们沈府,再无瓜葛!"
"嗳嗳,老夫并非此意。" 沈博文佯装悲痛,抚了抚檀昭的肩膀。
檀昭厌恶挪身。
沈博文达到目的,也不想多待一刻,知趣地起身,瞥了檀昭一眼:"子瞻,你我翁婿一场,老夫有言相劝,我们为的都是大周社稷,可有时候,能屈能伸,明哲保身,才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你我皆有亲人,凡事也该多加思量,莫要连累了他们。"
沈博文圆滑到了骨子里,即便这种时刻,也未曾撕破脸,何况檀昭也给他沈家留了体面,"老夫告辞,子瞻保重。"
脚步声远去。
适才沈博文那番狗屁言辞并未进入檀昭心里,然而那句"莫要连累亲人",久久萦绕在脑海里。檀昭的手指扣入掌心间,扣得极紧,唯有肉.体的疼痛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可是,"娘子,是我连累了你,是我,我不该…… 千不该万不该,我明知有危险……"
因为他,她接二连三地遇险。
檀昭颤颤地抬起手,摊开掐出血痕的手掌,犹能感觉到七夕那夜她肩头的鲜血流在他手心间。
那鲜艳欲滴的大红色,也像极了成亲那日她的红盖头。
犹记得,红盖掀开那一刻,她朝他莞尔微笑,顷刻间,他的心底蓦然泛起过一缕涟漪。
后来她一次次撩拨,嘘寒问暖,欲迎还拒,自然间带着一点点的小刻意,偶尔也会流露出不情愿,恰似她在梦中露真言,骂他檀冰坨,檀小兔,说要休了他……
这般种种,他都看在眼里。起初他洁身清高,亦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然而渐渐地,他疑惑,好奇,直到有一天,蓦然发觉她的所言所语,一举一动竟是那般可爱,令他极想疼她,爱她,占有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初雪那夜他原以为要失去她了,唯有将她死命搂在怀里。可即使别离,他信心依旧,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的娘子总是会回来的。
再相逢时,他发誓再也不能放她离开。他最喜欢看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吃起来香喷喷的一口接着一口,看她古灵精怪演这演那,偎在他怀里说,昭昭,我是个野姑娘,不在乎世俗这一切,不够知书达理,也做不得贤妻良母,你还要不要我?
要的,要的。
傻安安,我还担心你要不要我?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顾安危,擅作主张,为什么她又一次不辞而别! 她会回来的,会回来的是不是! "娘子,娘子——!" 檀昭任凭泪水打湿衣襟,胸口越来越痛,痛得他发狂,"安安—— 安安——!!!"
……
沈府。
沈清婉持着放妻书仔细端详,眸光闪过一缕失落的神情,冷冷哼了一声,"曾经我日盼夜盼,想要嫁给他,而今巴不得和离…… 和离也好,总算是理清了。" 她将那张薄如蝉翼的文书往桌上一扔,手持茶盅,抿了一小口,"爹爹,檀昭给这东西时,还说了什么?"
沈博文剜她一眼:"你还想他惦记你?"
沈清婉露出一道鄙薄的笑意:"女儿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人身上了,何况,檀昭的好日子即将到头,我们也省得受他牵连。从今往后,婉儿我便是誉王的人了,誉王答应过,王妃非我莫属,说不定……"
倘若陛下驾崩,誉王必会登基,那岂不是……
沈清婉心里一激动,面颊灼若丹霞。
沈博文猜到了她的小心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这种掉脑袋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哎!!! 都怪我将你宠得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沈清婉慌忙辩解:"爹爹,女儿并非此意,女儿日夜为陛下祈福,只求陛下平安。"
沈博文痛心疾首,摇头道:"之前为了你,我百般请求,求得陛下谕旨你与檀昭婚事,现如今我一直在收拾你的烂摊子! 越陷越深,岂是你个女儿家能明白的……!"
沈博文压抑怒火,脑子里的算盘转得飞快。依目前局势,枢密使张乾拥护誉王,文臣这边,暗戳戳站在誉王一边的也有好几位,倘若陛下有个万一,誉王极可能胜算。
倘若誉王登基,檀昭必死。因此,适才沈博文火急去见檀昭,要了那份早已写好的放妻书,欲与檀府彻底了断。
然,前有狼后有虎,誉王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子。前不久,誉王突然向他要那份机密帐薄—— 里面记载了诸多官吏的贪赃详情。沈博文老谋深算,自己贪财,也将贿赂过的官吏都记录在账本上。倘若哪天,他的朝堂地位受到威胁,或者面临危境,这些便是筹码。而今,誉王讨了那帐本,想要掌控其他不听话的官吏,谁若敢作对,便借贪污受贿的藉口将他们免官罢黜。
沈博文细思极恐,吓出一身冷汗。
权贵杀人如蝼蚁,越是往上,越是残酷……
这些朝堂之事,沈清婉并不知情。她虽有所耳闻,但在父亲的庇护之下,从未觉得有何可怕。沈清婉陷在自个儿的婚事中,颇觉委屈:"可是爹爹,女儿说句心里话儿,女儿确实爱慕过檀昭,可您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好,您扪心自问,那会儿您也想着笼络檀昭,害怕敛财之事被御史台给查出来,所以您费尽心思去向陛下求了那桩婚约,也不全是为了我啊!"
"一派胡言,荒唐透顶!" 沈博文被她戳中软肋,气得吹胡子瞪眼儿。
沈清婉眼中涌出泪花,顶嘴道:"为了檀昭,我苦苦等候三年多,闺房孤寂,也曾反悔过,想要退了那桩婚事,可爹爹您劝了我…… 我是有错,也没得到什么! 在别人看来,我自小受宠,金枝玉叶般的长大,可我不快活,一点儿也不自在!"
"闭嘴!"
啪,一记重响,沈博文抬手扇去。
这一巴掌,打得着实狠了。沈清婉妍丽姣好的面庞映出一道红手印。
火辣辣的疼。沈清婉楞了半晌,父亲从未打过她,哪怕是骂,也骂得有所克制。少有的责备后,每一次,父亲会立刻讨她欢喜,加倍宠溺。今日这巴掌是父亲第一次对她下狠手。
沈博文早已被恐惧冲昏头脑,颤悠悠地攥着拳头,自言自语道:"这回,或许真要大难临头了…… 倘若我保不了这个家,如何才能保得住……!"
沈清婉恍然有些醒悟,事情比她想象的更严峻,捂脸泣问:"爹爹…… 缘何说出这番话?"
沈博文的面容从铁青色变成纸一样的白,木楞楞地起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最令臣子们担惊受怕的大事还是发生了。
当日子时,天子秦旭驾崩——
作者有话说:宝们周末愉快,下周大结局见!
第78章 巅峰 沉冤昭雪——!
今上秦旭驾崩。
重臣们深夜去往大内, 一并跪在福宁殿哭到大天亮。殿外的雪光映得整个汴京城一片凄冷的白,龙榻上,那具风华正茂便掌控天下的身躯已经冷成一团冰。
任何人都不曾想到, 这位意气风发、正如旭日东升的天子秦旭, 竟会以这种方式憾然离去,连遗诏也未曾留下。
"陛下……" 臣子悲痛欲绝。
许多人不曾看好秦旭, 以为他谨小慎微,优柔寡断,秦旭却一次次证明自己的能力与担当。这么一位鼎故革新,励精图治的皇帝离世了, 方兴未艾的大周社稷谁又能来担起重任。
看着龙榻上断气的秦旭,誉王面上亦是痛彻心扉,双目湿红, 心里却狠狠地笑了。
终于! 夺回了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离皇位仅仅一步之遥。誉王按捺住内心的万分迫切,吩咐入内内侍省、太医院先为秦旭收拾龙体。
身为天子最为亲信的人,黄都知涕泪淋漓地伏在地上, 哭得几欲晕厥,"陛下, 老臣服侍您二十来年, 今儿…… 就由老臣…… 再为您沐浴更衣一回……! 陛下, 陛下啊……!"
黄都知对着龙榻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向誉王, 十分恭敬地行了个大礼:"誉王殿下, 还请你们暂且出殿,这儿由老臣负责便好,还有皇后, 会留下来与老臣一并服侍陛下。" 皇后张婉仪此刻更是肝肠寸断,意识昏迷,在一旁由宫女搀扶着。
誉王表面功夫做得极好,神情沉痛地朝张皇后安抚一番,目光又瞥了眼她腹中尚在孕育的龙子。他须趁热打铁,占据先机!
举哀后,黄都知引领入内内侍省,要为天子收拾龙体,与太医院的老御医共同小敛。礼部也紧急操办之后的大敛,准备祭奠仪式。
国不可一日无君。冬狩之后,朝臣们便开始热议,由誉王暂且摄政,如今即位之事迫在眉睫。
"传旨下去,为陛下鸣钟,即刻召集在京的所有文武百官,身着素服,赶赴宫中!"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誉王果断下令。既有枢密使张乾的拥护,相当于禁军掌控在他手里,还有已经到京的誉王府的两三千名将士,誉王信心满满,气焰高涨。
只要宣德门楼的丧钟鸣响。
便意味着…… 昭告天下,天子秦旭驾崩。
誉王的面容露出隐隐的欢娱,眯起那双水光荡漾的眼睛,仿若置身于云端,轻盈如烟。
宣德门高耸的钟鼓楼上,入内内侍省都知捧着仪轨,带领一众内臣与禁卫走向那口象征着国运的冷光凛凛的巨钟。
从城楼北望,可见森严的皇城大内,重檐庑殿那一片片耀目的琉璃瓦被积雪所覆,高低错落间,犹如一汪凝固的白色波涛。皇宫四周,人间烟火袅袅蒸腾,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正沉浸在迎接新春的欢乐中。
天地清白,乾坤朗朗。眼前之景,美如画卷,却掩映着重重危机。
此刻有人登上城楼,毅然踏入这漩涡的正中央。
"住手! 丧钟万万敲不得!"
檀昭大步流星地走来,寒风裹起积雪扑打着他的衣袍,他未着官服,身上是那件妻子赠的月白色大氅。
皇城司侍卫速速将他围了起来:"檀大人为何来此?鸣钟乃是誉王的指令。"
檀昭亮出手中的龙纹金牌,以及一道盖有皇帝行玺的密诏:"陛下玉珏密诏在此,丧钟止响!" 他一身素白,面容肃穆,犹似一尊威严的冰雕神祇。
这一幕变数突如其来,众人皆惊。那位正准备敲钟的人,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见众人犹疑,檀昭正色高喝:"还要我再重复一遍?臣代陛下传令,天下事暂停片刻! 敢有违背者,以谋逆论处!"
敲钟人吓得一哆嗦,旋即小心翼翼地放下钟杵。
黄都知赶忙上前,仔细端详,大惊失色,朝举剑的禁军们怒目道:"檀大人所持正是天子信物,还不统统收起剑来! 一切听从檀大人吩咐!"
禁军旋即收剑,面面相觑:"这……"
"还不快去! 快去禀告誉王殿下!" 因为恐惧,黄都知不停地战栗着,目光掠及檀昭坚毅镇定的神色时,这才捺住颤抖不已的身子。
箭在弦上,千钧一发。
最最紧要的时刻来临了。
很快,誉王的身影出现在钟鼓楼上,其旁两队铠甲精装的殿前司禁卫为他开路。
誉王走近,看见檀昭那一刻,怒火中烧。
又是这颗眼中钉!
"檀昭,你这是做甚! 陛下的信物你如何得来?!" 誉王瞄了一眼他捏在手里的金牌与密诏,百思不得其解,内心的惶恐也随之席卷而来。
檀昭不卑不亢,铿锵的声音穿透风雪的呼啸:\"冬狩之前,陛下召见过臣,传有密旨,凡事若有蹊跷,命臣可持此金牌与密诏,号令百官,彻查疑点!"
"你……!"
葫芦里究竟安着什么药!
誉王适才如登云端的心一下子坠落冰窟里,无法再隐忍一点点,暴怒之情跃至于颜。
誉王骤然抽剑,剑指檀昭的咽喉:"何为蹊跷?何为疑点?檀昭你先前以权谋私,触犯王法,已被停职! 陛下这信物,定是你私自盗取,故意编造,在此妖言惑众,居心叵测! 这比欺君之罪更要严重! 来人! 快将檀昭捉拿了!"
禁军伫立四周,檀昭目光一扫,临危不惧:"誉王殿下,臣所持信物乃陛下御赐,不曾有任何捏造。你若违令陛下,便是欺君之罪!"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誉王的手抖了抖,恨不得一剑戳穿檀昭的喉咙:"你曾允诺,欲随陛下而去。今日,本王容你去死! 快将檀昭押下去,明日问斩!"
这声咆哮连城楼底下的人也听见了,纷纷抬头望来。
城楼上的禁军犹豫不决,重新拔出剑,慢吞吞地靠近檀昭,毕竟檀昭手持皇帝谕旨,可另一面,誉王即将登基成为新王,谁敢不从。
侍卫首领张勤率先靠近,好心低语道:"檀大人,得罪了,您先随我们走?其他大臣知晓后,该会尽力保您无恙。" 七夕事发那回,张首领受旨保护檀昭,在檀府住了半月多,对檀昭颇为敬重。
听闻誉王那声"问斩"的号令,黄都知愣怔半响,噗通跪了下去,一骨碌爬到誉王脚下:"誉王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陛下自来信任檀大人,还请誉王殿下从宽发落,查一查事情原委!"
誉王极不耐烦,一脚踹开黄都知,命道:"鸣钟——!"
敲钟人冷得僵在那里,赶忙搓了搓手,握住那巨大的钟杵。黄都知猛地跃起,冲去抱住他,"啊啊啊——! 住手,住手! 陛下还未入敛,尔等都不听陛下的话了么!!!"
誉王再次喝令,其他侍卫只好跑向钟鼓,握着钟杵使力往铜钟撞去——
"铛——"
一声厚重且悲怆的巨响,承载着整个帝国的哀鸣,如同无形的涟漪一圈圈地,从宣德门楼往四周扩散,席卷整个汴京城的天空。
钟声所至之处,车马顿止,笑语凝绝。
百姓们纷纷惊骇抬头,宣德门前的御街上挤满了人。
在禁军刀剑的压制下,檀昭攥紧双拳,抬起头,迎上冬日刺骨的风。
今日生死关头,不仅仅关乎他一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国家的将来! 大周从岌岌可危的境地中挣扎出来,重现中兴之光,岂可因为某些人的私欲,就此崩塌!
从古至今,天下从不乏为民请命之人,亦有诸多为社稷抛头颅洒热血之士。这座皇城,锦绣繁华之下暗潮汹涌,承载了无数有识之士的毕生寄托,却也碾碎过一个又一个热血忠诚的梦想。然而,纵使前路晦暗,也总有人为国赴汤蹈火,前赴后继,从未断绝。
国之丧钟敲响,第一声未尽,第二声正要续起。
嗖——
一枚矢箭从风雪中穿来,敲钟人应声倒地。
城楼下方,人海中,一位男子手持弓箭,立在马背上。那人手一抬,甩开身上黑色斗篷,露出烈如火焰的红色铠甲。
"谁?那人是谁?!" 誉王携在唇畔的笑容一息凝滞,速速召集众禁卫护驾。
彼时,檀昭凝重的面容终于变了,微微一笑。
守城的禁军认得来人,"这不是瑶指挥使么?!"
瑶尘?
为何他突然现身!!!
誉王惊悚万分,旋即命人擒拿瑶尘。
瑶尘出现的那一刻,枢密使张乾如临大敌。他与誉王窜通,在谋害长公主那夜,本想来个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趁机也杀了瑶尘灭口,哪知被他逃掉了。
张枢密使吩咐禁军驱散御街上的百姓们,亲自出面,从队伍中骑马而来,手中寒剑一旋,喝道:"瑶尘你罪大恶极,今日自投落网,还不束手就擒!"
百里逍遥仰天大笑:"我何罪之有?倒是你们! 张乾,你勾结誉王秦策,企图篡位,谋害陛下! 你们才是罪孽滔天,不可饶恕!"
张乾骇然:"你血口喷人,一派胡言! 你谋害长公主,定当凌迟处置!"
挨近时,张乾注意到他身上的红色铠甲,这身装备不是三司的,定睛细看,上面刻有雄鹰纹饰……
这是…… 镇北军的军甲?!!!
张乾益发惊恐:"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这个答案,百里逍遥等了十五年。他隐名埋姓,忍辱负重,像一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似的活在黑暗中。
今日他必要昭告天下。
他长剑出鞘,冷凛凛的剑光直指苍穹:"本人,镇北侯百里羿的么子,百里氏传人,百——里——逍——遥——!"
满腔的仇恨化作这声呐喊,天地也为之震颤。
"张乾,十五年前,燕京之战,你还是枢密院都承旨,受命于王蒙,延误军情,以致于镇北军十万将士统统战死沙场?! 你罪该万死!"
呼——! 他座下的黑马绝影,蓦地凌空一跃,以迅雷不掩耳之速逼近! 他长剑一挥,张乾的一条手臂飞了起来,雪地溅落一片红梅血色。
张乾一阵哀嚎,痛得翻身落下马,在雪地里挣扎着。
百里逍遥啐了他一口:"我且留你一条狗命,凌迟处置,教你生不如死!"
面对陡然的转折,禁军回神,慌忙备战。
与此同时,适才那些正被驱散的百姓,从中哗啦啦地涌回来许多人,足有两千余名。他们纷纷抛去大氅,露出镇北军的火红铠甲。
誉王站在城楼上俯瞰,目睹这一切,又惊又惧,浑身发抖:"肖…… 肖……"
肖阁主竟是百里逍遥!!!
誉王忆起肖阁主的一句话—— 以身入局。
原来百里逍遥一直躲藏在欲城,在极愿阁里,后扮作瑶尘,混入长公主的幕僚,又成为指挥使,助他谋权篡位—— 肖阁主设的局,放长线钓大鱼,最终竟是对准了誉王他自己!!
誉王只觉鲜血冲往头顶,几近失去理智地吼道:"叛贼! 好你个百里逍遥! 叛国之贼竟敢血口喷人,栽赃陷害本王! 辱没先帝与陛下! 快抓住他,杀了他! 杀了他——!!!"
百里逍遥抬起头,遥望城楼上的誉王,唇畔流露一缕笑,无比的阴鸷仇恨。
"秦策,你不仅谋权篡位,还与番国暗中勾结,你才是叛国之贼! 我有你所有的罪证!"
百里逍遥身后,一众镇北军将士气势凌云。这些人是他经年累月从举国各地寻回来的残存之士,跟随他藏在欲城及周边。
顾雪锋手举玄铁大刀,驽马上前:"我顾雪锋的大刀,许久未有啖肉饮血,不过它饮的是番国那帮敌人的血,吃的是敌人的肉! 皇城禁军听好了,你我同为大周将士,你们若听从誉王那个叛贼的旨意,休怪我刀下不留人!"
"顾将军??"
禁军队伍一阵喧乱。
镇北军的大将顾雪锋的名号响当当,当年沙场,他可是以一抵百的战神。
"杀——! 本王命令你们捉拿叛贼——! 杀啊——!!!" 誉王气急败坏,在城楼上发号施令。他手中的剑也杀气凌然。
檀昭,先杀了檀昭! 定是他从中作梗!
誉王面容狰狞,怒目扫视,却不见了檀昭身影。
"檀昭人呢?人在哪里?!!"
"回禀殿下,适才您吩咐的,抓檀昭入狱,人已经被带走了……"
城楼下方,一众禁军已经冲了出去。
哗——! 两阵军队犹如铁潮轰然对撞。
那条金碧辉煌、风景如画的御街被笼罩于刀光剑影之下,很快,一片片血雾充斥在洁净的冰雪天地间。面对最强悍的镇北军,京城的禁军哪是对手,被杀得丢盔弃甲,连连后退。
百里逍遥双眸血红,一副嗜血的罗刹模样,"镇北军向来赤胆忠诚,守护大周,今日不想与尔等手足相残! 只求,沉冤昭雪——!"
镇北军将士们举臂高呼,"镇北军在此,镇北军在此——! 愿得沉冤昭雪——! 沉冤昭雪——!"
风雪中响起一首歌。
北疆之歌。
黄沙卷我铁甲寒,故土迢迢隔云峦。男儿生当戍边关,死亦忠骨守江山……
朔风携着悲怆的歌声漫过巍峨的宫殿,漫过汴京百姓人家,最后随着汴河之水向东流去。
怎能不为之动容。
部分禁军踌躇着缓下武器。
对面那些残存的镇北军,不少人已是两鬓白霜,垂垂老矣,然而他们幽深的眼眸里,依旧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他们都曾用血肉之躯,守护过大周山河。
彼时檀昭来到宣德门前,随行的还有殿前司都指挥使韩治,以及枢密院副使—— 檀昭用金牌密诏将他们从牢里放了出来,重新掌控禁军。
誉王疯了,像一条搁浅的鱼儿垂死挣扎,"檀昭你竟然勾结百里氏! 百里逍遥欺骗且残害了长公主,单凭此罪,也绝不可开脱,得死一万次!!!"
还有一线生机,誉王决定殊死一战! 他在京城安插了两千名王府侍卫。
此时,皇宫大内行来一众人,抬着金银顶八抬大轿。
"长公主驾到——"
他们在宣德门前停驻。
轿帘掀起,在侍女的搀扶下,里面那位高贵的女子微微提着金丝牡丹长裙,身姿优雅地走了出来。
正是长公主瑞安。
这位的忽现,众禁军犹如见了鬼一般,握剑的手都哆嗦起来。
瑞安眸光扫向城门前的禁军,带着不容直视的威严:"谁说本宫薧逝?"
瑞安朝城门外的百里逍遥望去,那人身影太过遥远,看不清,唯独那抹浓重的烈火之色掠入她眼里。
像揉入一把沙子那般的痛。
瑞安移开眸光,抬头望向宣德门钟鼓楼,唇畔流露一缕莫不可测的笑意:"那个说本宫薧逝的,誉王,是你么?你如何晓得那么清楚,铁定是瑶指挥使刺杀本宫,难不成是你吩咐的?"
她虽看不见誉王煞白的脸,却晓得他此刻定是慌极了,怕极了,在劫难逃。
瑞安狠厉的眸光中透出更微妙的笑意:"还有,适才谁人鸣的钟?想必也是誉王殿下?实属胆大包天!"
"陛下他,分明还好好活着!"
……
天兴八年,时值元旦。
汴京城内花灯点缀,百里锦绣。豪门宅前搭起别出心裁的大灯楼,百姓檐下悬着暖融融的小红纱灯,更有各色罗帛绡灯点缀其间,琳琅满目。街头巷尾,孩童提着锦鲤灯追逐嬉闹,一阵阵清脆的欢声笑语,伴着椒酒、屠苏酒的辛香,还有新鲜出炉的糕点甜香,于空气中盈盈浮动。
前不久,宣德门那场厮杀平息后,天子秦旭登上城楼,昭告天下: 社稷安固如磐,勾结番国、意图谋反的不过一小撮人,皆已擒获; 朝廷定当继续肃清吏治,痛惩贪蠹; 今年为百姓减免赋税,灾地开仓赈济; 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四海清平,兆民安居。
还有重要一则,天子承诺: 镇北军血战之功,其十五载旧案,沉埋已久,今必为其彻查,平反昭雪,以慰忠魂。
海清河晏,太平盛世。
—— 这是天下所有黎民百姓,一代又一代人深深刻在骨血里的真切企盼。
汴京都民皆欣欣然迎接新春,檀府上下也在忙碌。
巧姑张罗着花灯,升起一列新制的五色琉璃牡丹。旁边几位侍女显得无精打采,巧姑督促她们挺胸抬头,面露笑容,"大家伙打起精神来! 主母说了,咱们檀府大风大浪的没少遇见,还不是都熬过来了,今儿这新年也要好好过!"
徐管事正带着小厮,将皇帝御赐的羊羔酒,酥蜜乳糕等物端到中堂,路经时,应道:"是喏! 咱们除旧迎新,一道儿过个团圆美满,喜气洋洋的好年喽!"
闻及那句"团圆美满",巧姑心里咯噔一下,强装笑颜的面容也黯淡下来。
她理了理身上崭新的蜀锦褙子,幽幽叹了声气:"我这身上好的衣料,还是夫人赐的呢。"
徐管事瞥见巧姑正摸着那身宝蓝蜀锦,晓得她睹物思人。他何尝不怀念夫人,便凑向巧姑悄悄说道:"如今郎君和离了,看似突然,不过先前已略有征兆,唉,真真可惜了! 最初他俩夫妻,明明琴瑟和鸣,情深伉俪…… 对了,前阵子沈尚书来访,我路经门口,听见郎君在屋内大喊安安,安安,喊得痛彻心扉…… 你可知,安安是谁?"
巧姑嘘了一声:"我哪里晓得,只是那女子,与我们夫人之间不知有何关联?不对不对,沈清婉已经不是檀府的夫人了。"
徐管事愁眉苦脸:"自从和离后,郎君茶饭不思,又似从前那般孤冷寡语,瞧着叫人好是伤心。"
是啊,好端端的一个人儿,光风霁月,惊才绝艳,德润圭璋,这般人物,合该顺遂一生,享拥荣光与福分,却奈何,年纪轻轻便久经沧桑……
"或许,那个安安,才是郎君藏在心里头的女子吧。" 巧姑望向漫步在庭院里的那道孤寂身影。
檀昭踩着还未消融的积雪,身上仍是那件月白色大氅。他在一株老梅前驻足,凝望枝头—— 两三颗胭脂色的花蕾,正在寒风中艰难地,却又傲然地舒展它们半透明的花瓣,携来弥足珍贵的"雪中春信"。
春夏秋冬,周而复始,一切如旧。
唯独她像似消失的影子,从未存在过。
长公主未死,那么遇刺并逝于大火之中、面目全非那位……
檀昭干涩的眼眶倏地又蓄满了泪,泪珠不断地滚落,砸在树下未融的残雪上。他怔怔地伸手,指尖轻颤着,抚向那朵半开的梅。此刻,细雪忽然再度飘起,轻柔地落在他身上,也覆上那瓣嫣红。他仰起脸,任凭冰凉的雪花与灼热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安安,安安……" 他唇畔呢喃。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 也算共白头。
但,他碎裂的心底深处,仍有一缕不甘熄灭的希望之光,那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念: 她还在,一定还在,只是不知她为何不出现,躲在哪个角落里。
能给予答案的,唯独百里逍遥。
百里逍遥来时,檀昭积蓄已久的悲愤与绝望轰然炸开,"她是不是还活着?! 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肯定知道对不对!"
得来的却是沉默。
蓦然,檀昭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扑了过去,揪着百里逍遥的衣襟,猛地将人掼向墙壁,"为什么,为什么不救她?! 你明明知道是她,可你做了什么?!! 你为了自己的目的,你的计谋,你的大局,眼睁睁地看着她赴汤蹈火!!! 她信任你,直到最后一刻她也一直相信你! 可你…… 百里逍遥,我绝不会饶恕你!!!"
嘶哑的低吼裹着所有的绝望与恨意,檀昭的拳头如暴雨般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许多下。
百里逍遥始终没有还手,嘴角不断洇出鲜血,脸上,那道刺目的陈年疤痕再也无需遮掩,赫然醒目,令他更似一个默默承受审判的罪人。
直到檀昭的拳头也砸出了血,百里逍遥依旧毫不抵抗。
"是我…… 我不该…… 真的不该……" 檀昭颤抖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泪水潸然。
咫尺之间的对视,百里逍遥的眸底漾动一份近乎悲悯的共情,亦有一份深重的疲惫,"檀昭,我如今心愿已了,你若觉得杀了我能平此恨,可以动手。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些话想说。"
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里一丝丝弥漫开来。
檀昭终是放下了拳头。
眼前这人的痛苦,和他的一样深入骨髓,却更为复杂,更为难以言喻。
檀昭松开手,头也没回地走向庭院。
唯独外面冰冷冷的空气能够压制他那股盖过理智的火焰般的愤恨,他大吸几口,将寒气灌入沸腾的胸腔中。
府役们不知情,见檀郎君站在庭院里,身旁有位来客,便速速设置暖炉,煮茶。
"我来吧,你们都下去。" 百里逍遥从侍从手里接过茶具,开始煎水侯汤。他抬眸,看向坐在边上一言不发的檀昭,瞥见他双眸那抹沉痛的湿红。
百里逍遥也朝着虚空呼出一口雾气,锐利的眸光蓦然有些迷离,像是穿过水雾望见了遥远的往昔。
"儿时,我爹娘常夸我心思慎密,双手精巧,小小年纪便学得茶百艺,如果我这双手不使剑,或可成为点茶高手。燕京前夕,我为我爹娘敬茶,在茶水上绘了一副花好月圆,那年我七岁…… 不久,战事突发,我年小留在府中,焦心如焚,日夜等候,可等回来的却是……"
百里逍遥吞下哽咽之声,默默等候银制汤瓶煮开。当水声飕飕,鸣如松风,他提瓶温盏,舀茶注水,举手投足之间,行云流水般的美风姿连那些天潢贵胄也望尘莫及。最后,他用银色汤勺在乳白色的茶汤水面化了几笔。
百里逍遥递去茶盅。
建窑黑釉的盏壁与乳白茶沫呈现鲜明的对比。
茶面浮着两字。
—— 感恩。
百里逍遥缓缓起身,神情极为恭敬郑重,"檀兄,这第一杯,我敬给令尊,替父兄与镇北军将士们的在天之灵谢谢他。当年檀老刺臂血书,声张主战,不可向番国割地赔偿,并为百里氏请冤,却因此遭受罢黜流放。这般情分,恩重如山,而今我才来得及,亲自面对面地,向你们道一声谢。" 话罢,百里逍遥朝天地一拜,将盏中茶水缓缓洒向地面。
冰冷的积雪冒出一股热气,仿佛亡魂的回应。
檀昭默默凝眸那缕青烟。
确实,他们的父亲,一辈子皆是为了大周社稷舍身效命,即便到死那一刻,也未曾懊悔过。可是先帝终究辜负了他们……
檀昭也将自己那杯茶洒向雪地。
百里逍遥重新为他沏满茶:"这一杯,我百里逍遥独独敬你檀昭。那夜,我闯入你屋里,逼着你与师妹…… 若非你那番谆谆相劝,欲与我共商计谋,扭转乾坤,想必今日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檀昭面色凝重:"你不必与我称兄道弟,我之所以与你合谋,仅仅为了陛下,为了社稷之安危。你诡计多端,我并不信任你,所以我将计就计,这才害得她被牵连进来…… " 檀昭止住话,胸口又是一阵沉沉的痛,少顷,冷眼看去,"只是,你一开始就计划背叛誉王?或想借用他,最终自己谋权篡位?"
百里逍遥袒露心扉:"誉王秦策,曾经他母后欲夺东宫,觊觎皇位,对拥护太子的镇北候视为眼中钉。秦策他,贪得无厌,暗中勾结番国,打算篡位后,借用番国势力来巩固他自己的皇位。我心里早有打算。" 百里逍遥自嘲般冷冷笑道,"确实,我这人,欲达目的,恶事做尽,不足以你的信任。"
百里逍遥的眸光移回檀昭身上,神情也转而真挚,"不过,你让我明白了,陛下仁德,明辨是非,是位难得的贤君,一切都有挽回的希望。所以,也是你檀昭在关键时刻,改变了我的意图。"
檀昭别开脸,心里被无边的悲凉淹没:"一切都可挽回,唯独,她不在了…… 我宁愿……"
他宁愿替她去死。
甚至,他有过更疯狂的念头,宁愿当初未曾让她为国涉险,宁愿这天下…… 换她一个平安。
看着檀昭被痛苦撕裂的模样,百里逍遥再三思量,终是违逆了那道御令。
轻轻说道。
"她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 大结局!
字数八九千,也很肥。明天若是来不及更新,延迟至下周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