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青云山(2)

另一边, 陈元已经到了浮华殿。

李行之与周雪松正在殿内对弈,两人一青一白。李行之见陈元来了, 倒不稀奇,瞥了他一眼,将剩下的棋走了,才站起身道:“陈堂主怎地老远跑我青云山来了?”

陈元颔首对李行之拱手道:“正是邀请掌门来的。”他直起腰杆,示意身后的人将两本红色的帖子分别递到了李行之和周雪松面前,“再过几日是月神的寿礼, 我来这里是给两位掌门送请帖的。还请务必到来。”

“月神的寿礼?这么快?她如今也得有百八十岁了,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年轻模样,看来功法练得不错。”李行之道。

周雪松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看, “六月初六。可谓是天官赐福,难得的好日子, 放心, 我与师兄必定会准时到场。”

“不过,送帖子这样的事情, 落月峰大可叫一些弟子送过来就行了,何必请堂主亲自跑一趟?”

陈元脸色倏然变得有些窘迫, 不好意思道:“陈某之前因为修炼功法而走火入魔, 是神医谷谷主将我救了回来。落月峰也邀请了他, 我听闻他到了洛阳,所以顺便就过来了。”

听闻此话, 李行之的神情明显变得哟需诶难看,干脆坐回椅子上,冷着张脸没再说话。

好在有周雪松打圆场,赶忙将门外几位弟子叫了过来, “陈堂主大老远跑过来,想必还没有好好休息,不如今日就先住在青云山,我让弟子们给你准备换洗的衣物,咱们再到八角亭好好吃一顿!”

陈元看了看李行之,又对着周雪松道谢道:“有劳了。”

他自然看出了李行之的异常,但又不好道破,只能跟随那些弟子从浮华殿走了出去。

等人走了,周雪松一掌拍在案桌上,“师兄!你擅作主张将青梧关起来,这下好了,若是事情让落月峰的人知道了,你可知后果?!”

“你再怎么想救治亲儿子,也不能如此糊涂!劝你赶紧把人放了!”

李行之一手捂着脸,叹了口气,“这件事情你别管,我有分寸。”

“分寸?哼,你的分寸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将人关起来?怎么,再过不久还要严刑拷打?青梧哪怕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是你说能救李真源,就能救的!我以为你这么大的年纪了,这些道理应当明白,没想到,呵!简直愚蠢!”周雪松被气得不轻,说话时却还是在极力克制怒火。

李行之一挥手打翻了桌上的棋盘,“那又如何!别人不懂我,觉得我疯了,难道你也不懂吗?!真源是你看着长大的,他现在看似无恙,但体内五脏六腑都在逐渐溃烂,只不准哪天就……青梧有法子!但他藏着噎着不愿告诉我。敢问江湖之中有谁的医术能胜过他的?没有,战场上只留有一口气的士兵都能被他救活,为什么真源就不行?我关他百八十天,是在考验他的耐性,等他受不了了,也许就愿意救真源了。”

“疯子!”周雪松被气得站起身,“你执意如此,若是被人发现,整座青云山都要因为你这个走火入魔的掌门受到牵连!你想清楚后果了没有!”

李行之沉默了,他心里不是没有动摇,只是还对儿子留有期翼,不愿意放弃。

“哐——!”周雪松见他沉默的样子更是来气,便一气之下夺门而出,往寝殿走去。

一天后,贺宴舟和巫暮云按照地图上的标志,从松林一路往西,来到了青云山的藏兵洞。

藏兵洞落在百花丛醉花荫下面,被醉花荫往下生长的三角梅挡住了入口。这个地方原本很神秘,外来人几乎发现不了,但此时藏兵洞门大开,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闷响。

贺宴舟和巫暮云就是这么被吸引了进去。

初到洞口,两人猝不及防遭受了一阵强劲的气流,不像是人的内力,而像是汽锅被揭开了盖子一般,那气流既热腾,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肉香。

贺宴舟心道:“青云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明了,弟子都能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偷荤了?我还以为这个门派,整日里念着道德经,门规更是数不胜数,约束力很强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说不定有人见我们辛辛苦苦跑了一圈,给我们准备上了……烤鸡?”巫暮云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走走走,去看看情况,没准真是我想的那样,本公子正好饿了。”

对于巫暮云,贺宴舟着实佩服,这小子有时候还真是和他老爹像极了。譬如现在,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吃喝玩乐,不知是说他心态不错,还是说他没个正紧呢?又好像都不对,这纨绔小子,心底没准藏了一肚子坏水,正愁没地方用呢!

藏兵洞四周岩石峭壁,越往里走,刀剑枪矢种类也愈发丰富。

巫暮云手欠,随手拿了一把顺手的剑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直接留了下来,不打算还回去了。

贺宴舟看着他,他还笑眯眯道:“宴舟不打算找一把趁手的兵器么?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算了吧。我这身武功有没有兵器都一样。”他对着巫暮云不怀好意道:“若是遇到情况,二公子可要拿着兵器第一个挡在我面前哦。”

巫暮云一愣,随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贺宴舟道:“想的美。”

走了没多久,藏兵洞周围变得越发宽阔,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兵器映入眼帘。这些兵器几乎涵盖了江湖现有的所有兵器——包括南诏才有的金丝线,以及铜锣、蛇琵琶。

果然到了这里,烤鸡的味道更加浓郁。两人面前有一堆啃剩下的骨头,按理来说这里的人没有离开,但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活人,正当两人纳闷之时,巫暮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人戳了一下,他左右看了一眼,没有见到人,却听到了人声:“你手里拿着我青云山的兵器做什么?”

两人闻声往上看去,只见一位少年手里拿着一只刚烤好的烧鸡,用拿来烤鸡的木棍戳了巫暮云一下。他悠闲地坐在放置兵器的台阶上,一身青云山的青色道袍,旁边还有一口大钟,被人倒放着,此时正往外冒着热气,周围红通通的,估计被人烧过。

少年清秀俊雅,本该是温润如玉,但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流氓之气”。

“你们是外来的宾客吧?难道不知道藏兵洞外人不能进吗?还偷拿这里的兵器,也不怕被李老头发现怪罪。”少年说着翻了个白眼。

贺宴舟汗颜,只觉得这白眼似曾相识。

“小子。你又是谁?”巫暮云问道。

少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却给人一种三岁孩童装大人的感觉。

“我是……负责打理藏兵洞的机关使。”说罢,他从台阶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在了两人面前,将手背在身后,”你们运气好,这里机关重重不是人想进就能进的,好在遇到我提前将这些机关解决……关闭了!”

他接近巫暮云从他手里抽走了剑,“别乱拿这里的东西。青云山每日都会盘点兵器,要是丢了一把,我就遭殃了。你们要是没什么事情就赶紧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们两位。”

贺宴舟看了巫暮云一眼,这小子怕不是什么机关使,怕也是同他们一样偷跑进来的。如此胆大,看来身份也不简单。

不过此地不宜久留,两人的目的不在于此,早点离开正如了他们的意。

但在回头之余,贺宴舟瞥了一眼兵器,在眼花缭乱的兵器当中,看到了一把断剑——他曾负伤被困,拼命抵抗使其断裂的无双剑。

他不会认错的,这把剑陪了他半辈子,怎能认错?哪怕如今残缺不堪,他也错不了。

青云山捡来一把断剑,将其置于藏兵洞最上的位置,为何?是当作战利品么,还是说用来嘲讽自己的?

巫暮云往前走了几步,见贺宴舟停在了原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无双剑,眼里明显有些许震惊。

“你们二位还愣着干什么?再晚点这里可是会有弟子巡逻的,到时候想走都不好走了。”少年将大钟挪到了原来的位置,对着两人催促道:“趁没人过来,赶紧走吧!”

巫暮云看着他一系列动作,“怎么?机关使也着急离开吗?”

听到这话,少年扶着大钟的手一顿,险些让身边的兵器都遭殃了。这大钟是青云山每日卯时学堂门口会敲响的钟,出现在藏兵洞必定是有人从学堂外偷了过来,罪魁祸首无疑是方才用内力将它烧红,用来烤鸡的’机关使‘了。

“现在是申时,正是吃饭时间,你们也看到了这里没有吃的,我都饿得将醉花荫下放养的跑山鸡抓来烤了,再不进食说不定会吃人的。”少年拍了拍衣袖,“走吧走吧。”他说着一边催促着两人,一边往门外走去。

“走吧,宴舟。”巫暮云看着贺宴舟柔声道。

奈何贺宴舟陷入回忆太深,没有回应他的话,他只好扯出一抹微笑,小心劝慰道:”无妨,等我来日回到南诏,找南诏最好的炼器师给你打造一把,独一无二的剑,绝对不比无双差。“

贺宴舟回过神,苦笑着:“你现在自身难保,可就别想着回去的事情了。”

巫暮云:“嘿嘿。”

贺宴舟看着巫暮云傻乎乎的笑容,突然想起了八年前巫暮云的样子。这个人,他真是越来越猜不透了。

“你们到底走不走,我走了你们可就出不去了!”少年在藏兵洞门口喊道。

贺宴舟虽然不知道这个初相识的少年为何会帮助他们,但少年的动机过于单纯,还没到他要怀疑的程度,于是和巫暮云一起小跑了过去。

等人从藏兵洞出来了,才发现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弟子,他们见到少年时,个个神采奕奕,如释重负般。结果看到贺宴舟和巫暮云后,脸色又“唰”地一下变白了。

第32章 青云山(3)

“少主!您终于出来了, 掌门可担心死了,你快些回去……吧……”

“什么人?!竟敢擅闯藏兵洞!”

“少主小心!”

“……”

“少主?”巫暮云在身后盯着那少年, “原来你是李行之的儿子,李真源啊?”

李真源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一手摸着脑袋,“额……不好意思哈,我也不知道今天来找我的弟子有这么多,对不住, 对不住。”

他这一道歉,弄得巫暮云一时哑巴,有些不可置信,这傻小子, 究竟是真傻还是另有图谋?等他回过神时,双手已经被人擒住了。

巫暮云看了贺宴舟一眼, 此时他也被擒拿, 正寻思着要不要动手时,贺宴舟将食指放在嘴边, 而后摇了摇头示意巫暮云不要轻举妄动。

穿过醉花荫时,巫暮云才忍不住小声开口:“拦着我做甚?难不成真要去见李行之?”

贺宴舟答:“你要是动手, 身份暴露了怎么办?我知道你厉害, 但敌众我寡, 消耗也有被消耗完的时候。”

“那坐以待毙,真就见了李行之?你不是躲着他吗?”巫暮云道。

贺宴舟叹了口气,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无妨无妨,见了说不定还能知晓青梧他们的去处。”他转身挨近巫暮云,“这个李真源身上病比较罕见, 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后天被人动了手脚。”

巫暮云被凑上来的贺宴舟弄得一个猝不及防,耳根一红,问道:“什么病?”

“古霍症。”贺宴舟压低声音的同时,眼神不由往上一瞥,与巫暮云四目相对。

巫暮云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锅,哪还听得清他说了什么话,只记得他那张因为岁月有些沧桑却也多了韵味的脸。

古霍症又为肝肠寸断症,字如病症,李真源的肝脏已然受损,全身筋脉估计也到了枯竭的时候。这样的病情可想而知,活着是不可能的,可这也是它的古怪之处,人已不是完人,却看似完人,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但若是病发,不及时补给心血,人便碎了,死了。

这个病,不是青梧救不了,而是救他要牺牲太多人性命,会遭来天谴的!更何况,生这个病的条件十分苛刻,必然少不了外在条件的影响。

是谁,影响了他?

“诶!你们两个,别挨那么近!大路宽得很,别想着趁机逃跑哈!”倏然一位弟子在身后对着两人吼道。

李真源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们,“咦~你们两个这样子也太油腻了吧。不过要是商讨着逃跑,我劝你们别想了,我都跑不掉,何况你们?”

贺宴舟在李真源脸上看到了一丝失望与不甘心的神色,心想:“他是怎么患有古霍症的?这么稀奇古怪的病症,平常人接触还接触不到,到底他一个少年,运气这么好。”

于是,贺宴舟和巫暮云就这么从青云山的一座山峰被擒回到了另一座山峰。直到被拖拖拽拽进入了浮华殿,身后还跟着个被带回来的李真源。

李行之一脸庄严地望向门口,“不孝子!整日不见人,你又跑哪去了?!”

李真源环抱双手,一副不怕死的表情,“要你管啊!李老头,我都说了我要去山下历练!你不让我去就算了,还将我关在清心堂不让出来,怎么了?我就是出来了,怎么了?!我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去,你干嘛总是要限制我的自由!”

李行之被他的话刺激得满脸通红,“臭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我让你待在清心堂,难不成还会害了你吗?!来人!把少主……给我丢回去!严加把守,若是再跑出来,按派规伺候!”

“臭老头!你以为你管得了我一时,就能管我一世吗?!不让我下山去,我便要去!你阻止不了我的!!”李真源一边被拖着离开浮华殿,一边喊叫道。

李行之头疼欲裂,捂着额头缓解了片刻,坐回椅子上,看着门口的贺宴舟和巫暮云陷入了沉思。

“我见过你吗?”他看着贺宴舟问道,“你很眼熟。”

巫暮云眼里闪过一丝戾色,险些将藏在衣袖间的匕首亮了出来,是贺宴舟及时将他阻止了。

“李掌门怕是记岔了,我可从来没见过掌门你。自我介绍一下,神医谷第一百零一位弟子,贺术。“贺宴舟收敛笑意,“话都说到这里了,掌门应当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的吧?”

李行之冷哼一声,两眼死死盯着贺宴舟,“公子一身尘土,倒不像我认识的人。既然是神医谷的人,那,是来寻找师傅的?”

贺宴舟:“自然。”

李行之倏然起身,大殿的门便紧闭了起来,“不巧,你们师傅不在这里,而且,你们估计也走不了了。”

“掌门好手段啊!”贺宴舟道。

巫暮云已然抽出了藏匿于衣袖中的匕首,“贺兄,还跟他废话什么?这人明显就是被人逮住了尾巴,心急了!”

“看来你们二位,也不全是神医谷的。”李行之说着,瞬移到了两人跟前,猝不及防给了两人一掌,好在被巫暮云强行挡了下来。

巫暮云恶狠狠的看着李行之,“天下第一门派?呵,偷袭的手段了得!”

李行之停在两人身后,周围的弟子个个手持青剑四面八方朝着贺宴舟和巫暮云攻去,仿若一张天罗地网。

巫暮云手上的匕首正要脱手而出,却被贺宴舟拦了下来,“不可,留他们性命,就当积德。”

“在神医谷待久了,没想到你身上居然多了几分人情味。”巫暮云说道,话落,几把青剑已经驾于他的脖颈儿两侧。

贺宴舟徒手躲过了所有攻击,往后一跃,跳到了房梁上,“当乞丐当久了,没想到你的功夫居然落后了这么多?”

巫暮云嗤笑一声,瞬间拨开指着他的青剑,脚下一点,便幻化出了七八个自己的影子,在那些弟子愣神之际,将他们击倒在了地上。

正当此时,贺宴舟从房梁落下,巫暮云趁此机会将其接住,两人稳稳落了地,一脸不屑的看着李行之。

李行之有些惊讶,但没多久便一副知之甚多的表情,“这位公子,想必是个高人。你方才使的那一招,李某并未在江湖中见过,甚至闻所未闻。你究竟是谁?”

巫暮云故作思考,“大概是,能杀了你人。”

李行之勃然大怒:“好口气!杀我?你倒是试试!”

巫暮云还没来得及继续嘲讽,李行之瞬间从浮华殿殿堂之上抽出了一把雕龙画凤的金玉剑,此剑一劈,浮华殿的房梁估计承受不了了。此时,贺宴舟拽住巫暮云的手飞速地往殿外逃去。

毕竟他使的是九州行,哪怕是只余三成功力,速度也是的惊人得快。然而门近在咫尺,两人却活生生被李行之从后而来的剑气滞留,无法动弹。

世人都道青云二十四式胜于逍遥剑法,贺宴舟不信,因为他从未见过真正的青云二十四式,准确地说,是没见过完整的青云二十四式。如今李行之仅用一招便将两人困住,而这困住他们的是如同蛛网般的剑气。

剑为体,气为形。而李行之的剑气已然成形,鲸饮为吞海,剑气已横秋,此乃持剑者最高境界。

只不过这一境界若是相对于八年前的贺宴舟而言,也不过如此,只是习剑者,能拥有剑气的甚少,能将剑气与剑身融为一体的更是不多,李行之算是其中佼佼者。

巫暮云和贺宴舟此时被困于剑气形成的阵法当中,稍不留神便会被彻底绞杀。

贺宴舟的脚步略为移动,便有剑气划伤他的肌肤,而他也在强行收回九州行时被反噬成伤。

“唉……我早说过,两位今日走不了。”李行之将抽出的金玉剑收回剑鞘中,欲要收网。

“掌门擅自作主关了我师傅,难不成还要因此杀了我这么个神医谷所剩无几的弟子?”贺宴舟冷讽道。

李行之没有废话,剑气逐渐收敛,却是在霎那间又爆发出来,金玉剑直击两人胸膛。

电光火石之间,已是避无可避,巫暮云在这一刹那动了杀机,贺宴舟有所发觉,强行破除剑气控制,忍受千刀万剐的疼痛,将巫暮云扑倒在地。

金玉剑刚好从两人身上擦过,李行之掉转锋芒劈向了一旁的柱子,柱子断裂,浮华殿塌陷了一半。

贺宴舟和巫暮云虽然躲过了金玉剑,但并非无碍,在剑气的碾压下,两人还是受了重伤,尤其贺宴舟。

受伤本是人之常情,毕竟在江湖之中,挨上几刀是难免的事,可是贺宴舟本身就是个病秧子,现在怕是只留一口气在了。

“够了!”

浮华殿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周雪松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拦在了两人面前。贺宴舟有些恍惚,只觉得他脸上的八字胡须似乎很顺眼,很衬他。

巫暮云此时红了眼,一把将意识模糊的贺宴舟抱在怀里,目眦尽裂的盯着李行之,在心里大抵将此人碎尸万段了。他周围有一股危险的磁场,弱者仿佛一靠近就能化成灰烬,但李行之却熟视无睹,装作若无其事一般,抬起剑,想将剩下的巫暮云也杀了干净。

不想,周雪松倏然过来,以剑抵剑将李行之的金玉剑压了下去。

“呵,身为江湖第一门派的掌门,却苦苦为难两位神医谷的弟子。李行之,你疯了吗?!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臭了也就算了,青云山的名声也被你毁了!”周雪松一怒之下将李行之始终握在手里的剑打落在了地上,“醉花荫与地牢相接之处的桥梁断了,你再不放人,人就要被压死在牢里了!”

“你听到没有,李行之——!”

李行之被周雪松这一嗓子一吼,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恢复了些许理智。他想杀了贺宴舟和巫暮云,但并非动了杀机,只是金玉剑一剑下去便收不回来了。

“我……我……”李行之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周雪松将自己手里的剑收了,走上前想要将巫暮云和贺宴舟扶起来,却发现,贺宴舟一身血迹,早已奄奄一息。他赶忙蹲下身为他探了脉象,“怎么会?他竟伤的这般重?”

巫暮云手中的匕首不知不觉爬上了周雪松的脖颈,“他若死了,你们谁也别想活!”

说罢,被周雪松立马截住了手腕,“这位兄台,别激动。青云山必定会将两位治好,安然无事地放回去。”

“只要你和这位……病弱的公子配合,我们会为自己做的事情担责的。”

巫暮云嘴角露出一抹阴笑,“你确定?”

周雪松道:“自然。”

巫暮云:“好啊!那就——”

“噗嗤!”巫暮云仿若一阵疾风,掠过周雪松,移到李行之面前,毫不客气地刺了他一刀。这竟然是在两位江湖闻名遐迩的武林高手都未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

“杀了他。”巫暮云说着在李行之反抗之际拔出匕首,随手丢在了地上,“一命偿一命。”

周雪松两眼都瞪直了,三两步上前将李行之扶了起来,转头问道:“你究竟是……”

话还没说完,巫暮云连同地上的贺宴舟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滩血迹。

“咳咳——!追!”李行之捂着胸口吼道,却被周雪松一掌打在了脑门上,“追什么追,此人来路不小,你以为能追得上?先管好自己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李行之有些憋屈,但又不敢说什么,从小到大他最怕他这位师弟,哪怕结婚生子了也害怕。也不是真怕他怎么样,而是从小就有这的本能,如今四十有余也一样不敢与其多嘴,更何况是在做了错事的情况下。

巫暮云抱着贺宴舟从浮华殿逃了出来,刚落在一座屋檐上时,贺宴舟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极轻且十分柔弱,巫暮云凑上前仔细听才听清楚,他说:“去……醉花荫,青梧他们在……那里……”

“宴舟,你怎么样?”巫暮云神情紧张,一只手握住贺宴舟的手不断朝他体内输送内力,“别死,求你一定要撑住!”他说着话时,眼角有眼泪打圈,却被贺宴舟小心地回握了手。

“阿云……快到,醉花荫去……听话。”话落,他似乎也到了力竭的时候,再次没了任何动静。

巫暮云慌忙给他探脉,好在还有脉象,“宴舟?宴舟?!”

贺宴舟毫无反应,如今这番能救他的也只有青梧了。于是巫暮云听他的话,朝着醉花荫疾驰而去。

与醉花荫相隔一条断崖,便是关住青梧和叶文昭的水牢。奈何醉花荫里早已经有先他们一步埋伏下来的弟子,巫暮云带着贺宴舟刚踏入此地,便招来了一群人的围攻。

没有贺宴舟在,巫暮云大抵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杀人的心的,可是他却极力的没让自己造了杀孽,每一招一式,都还留有不少余地。

奈何他不想杀人,但抓他的人却想夺他性命。在反抗途中,巫暮云还是因为下手过重杀了几个青云山弟子,在混乱当中,动刀动枪,避免不了见血,可是这是在别人的领地,巫暮云杀了他们的人,很快会成为他们讨伐他与贺宴舟的理由。

此刻脑海早已乱做了一锅粥,巫暮云心里想的只有救人——救这个救了自己很多次的人。

他一路跑一路打,终于到了醉花荫深处,紫薇树组成的迷阵当中,他们身后再没人敢追上来。

巫暮云第一次到青云山来,并不知道这醉花荫究竟有多么危险——这紫薇迷宫,乃青云山开山掌门,早在百年前留下的特殊阵法,是专门留给下一任掌门钻研和破解的阵法。与茯苓山上的奇门遁甲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他们沦落此地,既走不出去,也难以在阵法中生存。

第33章 青云山(4)

巫暮云自觉落入阵法当中, 却没将其放在心里,而是找了个地方, 将贺宴舟放了下来,用尽全力为其渡上内力,留其性命。

像二公子这样的人,这辈子怕也只怕过两件事情,一件是儿时母亲去世,一件是少年时初入魍魉山拜师。这两件事情加起来都没有他在南冥教祭天台上被打败时痛苦, 可是人怕就怕心中某一根防线彻底断裂,而非身体之痛、外界流言之痛。

如今,巫暮云似乎又有了一件害怕的事情——贺宴舟会死。

所以他不能让他死,哪怕是妖、是魔、是鬼神, 都无法让他将贺宴舟交出去。

“南诏的月亮很美,你上一次和我渡夜时说的。可是南诏不仅月亮美, 草原、野鹰, 星星还有龙胆花都很美,你不想去看看吗?要亲自去。”巫暮云在贺宴舟耳边小声说道。

“我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宴舟, 你说,你既然睡了我, 却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八年, 你说, 你这样的是不是负心汉?”巫暮云忍不住笑了,“你要是醒来怕我会缠着你嚷嚷着负责, 那我答应你,你一醒来我就走好吗?”所以别死好吗?

贺宴舟的气息一直很微弱,也许是因为巫暮云不断输送内力到他体内的原因,这会儿倒是能明显感受到一些呼吸。只是, 这紫薇迷宫也开始转动了起来。

地动山摇,紫薇树上的花没多久便谢了,满地绯红,却是在霎那间化成了灰烬——一股强而有力的能量从地下炸开,连带着巫暮云带着贺宴舟坐下的紫薇树也变成了灰烬。

紫薇树左右移动,巫暮云抱着贺宴舟穿梭其中,却依旧不小心被其锋利如刀的枝桠划伤了肩膀。

紫薇迷宫当中有青云山历代掌门在破解阵法时加入的奇思妙想——青云二十四式之第五,剑气横秋。

“这些老头子还真是会玩。好端端一个阵法非得弄成这么个乱七八糟的模样,丢人!”巫暮云将昏迷的贺宴舟抛掷空中,躲开了飞过来的如同利刃般的紫薇叶片,可是他跃起来的双脚却没有地方能够再次落脚了,迷宫当中的阵法以及机关都已经被触发,未见血之前,大抵是不会停下来了。

巫暮云在双脚即将落地时,在空中翻了个身将贺宴舟重新接回了怀里,而后将其背于身后,踩在叶片上飞跃到了一株紫薇枝头。

可是,他们也不过是在枝头停留了片刻,没多久紫薇树晃动,他们便从上面掉了下来。

即将落地,巫暮云将贺宴舟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挨了地下飞出的一箭,鲜血喷洒在周围,下一刻,巫暮云忍痛再次使用轻功飞上枝头朝着一处急奔而去。

他虽然猖狂,但也知晓此地不宜久留,醉花荫也不止这么一处阵法。巫暮云将从九娘子手里偷来的青云山地图记了个大概,哪怕如今地图不知流落到了什么地方,他依旧记得醉花荫那条通往地牢的桥在上面方向。

巫暮云将胸口的箭矢折断,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而后看着背上的人无恙,心底像是松了口气。跑了大抵一刻钟,巫暮云身上除了箭伤,也多了不少刀伤。

“快了。”巫暮云说道。他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一边躲避阵法变化带来的攻击,一边抓着贺宴舟的手握得更紧,不断将内力输送到贺宴舟体内。

巫暮云掏出口弦,唤来了蛊虫,蜂拥而至,将那些即将发射而出的箭孔堵上,再助巫暮云往上攀爬,背着贺宴舟离开这紫薇迷宫。

终于到了紫薇林边上,巫暮云看到了那座周雪松嘴里坍塌的断桥。

断桥之下便是牢房。

然而他们身后已然围满了持剑的青云山弟子,以及一身荼白长衫傲骨铮铮的周雪松。

“两位还要跑吗?这里的桥断了,往下便是万丈深渊,可别不小心掉下去了。”周雪松道:“我见两位也是一腔热血,就别再往下走了吧,否则若真动起手来,我们人多势众,对两位不太有利呢。”

“我在紫薇迷宫里看到了南诏的蛊虫,公子武功不凡,莫非南冥教十大杀手之一?”

“呵。”巫暮云嘲道:“你还真是狗眼看人低。”

周雪松被他这话弄得有些许惊愕,还未反应过来,巫暮云已经带着人踩着断桥残骸,抓住那根还未来得及断裂的铁链往那断崖对面走去。

“年轻人,总是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周雪松在原地叹了口气,而后手里的剑倏然出鞘,往那铁链斩去。

在铁链还未断裂时,巫暮云感受到身后一股寒意,此时他已经精疲力竭,但依旧拼尽全力往将周雪松的“雪锋”接了下来,却不禁震动内脏,口吐鲜血。

雪花的余威还没有散去,只见周雪松趁着巫暮云吃痛之际掠到了两人边上,“周某并非不讲理之人,如今两位当中有人受伤,我师兄也被伤得不轻,我们算是扯平了。但两位想明目张胆的闯进我青云山牢房救人,怕是不太妥当,还请三思啊!”

“你想拦我?你就不怕因此丧命么?”巫暮云双眼通红,不知何时阴戾四起,仿若要将周围人杀光,如狼似虎。

就在这时,巫暮云和贺宴舟踩着的铁链终于断了——“砰”地一声连带着铁链上的人跌入了万丈深渊。

周雪松冷笑一声,看着深不见底的深渊,道:“就怕丧命的是两位公子。”

他原本不想杀了巫暮云和贺宴舟的,但奈何两人实在执拗,他劝了半天无果,死了也就死了。

至于青梧,周雪松自然会放走他,但需要在确定不会弄丑青云山的名声的情况下,他也许会将青梧毒成个哑巴,也许会找来奇药弄失他的记忆,免得他出去后到处乱说,让江湖人知道青云山其实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圣洁,里面住的也不是圣人,更像是恶鬼。

谁都怕江湖流言,谁都怕哪天话锋便指向自己,任凭自己怎么逃都逃不掉,如何说也说不明白。管他是江湖多厉害的高手,朝堂多有名的谋士,凡是有污点的,都会被肆意传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江湖亦或是朝堂掀起腥风血雨。

所以像青云山这样的天下第一门派最不能的便是步逍遥派后尘,别提流言蜚语。

周雪松转身回到了岸边,却在转眼一瞬,看到了巫暮云背着贺宴舟从深渊跳了出来,直接跳到了对面的山洞里,再往里便是关有青梧的牢房。

周雪松深吸了一口气,紫薇迷宫里的箭矢有毒,这毒不太重,但却能麻痹人的神经,巫暮云又是怎么爬上来的?

青梧和叶文昭被关在山洞最里面的牢房,这里条件不太好,阴凉潮湿,四周都是泥土,就连关住他们的牢房也只是几根残破的木头组成的。这里估计很久没有用了,也只关着青梧和叶文昭两人,好在他们吃喝却不愁,大抵是李行之怕两人真死在青云山,所以没想着饿到他们。巫暮云将那几个看门的放倒后,一路走到了牢门口。

牢门被打开后,青梧看着巫暮云背上的贺宴舟,一脸焦急:“他这是怎么了?”

“贺叔?云公子!”叶文昭看着两人,一个伤痕累累,一个昏迷不醒,像是受到惊吓般喊叫了出来。

“救……他。”短短两个字巫暮云几乎耗尽力气,已经是强弩之末。

青梧觉察到不对劲,连忙从巫暮云手中将贺宴舟接了过去,一手捏住他的脉搏——内力横行。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巫暮云,“你输了多少内力给他?”

巫暮云靠着牢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缓缓道:“记不太清了,九成左右吧。”

“九成!”

叶文昭大惊失色,“贺叔体内的内力像个无底洞,外界弥补不了的。你给他多少都没有用,九成内力!你是不要命了吗?!”

青梧也有些震惊,复杂的看了巫暮云一眼,“老夫知你是邪教中人,可你对贺术这番死心塌地,究竟为了什么?”

“谷主不如先告诉我,他如今这副样子,还有救吗?”巫暮云道。

青梧看着他点了点头。而后等着巫暮云回答他的问题。

“大抵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吧。”巫暮云小声嘀咕着。

他接着说:“我与宴舟八年前便相识了,他算我半个师傅,我跟着他,是来报恩的。”

青梧封住了贺宴舟几道重要穴位,疑惑道:“你知道他是谁?你怎么认出他来的?”

一旁的叶文昭深怕巫暮云是八年前围剿他们的其中之人,提心吊胆的看着他,眼里是再也藏不住的惊恐。

巫暮云舒了口气,“我又不傻,少年时见过的人,没那么容易忘记。”

“你是南冥教二公子?你功夫很深,如今这世道能从紫薇迷宫中逃脱的没几个人。巫行风是把毕生所学都教予你了吧。”青梧看向贺宴舟,倏然问道,“你怎会认识他?”

巫暮云咳了两声,捂着胸口将瘀血吐了出来,撑着牢门无奈道道:“谷主……不知道逍遥派掌门与我父亲曾是挚友吗?”

青梧明显一愣,将贺宴舟扶正,看向了一旁的叶文昭。叶文昭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和贺宴舟入谷前对青梧什么都坦白了,唯独这件事情从未向青梧提起过。

看到叶文昭闪躲的神色,青梧便知道巫暮云没有撒谎。

巫暮云没想到青梧会是这样的反应,后知后觉,道:“抱歉……我不知道宴舟没将这些事情告知你。看来他对你也并非信任。”

青梧没理会他突如其来的调侃,看着贺宴舟苍白的脸一副不知拿他如何是好的表情,“他不是不信任我,他是怕我太过于担心了。”

“呵呵……”巫暮云拱起脊背,像是极力忍痛,可是额头不断渗出的汗水还是出卖了他。

他没力气了,若是再运功和谁打一架,估计会支离破碎、丧命于此。

“谷主不也……很关心他么?你与他又是什么交情?”

叶文昭见状上前将巫暮云搀扶住,一脸无助的看着青梧,“青梧爷爷……”

“放心,他还死不了。他们都有救。”青梧拉过贺宴舟的手,勾于肩上,一步一步往洞外走去,“先走吧。老夫与他的交情,拜他师傅所赐。”

巫暮云很少听说段子琛的故事,只知道他是贺宴舟的师傅,巫行风这个从不把名门正派放在眼里的人,也会让其三分,称其为段掌门、段大侠。听闻他曾挑战过蒙逻阁,只是不知输赢或是真假。但贺宴舟后来能有天下第一剑的大成就便是离不开他的教导。

想来那个时候,巫暮云不过才十来岁,贺宴舟也不过是个少年,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巫暮云被叶文昭搀扶跟在青梧身后,走着走着却不知为何突然定住,他抬头一看,洞外的光线有些刺眼,眯了眯眼才看清了状况——李行之一群人已经包围了洞口。

他们还真是不肯罢休呢。

第34章 青云山(完)

李行之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一旁的周雪松看似有些无奈,大抵是没拦住这个固执的老男人而感到他有些头疼。

噌!金玉剑抵住了青梧的喉咙, “谷主想离开可以,帮我救阿源……”

青梧神色自若,完全没有因为一把随时会要了他性命的剑而感到一丝恐惧,他看着李行之的眼里充满了同情,“他的病情你应该清楚,而且老夫说过, 这个老夫我不能治。”

李行之握着剑的手在发抖,眼中布满血丝,一个不受控制,剑刃已然划破了青梧的皮肤。眼看着见了红, 周雪松赶忙拦了下来,“说了这些事情交给我处理, 你怎么还是跑来了?!”

李行之:“阿源发病了, 玉儿哭得很伤心。”

巫暮云整个人是被叶文昭撑起来的,他挪动了一下身子, 便忍不住地咳了几声,正好转移了李行之和周雪松的视线。

“对了, 这里还有一个。”李行之收了抵住青梧的金玉剑, 瞬间调转剑锋朝着巫暮云刺去。

“砰!”剑气穿过人身, 打在了洞口的土墙上,引得山洞震了几下。

原来是青梧拉着贺宴舟挡在了巫暮云身前, 这才让李行之半途停了手,只留一抹剑气从他们身后冲向了土墙。

周雪松吓得冷汗流了一地,他这个师兄最不省心,好在及时止损。否则下一个要被江湖唾弃的就会是青云山了。

“他也是神医谷的弟子?你们神医谷还收邪教子弟?”李行之质问道。

青梧的身子倏然站得很直, 叶文昭站在身后看着都觉得青梧此时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无惧无畏,让人由衷佩服。

“神医谷向来不问江湖是非。但身后这个人曾救过我弟子,也帮神医谷杀过仇人,准确地说是我神医谷的恩人。你若要杀他,不如将我们都杀了。”

李行之收了剑,怒目圆瞪地看着青梧,“你神医谷不是恪守成规?你现在连他都愿意救,为何不救我的真源?!你要死,我成全你!”

叶文昭在这个时候抛下巫暮云挺身而出,用矮小的身板挡在李行之面前,“你不能杀他!你们不是天下第一门派吗?不是秉承着礼仪道德,要拯救百姓于水火吗?难道所谓青云山大侠、所谓正义便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滥杀无辜吗?!你们这群瞎了眼的耗子!乌龟王八蛋!”

这是叶文昭从小到大做过最勇敢的事情,青梧看她像是见到了十几年前站在逍遥派石碑旁,刚从战场回来,拿着红枪英姿飒爽的赵文卓——绿沈枪卓妖星落,彼时她不过及笄,与叶文昭一样。

就当几人僵持不下时,有弟子从洞口突然冒了出来,青梧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有个密道。

只听那弟子小声在周雪松耳边嘀咕:“师叔,青云山门外有落月峰金翎宫弟子前来,说是来接神医谷谷主的,你看……”

“不杀!”周雪松听了趁机将李行之手里的剑打掉在了地上,“我们不杀你们。但谷主得告诉我们救真源的方法,只要你说出来,青云山立马开门护送你们出去!”

青梧耳朵不太好使,但叶文昭却听得清楚,小声将所听到的东西说给了青梧听,他听后看着李行之和周雪松,笑道:“只怕老夫说出来,你们不敢听。”

周雪松:“敢,有何不敢。”

李行之却狐疑地看了青梧一眼,不知他话里什么意思。

“好,但我有要求。我徒弟和我身后的这位公子,需要我救治,请你们协助我。另外,我身后这位公子无论他的身份是什么,还请你们不要动他。至少现在不行。”

李行之咬着牙,气得胸口又一阵一阵犯疼,“行,只要能告诉我怎么救阿源,我就放了你们。”

青梧将贺宴舟背在背上,又使眼色给叶文昭,叶文昭立马将迷迷糊糊的巫暮云从地上捡了起来,跟着青梧往外走去。

周雪松拉着不情不愿的李行之让开了路,几人从洞口另一条刚被挖出来的密道走了出去。

等将贺宴舟和巫暮云两人安顿好后,青梧跟着周雪松等人来到了青云山掌门夫人的厢房中。

此时的李真源正一脸憔悴的躺在榻上,边上还有一直守着他的刘湘玉。

刘湘玉是青云山前掌门之女,与李行之是青梅竹马。后来前掌门因为练功走火入魔,不慎身亡,李行之便由此继了位,娶了她为妻子。但江湖流言他们并不相爱,刘湘玉在洛阳城有一位心上人,但听闻心上人在进京赶考的路上被匪徒杀害,只剩下一具腐烂的尸体。刘湘玉得知此事后伤心欲绝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便决心嫁给李行之。

青梧这些年躺在神医谷都能听到不少江湖八卦,大都是前来神医谷寻医问药的侠客,治病途中在神医谷待得无聊将这些所见所闻讲给了谷中弟子听,青梧耳朵不好也都听了进去。

他看着刘湘玉单薄的身影,这个一身是病的女人身上有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坚韧气质。青梧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女子,说不上有多美貌,满脸沧桑,反倒都是岁月蹉跎带来的痕迹。

“在下神医谷谷主。”青梧进门后说道,“刘夫人。”

刘湘玉回头看去,一脸疲惫道:“你是神医谷谷主?”她确定眼前人的身份后激动地站起身,赶忙握住青梧的手,“你是青梧!你是来救阿源的,对吗?!”

青梧温柔地将手从刘湘玉手中抽回,回头看向李行之和周雪松,只见两人都点了点头,他便点头道:“老夫来看看少主的情况。”

刘湘玉赶忙从床边让开,“太好了!阿源有救了。谷主你快些看看,他今日好好的倏然就犯病了,成了这副样子?到底怎么回事?我的阿源怎么会生这么严重的病?他从小就有这个病,但都没有这次这样突然就没了意识,究竟怎么回事……”

看着刘湘玉愈发激动,李行之上前将她拥入怀里,安慰道:“没事的,青梧有医圣之称,这个称呼不白叫。”

刘湘玉身子倏然僵住,眼里刚还打滚的泪水突然没了,似乎对于李行之的举动很是意外,但碍于青梧在场,许久才挣脱了李行之的怀抱,“你受伤了?”

自从生了李真源后,刘湘玉和李行之便分了房,平日里两个人很少说话,有时迫不得已会因为李真源而说上几句夫妻之间的甜言蜜语,也会因为孩子同房几次,但都像是逢场作戏。如今李行之受了伤,刘湘玉眼里全然没有关心的神色,只是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

周雪松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师兄是因为习武时为阿源心神不宁,导致被剑气所伤。嫂子放心,谷主已经给他看过了,没事的。”

李行之明显有些失落,却还是笑道:“嗯,玉儿放心,为夫没事。”

青梧摸了李真源的脉,比他第一次摸时脉象更加紊乱,估计是古霍症发作,五脏六腑开始腐烂了。

“少主的病症名为古霍症。几位身为江湖人士,必定有所耳闻。古霍症其实并不算是一种病,更像是受了某种稀奇古怪却又很重的内伤,但这伤表面又不太看得出来,发作时间很长,一旦发作,五脏六腑溃烂而亡。”青梧看着李行之,“得古霍症的条件很苛刻,练功走火入魔者的剑气亦或是内力沾染了一定的毒素便会将病根埋藏在婴儿体内。”

“婴儿?!”刘湘玉捂着嘴巴,十分诧异,“你是说,阿源刚出生就感染了这个病症?”

青梧点了点头。

“是这样没错。”

李行之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周雪松盯着他,有些狐疑。

周雪松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他知道李行之有事情瞒着他。

“人正常修炼功法,体内的真气正循环时能稳固心脉。但一旦不慎走火入魔,真气逆循环便会侵蚀心脉,并且会产生一股浊气。婴儿一旦长时间沾染浊气,很容易得古霍症。”青梧继续解释道。

这时,周雪松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什么,“师兄,你老实回答我,二十年前,你在藏兵洞突然失控杀人,是不是因为修炼了不该修炼的武功?!”

李行之面色难看地往后退了几步,来不及掩饰,“不,不会是因为这个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明明控制住了……”

如此一来,周雪松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李行之步了前掌门刘丰年的后程。

“我一直以为,那天是我走得急,看错了。原来真的是你,你修炼禁术,身上的浊气影响了阿源。”周雪松又看向刘湘玉,“你们两个人,还真是瞒了我很久。”

青梧坐在榻边,原本在为李真源针灸,稳住心脉的手倏然一顿,心里莫名一笑:周雪松不愧是能与当今国师对弈的人,这个人,不仅智慧过人,还懂谋略。

李行之的事情刘湘玉早就知晓了。只不过一直没有道破罢了。

“这件事情与玉儿没有关系……是我,是我偷习藏兵洞里被封藏的魍魉山秘术,要怪也怪我……”李行之瞒不过周雪松,索性一切坦白,:“刘掌门曾因为这些禁术走火入魔,可我深知这些秘术能带来的利益有多大,鬼迷心窍便一发不可收拾。我……”李行之‘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对不起阿源!”

刘湘玉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行之,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早知道了。李行之,当初你杀他的时候也是这般,如今还是这般。你这个人究竟是要悔改,还是只是觉得当前形势不得已而低头认错,事后依旧坚定不移的顺从本心,自认为问心无愧?”

“我看惯了你那张虚伪的面具,你究竟要演到什么时候?!”刘湘玉激动的叫出了声,胸口此起彼落,脸上的泪水已经沾湿了衣领,“我本该恨你的,我也确实恨你!但没有用,阿源的病已经根深蒂固了,没救了。”

青梧却在这时开口道:“有救。还有救。”他转身看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三人,坚定的回答道:“肝肠寸断是因为浊气阻住了筋脉血液的流通,再加上不断修炼功法,真气混杂着浊气在身体每一个部位散开。所以导致五脏六腑逐渐败坏。”

“有两个方法可以救他,第一,到洛阳城里找出三十位婴孩,区旗血液,用内力输送到少主体内,进行洗髓。这方法是最直接也是最省力的方式,你们当中任何人都不会有事,有事的只不过是那些洛阳城里的穷苦百姓罢了;第二种方式,便是李掌门用自己的内力将少主体内的浊气逼出来,再用内力修补其受伤部位,配合青云山醉花荫里前辈们藏匿起来的血灵芝,方可救人。但是……”

“你怎么知道醉花荫里藏着的东西?”青梧还没说完,却听周雪松不解道。醉花荫里除了紫薇阵法外,其他的东西青云山没有一位弟子和长老知晓,更没有见过。只因这阵法难过,好的东西都在阵法里面。

“不是老夫知道,而是有人告诉了我。”青梧淡定的说着。他嘴里的人李行之和周雪松应当清楚,正是穿过紫薇阵法的巫暮云。

“老夫还没说完。但是,李掌门如此一来便如同自废武功。”青梧抬眼看向了李行之,他皮肤苍老,眼睛却有神,此时闪着光一字一句道。

“什么?!”李行之不可置信道,心里一怔。这一身武功绝学,是他积累了半这辈子积累出来的东西,他刻苦修炼了半辈子才达到的水平,怎能说丢就丢?

周雪松道:“只有这两个办法了吗?谷主,你可是医圣。”

青梧道:“老夫是医圣,不是神仙。哪怕真是神仙,那也不可能让死人复活,这有违天道。”

“呵呵……”刘湘玉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哈哈哈哈哈!李行之啊李行之,这就是你的报应!你欠我的!”

李行之瞳孔有些失焦,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还是青云山大弟子时,他便对刘湘玉一见钟情。所有人都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月老亲自牵的红线,未来一定会走到一起的。

可是刘湘玉不爱他,她爱上了一个洛阳城普普通通的书生。从得知此事开始,李行之便控制不住自己那颗嫉妒满满的心。

带他入深渊,修习禁术的正是他的师傅,刘湘玉的父亲。也许是因为修炼禁术丧失了良知,也许是因为爱而不得带来的痛苦,他在书生上京赶考的路上将其杀害,抛尸荒野,最后成了一具烂尸。

后来掌门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他顺理成章继承掌门之位,得偿所愿娶了刘湘玉为妻。

刘湘玉是在李行之房中发现了真相的,但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李真源。

“我以为阿源是因为我不争气的身子骨导致体弱多病,可是我跑到藏兵洞翻找父亲留下来的可用来救人的功法秘籍时,发现那些魍魉山的残书烂卷已经不见了。我一直知道爹在修炼禁术,但你——在雾森林围剿逍遥派时,你杀了黄秋燕,你竟能杀了她?!”

“后来我在你身上发现了与爹一样的气息,原来违背祖宗意愿的不止我爹一个。李行之,你废了你这身武功吧,就当行善积得,改过自新。”

李行之摇头道:“不,不可以。”

他一脸无助的看向青梧,而后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们不选第二个,选第一个。不就是三十多个孩童吗,没关系,我去找。”

李行之转身就要走,却被周雪松堵住了门,“师兄。青云山要做的是拯救天下百姓,而不是制造生杀抢掠。刘师叔虽然没忍住修炼了禁术,但他练这些功法为的也是让青云山在江湖中站稳脚跟,树立了威望后,再秉承侠义道德,为百姓做事,只是用错了方法。但你做到了让青云山立足了脚跟,树立了威望,让江湖人熟知。可是你……糊涂啊……”

李行之整个人埋藏在阴霾之下,他这辈子只想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却忘记了步伐若是不稳,爬得越高越有可能会粉身碎骨。

“李行之!”刘湘玉抓着李行之的衣领大吼道:“从前种种我都不计较了,但是阿源要是死了,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我……我救。”李行之埋藏在黑暗中的半边脸上闪过一丝泪光,“小松,以后,青云山就拜托你了。”

周雪松看向青梧,见他从容不迫的样子,便道:“还有办法的,是吗?”

青梧轻笑道:“周大侠猜的不错,确实还有法子。但这个法子依旧需要掌门的内力加持。那些藏在醉花荫里的血灵芝可以暂时稳住少主的心脉,掌门的一半内力可以排除一些浊气。余下的那部份,需要日日夜夜以药物相伴,所以,若是几位选择这个法子,那少主须得跟我行上一路。时间不知长短,只有日日积累才能起到作用。”

刘湘玉看了李行之一眼,只觉得这个男人自私自利,说什么爱她,却处处都在为自己着想。若真让他废去武功,不出几日他便要疯了。未来要照顾他,他也许会因此记恨上刘湘玉,认为是她们母子欠他的。

“好!只要能救阿源,什么都可以。只要他能活着,要我命也可以。”刘湘玉说道。

青梧又看了看李行之,“耗废掌门一半的内力,掌门能接受吗?”

李行之缓过神,点了点头,“嗯。”

周雪松叹了口气,没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离开了厢房,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他看似在乎青云山掌门这个位置,实际上他最是不争不抢,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东西,自然也就可有可无。比起掌门之位,他反而更在乎他师兄,只可惜他这个师兄眼里心里想的都是权势和女人,青云山能继承逍遥派的位置,可不全是靠他。

周雪松想,李行之曾也是自己真真切切仰慕过的人,只不过,被世俗迷了眼睛,再回来时,便不是原来的人了。

第35章 逍遥派(1)

李真源醒来后, 与青梧一行人跟随金翎宫的两位宫女坐上了前往潇湘的客船。

湘江两岸山岚叠嶂,远山如黛, 雾霭沉沉。岳麓山上的钟声时不时穿云破雾,传到几人耳里变成了舒服的摇篮调子。青梧手里的蒲扇轻轻摇曳,整个人仰躺在船尾,惬意极了。

李真源很喜欢他的新师傅,大抵是因为青梧他终于如愿以偿下了青云山,所以对青梧那叫一个百依百顺, 一会给他揉揉肩膀,一会儿给他捶捶腿,比青云山上的丫鬟还要心细。

叶文昭则乖乖守在依旧昏迷不醒的贺宴舟身旁,时不时与边上的巫暮云讲上几句话。可是巫暮云似乎心事重重, 叶文昭的话他搭一句,不搭一句, 最后便全然拒之门外, 不迎客了。

“云公子,你有在听我讲话吗?我在问你与贺叔在哪里认识的?我小的时候从未见他提起过你。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吗?”叶文昭眨巴眼睛, 像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巫暮云的脸色没比之前好多少,甚至多了一丝惆怅, 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 魂不守舍的。

等了好久, 叶文昭等不及了,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才反应过来,若无其事的问道:“怎么了?”

“云公子,你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旧伤复发了?”叶文昭问道。

巫暮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你贺叔什么会醒过来。”

叶文昭道:“青梧爷爷说了, 贺叔很快就会醒来的。他本是旧疾复发,加上李掌门那一剑,险些就要了他的性命,好在没有伤及要害。他体内的真气也因你的内力而趋于稳定,任督二脉瘀毒已清,醒来后大抵能恢复些功夫。啊呀!说不定贺叔醒来了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巫暮云看着叶文昭神采飞扬的在那说着话,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舒了口气,起身走到船尾,看着艄公的浆发起了呆。

叶文昭看他那架势觉得不对劲,立马警觉了起来,“云公子不会想亲自试一下这船桨吧?”

“哈哈哈哈!”巫暮云笑道:“你个假小子,还真被你猜中了。百无聊赖的,想找些事情做。诶!艄公,你的浆借我玩玩?!”

艄公一身斗笠蓑衣,听到叫唤,回头看了一眼,直摇头,“哎呀,公子哎,你这样划船会不得嘞,会出事的啦!”

巫暮云被他带有口音的家乡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倏然放开大笑了起来,拍了拍胸脯:“艄公可放心。我家乡也有条大河,船不比这里的小,我也划过。”

“莫搞咯!那里的船何解跟我们咯里的比得咧?!”艄公依旧摇头道。

巫暮云笑道:“比得了,比得了!不试试怎么知道。正是无聊时候,你就让让我吧!”

青梧被他这一吵,睁开了睡眼惺忪的眼睛,幽怨地看着他,“老夫以为二公子搁着嚷嚷什么呢?划船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动动浆的事情,干嘛这么执着非要试试?”

又看向艄公,“他要试试,就让他试试,嚷嚷来嚷嚷去的。”他指了指船庐,“里面的人听了怕要被你们吵死了。”

“哦。”艄公被青梧这么一说,立马就将船桨丢了过去,然后一屁股坐在船板上,一声不吭了。

巫暮云接过船桨,在手上打了两个转,得意得很。

叶文昭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