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螳螂黄雀俱藏刀(5)
窗外的巫暮云和贺宴舟同样竖起了耳朵, 细细听了起来。
“这么说的话,李莽确实和魍魉山有关系。”贺宴舟轻声道。
巫暮云点了点头, 继续听里面的对话。
就在这时,屏风内的大人走了出来,正是一身紫袍的居元,他早就从潼关赶了回来。
只见他站起身往窗边走来。巫暮云赶忙拉着贺宴舟的手,往后一翻,翻到了三楼房檐上, 动作之轻柔,完全没有任何声响。
居元拨开竹帘,往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 见没发现什么才又回到了座位上。
贺宴舟屏息凝气,压低声音, “他居然回来了。还没打算放弃吗?”
“为了一位死去的女子做到这个份上, 用你们中原的话来说,算不算痴情汉?”巫暮云一手搂着贺宴舟的腰, 低头问道。
两个人为防止被发现,挤在三楼翘起的檐角上, 贺宴舟被迫紧紧贴上了巫暮云的胸膛, 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这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楚的感受到巫暮云的心跳, 不紧不慢,但却很沉重。
“傻子。”贺宴舟小声骂了一句。随后轻飘飘地落回了二楼房檐。
巫暮云一愣, 也随着他落了回去。
“好端端的,宴舟干嘛要骂人啊?”
贺宴舟道:“这是一种执念,执念很深只能说明他心里有遗憾没有被填补。至于他对公主的情意,人已经死了, 再深的情意都没有意义了。”
“而且……而且他愿意为上官珩做事,与她想不想带走未央公主的灵牌没有关系。”
巫暮云听懂了贺宴舟话里的意思,“他和李莽一样,舍不得他们的大皇子?”
“也许吧。”
“魍魉山有三十六位洞主,这些洞主当中也只有一位首领,一本《阴阳诀》。但是最开始山上是没有首领的。蒙逻阁继位首领是在十年之后。他继位那年,凡是有能力者皆能拜访魍魉山。江湖当中也有不少能人前去拜师学艺,只不过大都被赶下了山去。”
居元的声音从窗内传了出来,巫暮云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李莽最开始是南诏女王身边的红人,辞官之后学了一身武艺,独闯魍魉山,同其他人一样,被里面的洞主打得头破血流。后来他想了办法,他并非是要去挑战谁,而是去偷一本武功秘籍进行修炼的。”
苏问樵从贵妃椅上坐了起来,一脸好奇的看着居元,“所以这本武功秘籍是?”
“《阴阳诀》。”
九洞主激动的从圆椅上弹了起来,“不可能!《阴阳诀》在蒙逻阁身上,只有首领才能修炼,他哪里来的本事从蒙逻阁手里偷走《阴阳诀》?!”
“你以为李莽这么多年在皇帝身边呆着,掌握了朝廷那么多秘密靠的是什么?他宦官的身份吗?”居元嘲讽道。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他真的打败过蒙逻阁吧?”苏问樵不可思议的看着居元。毕竟在他眼里,李莽就像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还是那种会摇尾巴讨人开心的狗。
居元看着两位大人吃惊的模样,不禁失笑,“他没有打败蒙逻阁,而是和蒙逻阁打了个赌。”
九洞主和苏问樵疑惑的看着居元,异口同声道:“什么赌?”
“只要蒙逻阁借他《阴阳诀》一看,三月之内,他必成功修炼《阴阳诀》,打败蒙逻阁。”
九洞主像是被逗笑了,冷冷的看着居元,“你玩我呢?这算什么赌约?蒙逻阁难不成还真把《阴阳诀》交给他修炼了?”
居元看着他,“你说对了,他给了。”
九洞主却倏然无法克制怒火,恶狠狠的看着居元,咬牙切齿道:“为什么?”
他都未曾得到过这本秘笈,凭什么一个一只脚已经踏入坟头的宦官可以?凭什么?除了蒙逻阁之外所有洞主都曾觊觎过《阴阳诀》,但不论是巧取豪夺,都未曾成功过,如今洞主们归顺皇帝老儿也是为了这本秘笈,他们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啊,为什么?
“《阴阳诀》的邪气洞主们都知道,巫暮云是如何疯魔的,你们也看到了。加上修炼《阴阳诀》需要极大的耐力和天赋,蒙逻阁给他,也许只是单纯好奇,他会怎么死在《阴阳诀》的手里。只是没想到,最后李莽活着站在了他面前。”
“然后呢?”苏问樵好奇道:“他打败蒙逻阁了?”
“自然没有。他压根不是蒙逻阁的对手。哪怕修炼了《阴阳诀》。蒙逻阁拿回《阴阳诀》后最终还是放了他一马,所以李莽才会活到现在。“
苏问樵听后反倒是对居元起了疑心,“居大人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的?这些事情怕是整座皇宫没几个人知道吧?”
居元的眼睛瞟了一眼窗外,回过神后,轻轻一笑,“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老一辈的故事了,不知真假,讲出来给两位做个参考而已。”
“切,真敷衍。”九洞主冷哧道。
“倒是两位,今日我们一直待在这醉仙楼里,上头吩咐的事情也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总得赶赶进度不是?”居元倏然话锋一转。
“你什么意思?”苏问樵问。
居元看着窗外,“意思是,窗边的两位大侠已经偷听很久了,居某讲的故事也听完了。两位大人还在等什么?”
贺宴舟心觉不妙,对巫暮云道:“快走!”
正当两人准备逃跑之际,九洞主从手里变出两枚淬毒的飞镖,破窗而出。
贺宴舟抽出无双剑将其挡了回去,与巫暮云拉开了些许距离。谁知包厢内又飞出一掌,强劲有力,将二楼的半面墙壁都打烂了。
巫暮云负手上前,将那一掌震了回去。
两人纷纷落地,九洞主吃力的接下巫暮云震回来的那一掌,急忙跑到了窗边,双目瞪得极大,“首……首领大人?”
巫暮云冷笑道:“你叫我什么?”
九洞主立马改了口,“巫暮云!”
“呵呵,都变成别人的手下了,还这么分不清楚立场?怎么?怕我杀了你?”
九洞主咽了咽口水,身体本能的开始发抖,但又出于自尊,强行镇定。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还醒着的。”
巫暮云摊开双手,“你很希望我继续疯魔下去?那么想要尝尝做首领的滋味了?”他冷森森的盯着九洞主,“你也得有命尝才是啊。”
“九洞主,你很怕他?有何可怕,药蚀人就藏在这周围,我们一起上,总能打败他。”
九洞主只觉得苏问樵的话是大放阙词,他们还不知道巫暮云的可怖之处,能从《阴阳诀》的控制中醒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当初的蒙逻阁都未曾做到完全清醒,他巫暮云却做到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巫暮云的武功在蒙逻阁之上,比蒙逻阁更狠,手段更残忍。
见九洞主不回答,苏问樵干脆亲自上了,他从椅子上拿过琵琶,毫不犹豫跳到了楼下,一拨接着一拨将音律转化为杀人的利器,对准贺宴舟巫暮云就攻去。
巫暮云拦在了贺宴舟面前,七杀出鞘,顷刻间便切下了琵琶上的一根琴弦。
居元看着两人,心中不为所动,他确实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也不至于害怕。
贺宴舟看了眼巫暮云,抬眼又看向了居元。两人四目相对间,居元却对着他轻微笑了一下,嘴里低声嘀咕着:“贺大侠,居某的命你且再留几天吧。”
“先生眼力真不错,这都能被你发现呢!”贺宴舟调侃道。
居元:“难道不是贺大侠让我发现的吗?我拨开竹帘时,只见窗户纸破了个洞,两位这是特意这么做的吧?”
这哪是特意的,分明就是一不小心。不过话说回来,今日巫暮云和贺宴舟来这里偷听墙角也并不在乎是否会被发现。
周围一阵窸窣,藏匿于黑暗中的杀手纷纷出现在了两人面前,天罗地网般将两人围困。
巫暮云不耐烦似的,以一招九州行飞扑到了苏问樵身边,将其手上的琵琶劈成两截,七杀的剑气在苏问樵身上留下了伤痕,令其吃痛的跪倒在了地上。
“要开打吗?”巫暮云回到贺宴舟身边问道。
贺宴舟的眼睛依旧停留在居元身上,“当然了。对面都设下天罗地网了,这都不打,太不给面子了。”
“贺宴舟!你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嚣张呢?!”苏问樵捂着伤口硬撑,不怕死似的对着贺宴舟大吼。往日的观音形象在今日这样的局面中分崩离析,脱掉衣裳就是一位怒气冲冲的纨绔子弟。
九洞主见两人被天罗地网围困,从二楼跳了下来,落在了苏问樵身后,“苏大人,你在这里光骂有什么意思,身上受那么重的伤,现在能打得过谁?”
苏问樵回头瞪着九洞主。九洞主对其愤怒的神色视而不见,直盯着巫暮云看,“要我说,首领大人和贺大侠都不好对付,不如一起上,说不定还有胜算。”
“呵!找死也想拉个垫背的?”巫暮云冷道。
“首领大人是看不见我身后这些杀手吗?你们只有两个人,总有用完体力的时候吧?而我们有那么多人,总能趁机打败你们。”
“哈哈哈!狂妄!”巫暮云说着眼里锋芒一闪,脚下一紧,准备好了进攻。
居元却在这时说道:“劝两位大人莫要离剑太近,小心伤到了。”
九洞主以为居元会像李莽那样是只狠戾狡猾的狐狸,却第一次见他便觉得此人从上到下充满了书生气,一派文人作风,却又做着杀人放火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中原人常挂在嘴边的伪君子是什么?
“居大人是说我们呢?还是对面的两位啊?”九洞主问道。
居元回答:“自然是洞主和苏大人了。”
九洞主双目狰狞,捏紧拳头嘎吱作响,居元这意思是在嘲讽他们吗?
然而就在这时,无双剑出鞘了,贺宴舟拔剑之间便已经用剑气伤了周围的人,他的剑气太轻,犹如鸿毛,但又太锋利,剑一出鞘便能砍下周围的树木。
贺宴舟的武功还只是停留在全盛时期的八成,比起下山时加了一成。他没有巫暮云那么强大的威慑力,除了一切境之外也没有什么厉害的功法。不过他的剑法,直到今日依旧是天下第一。也就自然有信心对付眼前这三位江湖中的高手了。
无双剑的剑气险些伤到了九洞主和负伤而立的苏问樵。
“居某说过了,两位要小心。”居元始终站在二楼,俯视着地下的人,“李公公不在,贺大侠和首领大人的武功完全在我们之上,不想死,就放他们走吧。”
“什么狗屁翰林学士!本洞主,为何要听你的!”九洞主突然怒吼出声,“今日老子打也要打,不打也要打!!!”
居元无奈的抿了抿嘴唇,他也清楚,魍魉山的神仙高傲自大,目中无人。所以已经试图劝说过了,至于九洞主听不听,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魍魉山关了我们六七十年,蒙逻阁继位首领五十年,南冥教建教却只有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山上的洞主哪一个不是你巫暮云的长辈,凭什么要你这样的臭小子来掌管魍魉山?难道就因为你杀了蒙逻阁吗?!我不服,我们不服!原本没有你,洞主们都还守着山上的规矩,想要做首领的只要打败首领就行了!就算不成,杀了其他洞主也可以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出现?!”
九洞主越说越兴奋,最后露出扭曲的笑容,“南诏被收复,南冥教覆灭,你脚下的路,哪一步没有尸体?嘿嘿嘿!就连魍魉山也因你毁了!巫暮云,魍魉山从始至终只有蒙逻阁一个首领,而你,只是蒙逻阁丢弃于山上赎罪的一只恶鬼!!!”
“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
巫暮云听了九洞主的话,只觉得是疯言疯语,毫无逻辑,就像是一只狂吠的恶狗,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恐吓到敌人。
可惜了,他失策了,有些事情巫暮云想开了,也就不在乎了。况且狗仗人势,在山上他可从不敢这样同巫暮云说话。
“蠢货!”巫暮云低声骂道。
莫名的,贺宴舟拉了他一把,冷漠道:“我来,替你杀了他!”
巫暮云以为是一句玩笑话,刚想说不用,没想到贺宴舟冲上前,直接使出了杀招。飞身跃起,无双剑剑气缭绕,在其身后形成了一堵剑墙。九洞主见后慌忙运功拾起身后的刀剑,看着那堵若隐若现的剑墙,倏然就想起了当初贺宴舟一人挑战三十五位洞主的场景。
当时也有这么一堵剑墙,比之更大,更令人叹为观止,哪怕那只是一道道数不清的剑气。可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轻狂傲慢的年轻人,就是凭借这一道剑墙,这所谓的无双剑法,将他们击得溃不成军。
九洞主往后一退,恐惧几乎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对着周围的杀手喊道:“快将他给我拦住!快将他给我拦住!”
瞬时,贺宴舟手持无双剑劈向了九洞主,周围的剑气齐发,前来阻止的杀手皆被剑气劈倒。等剑气化为乌有之后,九洞主手上的刀剑落了地,无双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处,毫不犹豫的封了他的喉。
九洞主倒在了血泊中,苏问樵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阻止。太快了,贺宴舟的速度太快了,就像是一阵疾风刮过,而后什么都不剩了,地上七零八落的全是尸体。
居元一脸震惊的看着楼下的场景,看着贺宴舟。
“我上次说过放你一命,但不代表这一次,还会放走你。”贺宴舟对着居元道。
居元沉着的看着贺宴舟,没有说话。
巫暮云也没想到贺宴舟会这样子,来之前两人明明说好了不轻举妄动的,他何时这般不理智过?
周围传来了官兵的声音,大抵是打斗的动静太大了,一不小心便暴露了踪迹。
从长安城东街到西街,远远跑来了一支军队,带头的是一位身着戎服的将军,他们跑到了醉仙楼附近,立马进行了围堵。
“捉拿叛贼!”
“将整座醉仙楼给我封锁下来!一只苍蝇也不能漏!”
“苏大人他们还在里面,务必保护他们的安全!”
“是!”
……
“宴舟,走吧。”
巫暮云见情况不妙,牵起贺宴舟的手便准备逃,活着的还有几位杀手想阻拦他们的路,却被巫暮云一招九州行甩在了身后。
苏问樵看着两人脱逃而无能为力,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居元。
居元闷咳了一声,用胸前的帕子小心将嘴边的血渍擦拭干净,回过身,“派人将九洞主的尸体收了吧,回去想想怎么同陛下交代。”
“……你不追吗?”苏问樵问道。
“你要是觉得你可以追得上的话,你可以试试。”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
第137章 螳螂黄雀俱藏刀(完)
贺宴舟和巫暮云回到别院时已经是半夜了。
院子中间堆了一些树叶, 是被寒风吹落的。两人刚到门外便看到了一白色身影。
月光洒在白无念身上,正应了那一句:月出皎兮, 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1」
白无念似乎在院子里等候两人多时了,她深深的看了一眼贺宴舟,将藏在袖子里的本子丢到了他手上。
“昨夜我在靖王府底,见到了十二位御蛊师,这是名为木英的御蛊师托我给你的曲谱, 贺公子大抵会用得着。”
贺宴舟接过本子,茫然的翻看了几页,那是南诏御蛊师一生积累下的曲谱,大都是一些驱虫控蛊的曲子。
“他, 他们真的变成药蚀人了吗?”贺宴舟声音微微颤抖,人还没有从醉仙楼里弑杀九洞主的愤恨中走出来。
白无念:“这是他清醒时给我的。至于最后他们成了什么东西……不好意思, 当时行踪暴露, 自顾不暇,逃得有些狼狈, 再没回去过。”
贺宴舟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如果这本曲谱没有到他手中, 他还可以坦然去面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可是曲谱是木英作为师傅, 教授他吹笛子时给予的承诺, 他若练会了笛子,木英会亲自给他编纂一本曲谱, 记录着南诏民间流传的所有曲目。
他忘记了这件事情,如果这本曲谱没有到他手里的话,他大概也记不起来了。
贺宴舟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拳,他闷声吃痛, 而后再也找不回平静了。
“幸苦阁主了。”贺宴舟小声的呐呐道。
巫暮云上前牵住他的手,关切的看着他。
白无念沉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这个名为木英的人与贺宴舟有些交集,至于什么样的交集,她光是看贺宴舟的表情,也当能猜个大概,大抵是很好的朋友吧。
“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那我也不多停留了。大战在即,贺公子要照顾好自己。”说吧,白无念转身踩着白绫离开了别院。
一阵风起风落,院子里又只剩下了贺宴舟和巫暮云两人。
两人进了偏房。巫暮云关好门窗后,一把将贺宴舟抱进了怀里。
“宴舟……”
他知道贺宴舟难过,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这个时候给予贺宴舟一个拥抱,而后袒露出自己对他的爱,这份爱摆在那里也算是一种安慰。
巫暮云的双臂逐渐收紧,像是要将人嵌入体内一样,贺宴舟闷咳两声,“你想将我勒死吗?”
巫暮云这才松开了手,双眼楚楚可怜又满是心疼的看着贺宴舟,“我舍不得。宴舟,别难过了,看你这副样子,我心里也很不好受。”
贺宴舟干笑两声,轻轻拨开巫暮云的身体,疲惫的坐在了椅子上。他不愿意去预想一些还未发生的事情,他难过仅仅是因为这一本曲谱,这是贺宴舟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了。
巫暮云坐在他身边,“今天明明说好的,尽量不与他们动手,你怎么将九洞主杀了?”
贺宴舟抬起眼,伸手摸了摸巫暮云的脸颊,“这些年我们经历的事情都太多了。你我都不该再承受来自外界的任何伤害,哪怕我可以,但我始终看不得你被那样伤害。”
“你看,我身边的人,我一个都没有留住的。你是唯一一个……”
巫暮云一把捞过贺宴舟的后脑勺,低头就这么吻了下去。
唯一一个还留在我身边的人,我也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相依为命吧。
*
过了两天,苏邵和青女都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花千里开来的药方似乎很管用,苏邵后背的伤也在慢慢愈合,若是好好调养,不出半月大概就会痊愈了。
贺宴舟大清早爬上屋顶吹曲儿,这次吹的曲子倒是悦耳动听多了。巫暮云醒来时就透过窗户看着他,没忍心打扰。
苏邵从堂屋走来,在房檐下看了贺宴舟许久,随后飞身上去,在贺宴舟边上落座,递上了一块烧饼。
贺宴舟将笛子从嘴边拿了下来,接过烧饼先是过问了一句里屋的巫暮云,“阿云,吃烧饼不吃?”
巫暮云回答:“我不饿,宴舟,你吃吧。”
贺宴舟这才津津有味的啃起了烧饼。
苏邵看着他,心里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却始终说不出来。有些话太过于矫情了,贺宴舟不喜欢,他也不喜欢。
“伤好了?这么冷的天,也不好好在屋子里调养。”贺宴舟关心道。
苏邵脸色红润了许多,伤口也没再流血,只是偶尔用功时会有些难受。
“我都在屋里躺了三天了,醒来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见师兄一面。”
贺宴舟:“见我做什么?”
苏邵看着贺宴舟手上的笛子,又转眼看向围墙外,“我没想过你还会回来。师兄,其实你可以不来的。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贺宴舟两三口吃完了手上的烧饼,“这个烧饼不错,谁买的?”
苏邵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贺宴舟在回避自己的话。
见苏邵没说话,贺宴舟拍了拍苏邵的肩膀,“都是要当皇帝的人了,问那么多干嘛?要说啊,你就应该练习练习如何做好一位皇帝。其余的你就别想了。”
“师兄……”
贺宴舟无奈的叹了口气,“苏邵。过去的的事情就当他过去了,我都释怀了,你难道还要逼着我回应你吗?”
天下第一剑圣不就是应该眼前这副样子吗?苏邵不禁想,于是他心里的那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轻飘飘的,重重的落在了心底。
苏邵舒然笑道:“好。那师兄什么时候和我去讨伐上官珩?”
贺宴舟摸着下巴想了想,“腊月二十八,皇宫会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届时,所有地方官员皆会出现在大明宫前。这天之后,上官珩会派兵攻打漠北,药蚀人会混入十万大军中,出兵当日,长安城的百姓会先遭殃的。”
“所以师兄是想在这一天去讨伐上官珩吗?”苏邵问。
贺宴舟:“没错。”随后他转着手上的笛子,“放心吧,花千里已经说服了个别官员协助我们,到时候会有人在皇宫接应的。”
苏邵突然又沉默了,看着窗边晒着太阳的巫暮云,垂了垂眼。
“首领是怎么从阴阳诀的控制中清醒的?”
贺宴舟:“阿云的意志同常人不一般,自然可以从阴阳诀中脱困了。怎么了?你怎么关心起他了?”
“没。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些好奇。”
巫暮云倏然抬头看向两人,眯着眼睛朝着苏邵笑了笑。
苏邵一愣。随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便去准备准备。看看江湖中还有人否。”他刚想走,突然一顿,“对了。玄道大师,他在哪里?”
有些话,就连贺宴舟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他暗自思考了许久,磨磨蹭蹭,矫情得像个风月馆的女人一样。终欲言又止三两下,终于道了句:“他可能没法帮你了。”
苏邵突然一愣,稍微侧过了身子,“为什么?”
“因为他也许离开了长安城,守着自己的佛心,去往别处。”贺宴舟解释道。
听到这话,苏邵明显松了口气,不知为何,他能隐约感受到点儿什么的。毕竟从他醒来开始,就连付雪见到他也变了样,眼神变了。
“好。”苏邵应道:“好吧。跟了我一路,他也累了。”随后轻叹口气,轻轻跳下了屋顶,往堂屋走去。
临近除夕,长安城雨雪纷纷,官道上的行人一身蓑衣裘袍,执伞穿行。萱草湖边染上了一层冰霜,薄冰从湖边蔓延至湖中心,湖心亭被白雪淹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靖王府种在院子角落的腊梅开了花,不太引人注目,除了路过的野猫会在梅花树下歇息外,几乎没人发现这株腊梅。不过今日靖王府围满了官兵,所以比起以往多了些人气,就连长廊上也被人点亮了火炬。
倏然一个身影出现在长廊上,看着白茫茫一片的天空发了会儿呆。他身上披着一件蓝色大氅,很怕冷似的将大氅往里又扯了扯,随后虚弱的呼出了一口白气。
正是居元。
“昨夜皇宫失窃,丢了一座灵牌。”这时,一位身着黄袍,头戴金冠的男人出现在了他身边,其身后还跟着个侍从。只听他调侃道:“老师,你知道丢的是哪座灵牌吗?”
居元一脸茫然的看着上官珩,“陛下是怀疑我偷了灵牌?”
“也不是怀疑,只不过,老师曾也向我要过未央公主的灵牌,这会儿却突然失窃了,你说巧不巧合?”上官珩意味深长的看着居元。
居元轻咳了两声,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你说什么?公主的灵牌丢了?!”
上官珩静静地盯着他看,似乎已经将眼前的人看破了一般。
居元看着他,突然舒了口气,无奈又有些苦涩道:“陛下又何必这番试探我,你知道的,臣所在乎的这么多年就这么件东西而已。”
“你觉得朕在同你玩笑?”上官珩看着他,不禁笑道:“老师,你觉得朕还是三岁孩子吗?”
“当然不是。”是居元不敢相信,谁会盗走未央公主的灵牌?这东西不论是对于江湖人士还是朝廷中人都没有任何意义。
上官珩道:“老师,倘若这座灵牌不是你偷走的,那朕这里可是没有你在乎的东西了。你随时都可以反抗朕,或者暗中联系苏邵一行人,将朕扳倒。”
“如何?老师,这可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啊,你不打算把握住吗?”
这分明就是冷嘲热讽,他应该知道的,他该知道的,居元已经没多少活头了。
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居元被吹得闷咳了几声,一不小心咳出了血迹。遮遮掩掩的动作却被上官珩细心的捕捉到了。
“你怎么了?”上官珩蹙起眉头道。
天寒地冻,雨雪纷纷。居元又不愿意进殿内去,今日这般天地一色,他只想在外呆着。
“臣没事,陛下多虑了。”居元裹紧狐裘,往后退了一步,“今日雨雪交加,风寒地冻的。陛下还是快些回屋,保重龙体要紧。”
“老师放心,朕不是在关心怎么样?只是不希望你死太快了,毕竟对于朕而言,老师还有些许可利用的地方的。”上官珩深呼一气,转过身看了一眼边上的侍从,那侍从便为陛下撑起伞,随陛下的步伐往殿内走去。
正当此时,殿里跑出一位红衣官员,行事匆匆。
“陛下!陛下!不好了,那些御蛊师开始暴动了!”
上官珩冷脸道:“大惊小怪,这样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还不快些去将李公公召来!”
那位官员扑通一声跪坐在了上官珩面前。
“陛下!几天前李公公就一直待在寝殿,不许任何人打扰,直到今日也还没有出来!您看,要不要叫苏大人来试试……”那位官员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小,到最后直接闭了嘴,不敢再说下去了。
上官珩与上官拓对于这些官员的威慑力是一样的,森然可怖,不可贸然越界,否则当是碎尸万段,尸骨无存。有时候这些官员真的会有一种举兵反抗的冲动,但奈何兵权都掌握在了上官珩手里,威望重且得民心的三品以上官员皆被上官珩处以死刑了。
所以,哪怕将来上官珩成为了千古一帝,那也是带着固执己见、昏庸暴虐等字眼的千古一帝。
“既然如此,你们倒是去找啊!苏问樵昨儿不是还在靖王府吗?!”
“他今儿一早便出门……”
上官珩的脸色不太对劲,那官员立马闭嘴站起身,“微臣这就将苏大人找回来!”
居元在长廊里看着,轻轻擦拭了嘴角的血渍。他突然觉得上官珩的影子越来越像上官拓了,就连他如今的行事风格也是与上官拓一样的。
他看过去,倏然意识到自己细心教导过的孩子,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苦涩。
十二位御蛊师看来并没有外界传言那样已经被完全控制住了,不过醒来当是没这个可能了。毕竟那几条蛊母在他们体内爬行,或许已经将脏器全都啃食殆尽了,只剩下了一具空壳,但若是出现奇迹,也许还有意识停留。
夜深人静,居元撑着伞穿过一座院子,来到了偏房,打开房门正要歇息,却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安静的定在了原地,意外的没有点燃油灯。
这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不过那人似乎也没有什么杀意。居元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平缓而又浓重,似乎在正对着居元的地方站定了,泰然自若的盯着他看了许久。
屋外的雪花飞进了里屋,但买面前的人身上自带的风雪也同样寒冷。
“啪嗒!”有什么东西被丢在了房间里,居元刚要开口过问,那人便轻飘飘从窗户跳了下去。等居元反应过来将油灯点燃时,窗外除了风雪,已经看不见那个人影子了。
这个时候,居元倏然发现他的床榻上躺着一座灵牌,正是他等了十几年,想要从皇宫里带出去的东西。
外面的风停了,雪小了,但是屋里却依旧冷得像是个冰窖。
*
腊月二十六,大雪,天寒地冻。
贺宴舟大清早裹着大氅,穿着牛皮靴,爬上窗户。昨夜他似乎失眠了,没能睡好,心中杂事太多,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便找来了壶酒,兑着窗外的雪景喝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木英给的曲谱,有几页纸缺了角,似乎是被人反反复复翻了个遍。贺宴舟一只手咕噜噜闷几口酒,另一只手便拿起笛子吹了起来。
吹得睡梦中的人惊醒后一脸茫然的看着窗外,不得已起了床,寻着声源找了半天,终于在偏房院子外看到了贺宴舟的影子。沈十一鲜少见贺宴舟这般矫情,吹的曲子全是南诏有关离别的民谣,要么就是悲凉凄美的曲子。他好似乎重新又经历了一次逍遥派围剿,要死要活的到处呻吟。
可是曲子却意外的好听多了。因为沈十一光是坐在院子里听了片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说,一向乐观豁然的女杀手,也随着唉声叹气了起来。
她醒来后第一时间是想去看看青女的伤势,可是转了一圈才发现整座别院没有什么人。有些奇怪。
“沈姑娘。”贺宴舟突然看见沈十一的身影,拿下笛子,开口道。
沈十一裹着一件棉袄,慵懒的伸了伸懒腰,看向了贺宴舟。
“嘿!贺公子吹笛子有长进啊,姑娘我可是被笛声吸引而来的。怎么?大早上的你就在这练笛子呢?”
贺宴舟端起身旁的酒,朝着沈十一就丢了过去,“请你喝酒,别嘲笑我了!”
沈十一大喜的接过酒坛,笑呵呵的往嘴里大灌了一口,“诶!大冷天的,喝这一口酒,当真暖和极了!”她擦了嘴,“这可不是嘲笑你,公子的笛声真的比之前好听多了。除了有些悲伤外,其他都好太多了。”
贺宴舟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难得他不好意思。
沈十一继续道:“为何要吹那么悲伤的曲子?贺公子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贺宴舟顿了顿,“不开心的事情多了去了,要是细细数过来,我还真不知道是因为哪一件事情非要吹这么伤感的曲子呢!”
也许是因为木英给的曲谱里躺了很多悲伤的曲子,贺宴舟随便翻两页都有一大半的概率会翻到;又或者是因为贺宴舟年纪大了,随便回忆两件事情,都会感到些许伤感。
再加上昨夜巫暮云不在,他独守空房,心中落寞极了,看着手上的曲谱,随着木英想起了青梧和叶文昭,所以郁郁寡欢了起来。
“贺公子原本也可以将那些事情放手不管的。可是你也做不到,二公子也做不到,你们两个都是有心之人,古往今来,有心人做哪些事情不做牺牲的?你们那叫大爱!”
“哪像我,这辈子除了杀人放火,还真没干过什么好事,也就是跟着你们这段时间,干了些像样的事情。”
沈十一坐到了贺宴舟的窗沿下面,一屁股下去,毫不矜持,全是豪情壮志。
贺宴舟低头看着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这女杀手时,自己还深怕被其杀死呢。不过那些年他对沈十一的印象一直都是以冷血无情为主的,毕竟南冥教是一个以杀手著名的教派,十大杀手在中原武林当中大都排名靠前,何况是第一杀手?
不过沈十一还真是一位奇女子。
“沈姑娘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很痛恨杀手这个职业似的?”贺宴舟怀疑道。
“不痛恨,只是杀的人多了,容易忘记一些该有的情感。”容易因为一个任务而丧失判断力。
她可不是一个好杀手。
沈十一举起酒坛子对着他手上的另一个酒坛碰了碰,又一口酒下肚肠。她的酒量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总之比巫暮云的好太多了,甚是不逊于贺宴舟。
“杀手有情那就不叫杀手了。”贺宴舟笑道:“沈姑娘在这说笑呢!”
沈十一往里屋看了一眼,“怎么不见二公子?”
贺宴舟将饮完的空酒坛子往地上一丢,“他带着几位洞主去潼关救人了。”
沈十一瞬时支起了身子,“救谁?”
“救天下黎民百姓。”
沈十一:“……大战开始了吗?”
明明两人上一秒还在聊一些有的没的,这下子却突然话锋一转,有些紧张兮兮了起来。
“对于永乐帝来说还没开始。但对于我们来说早就开始了。潼关关押了数百名男丁,李莽就在那里,他好像找到了什么方法,准备在祭祀典礼前一天,开天炉,炼化药蚀人!”贺宴舟沉着道:“那些官员早早便找到了我们,说了这些事情。至于皇宫这边,我会协助苏邵。”
“他就只带走了这么几个人?如是如此,潼关大概埋伏一支军队!李莽不知深浅,若是药蚀人孵化成功,二公子就那么几个人怎么会是对手?你这不是让他们往火坑里跳吗?!”沈十一激动道。她甚至有些气愤,如此重要的事情,这两个家伙居然从没找她商量过,是看不起她沈十一吗?
贺宴舟表现得异常冷静,因为昨夜他也是同沈十一一样的反应。
那些官员深夜来访,是要掩人耳目的,所以这件事情只有花千里、贺宴舟以及巫暮云三个人知道。甚至连苏邵都被蒙在鼓里,只是当时情况有些紧急,那些官员诉说完苦楚后,当场就跪在了巫暮云面前。
谁不知道魍魉山的洞主厉害?何况是首领大人就站在眼前,肯定是第一时间便想着让巫暮云替他们做主。
所以巫暮云应了下来。
李莽突然藏到了潼关,这不就是一个永乐帝玩的声东击西的戏码吗?若是无人发现,那么在腊月二十八当日,他们一群人攻打皇宫时必然会受到两面夹击,到时,李莽若是真的带着炼化好的药蚀人围攻过来,他们也许就全军覆没了。
谁都知道事到临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至少贺宴舟与巫暮云其中一人是必须前往潼关阻止李莽的。所以贺宴舟冷静了下来,连夜便送走了巫暮云。
“我知道。可是沈姑娘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你认为我们这群人当中除了巫暮云和我之外,还有谁能同李莽战上一战?”贺宴舟自问自答:“没有。”
“我比你更担心他的安危。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
沈十一默然片刻,“小李快刀手等人还在长安城,苏公子还能请来一些江湖侠士协助,譬如青云山,我相信李掌门是愿意协助我们的。”她顿了顿,“我……贺公子,让我随二公子前去吧。我还是南冥教的第一杀手,他就那么几个人,我总归是要保护好他的……这是唯一能为我主人做的事情了……”
贺宴舟早就猜到了沈十一会随巫暮云前去,也并没有打算阻拦。
“你若能现在出发,快马加鞭,明天之前也许能赶到潼关。”
“谢公子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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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壹朝风月付山河(1)
“驾!”
“驾!”
“首领, 穿过前面的竹林小径,就到潼关了。”青女身披青绿色斗篷, 身着棉袄,用手抖了抖帽子上的雪花,看向了前方的大桥。
“赶了一天的路了,那就先在附近歇息歇息吧。”巫暮云道。
于是几人找了个空旷的地方,下了马,踩着嘎吱脆响的雪地, 将马匹栓在了桥边的松树上。
莫濯一路上一直细心的暗中盯着青女看,深怕她身上的伤会因为这极端的寒风天气受到影响。然而青女却与平常无异,甚至快马加鞭也不曾输给他和其余两位小洞主。
若不是巫暮云临时命令,这两位小洞主才不想在这大冷天的到处乱跑呢, 这个时候躺在被窝里最舒服了。虽然大战在即,他们应当提高警惕才是, 可是玉凤和化龙可管不了那么多。
当然, 若是巫暮云的命令,他们还是很愿意听从的。
“这里往前再走十里路就到了潼关城。首领确定只有李莽在城里吗?”青女问道。
“估计还有其他洞主在。炼化药蚀人需要有人护法, 永乐帝身边就那么几个人,不是其他人就是这几个洞主。”巫暮云道。
青女暗自叹了口气, “首领真的决定杀了他们吗?”
“怎么?青女这是不忍心?不对, 他们于你而言应当是敌人才对, 如此算计于你,你会不忍心?”
“不是不忍心, 只是感慨魍魉山只剩下了这么些人,若是都杀了,等大战结束,我们是不是也要各奔东西了?”青女呼出一口凉气, “我们都是在魍魉山被困了几十年的可怜人,虽看似因某种功法得以长生,但身体机能日渐老去,离山后又该何去何从?”
化龙和玉凤被裹成了两个小粽子,一粉一蓝的,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巫暮云。两人原本没穿那么多衣裳的,是出发时被青女抓到了屋子里,强行加上的。说什么山下不同山上有那么多树木和山峰抵挡,冷风只会嗖嗖的来,吹得脸蛋生疼,不穿多点儿,是会生病的。
两人无奈之下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起来。
“那些洞主都是坏人,一群吃里扒外的家伙!首领大人要是想杀他们,我和化龙第一个执行命令!”玉凤听闻,对着巫暮云信誓旦旦的说:“我们虽小,但是论武力完全不比那些个洞主弱的。”
“嗯嗯嗯!小师侄你就放心交给我们吧!”化龙也道。不过下一秒又一脸窘迫的看向了巫暮云,生怕被他一剑给杀了。小师侄这个称呼,是他和玉凤在巫暮云还是蒙逻阁徒弟时叫唤的,只记得当时该称呼时化龙暗地里狠狠纠正了许久,这会儿突然脑子抽筋,就这么叫了出来。
巫暮云靠在树干上,摸索着手上的悄悄系了很久的红绳,听闻他勾嘴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完全有能力杀害那些洞主,所以这件事情我就没打算交给自己去处理。放心吧师叔师姑,师侄我肯定如你们所愿。”
“首领大人!化龙他那是嘴笨,不小心越了界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怪罪于他啊!”玉凤赶忙求情道。
化龙支支吾吾,“我……我……”最后无奈之下,轻轻掌了自己一嘴,准备下跪却没跪成,被巫暮云一手抬了起来。
“多大点儿事,至于那么紧张?论辈分我确实比你们所有人都小,叫我师侄难道不是应该吗?况且以后魍魉山首领这个称呼,大抵也与我没有缘份了。”
他看着前方的树林,被皑皑白雪覆盖,扭了扭脖子,“我打算大战之后彻底离开魍魉山。所以,你们若是不想离开,那以后这个首领的职位便由青女担任,你们可以扩招新的弟子,将其发展成一个普通的门派。又或者继续保持神秘,利用那些机关术,隔绝外来人。”
“没有了那天下第一武库,你们在山上待着,大抵也很少有人敢来打扰,到时候也能因此得一份清静。”
巫暮云让出首领的位置,这是青女早就料到的事情。因为在她看来,对于巫暮云来说,这个位置倒像个累赘。同样的,她也没想过成为真正的魍魉山首领,以前只想离开魍魉山,如今只想拖着惨败的身体找个清净地等死。
“不行的,您将它交给我,我又能做得了什么?”青女道。
巫暮云:“你能做的事情很多,你远比我更适合首领这个位置。”他看了一眼边上一言不发的莫濯,“不信你问五洞主。”
莫濯一惊,抬眼看向了青女。一路上他都很小心,不敢暴露了自己的心意。以往藏都不必藏,因为在青女看来,莫濯做什么事情都是挑衅,现在不同,他自己承认了,那就不能再像以往那么肆无忌惮了。
他咽了咽口水,说道:“首领说得对,三洞主确实是最佳人选。不过大战还没有开始,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讨论这些。而且,我坐在这里观察很久了,前方正有人赶过来。几位是没有察觉到吗?”
“哈哈哈哈!”巫暮云笑了起来,“莫濯啊莫濯,你也有怕的人啊?真是难得一见啊!”
莫濯闭上眼睛,不想面对巫暮云,他怕一个没忍住,自己也成为了玉凤和化龙嘴里的吃里扒外的家伙。可是纵使莫濯再能忍,巫暮云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嘲笑声越来越大,他猛然睁开眼睛,准备来个鱼死网破。
铛!眼前射来数把箭矢,巫暮云用七杀一一挡了下来。随后玉凤和化龙猛然冲向了射出箭的灌木丛中,长戟和短剑立马便将灌木丛中埋伏着的杀手绞杀殆尽。
一惊一乍之间,树上的雪花掉了一地,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一切又归于平静,莫濯这才缓了一口气,悄悄收回了恼羞成怒。
青女看着那几个死去的尸体,又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动静,“李莽猜到我们会来这里?怎么会有人埋伏?”
“不,这些人不是李莽派来的。”巫暮云走到那些尸体前面,蹲下身,摸索了一圈,找到了一块金牌。
他将金牌捏在手里揣摩片刻后,道:“这大概是跟随在永乐帝身边护其周全的影子侍卫。难道永乐帝在潼关?不对,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其中另有其人。”
但谁又能使唤得了皇帝身边的侍卫呢?
“这里确实有其他人的脚印。”青女指着灌木丛后的一串脚印道:“看这脚掌大小,应该是个男子。”
“不是李莽的话,还能有谁?苏问樵吗?又或者是其他什么隐藏的高手?”
巫暮云蹙了蹙眉,“没想到,我们的行踪暴露得这么快。此地不宜久留,先赶路到潼关城再做打算。”
“好。”
如是巫暮云解开了马绳,翻身上马,带着青女等人一路南下,往潼关城赶去。
这一路上雪大抵有三尺厚,几人在雪地里留下了长长的脚印,可是没多久便又被大雪覆盖了。
潼关的雪比长安城的要大一些,又或者是因为地势的原因,连吹来的风都要更加刺骨。几个人骑马赶了一个时辰,肩上被雪压着,仿若千斤重,只好佝偻着身子,等到了潼关城门外,才涣了口气,将那厚厚的积雪拍到了地上。
不出所料,潼关城外站着两排官兵看守,外来人大抵是进不去了,只能另寻他路,又或者等待夜深人静时,溜上城墙,敲晕那些看守的官兵而后趁机入城。
几人躲在暗处,准备伺机而动。
好在这时候,有人强行入城无果,与那些官兵大动干戈,慌乱中抽出了藏在袖子里的长剑,一身功夫行云流水,绞杀一位官兵后掉头就跑,这一系列的动作就像是刻意而为似的。结果便是,有官兵去找都尉通报消息,而剩下的大都朝着那人追去了。
巫暮云见此状况立马就带着几人,趁机溜到了潼关城内。
与上一次来不同,城里少了部份乞讨的百姓。说来也是,从进潼关城开始,巫暮云就觉得奇怪,上次那些难民皆不见了,难不成是被赶到了别的地方去?他思忖了许久,直接否定了方才的想法,那些人多半是死了。
大街上少有行人,没之前热闹。
几人经过城隍庙时巫暮云倏然察觉有人站在屋顶看着他们,他一抬头,那人就坐在那里,头上带着白面具,低头看向了巫暮云。
“有人。”莫濯抬头道。
几位洞主皆看向了那屋顶,带着白面的人却好似并不害怕他们一般,一点儿也不掩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白面人身边出现了两位身着黑衣,带着金牌的影卫。这些影卫像极了千机阁的弟子,只可惜千机阁已经没了。
巫暮云双眼一眯,倏然意识到了什么。只见那白面人稍微侧身,轻轻一跃,便离开了屋顶,消失在了半空中。
他人一走,几人又突然被四面八方冲过来的官兵围堵在了城隍庙前。
这两件事情仅发生在一刻钟之内,速度之快,必然是早有准备的。
于是巫暮云举手投了降,其他洞主们也随首领一起被官兵们给带了回去。
潼关城内最大的府邸是节度使的御史衙,可以说是集办公、指挥、居住于一体的军事总部。不过自从上官珩‘清醒’后,这里变成了李莽等长安城大臣居住或者完成某种机密任务的地方。
巫暮云等人就是被那些官兵押到了这府邸当中。
御史衙位于城内高地,由青石与夯土筑成的宏伟建筑。高大的山顶正堂是其核心,覆盖灰色陶瓦,檐下斗拱有力。整体布局严整,外墙坚固,四角没有望楼。里面巡逻的士兵严谨有序,就连只苍蝇都不容易放出去,若是被抓到此地,哪怕是巫暮云这样的高手,估计也不好逃出去。
但首领大人可算是自投罗网了。毕竟那些个官兵抓人,他们一群来自魍魉山的神仙完全有能力逃跑的,偏偏立在原地任凭宰割,就是为了看看李莽的藏身之地,看看炼化药蚀人的地方。
上一次居元出现在潼关城时,巫暮云和贺宴舟只顾着赶路前往长安城救人,并没有想着找出永乐帝偷偷用来炼化药蚀人的地方,这下子可是被巫暮云找到了。
不过若是仔细一想,整座潼关确实也只有御史衙较为隐蔽,比起那都尉府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启禀大人,在城隍庙外捉到了几个可疑人!”
议事堂前,一位官兵上前对着门内的大人说道。
巫暮云几人被人五花大绑的抬到了议事堂前,几个官兵似乎还不耐烦的将几人推搡了一下。玉凤和化龙那暴脾气怎能忍得了,若不是巫暮云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怕是已经闹上事了。
巫暮云紧紧盯着议事堂内,透过门缝可以见到一位身披赤色披风,脚穿乌皮六合靴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
他想:“此人大抵就是李莽了。”
然而那人回过头,观音容上浮了一层沧桑神色,看到了巫暮云,苦笑道:“看来李大人说的真不错,首领大人还真的来到潼关了?”
巫暮云一惊,“你是,玉面观音?”
苏问樵的眼角有些泛黑,嘴唇甚至还有些发紫,就像是中了南诏的毒蛊一般,甚至有种走火入魔的征兆。巫暮云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愈发不安,只觉得苏问樵身上有种他熟悉的气息,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是我。我在这里等了各位一天一夜了。以为你们不会来了。”苏问樵咧开嘴笑,额头上的观音痣变淡了,随后双眼空洞,静静地看着巫暮云身后的莫濯。
巫暮云心感不妙,“李莽呢?李莽在哪里?!”
他一激动,身旁的官兵便将其制住,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三两人压制之下才使首领大人消停了片刻,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看到首领被困,几位洞主便要反抗,谁知整座御史衙从屋顶到墙檐,从走廊到地面,围上来密密麻麻的官兵,手持弓箭对准了他们一行人。
只要谁一动,万箭齐发,纵使他没有天大的本事,也会被射成刺猬。
“你这个娘里娘气的家伙,居然如此阴险,设计好陷阱等着我们呢!“玉凤怒斥道,“臭东西,你是不是道我魍魉山神仙的厉害,以为这番我们便会怕了?我告诉你……呜呜呜……”
玉凤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化龙用掌心给堵住了,现在可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因为就连巫暮云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们还没发现自己中了圈套?那些没用的官员当中早已经混入了李莽的人,看看,你们这不就被骗到了潼关来了?”
“你说什么?所以李莽根本就没有来潼关?”巫暮云脸上此时已经暴起了青筋。
李莽:“不仅如此,炼化药蚀人的事情也是假的。没有蛊母,永乐帝最多能拿那些男丁作为药蚀人的食物,哈哈哈哈……心里炼出来的药蚀人,你们应当很熟悉,那些人似乎也是南诏人呢!”
李莽笑了,笑得极其狰狞,他手上的琵琶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把黑色的长剑,眼中倏闪过戾气,那剑上便悄然流出一股黑气来。
黑气蒙上了巫暮云的眼睛,他心里咯噔一声,瞪大了眼睛,“阴阳诀。”
青女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再看向了苏问樵,不太笃定道:“是谁给你的《阴阳诀》?是谁?是李莽吗?他为何会给你这个?你居然修炼了阴阳诀。”她顿了一会儿,不禁失笑,“他不想你活了吧?”
苏问樵呆呆的看着他们,而后眼神依旧定格在了莫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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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壹朝风月付山河(2)
莫濯双眼与苏问樵交汇片刻, 面无表情的移开,摸了摸身上的夜虺, 眼睛突然就绿了起来。
“是你,杀死了我的妹妹。”苏问樵确定道。
他抬起手,毫无征兆的又落了下来。顷刻间,万箭齐发——箭雨落下,狠狠的砸向几人。然而,然而一群黑漆漆的蛇群爬上了御史衙的大门, 啃食着暗藏其中的机关设计。同一时间巫暮云挣脱束缚,拔出七杀挡下了部份箭雨,而苏问樵已经闪到了莫濯身后,挥手一剑, 刺伤了莫濯的肩膀。
“蛇!”
“哪里来的蛇啊!”
有官兵大叫道,那些毒蛇缠上了他们的身子, 撕咬他们的血脉。有反应较快的, 立马就拿起了武器斩杀蛇群,直到莫濯也中箭倒下, 蛇群散去,只留下了一只灵活难杀的夜虺。
青女的金丝只能挡下部份箭雨, 大部份都是被莫濯悄然下咒召来的蛇群给阻挡了, 可是依旧有落网的箭矢伤到了青女的身体。好在与莫濯一样大都不是什么要害部位, 暂且也还死不了,能苟且撑住。
而玉凤和化龙较为聪明, 早在万箭齐发时杀了束缚他们的官兵,巧妙的闪过苏问樵的后身,往屋顶那群拿箭的官兵而去,此时正撑着武器, 站在屋顶看着众人。
“哈哈哈哈哈!!!”苏问樵大声笑了起来。此时地上已是狼藉一片,人与蛇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那些个洞主却还是坚强的没有倒下去,尤其是巫暮云。
屋顶上的官兵还剩很多,暗中潜藏的也还有不少,虽然那群突如其来的蛇群咬死了不少人,可是因莫濯负伤而失去了方向,乱了阵脚,反而被人斩杀,其余的皆逃跑了。
“首领大人,我今日饶你一命如何?只要你将身后的五洞主交给我,或者你替我杀了他!杀了他可以保你们其他人的性命啊!何乐不为?何乐而不为?!”
莫濯将喉咙里的瘀血吐了出来,冷笑道:“想杀我是为了死在我手里的镜花水月?实话说,她比你更强,只是太目中无人,反而容易被人杀死。你想报仇的话,何不自己亲自动手?”
苏问樵握紧手中的黑剑,怒目圆睁。突然就飞身向前,对着莫濯就攻了过去,却在中途被巫暮云拦了下来。巫暮云只是受了点儿皮外伤,拦住苏问樵,两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动起了手。
御史衙的构建极其严密,那些看守的官兵皆是接受过严格训练的兵人。一个人的武力尚且不能与几位洞主相提并论,但是一群人巧妙配合,打起来多少有些吃力,再加上青女和莫濯都受了伤,金丝和匕首等武器对上箭矢亦或者长刀不占优势,容易露出破绽来。
此时此刻,御史衙里传来了乒铃乓啷的打斗声,声音被河流隔绝了起来,路过的行人停留片刻口,看上一眼,便又无事人般离开了。
所谓寡不敌众,对于魍魉山的几位洞主而言也同样适用,他们看似还在死撑,与一群官兵打得不可开交,但是时间一久,体力透支,总会战败的。
苏问樵哪怕修炼了《阴阳诀》也不是巫暮云的对手,连连败招,接连后退,防上加防却又无可预防。巫暮云同样使一招阴阳诀的功法,同苏问樵的放在一起,孰强孰弱,一眼便知。只见那苏问樵被那七杀的剑气一剑拍打在了地上,口喷鲜血,苦不堪言。
“以你的能力是有可能容纳阴阳诀的力量的,可是为什么你的体内,阴阳诀的煞气横冲直撞,霸道无序?是因为你在修炼时就已经因为心境不稳而走火入魔了。”
“青女说的对,李莽将其给你,就是害你。这本功法被魍魉山的洞主们争破了脑袋,你以为这群人当中,真的没有人偷偷修炼过?错了,有人这么做过,但是失败了。可是失败的人不会说出来自己失败的原因,因为耐力不足,心境杂乱,抗不过九幽带来的无止境的痛苦。”
“人都是怕苦的,除了皮肉之苦外,最怕的是心灵深处无止境的痛苦,那是一种无法表述和形容的苦,孤独、茫然、恐惧、焦虑、还有失去。你会在内心深处失去在乎的东西,无数次,反反复复,直到你崩溃至死亦或是重生。”
巫暮云低头看着苏问樵:“你永远不会是我的对手。《阴阳诀》不是所有人都能修炼成功的,就算成功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无事,不被其浊气影响的。”
苏问樵倒在地上,脖颈处凸起黑色筋脉,他手里还握着黑色长剑,看了眼莫濯的方向,对着巫暮云极其不甘心道:“就算我不是你的对手……你们也逃不掉的。这里便是为你们准备的牢笼,还有一批官兵在路上……”
巫暮云看着苏问樵在地上匍匐前进,面上已经失去了戾气,“逃不掉吗?只怕我死前还要带着你一起下地狱呢。我倒是不怕死,不知苏大人怕不怕?”
苏问樵坐起身恶狠狠的盯着他,“他们都说魍魉山的洞主是神仙,我却觉得该是恶鬼,而首领大人就是那困在地狱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爷。阎王上了人间,勾人魂魄,吃人心血,罪大恶极。”
“呵呵呵!”巫暮云笑着将七杀对准了苏问樵的脖颈,“好,好极了,我喜欢这个称呼!”
苏问樵倏然支起身子,声嘶力竭道:“明日长安城会沦陷!你们赶不回去的,离了你,那些藏在里面的叛党都会死……李莽会带着那些药蚀人,还有一支军队,他会带着这些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不是败给了你,我是输在修炼了《阴阳诀》,输在一时冲动,相信了李莽的话啊……”
玉面观音,镜花水月。生为兄妹,相依为命,当是最重彼此情意的。一方死,另一方就算能好好活着,也当是心有结蒂。修炼《阴阳诀》便是将这个结无限放大,最终走火入魔,身不由己。
唰——!七杀一挥,剑刃擦过苏问樵的脖颈儿,没给他逃跑的时间,一剑断喉。
苏问樵死了,走火入魔,体内的煞气没来得及冲出来,被巫暮云捷足先登,杀了。
巫暮云恨不得用身体冲破牢笼,头破血流也好,只要能冲出去,心中哪怕有半分心安,只要能出去,就能回到长安城。
突然之间,有黑衣杀手再次袭来,如同乌鸦般密密麻麻的掠过屋顶,将那些官兵抵挡了下来。
那个白面人又出现了。
他站在屋顶俯视着地上的巫暮云。
巫暮云抬头看向他,那是一张白色的悲苦面具,在巫暮云看向他时,那人便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疾驰而去。七杀剑还在滴着血,此时剑气又发出震震轰鸣,巫暮云拨开挡住他路的黑衣杀手,直朝着白面人追去。
青女和莫濯被玉凤化龙搀扶着,那群突然而来的杀手成了他们的遁甲,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首领不见了。”青女回顾了一圈周围,倏然开口。
莫濯从化龙手上挣脱,“你还好吗?旧伤本身就没有完全恢复,这些字又受伤了,我帮你看看……”
“不必。我没事。”青女拒绝道:“这些人我们在潼关城外碰到过。因为受人指使才来救我们的。”青女说着走到了苏问樵尸体旁。
她拿开玉凤搀扶的手,蹲下身,抓过苏问樵的袖子往上一撩——黑色的筋脉凸起,歪七八扭得像是几条扭曲的黑蛇。他身上的浊气还在往外散,青女想起来什么,一把扒开了苏问樵的衣裳,果然发现了《阴阳诀》。
莫濯一惊,“他真的修炼了《阴阳诀》?”
“是的。不仅如此,正如首领所说,他其实已经在成功边缘了,只可惜心结未解,被困在了九幽地狱,也就是走火入魔,反正都是死,首领只是顺手送了他一程而已。”
“他有这么强的耐力和武功?虽然他是皇室的秘密武器,可是除了黄泉引之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只觉得,他还不如我和化龙呢!”玉凤昂首挺胸,自信极了。
化龙在一旁看着她,也跟着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不过他可没有玉凤那么自信,或者说是胆量吧,他一向比起玉凤会稍微收敛一些,即使眼前的‘大人’们都知道两位洞主长得小,心性也小,除了一身武力和活得久了些,其他同山下七八岁的孩童没有什么区别。
青女无奈扶额,拿着《阴阳诀》,裹好了苏问樵的衣裳,站了起来。
“能练成《黄泉引》已经很不容易,这和《阴阳诀》没什么区别。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方才见到了一个白面男人,首领估计是追他去了。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得赶紧离开,与首领汇合!”
莫濯还是很担心青女的伤,哪怕自己身上也有两处剑伤,强忍着没让人看出来,出于面子和怕人担心。
青女察觉到了莫濯的异样,轻声道了句,“真的,我没事。同为魍魉山的洞主,你我都清楚,自己没那么容易打败的不是吗?”
莫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犹豫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开口。
“御史衙构建巧妙,四面都是高墙,到处设有机关,身临其中就像是身处迷宫当中,若不仔细观察必定会迷失其中。现在巡逻的官兵大都往议事堂前来了,你们要跟紧我,我带你们出去。”青女说着闷了一口气,伸手抚了抚胸口,找了一条通往偏门的小路走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撒花]虽然没人看,但是作者的毅力不倒啊[捂脸笑哭]
第140章 壹朝风月付山河(3)
白面人停在了御史衙的大门口, 巫暮云随着他的步伐来到了这里。
青天白日,门前却飘落了几张纸钱。潼关城近日丧事频繁, 丧葬队伍驾着棺材大都会路过御史衙外,唢呐声音刺耳悲鸣,传到巫暮云耳朵里有些生疼,他甚至能在这些声音中听到几丝细微的哭腔。
那个带悲苦面具的人站在门前,乍一看倒像是个来索命的白无常鬼。
“别藏了吧?你一出现我便知道你是谁,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厌恶。”巫暮云直截了当, 来了个恶语相向。他早就看出了眼前人的破绽,也许是因为他并没有真要将身份掩藏,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果然,我这么一打扮, 反而成了个笑话,倒也瞒不住首领大人的眼睛呢!”
巫暮云攥紧手上的七杀, 指着对面的人, “带了副面具而已,先生这身姿与装扮, 还有举止投足间的做作,我可是看在眼里的。那日你还活着, 是因为宴舟没打算对你痛下杀手, 他知道你活不长了, 所以放你一马。”
“说!你今日出现在这里,意欲何为?!”
居元脱下了面具, 露出了那张苍白憔悴的脸。脸上还糊了一层胡渣,若是以往,身为一位儒雅风流的学士,他绝不会容许自己如此糟糕。如今不仅糟糕, 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只见他丢掉面具,抖了抖袖子,好不容易端起的架子突然就削弱了起来。
他舒了口气,“我若是不来,今日首领与几位洞主要么重伤不起,要么性命不保。居某死前只想弥补点儿什么,所以才跟了过来。”他拨开巫暮云的七杀剑,“首领不用浪费力气杀我,我体内的毒素已经攻入五脏六腑,无药可救,没两天活头了。”
“我已经拿到了公主的灵牌,虽然阿念没有出现,但是我知道,那是她帮我偷来的。我这辈子能遇到这样的挚友,简直是老天爷极大的恩赐。”
巫暮云放下剑,突然掐住了居元的脖子,“哼!你因为一座灵牌选择与狼为伍,害死了多少人?你以为你要死了,你生前欠下的债就能还清了?我告诉你,没这个可能!”
居元被巫暮云掐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哑着声音道:“还不清的,就是知道还不清……所以从来就没想着好好离开。贺大侠说的没错……我一开始选择帮助上官珩,是因为对其有情,他是我的好学生,我不忍心看其走投无路,不忍心……”
“闭嘴!你不忍心?所以忍心帮他杀人?甚至将魍魉山也牵扯了进来!你怕不是不忍心,而是不甘心吧!”巫暮云掐紧他的脖子,重重往一边甩去,将人砸在了地上。
居元吐出一口血,染在白色的袍子上,他用手掌撑着地面,想着办法爬起来,却尝试了很多次,次次都没有成功。
巫暮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冷厉得像刀刃,扎得人刀刀见血。
“你脸上的面具还真是衬你,做那么大的牺牲,到头来连上官珩的一点儿信任都没有得到,还要被暗中算计,喝下毒药。所以你到底还放心不下什么东西?又在不甘心些什么?”
是的,他不甘心。他不甘心什么?那么多年的事情了,他大概也不记得了。只觉得当时的上官珩很讨他喜欢,也很尊重和喜欢他。
居元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违背意愿帮助上官珩了,只记得未央的灵牌在皇宫,他得带走,若是带不走,他便不得安宁,那是他喜欢人啊。可是灵牌他拿到了,也藏起来了,想着与自己埋在一处,死而无憾了。可是,他还是不得安宁,他觉得是自己将上官珩逼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老师,今夜父皇领了一个皇子回来,弟弟们都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他。”上官珩坐在学堂前的台阶上,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我母后去世的早,在世时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皇的疼爱,我也一样没有被父皇疼爱过。我想做皇帝,他来了,我的路就多了一层阻碍。”
“你说我要不要也和他们一起欺负他?”
居元拿着戒尺敲在上官珩的头上,“说什么胡话,你与其他皇子是亲人,同他难道就不是了?身上都是流着一样的血,相亲相爱才是。”
“我不要与他们相亲相爱。我自己爱自己就行了,不求他们爱我。”
“大皇子要是这样的话,出去可别说是我的学生,我怕别人笑话我,没教好你!”
上官珩笑嘻嘻的往居元身上蹭,“开玩笑的老师,我最喜欢您了!最近天冷,明儿我叫人给你送些碳过来,可别把您冻着了!”
“去去去!”
“老师,我在皇宫就与你最亲近,你就像我的亲人一样。”
“哎呦喂,我的大皇子,这可不兴说啊,要是被人听到了可是会被处罚的!可快闭嘴吧!”
“不会有人管我的,老师放心吧。”
……
居元现在才想起来,当时自己与上官珩确实如同亲人一般。后来因为上官珩被上官拓控制了,无数次派人写信给居元,但都没有收到居元的回信,没有得到任何帮助,他那时候当时无助极了,朝堂之上也没敢相信任何人,痴痴傻傻演了十几年的戏,要不是有李莽在身边,也许会自裁而死吧。
居元自认为是自己害了他,逼他变成了如今的样子。直到上官珩对他起了杀心,下了毒给他,他才有所觉悟。
翰林学士,皇帝身边的智慧囊,却连自己的处境都看不清楚,他居元当真做得失败。
“首领!”
就在这时青女等人从身后跑了过来。
跑到巫暮云身后,瞧见了地上躺着的居元,青女问道:“怎么会是他在这里?”
巫暮云收回了放在居元身上的目光,将大门推开,撂下一句,“别管他了,先离开这里,去长安城。”
“对!几位最好快些,你们的行踪暴露了,明日那座院子会被先铲平的。想要救人,就快些吧!”居元呢喃道:“李莽的功力不在你之下,首领大人,别大意了。”
居元提醒着他们,身体靠着墙,愣愣的看着前方。
巫暮云捏紧拳头,大喝一声,“走!”
大门敞开,巫暮云飞身离开了这御史衙,连同青女一行人一起跟着他。
居元看着几人远去的身影,深深叹了口气。
一道寒气从他靠着的墙上直逼而下,他抬头,就看到了白无念冰冷的脸。
白绫随风飘动,白无念面无表情的开口,“灵牌我给了你,今日我是来收尸的。”
居元道:“你这是跟了我一路了?”
白无念没有回答他,她坐在墙上,放眼看着整座潼关城。这座所谓天下第一关,如今人少了一大半,除了那些个官兵横行霸道外,百姓们大都躲在家中不肯出门。世道乱了,太乱了。
楚之燕在世时坐在金翎宫中,高峰险峻,也有不少人前来拜会,或是请人下山就世,或是将落月峰做为依托,求神拜神。那个时候天涯海角阁里便一直都没什么人。
白无念看似冷清冷静,但每一次有人恳求楚之燕下山时,都是她代为下山,拯救那些困于水火中的百姓。无人见过她是因为她藏得深,以为她未曾下山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去拜访过天涯海角阁。
白宣在时,教导青梧和楚之燕的话,年小的白无念都听在耳里——心奉慈悲念,武守禅武德。戒律清规重,修身济苍生。止恶扬善道,圆通智慧门。
这些教诲,她不敢忘却。
“阿念,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居元看着她,眼角莫名有泪流了下来,掉落一旁的悲苦面具此时与他脸上的面容一模一样,苦不堪言。
“寒气已经贯穿你全身,五脏六腑如今都受到了侵蚀,很痛吧?这就是你做错事的下场。”白无念嘲讽道:“你原本可以摆脱朝政,继续潇洒的在梓兰轩度日,继续豁达乐观,做一位自由自在的儒雅人士。难道你过得不开心吗?非要摘去翅膀,往上官珩身边凑?”
“居元,我当初能与你互为知己,是因为你我皆能看清尘世,能用出世的眼光看待事情。这个选择,你做得可开心?”
居元突然连哭带笑了起来,“将自己置身于事中,真是一件我做过最愚蠢的选择了!哈哈哈哈!”
“真是愚蠢至极啊!阿念啊!没人能像你这般无欲无求了!真羡慕你,永远都可以保持一副冷静的心态。”
寒风中,白无念轻微吐出了一口白气。沉默半响,她突然从墙上跳了下来,带落了一堆积在墙瓦上的雪。
“别说那么多了。我来送你上路吧。一路走好。”
居元呆呆的看着白无念,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怜悯,他居然松了口气,至少说明,白无念是真的想杀了他,不是因为同情他被寒毒攻身而痛苦。
“那就拜托你了。”
居元说着闭上了眼睛。
白无念蹲下身,在手上运转内力,对准居元的心脏给出了一掌。
顿时,内力贯穿心脏,居元口吐鲜血,释然般从白无念身旁擦过,倒在了地上,他甚至没有挣扎。
白无念看着眼前的死去的人,将其打横抱起,往大门外走去。
居元将公主的灵牌埋在了御史衙后山的枫树下,白无念抱着他的尸体,也将其埋在了下面。随后她好心的找了块好点儿的木牌,给居元刻上了名字,将木牌是插入土里,定身看了会后,才离开了。
居元死了,白无念没有因与其有多年的情谊而选择手软。
事后白无念找了匹肥壮的马,带上斗笠,勉强挡住些风雪,一路赶回长安城。
来潼关之前,她给贺宴舟留了封信,就夹在他屋子的窗户缝隙中。她选择跟着居元,是因为居元想偷袭巫暮云等人,不过她算错了。至于信的内容,便是将永乐帝的诡计告诉贺宴舟——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快完结了啦啦啦啦[猫头]我可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