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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整层楼未有亮灯, 黑漆漆的。保安手中的手电筒随动作疯狂晃动, 照在玻璃墙上闪得人几乎看不清路。莫醉的视线落在稍矮些的位置,躲避直面而来的折射光。

脚步声、呼喊声、喘息声充斥着整层楼, 莫醉拼命奔跑不敢停下, 小心精准地绕过每一个障碍物, 将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腾出手来随机拖动四周的绿植到路中间,为后面的人设置障碍。

莫醉一路跑,身后人一路追, 跑到一半时路过北楼的正门, 正撞见乘电梯上楼抓她的增援。莫醉瞥了一眼数不清的人头, 跑得更快了。

她担心刚来的人看到只有她一个人, 会分散人去寻找追捕刚逃出来的那几个姑娘, 边跑边举起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摇了摇, 压下剧烈的呼吸,高声挑衅:“你们这些饭桶很久没运动了吧?!瞧你们那半身不遂的模样,你们是抓不到我的!我告诉你们, 这笔记本里装着你们全部的秘密!等我出去后,立刻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警察, 我要让你们和这整座大楼, 通通完蛋!一起去坐牢!”

莫醉试图吸引全部仇恨,身后的人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愤怒呼应。莫醉反应几秒,立刻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天井大楼秘密太多, 需要保安看守,却又不完全信任他们。管事儿的人以为在长盛医疗园区内,还是燕京这样的城市,不会有人找茬强闯,而他们抓来的那些姑娘,也不可能有逃离的能力,所以未设置很严密的安保,只象征性的在每座楼的底部安插几个保安,主要起威慑作用。

这些保安或许都是第三方劳务派遣,要求他们负责整座楼的安保,却给他们划出三六九等,平日里区别于正式员工。莫醉看过很多新闻,这些公司出了事儿就赖外包员工,锅他们背,赚了功劳却落不到他们头上。此刻眼看公司要出事,兴许还要被牵连吃牢饭,人心都是肉长的,自有较量和取舍,怎么可能全心全意为公司卖命?

莫醉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响亮:“你们现在投降,我算你们自首,一会儿我出去后和警察求情,让你们不受牵连。你们要是再追我,到时候追究起来,你们一个都逃不了!你们知道这破公司在干什么么?人口买卖!你们家里有女儿吗,有姐姐妹妹吗?几个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被关在这里,每天连太阳都看不到,除了抽血就是代孕,你们忍心吗!你们帮着这狗屎一样的公司,你们不怕遭报应么 ?不怕午夜梦回这些丢了性命的姑娘去缠着你们么?你们还有良心吗?”

莫醉的语速很快,字字泣血,在空荡的楼层反复回荡,余音悠长,反复回荡,如晨钟暮鼓,一声一声,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口。

身后人未发出声音,莫醉不敢回头看,但她确信,这群人中一定有人被她说动了心。

前方就是北楼和东楼的连接处,通过后是她今夜未曾涉足的区域,有着未知的危险。

此刻,整座东楼已经亮起灯,似乎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她跳入网中。

可她早已没有退路。

莫醉转头看向窗外。

天空将亮未亮,是混着灰色的蓝紫色,清冷幽深。园区里的路灯还亮着,路灯下有向此处奔跑的保安,应该是被临时喊来支援的。更远处的地方,是一片居民区,二三十层高的楼房密密麻麻立了一排,大都暗着灯,保护着还在熟睡的人。

她不该在此刻分心……但那是她的力量。

她一定也可以安稳地睡在这样的房子里,不再担心被绑架,不用时刻警惕,四处逃窜。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乘坐高铁飞机,大方亮出身份证,真诚地告诉认识的朋友,她叫望长安,她生于格尔木长于燕城,是个有家的姑娘。

东楼二层是普通的办公区,格子间密密麻麻,像是巨大的鸽舍。这里的工位比西楼要宽敞些,是更高级的牛马专座。角落有几个搜查的保安,看到莫醉后迅速奔跑围了上来,身上的保安制服和身后穷追不舍的那群人有细微差别。

一个女员工的桌子上放着面镜子,被莫醉随手抄起,举到眼前照出身后的人群。

追她的人似乎少了几个,有人被她劝服离开,剩下的人则坚持继续抓她,想要替东家掩盖一切,换取奖金。

东楼的布局和其他楼层有所不同,莫醉边跑边打量四周,正猜测着楼梯间在何处时,身后传来喊声:“你跑不掉的!所有的电子锁均已被控制,你手中的工卡无法打开任何一扇门!”

真是见鬼了。

莫醉咬紧牙关,平复呼吸,挤不出多余的气力回应叫嚣。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怎么都想不出更好的逃脱路线,只能在工区里绕来绕去,上蹿下跳,抓起桌上摆放的杂物,一股脑地向身后的人投掷,借着灵巧的身法和无所顾忌的气势,艰难阻挡保安们靠近的步伐,尽可能拉长时间。

再坚持一下,只要天亮,只要园区和道路上的人多起来,她就有逃脱的希望。

保安越来越多,莫醉只有一人。保安们围成一扇墙,缓慢靠近,像是收紧的天罗地网,将猎物困于掌心。

莫醉的挣扎愈发苍白无力、徒劳无功。

她被逼到墙角。

她已无路可逃-

十几分钟前。

向暖在黑暗中冲出茶水间,身后安娜不放心她一个人行动,只能紧紧跟着。她想要出声喊住她,又怕惊动楼里巡查的安保,只能加快脚步,小跑着追她,终于在到达一层时拉住她的胳膊。

“向暖,你冷静点!”安娜的声音又快又轻,“我们现在很安全,等到真的被人发现,咱们再跑也来得及,不是吗?”

“等到被人发现,咱们还跑得掉吗!这么大的一栋楼,有多少——”

“谁在那!”

手电筒的强光照向向暖和安娜藏身的地方,向暖的勇气瞬间消散,只余下慌乱。安娜看着逐渐靠近的黑影,咬紧牙关,扯住向暖僵硬的胳膊,向着大门口拼命跑。

门口外的保安听到声响,转身进门,向这里赶来,试图拦住她们二人。安娜毫不犹豫,举起手中的玻璃罐子狠狠砸向来人。玻璃罐子落在瓷砖地面上,响声震天,碎成一片一片,散落满地,短暂逼退围堵她们的人。

未关合的边门即将合拢,安娜松开拉住向暖的手,拼命向前一扑,手指插入门缝中,留住一线生机。她的手指被夹得很痛,应该是肿了或许是断了,可她没有功夫去查看,立刻爬起身踹开门,用完好的那只手扯住向暖的袖子,拉着她逃出整座大楼。

门外是个很大的园区,没有人,没有车,是死一般的安静。安娜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这里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也是无处藏身的世界。她记得阿妙离开前说的话,这里很危险,可能没有人会帮她们,只能靠自己。她拉着向暖的手,卯足劲儿向一个方向冲,突然笑起来。

她一辈子躲躲藏藏,得过且过,从未像这般拼命过。但这种感觉很好,像是……突然活过来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二人仍未跑出这个巨大的园子。向暖已经跑不动了,安娜也是咬牙坚持。

向暖气喘吁吁:“安娜,后面没人了,咱们停下歇息会儿吧。”

安娜向四周看。

天还没亮,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只有数不尽的高楼,大有遮天蔽日之势。她拉着向暖,躲进角落的阴暗处,祈祷着天亮快些到来。

十二月的燕城凌晨,最低气温已在零下。二人被抓走时只穿着毛绒睡衣,此刻一个人套着工作服,一个人穿着阿妙的外套,无法阻挡全部的寒风。

两个姑娘蜷缩在角落,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安娜的身子几乎被冻僵,似乎出现了幻觉,竟听到远处有车子的响声。几分钟后,脚步声纷至沓来,她咬牙起身,拉着瘫软的向暖再次逃跑。刚走了没几步,还没出藏身的角落,便撞到向她们走来的人。

为首者步履匆匆,身姿颀长,穿着一身黑衣,明明与黑夜融为一体,却似乎浑身都在发光。

他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追踪地图,视线扫过安娜和向暖,停在向暖的外套上,问:“这衣服你从哪儿拿的?”-

东楼二层。

莫醉被逼进了厕所。

两分钟前,千钧一发之际,就在她以为她要被保安们抓住时,不慎撞倒后方的绿植,露出被绿植遮挡住的厕所门。

雅,实在是太雅了。莫醉一秒都没犹豫,冲进女厕所里,将门反锁,终于得了片刻的安全。

恐怕也只有片刻。

门外的人在大力撞击着单薄的厕所门,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撞开。莫醉的后背顶在门上,双手紧紧扣住门框,抵御着背后巨大的冲力,抬眸看向窗外。

窗外亮了不少,紫色褪去,露出灰蒙蒙的蓝。

快天亮了。

等等……窗户?

莫醉不再管厕所门,走到窗边,转动窗户底侧的把手,推开一条十厘米宽的缝隙。她试图将窗户开得更大些,但窗户被链条锁住,这已是极限。

她伸出手试了试玻璃的厚度,只有几毫米厚,似乎是普通的玻璃。

窗户很小,长宽均不足一米,但足够她钻出去。

身后厕所门传来巨响,门闩处已出现裂痕。门外有清晰的口号声,像是保安们寻到合适的重物,正同心协力,一齐撞门。莫醉将笔记本电脑塞在后腰,脱下抢来的工作服,包住头脸,跃上窗台,手攀住窗框上的细小突起,垂眸看着窗外。

天色又亮了不少,已经能看清道路旁干枯的树枝。窗台距离地面大概五六米的高度,窗外是一大片铺着石砖的地,比罗布泊的沙石地要硬不少。

撞击声不断,门闩撞坏了一半。莫醉不再耽搁,双手撑起身体,腾空而起,双腿用力蹬向窗外。

碎裂声击碎黎明,窗户整扇坠落,摔在地面四分五裂,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莫醉如一条灵敏的鱼,钻出狭小的窗口,身体在空中划出近乎完美的弧线,而后坠落在地。

天空的蓝又浅了几分,天际处似有亮光闪烁,她终于找到了天亮。

第37章 得救 “这就是我所坚持的事。”……

天际处一抹白色浸入水中, 洇开一片朦胧晨光。晨光渐渐侵蚀黑夜,万物逐渐清晰。

西侧的马路上,警车呼啸着经过、靠近,车顶闪烁的红蓝光照亮黎明, 铃声盖过楼内的尖锐声响, 成为新的主宰。

莫醉从二楼一跃而下,双脚落地, 弯腰屈膝, 勉强卸掉部分冲击。震动沿着脚底板向上蔓延, 无法避免的浑身发麻。她咬着牙站直身体,将包住头脸的工作服脱下丢掉,抖落身上的碎玻璃渣。

上衣只剩一件白色无袖背心,大片裸露的肌肤白得刺眼。散落的长发随风飘舞, 发际处微微濡湿。警车声灌入耳朵, 呼吸急促尚未平复, 心跳快得震破耳膜。

一切荒谬而又真实, 她真的逃出生天了。

不远处有细碎脚步声, 是向她跑来的季风禾。莫醉知道此人不可信, 但此时此刻看到他,还是如同看到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控制不住的高兴和安心。

她的唇角绽开灿烂笑容, 站在初升的朝阳中,冲季风禾挥手。

季风禾嘴唇紧抿着, 眸色幽深, 到莫醉身边时将外套脱下,披到她的肩头。莫醉摇了摇头,笑着拒绝:“没事, 这种冷我能忍,你还是自己穿着吧,免得感冒。”

季风禾捏住衣襟,打断莫醉挣脱的动作:“大冬天穿着短袖还不冷,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莫醉动作顿住,裹紧衣裳,笑嘻嘻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就是太激动了,现在才反应过来,燕城的冬天确实挺冷的。”

衣服沾染着季风禾身上常有的味道,是木质水生香调,清冷神秘。衣服里极为暖和,残留着他的体温,挥散不去,将莫醉紧紧包裹。

像是被他紧紧抱在怀中。

这莫名的暧昧让莫醉心口发麻,像注射了河豚毒素,一时竟找不到解药,不知如何是好。她逃避似的垂下眼,双手攥住衣襟,随口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季风禾让开半步,露出身后跟随的人:“你不是发现了么?”

莫醉抬眼望去。

安娜站在几米外的地方,一脸担忧欲言又止,不知是否能靠近;向暖站在安娜身旁,落后半步,身上还穿着莫醉的外套,却不敢抬头看她。

莫醉明白了季风禾的意思。他是跟着放在她衣服口袋里的追踪器来的。

想到此事,莫醉心中怒火再次燃起,咬牙切齿:“你闲的没事跟踪我干什么?”

“给你创收。”

这是知道她昨天去过二手店了。莫醉嘟嘟囔囔:“创毛线,还不够我折腾的。我昨天带着那小玩意儿跑了好几家二手店,人家都不收这种没来历的货,说这东西不好破解,原主很容易顺着定位找过来。还说如果我坚持要卖,最多十块。你听听,这叫人话吗?十块!都不够我在麦当劳吃个套餐的。我还不如顺回茫崖,找个人破解一下,给我家土豆当挂饰。”

“土豆?”季风禾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这是什么?”

莫醉笑弯了眼:“我儿子,长得白白嫩嫩的,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季风禾挑眉:“行,一言为定。”

俩人说话的功夫,警车驶入园区,在不远处停下。警察们从车上走下,向此处靠近。莫醉快步迎上去,陪着他们靠近案发地,快速将楼里困着六个姑娘的事说出,并告知大概的位置。警察们认真记下她的话,一边继续呼叫增援,一边将整座大楼先行封锁,而后派人进入西楼搜查。

莫醉心口最后一根紧绷的弦也松弛下来,不再耽误警察工作,折返回她跳楼的地方,盯着地面的狼藉。

笔记本电脑在跳楼时摔到一边,零件四分五裂,散落在碎玻璃中。

这玩意她千辛万苦从里面带出来的,可不是为了回收零件的。可她分不清楚哪些是存着重要资料的部件,哪些是可有可无的部件,难道要蹲在这里一个一个全部捡起来?

好像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莫醉蹲下身子,避开玻璃碎片,捡拾笔记本电脑的残骸。季风禾走到她身旁,捡起角落的硬盘,递给她:“数据都存在这里,找台电脑就能恢复。”

莫醉盯着看了几秒,还是没接,转身去翻丢在一旁的工服,叹息道:“给警察吧。里面估计是和长盛医疗地下灰色产业链相关的数据,给警察用处更大。”

“你确定不看看里面的内容?”

这话听着怪怪的,像是话里有话。莫醉捏着刚翻出来的高级别工卡,扭头盯着季风禾平静的脸,眯起眼睛问得直接:“你在暗示什么?”

季风禾举着硬盘不说话,莫醉只能先将硬盘接过来,轻声道:”这里面的内容可能被加密,我没这个技术,你能打开吗?”

“我不能,但有人能。”

莫醉视线扫过周围,见无人注意他们二人的动作,将硬盘塞入大衣的口袋:“行,那就辛苦你了,里面的东西要是真的有用,回头我请你吃饭。”

十几分钟后,警察们找到在西楼躲藏的六个姑娘,顺利带出天井大楼。

姑娘们站在楼外的寒风中,被刮得瑟瑟发抖,依旧不敢相信此刻的真实。她们在原地呆滞地站了好一会儿,恐慌、惊惧、不敢置信终于渐渐散去,余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热泪盈眶。她们紧紧抱在一起,哭着笑着,庆祝从地狱中逃脱,庆祝她们从噩梦中活下来,再次拥有了未来。

旭日东升,稀薄晨光洒在六个姑娘们的身上,为她们披上一层金色的铠甲。莫醉站在不远处,并未上前分享她们此刻的激动和喜悦,而是走到安娜和向暖的面前,声音轻而坚定:“这就是我所坚持的事。”

向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莫醉打断:“既然出来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把衣服还我,咱们两清。”

向暖垂着头,默默将衣服脱下,递还给莫醉。莫醉接过搭在胳膊上,翻出口袋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包括那枚小小的追踪器,十几块的零钱,一包餐巾纸,还有几块糖。她将“洗劫一空”的衣服还给向暖:“衣服送你了。”

向暖接过衣服,双手控制不住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羞愧。她抱紧衣服犹豫几秒,鼓起勇气抬起头想要道歉时,那人却已转身离开-

警方的增援和救护车陆续赶到,先将被囚禁很久的六个姑娘送往医院,进行身体检查。还在楼里的人亦被控制住,所有人抱头蹲在大堂里,像是一群披着人皮的□□。

莫醉远远看着,心情倒是意外的平静。

今日的一切都是始料未及的意外,此刻却能画上圆满的句号。

由人骨堆积的摩天大楼此刻被劈开一条裂缝,她相信,终有一天会轰然倒塌。

又有几辆车靠近此处,停在警车后面。首车走下一人,竟是昨日在医疗大会见过的,蔡思韵的二姐,宫宝珊。

宫宝珊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丝毫不见临时被派到此处解决问题的慌乱。莫醉盯着她看,不免想到蔡思韵,那个爱笑爱哭爱玩闹的姑娘,心情异常沉重。

此事和长盛医疗有关,和宫家有关,等于和蔡思韵有关。那姑娘虽然看着单纯可爱,但是否对此事一无所知,无人知晓。无论如何,今夜之后她们算是站在一条河的两岸,若同行,能算朋友,若相望,便是敌人。

全看彼此如何选择。

季风禾似乎知道莫醉在想什么,淡淡道:“或许不用这么急着纠结。”

莫醉烦透了他这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皱眉道:“有话直说。”

“你不是拿到里面的工卡了么?没仔细看过?”

莫醉意识到什么,摸出工卡仔细看,轻声念着:“圣心医疗……圣心医疗?!”她震惊地抬起头,“这不是长盛的园区吗?!”

因着太过震惊,莫醉的声音未能控制住,传入不远处宫宝珊的耳中。她走到莫醉和季风禾面前,脸上挂着得体客套的笑:“这些年,长盛医疗业务缩减,在职员工也少了不少。这么大的园区,空了一半的工位。前两年,公司商议决定腾出一部分办公楼,出租给其他的小微企业,节省成本,还能增收。”她看着不远处热闹又狼藉的天井大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来的时候,助理将这里发生的事告知我了,真是骇人听闻。我也没想到,在我们长盛医疗的园区内,会发生这么恶劣的事情。你们放心,我们定会协助警方查清此事,也会出于人道主义,给受到侵害的姑娘们一定的补偿。”

人道主义补偿……几个字将长盛医疗从这件事中摘得干干净净。莫醉冷着一张脸,一个字都不信,却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此事和长盛医疗有关。

而且,此事确实还存在疑惑之处。关押姑娘们的地方共有十个房间,全住满也只有二十个姑娘。如果圣心医疗是靠这些姑娘做血猪还有代孕挣钱,这个规模似乎有些太小了。养活一个小规模的团队足够,但养活几百人的公司,确实不太够。

莫醉记得,在地下玻璃屋时,曾有人恐吓装疯的安娜,说她们的血液化验结果出来后,会去往不同的地方,有的地方对抓来的姑娘并不好,动辄打骂。关在天井大楼里的姑娘们虽然憔悴,可身体上没有伤口,瞧着还算圆润,应该不是那人口中的人间炼狱。

一定还有她没发现的地方,关着一群更加可怜的人,可能在楼里,可能在园区里,也可能在其他地方。

只是,她已经尽力,剩下的只能交给警察了。

莫醉看着宫宝珊脸上挑衅的笑容,咬牙切齿,心中的不爽快翻涌奔腾,恨不能冲上去撕烂她嚣张的脸。

这人和蔡思韵怎么能差这么多?真的是一个爹妈生的吗?

宫宝珊和季风禾打过招呼后,转头去找警察。莫醉紧紧盯着她的脸,片刻后竟觉得有些熟悉。

昨日在医疗大会上,她讲的内容太过无聊,她昏昏欲睡,并没仔细看她的长相,此时才惊觉,她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只是在哪里呢?

莫醉正认真思索着,冷不丁被人摸了把脖子,立刻警觉后退,捂着脖颈,睁圆一双眼,狠狠瞪着肇事者:“你干什么?”

季风禾瞧见她脖颈处的划伤,本想查看一下是否要去医院,被她一喊,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无语。二人僵持几秒后,他还是攥住了她的胳膊,掀开她颈边的头发,无奈道:“看不出来吗?”

脖子处传来隐隐的刺痛,像是受了伤。莫醉明白了他的好意,心中愧疚,正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耳边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我在占你便宜。”

第38章 反撩 “去要钱。”

我在占你便宜。

明明只是个玩笑, 气氛却变得几分旖旎。

莫醉长这么大,见过土味撩妹,见过装诗意博学撩妹,还是第一次见季风禾这种, 不加掩饰, 一个直球打来,反倒让她分不清玩笑中是否掺杂真心。

荷尔蒙在血液里疯狂逃窜, 刺激着莫醉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她朝着季风禾的方向前倾身体, 笑得灿烂:“老板, 你是不是没撩过人,不知道什么叫占便宜呀?”

莫醉的一举一动毫无保留地释放着攻略性,像是可可西里的狼,危险但带着致命诱惑。季风禾看着她, 眼中有细碎笑意, 面上却还是淡淡的:“哦?”

莫醉上前半步, 将手按在季风禾的左心口上。

掌心下是柔软的毛衣, 毛衣下是坚硬的胸膛, 炙热的体温, 以及剧烈的心跳。莫醉的手指微微用力,比推按暧昧,比抚摸更重。季风禾的心口酥麻一片, 夹杂着不可言说的痛,眸色暗沉几分。莫醉仰着头, 笑得挑衅:“老板, 这才叫占便宜。”

散乱的长发被吹拂到莫醉的脸颊上,季风禾用手替她拨开,喉咙逸出沉闷笑意:“嗯, 学会了。”

莫醉怔住,心跳停了一瞬。

她是不是又输了?

她还想要说点什么找回场子,余光瞥见有警察向他们的方向走来,慌忙按压下过于杂乱的心绪,退开半步,拉开和季风禾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

警察走到跟前,冲着莫醉道:“女士,听安娜女士说,您也受了伤,需要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吗?后续还有一些问题需要问您。”

莫醉摆摆手:“医院就不用了,不过你们能派几个人,和我一起去个地方吗?我觉得我需要保护。”

“去哪里?”

莫醉磨着后槽牙:“去要钱。”-

莫醉在天井大楼里逃命时,除了思考如何活下去,就在琢磨怎么大卸八块纹着毛毛虫眉毛的黑心房东。

她这一亏吃得太大了,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必须亲手揍那房东一顿,顺便讨回她的房租和押金。

如今大楼已被警方封锁,莫醉琢磨着,这里发生的事没那么快传入黑心房东的耳中。那人定以为她们被严密看管,再无离开的机会,会尽快回到出租屋里,将她们的个人物品整理清除,值钱的留下不值钱的扔掉,为下一个走投无路的倒霉租客腾出空间。

只要在黑心房东到达前赶回出租屋,就有机会给她一个“惊喜”。

莫醉带着警察们,雄赳赳气昂昂回到出租屋。警察们埋伏在小楼周围,莫醉和季风禾藏身出租屋内。

屋子里还是离开时的凌乱模样。公区走廊鞋子东一只西一只,泛黄的瓷砖上布满凌乱的脚印,四十多码的鞋号,是昨晚那些男人留下的。脚印从门口通向不同的房间。三间卧室房门敞着,门内一片狼籍,床榻上被褥拧成一团,有明显的挣扎过的痕迹。桌上地上物品散落一地,像是被人翻找过。

莫醉轻车熟路钻入最尽头的房间,季风禾目不斜视跟在她的身后,欲言又止。

尽头的房间是最狭小的一间,被床和桌子挤满,几乎站不下第二个人。季风禾站在门口,看着只铺了一层的床单,连枕头都没有的床,以及地上小小的行李包,按了按眉心,再也忍不住:“二十万花完了?”

莫醉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那二十万的事:“那哪儿能啊?我又不是碎钞机。”

“为什么不住酒店?”

“那肯定是有不能住酒店的理由。”

莫醉将床单叠好收紧行李包里,又将床垫搬开一点,摸出藏起来的手机。站起身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一屁股坐回床边,仰头看着季风禾:“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在我身上放跟踪器?”

季风禾抱臂而站:“好奇。对你有兴趣。想追你。这三个理由足够吗?”

莫醉笑起来,指着他的手臂:“心理学上,你这个姿态是防备的意思,说的肯定不是实话。我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几句好听的话就被哄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季风禾面露遗憾:“那真是有些可惜。”

房间安静下来,俩人平静对视,心中各有较量。窗外有车声经过,刹车声响彻小巷,打乱人的思绪。莫醉突然有些烦躁,不愿再打太极,直接了当开口:“蔡思韵在罗布泊失踪,你去茫崖找我时带的那张纸条不是莫穷给你的,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季风禾不答反问:“不如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季风禾,你是谁?”

莫醉沉下脸:“你查过我。”

季风禾并不否认:“莫仲磊没有一个叫莫醉的妹妹,你是几年前才突然出现的。所以,你到底是谁?”

莫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别打岔。交易讲究有来有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那张写着盛唐旅馆的纸条,你是从什么地方拿到的?”

“从一个朋友那。”

“哪个朋友?他又是从哪得到的?你又为何要保存下来?还有,你怎么知道住在那地址上的人,和莫穷给你的手机号的主人,是同一个人?”

“莫醉。”季风禾笑起来,“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了。”

他那叫回答?不就是打太极,以为谁不会么?莫醉冷笑起来:“我是莫仲磊的义妹,你爱信不信。”

气氛再次僵持住。

像是谈判桌两侧,面对面坐着,反复拉扯的俩人,紧握着自己的底牌,严防死守不让对方看到的同时,又绞尽脑汁,出尽花招,试图摸清对方手中那张牌的内容。

俩人势均力敌,互相试探,都想要在这场博弈中,占得先机。

莫醉坐在床边,仰头看着季风禾。唇角在笑,眼神却化为两把尖刀,恨不能将对面那人刺穿,看看他的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正琢磨着如何出招,将他狠狠按在床上,由她主宰时,清晰的脚步声传入她的耳中。

有人来了。

莫醉迅速起身将季风禾拉入房间,虚掩上门,用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季风禾眨眨眼,无声表示他明白了。莫醉放心地松开手,顺手在他的毛衣上擦了擦。

季风禾:……

莫醉靠近门边,将季风禾护在身后,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声响。

房门被钥匙打开,生锈的门轴吱呀作响。有人走进屋中,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分外清脆。来人只有一个,那人从门口一路走到走廊尽头,莫醉的房门前,看到虚掩着的房门停住脚步。

“这门怎么关着?”来人自言自语,听声音正是黑心房东。

莫醉心思一动,拉着季风禾一起,用手顶住房门。

门外的房东推了一下房门。房门被二人顶住,纹丝不动。房东再使劲儿,依旧没能将房门推开。房东暗骂几句,退后几步。莫醉听到她的脚步声,忙拉着季风禾小心让到一旁。房东蓄了全身的力气撞房门,门后无人顶住,被轻而易举撞开。房东收不住力,飞入房中,扑倒在地上。

她摔得颇为狼狈,哎呦声不断,挣扎片刻翻身坐起,揉着摔痛的关节,正要发怒,一抬头看到一张几乎紧贴她的脸,几乎被吓飞了魂。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莫醉伸出手扼住她的脖颈,抵在一旁的床沿上,“我不是应该被关在地底下?不是应该被抽干了血?不是应该再没机会找你算账?”

房东苍白着一张脸,双手攥住莫醉的手腕,试图拉开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咱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毛!我昨晚根本就没晕,你和那俩人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莫醉的手加了几分力气,喝道,“说,你背后的老板是谁?是宫宁还是宫宝珊?”

“你说的这两个人是谁啊……我快喘不上气了,快松开手啊……”

莫醉没搭理她:“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松开手。不然我让你死在这里,等到尸体发臭都不会有人发现。哦不,或许有人会发现,你的那几个同伴们,收不到你找的新‘货’,自然会来这里找你。可是你猜猜,他们如果看到你的尸体,会报警给你找会公道吗?还是为了掩饰他们的秘密,干脆找个臭水沟将你的尸体丢下去,让老鼠啃噬干净你的皮肉,直到尸骨再也无法被辨认?”

莫醉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阴森气,配着她似笑非笑的狠戾眼神,让房东惊惧加剧,颤声道:“你放开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那就先说说,你的老板到底是谁。”莫醉的手卸去几分力,依旧扣在她的脖颈处。

“我就是个帮忙跑腿的,哪儿能知道老板是谁啊?我只负责找人,然后联系对接人,由对接人将人带走。我连他们带着那些人去了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老板是谁?”房东顿了顿,轻声道,“不过,有一次我看到其中一人身上带着个上班用的名牌,上面好像写着,圣什么,哦对,圣心医疗。我猜这应该是他们上班的单位。”

圣心医疗……难道此事真的和长盛医疗无关?莫醉思索片刻,又旁敲侧击问了其他几个问题,既没问出此事和宫家的关系,也没问出其他姑娘们关在哪里。

或许黑心房东并没撒谎,她真的只是个帮忙找人的人,不知道更核心的事。

莫醉失望不已,懒得再问。她在黑心房东身上摸了片刻,翻出她的手机。黑心房东看着她的动作,挣扎着想要反抗,但被她控制住脖子,无法躲闪。莫醉用房东的脸给手机解锁,翻动手机页面找出付款软件。房东眼睁睁看着一切在她的眼前发生,一双眉毛扭在一起,满脸都是急切和哀求:“你要干什么?我没钱啊!你别动我的钱啊!那都是我的辛苦钱啊!”

“你的辛苦钱?你好意思么?”莫醉一脸的理所应当,“我的房租和押金一共两千块钱,我要要回来。哦对,还有安娜和向暖的。她们住了多久?”

房东声音小了不少:“没多久,也就一个月……”

“不说实话就当一年算。”

房东忙道:“黑头发的住了两个月,黄头发住了一个半月!房租和你一样,都是一个月一千,押一付一……”

莫醉正要转账,突然想到她的账号是莫仲磊的信息,情况不明前,最好不将他牵扯进此事。她抬头看向季风禾:“你的付款码呢?借来用一下呗。”

第39章 收尾 “那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个了解我……

季风禾亮出收款码, 房东在莫醉铁一般的手掌下,不情不愿转了八千块钱。收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莫醉心情好了不少,认真道:“我可没勒索你, 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 顺便做好人好事,帮安娜她们拿回她们的东西。”

她松开钳制住房东的手, 站起身时转动松弛僵硬的手腕手指:“走吧, 警察就在巷子口等着, 我送你去见他们。”

季风禾收手机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靠墙站立,让开门口的位置。

“我都把钱给你了,为什么还要去见警察?这些事都与我无关啊!”房东慌张不已, 两条眉毛扭成一团, 拒绝之意明显, “求求你, 放过我吧!要不我再给你转些钱行不行?五千够不够?不, 我给你转一万, 你就当没见过我!”

“那可不行。”莫醉拒绝得很直接,“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怎么能包庇罪犯呢?再说, 你不是说,你只是帮着打杂, 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吗?那你怕什么?你帮着抓人, 最多就是个从犯,虽然受害的姑娘人数有点多,说不定会被判无期……”她顿了顿, 面露懊恼,察觉说得太多,摆手道,“我不懂法,随便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反正是觉得你应该不会被判死刑,但我也不太懂法,很有可能说错话。”

房东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抖,几乎走不了路。莫醉装作没察觉她的情绪,敞开门,慢悠悠往外走,刚走到走廊中间的位置,突然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下,被迫让开了走廊的通道,撞到墙壁上。

一旁掠过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夺门而出,正是房东。莫醉扶着墙站稳,立刻追出去,跑到楼梯口最后几节阶梯时一跃而下,将面前的房东扑倒在地。

莫醉压在她的身上,控制住她的四肢,洪亮的声音响彻整条巷子,吓飞在电线上睡觉的麻雀:“你怎么能逃跑呢!逃跑是不对的,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不逃跑,也不会摔倒,对不对?”

莫醉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的整张脸往地上磕,像是在天井大楼里,安娜做得那样。

只不过那时的安娜力道虽大,但有意控制角度,让伤口集中在额头处,莫醉却是不管不顾,恨不能将她整张脸拍平在地上。

地上的房东挣扎哭喊个不停:“救命啊!杀人啦!我错了,我不逃了还不行吗!”

早就在附近等候的警察在此刻冲了上来,俩人按住地上的房东,俩人在附近搜查是否还有同伙,另有一人拉住莫醉的胳膊,将她搀扶起来:“姑娘,你休息会儿,剩下的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查清此案,让有罪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莫醉出了心口的恶气,便不再坚持,顺着警察搀扶的力道站起身,笑眯眯道:“行,那就交给你们了。哎呀,我突然觉得头还有点晕,一会儿还是先去趟医院,等我休息好了,就去警局找你们录口供。”

警察并不怀疑她,点头:“行,那我们带着这人先走了。谢谢你的配合。”

莫醉站在楼道口,目送着警察押送黑心房东坐上警车渐渐远去。

周围站满看热闹的群众,大都是附近的居民,里三层外三层挤成一团。众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好奇发生了什么,又碍于楼里那几个姑娘的营生,平日里对她们没什么好脸色,此刻谁都拉不下脸来,凑到莫醉跟前打探事情的经过。

季风禾慢悠悠走下楼,手中拎着她的行李包:“还有东西吗?没有的话就走吧,送你去医院检查。”

“不用。”莫醉婉拒,压低声音,“我没事,刚刚是哄警察的。总要找个机会溜走,不然被他们逮住,很多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她想要去接季风禾手中的包,却被他躲开,奇怪道,“你看上这包了?地摊货,也就几十块钱,你想要的话等我网购个差不多的给你,但你要付钱。”

他指着莫醉被布条紧紧包裹住的、受伤的手:“还是去医院一趟吧。”

莫醉将手抬起,看到布条上浸出的血迹,才想起手上的伤口。

这伤口是为了开门而击碎玻璃时被划伤的,伤口虽长,但并不深,她用布条缠住后不再流血。后来忙于逃命,已然忘了这件事。

莫醉本已经习惯和手上的疼痛共存,此刻骤然被提及,突然就痛得无法忍受。她认同季风禾说的伤口需要处理的建议,却不想去医院:“医院就算了,我找个药店买点碘酒就行。你也知道,我现在在逃命,虽然昨晚的事之后,找我的人应该已经发现了我的行踪,但还是小心点吧,也许还能再藏些时候。”

见她坚持,季风禾沉默几秒,突然问:“你去哪儿?”

莫醉抬头看了一眼住了半个月的二层小破楼,唉声叹气:“这地方怕是没法住了。我的车停在郊区,先回车上凑合几天吧,顺便想想看下一步要去哪。”

想到此事,莫醉也烦得要命,本来以为昨晚突然出现的、闯入出租屋的那群人,是一直追在她屁股后面,千方百计想要抓住她的人,还期待着能顺藤摸瓜查到点线索,却没想到根本是她想错了,反倒阴差阳错暴露了行踪,成了见义勇为的好市民。

其实静下心来想想也是,她一路从茫崖来到燕城,手机卡拔了,没联系过任何人,没用过任何高科技的设备,连付款都是使用现金,就算她祖母和亲爹妈在世,都未必知道她流窜到哪里了,更何况这些人?

他们或许布下天罗地网搜寻她的行踪,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天眼,怎么可能有通天之能?

“阿妙。”

不远处有人在叫喊,几秒后莫醉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竟然是安娜。

她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穿得还是天井大楼里抢来的工作服,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陪她来的女警察。

“你怎么来了?”

安娜走到她面前:“我猜你会悄悄离开,所以想来和你告个别,顺便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安娜站在阳光下,脸上没有初见时的夸张妆容,一张脸极为素净。肤色有些暗沉,眼下青黑明显,却格外的真实。

莫醉笑起来:“干嘛说得这么伤感?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等我连上网加你微信,以后可以常联系。”

安娜摇头:“联系不到了。我估计会被抓起来,可能会去坐牢。”

莫醉收起笑容,认真道:“怎么回事?”

“你说你是被家暴逃走,我其实也是。但和你不一样的是,我在逃走前,杀了我的丈夫。事情过去这么久,我其实也记不太清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丈夫打我打得很凶,我很痛苦,痛苦到实在受不了了,只能反抗。然后,突然,他就倒在地上不动了,然后我就趁着这个机会逃走,再也没回去过。

“我查过刑法,也看过案例,这样的情况,我未必会被判正当防卫,可能会杀人偿命。我曾经想着,就躲在这里,虽然没有身份,不敢露面,但好歹能凑和着活下去,总比被活活打死好,但昨晚我突然想通了,我不为我曾经做过的事而后悔,我早就该杀了他的,所以我应该勇敢地去承担责任,至少以后,不用再躲藏,能重新做回自己。”

安娜平静地说着往日的苦难,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笑容。莫醉看着安娜纤细的身躯,怎么都不信她的反抗能杀人。

杀人哪儿是那么简单的事?

况且,莫醉能一路从西北跑到燕城,隐姓埋名不被人发现,是因为她逃生经验充足,且没犯事儿,抓她的不是警察。安娜毫无犯罪经验,又无反侦察意识,逃跑后没去深山老林,反倒大剌剌地住在燕城,监控摄像头最多最密集的地方。她如果真的杀了人,警察抓她和老鹰捉小鸡有什么区别?能任由她在外面晃了这么久都没抓捕归案?

只是,就算安娜没杀人,这次警察怕是也会联系她的丈夫,她的家人。若是就这么被带回去,怕是依旧摆脱不了被家暴的命运,悲剧会再次上演。

还是要想个法子才行。

莫醉想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这样吧,你把你的手机号给我,我给你找一个人,是个姑娘。我会把你的事详细和她说的,她最近挺闲的,我让她来协助你处理这些事。你如果真的杀了人,她会帮你找律师,争取最轻的量刑;你如果煤杀人,她会帮你摆脱你的家暴丈夫。”

安娜有些迟疑:“我的事太麻烦了,我又是个这样身份的人……真的会有人愿意帮我吗?还是算了吧。”

“不麻烦。”莫醉肯定道,“她这人就喜欢刺激难做的事,简单的她还觉得没意思。她现在正需要找点新的事,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你这事出现的正好。”

更何况,这事本就和她们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由她来出手帮你们,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安娜不再推辞,将手机号报给了莫醉:“那就谢谢了。”她抬眼看向站在几步外,有意避开二人谈话的季风禾,疑惑道,“这就是你的前夫?我瞧着不像是个会打女人的人啊。”

家暴这事太恶心了,莫醉不想抹黑季风禾,赶紧解释道:“不是他。这是我的一个朋友。”

安娜翻了个白眼:“可我瞧着,你们俩可不止是朋友的关系。行了,我才懒得多管闲事,我该走了,你也趁着时间还早,赶紧找个新的住处吧。这里怕是不能再住了。你的朋友等你很久了,没穿外套应该挺冷的。咱们回见。”

“等等,还有一件事。你和向暖的租金还有押金,我替你们讨回来了,一共是六千块,现在转给你——”莫醉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安娜是被掳走的,手机不在身上,无奈道,“那啥,这笔钱让刚刚说的那人带给你吧,你帮我把属于向暖的那部分转交给她。”

安娜有些惊讶:“竟然还能讨回来……谢谢了。还有,我替向暖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该说的话都说完,安娜转身随女警离开,莫醉转身到季风禾面前,叮嘱道:“你记得把那八千块钱转给我啊,可不能偷偷昧下。”她伸手再去拿她的包,再次被躲开,不满道,“你到底要干嘛?”

“我带你去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医院。”

“不用啦。”莫醉甩甩手,“小伤口,不需要去医院。”

季风禾沉默几秒:“电脑硬盘我会找人破解,破解后,你最好立刻看一下,保存复制需要的内容,之后将硬盘尽快送到警方手中。”

莫醉笑容狡黠,装作听不懂:“你不是有我微信吗?破解之后你找个u盘或者硬盘,拷贝下来微信通知我,到时候我给你个地址,你叫个跑腿送给我就行。”

季风禾无奈地捏了捏鼻梁,认输般叹息:“莫醉,我刚刚说的话,并非全部是假话。”

“什么话?”

“我说,在你身上放追踪器,并不只是为了一件往事,还因为我对你好奇,对你有兴趣,想进一步了解你。”

莫醉心砰砰直跳,感觉住在心口,冬眠多年的那只小鹿终于清醒过来,再次在她的心上活蹦乱跳东跑西撞。她微微抬起下巴,摆出一副妥协的表情:“唉,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她拉长声音,眨了眨眼睛,“大发慈悲,给你个了解我的机会。”

第40章 季嘉禾 “金屋藏娇?我藏他还差不多,……

季风禾开车载莫醉去了一家没什么人的私立医院, 大堂里空空荡荡,每个工作人员的脸上都带着善意的笑容,见到他们像是看到金条一样亲切。

医院里有管家接待,由管家带着莫醉清创上药。季风禾似乎有工作上的急事, 离开接电话, 但并未走远,始终留在莫醉的视线里。

或许是季风禾交代过, 无人查验莫醉的身份, 无人问东问西, 都专注于手上的事,让莫醉紧绷的神经放松几分。

有钱真好啊。莫醉再次发自内心地感叹。

手上的伤口如她预料般的,并不严重,只是伤口处有细小玻璃碎渣, 需要小心挑出。医生看着莫醉, 轻声问:“可能会有些痛, 需要打一针麻药吗?”

“不用了, 直接处理吧。”

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挑开, 比受伤时还要痛。莫醉皱起眉头, 手上肌肉控制不住抖动。

“大概要多久?”她忍不住问。

医生动作一顿,细细查看她手上的伤口,以及脸上脖子上的划伤后, 才回答:“没有需要缝合的伤口,清创上药大概十几分钟。”

“有wifi吗?”

一旁的管家接过莫醉的手机, 将网络连接好后, 递还到她的手中。

莫醉第一时间打开微信。

最新的一条信息来自季风禾,微信转账八千块。莫醉收了钱,顺手转了六千给蔡思韵。蔡思韵秒回了个问号, 随即一个电话打过来。莫醉接起。

“老大,你给我转钱干什么?”

这事三言两语讲不清楚,也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说。莫醉含糊道:“钱不是给你的,是要托你转交给另一个人的。这事有点复杂,你先收款。你这两天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见面聊。”

“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我现在闲得快长蘑菇了。要不我现在去找你?”

“现在不太行。等一会儿吧,我确定了时间和地点,给你发信息。对了,你姐今天回家说什么了吗?”

“我姐?你说宫宝珊?你认识她?这才几点,还不到下班回家的时候吧?”蔡思韵好奇莫醉为何突然问起她二姐,还是乖巧解释,“我现在住在山里的老宅,她平常因为要上班,住在市区的公寓。我和她也有段时间没见面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找她没事……算了,这事也有点复杂,还是见面再说。”

莫醉又陪着蔡思韵聊了几句,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她这边电话刚挂下,微信立刻弹出新的好友申请。

“BLY”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这名字,一看就知道是边洛阳。

从他们十月中第一次在罗布泊的地洞里见面,他说要给她发照片,结果弄丢了她的手机号;到一个月前在格尔木,他们再次见面,她加上他女朋友蔡思韵的联系方式,并嘱咐蔡思韵把她的联系方式转给边洛阳,依旧了无音讯;再到如今,十二月底,时隔两个多月,她终于收到了他的好友申请。

莫醉几乎都忘了他们要加微信的原因,直到通过好友申请后,对面发来了一张照片,记忆才缓缓复苏。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拥有着和季风禾极为相似的脸,但一看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季风禾的五官轮廓更清晰,眼神带着几分冷漠疏离,而照片上的这人自带一股书生气,看着儒雅温和不少。

莫醉打了一个“?”。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中,片刻后边洛阳解释道:“当时在地底下,光线昏暗没看清,加上被困太久,脑子不太清楚,这才把季二哥认成了照片上的这个人。”

“这人是谁?”

“似乎也是季家人,两年前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大家都认为他应该是死了,只有季二哥不同意,听说都没去参加葬礼。”

只是失踪,说明没找到尸体……尸体都没找到,季家人为什么确信他死了,还要办葬礼?立衣冠冢吗?

“你在看什么?”

莫醉吓了一跳,若无其事关掉微信,将手机塞进口袋里,冲着走进屋的季风禾摇头:“随便看看。你的电话打完了?”

季风禾颔首:“能处理那东西的人已经联系好了,一会儿他会到我的住处。不过究竟要用多久时间破解、能不能破解,他也说不准。”

莫醉点点头,颇为平静:“了解。实在不行只能上交了。”

那硬盘不过是她随手顺出来的,里面未必有她感兴趣的内容。要不是季风禾示意她留下,她早就交给警察了。相比这件事,她对其他事更为好奇,只是此刻屋子里全是人,不方便询问,只能暂时将满腹疑问咽下。

眼看着伤口还需要点时间处理,莫醉有些无聊,捡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和季风禾聊:“对了,破解数据是不是需要一些时间?你有没有方便见面的地方,推荐一个,我想约蔡思韵见一面,有些事和她商量。”

“知道了,我把地址发给她。”

季风禾的说法颇为怪异,莫醉也没多想,直到下午蔡思韵出现在季风禾的住处时,莫醉才意识到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莫醉将蔡思韵迎进门时,被她意味深长的目光盯得浑身难受,纠正道:“收起你脑子里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我来这有正事,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要不是我想的那样,季二哥怎么会带你来老宅?这是打算金屋藏娇啊!”

莫醉嗤笑:“金屋藏娇?我藏他还差不多,我感觉我比他能打多了。”

莫醉嘟嘟囔囔,回忆起几个小时前的事。

从医院出来后,季风禾带莫醉去到他的住处。她以为会是郊区的别墅,或者cbd的大平层,却没想到来了燕城最中心的区域,进了一个有年头的四合院。

四合院两进院落,中西式结合,主楼是个二层别墅,外观带着历史的古韵,里面却颇为现代,虽是十几年前的装修和家具款式,但保养得当,舒适不减。

季风禾主动解释带她来此处的原因:“这算是老宅,平常没人住。这附近看着是闹市区,鱼龙混杂,实际附近几条街都有武警持械站岗。若真的有人强闯入院子,就算警报没响,你大声喊一嗓子,也能吸引人来。”

三言两语,成功让莫醉放下心来,并且接受了季风禾,暂时住在此处,直到离开燕城的提议。

“想什么呢?”蔡思韵绕到莫醉身前,笑眯眯道,“快说说,你和季二哥究竟怎么一回事?”

这姑娘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吗?莫醉和季风禾的事,简单又复杂,但毕竟是他们的私事,莫醉不愿向外人解释分享。她加快脚步,引着蔡思韵进入她的房间,小心合上门,换了个认真严肃的表情:“我今天有正事找你。”

很久没人和蔡思韵聊正事了,她坐直身体,双眼发亮,像是回到在学校念书的时候:“老大你说,我认真听着。”

莫醉将天井大楼里的事简单转述,掠过被抓捕逃亡的细节,重点描述被抓来的姑娘过得有多惨,以及这些年遭他们毒手的姑娘人数有多么庞大。蔡思韵的表情从认真到震惊,从震惊到凝重,最后变成若有所思。等到莫醉将一切说完后,她轻声问:“你是觉得,还有更多的姑娘被关在其他地方?”她抿了下唇,试探道,“在长盛园区里……这一切会不会和宫家有关?”

蔡思韵比莫醉想的要敏锐得多。

是否和宫家有关,没有证据,莫醉也不能胡乱泼脏水。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含护着道:“你姐的说法是,此事她不知晓,并且和长盛无关。她说长盛集团会对这些姑娘进行人道主义补偿……可那丁点钱,对于这些姑娘受到的伤害来说,根本无法衡量。而且,对于这些姑娘们来说,她们虽然需要钱,但还有更需要的东西。我有两个朋友被牵连进这件事中,她们现在遇到了一些问题,我觉得你或许能帮她们。”

“你需要我做什么?”

蔡思韵答应得毫不迟疑,倒让莫醉有几分犹豫。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可不仅仅是为了帮安娜,也是将蔡思韵从象牙塔中,扯进这个漩涡。

可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莫醉将安娜的事简单说明,蔡思韵松了口气:“看你表情那么沉重,还以为多大的事呢。不就是找个律师帮忙打离婚官司吗?太简单了。我家有不少合作律师,明天我就去问问他们该怎么办。”

莫醉点头:“我转给你的那六千块钱,劳烦你带给这个叫安娜的人。还有,我这次来,名字是‘阿妙’,无论是警察还是其他人问起,都不要说错。包括你姐,和你家的那些亲戚。”

提到此事,蔡思韵拍了下脑袋:“差点忘了,我姑姥姥愿意见你,我没和她说你的身份和名字,只说是我的一个朋友。你看你要不要抽空,去趟我家?”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自然要去:“嗯,确实要去一趟。不过我还要想想该怎么去。”

如今的宫家,对于她来说,立场为明,和龙潭虎穴无疑。若想全身而退,还是要提前谋划。

蔡思韵的手机响了一下,是10086的短信,她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台手机,最新款的,甚至配了精致的手机壳和挂坠:“这里面装了手机卡,是用我的身份证办的,你暂时拿去用。支付宝上连了我的信用卡,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是万一有突发状况,不方便支付现金,你可以拿去应急。密码是六个零。”

手机挂饰上的水钻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接到手中:“谢了。”

“你救过我,这都是应该的。”

莫醉将手机放到一旁,余光瞥见边洛阳发了新的消息来,只有一句话:“关于照片上的这个人,我知道的也不多,具体的你可以问蔡蔡,他们俩家关系好。”

这不巧了吗,蔡思韵正好就在她的身边,莫醉顺手将照片递给蔡思韵:“照片上的这个人你认识吗?”

蔡思韵看到照片,神色警惕,将手机屏幕扣在胸口,转头向四周看,见四周无人,房门紧紧合着,才放下心来,小声道:“这事儿是季家的禁区。季风禾行二,照片上的人是他哥哥,季嘉禾,比他大一岁多。我们家和季家关系好的一个原因,就是季嘉禾曾经和我姐有婚约,是正儿八经的,办过订婚仪式的婚约,不是我和季风禾这种开玩笑瞎说的婚约。”

“边洛阳说这人失踪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蔡思韵声音更小:“这事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和季二哥说。大概两年多以前吧,嘉禾哥突然决定穿越无人区。他未将自己的具体行程告诉其他人,一个人悄悄从燕城出发。最开始的半年,偶尔还和家里人联系,后来彻底失去行踪。再后来,季家人报了警,警察判断他进了罗布泊或者是库姆塔格沙漠。因为失踪的时间无法推断,警方未出人力救援,还是季家自己花钱进行搜索,可惜一无所获。”

“听说还举办了葬礼?尸体都没找到,为什么这么急?”

蔡思韵叹了口气:“警方和参与救援的人都认为嘉禾哥已经没了,季家的老祖宗心疼孙子,听说后坚持先立衣冠冢,但并没销户。这样,如果嘉禾哥真的已经走了,魂魄有归处;若是还活着,不过是个衣冠冢,等他回家那日,挖了推平就行。”

原来是这样。

莫醉眯着眼睛回忆两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已经扎根茫崖,应该听说过这件事,不过她从不参与这些救援活动,没印象也正常。或许可以问一下莫仲磊,他有一个民间救援车队,时常帮着搜寻在附近失踪的人,兴许参加了当年的救援活动,可能知道更多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