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嘉禾帮着老人家打了两桶水, 灌满了老人住处的水缸,又去地里挖了些红薯土豆,堆放在山洞的角落。
村子倚土坡而建,共有上中下三层窑洞。老人的住处藏在最底层角落的窑洞中,走到尽头处推开堆积的杂草,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内里别有洞天。
前两日季嘉禾曾经来过这里,许是窑洞中光线昏暗,他来时又是个傍晚,所以没发现这里的玄机。
山洞里气息浑浊,难以呼吸,季嘉禾耸了下鼻子,那老伯立刻察觉,引着他回到外面的窑洞中:“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人的?”
“我刚来时就看到了那片红薯地,泥土被新鲜翻动过,周围的杂草丛中,亦藏着被踩踏的痕迹,隐约能看出,是一条通往窑洞的路。所以我才猜测,这里可能还有人在住。不过我也没有十足把握,所以原本打算,今天如果再等不到,明日就离开。”
“原来如此。”老伯盯着前方,眼神空洞,语气有些遗憾,“早知如此,我就再忍一天了。”
季嘉禾注意到他眼睛的异样,试探道:“您的眼睛——”
“不太好,很多年了。”老伯并不在意此事,“不能视光,但是在黑暗处,倒是勉强能看到几分。只不过就是这几分,也快散尽了,估摸用不了多久就全瞎了。”老伯顿了顿,笑起来,“也不知道是先死还是先瞎。”
季嘉禾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人前两日都未曾出现。前两日天气好,晚上月亮和星星很亮,几乎照亮整片黄土地,今夜星月被乌云遮盖,他才走出山洞,外出打水觅食。
老伯坐在一旁的小板上:“说吧,你要问什么?”
季嘉禾将来意说明,末了补了一句:“老伯,我不能白让你讲故事,明日天亮后,我带你离开这里去燕城。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定能治好眼睛。你放心,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
老伯听到这句话,摇头摆手,面上浮现恐慌之色:“不不不,打死我都不去燕城。我不用你报答什么,你只要将见过我的事烂在肚子里,莫要告诉任何人就行。还有,我可以给你讲些村子的往事,但这些事你也莫要同旁人说。”
这倒是有些为难,但季嘉禾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老伯捡了根草叼在嘴里,咂巴两下,开口道:“这村子十七八年前强盗进村,所有人都被抓走了。那日我生病,在镇上的医院住院,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季嘉禾皱眉,不敢置信:“强盗进村?十七八年前?这怎么可能!你没报警吗?”
老伯冷笑一声:“小伙子,这里是偏远山区,坐车去镇上都要一个小时!十几年前这里乱得很!你当哪里都和燕城似的,大城市,全是警察?村子一夜间灭了村,我回来后也不敢报警,怕被人报复。后来我一个人离开了村子,去外地讨生活,可眼睛越来越不好。后来,我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干脆在眼睛全坏掉前,回到了这里,在这里等死。”唇齿间的草叶吸光汁水,只剩粗糙的纤维,老伯吐到地上,淡淡道,“好了,这就是关于这个村子全部的故事。我讲完了,你也听完了,你快些离开吧!”
季嘉禾认真听着,察觉到其中的问题。
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房间,他都进去看过,并没有被翻找的痕迹,甚至在其中一间屋子里,还找到一根银钗。强盗进村,所为的不过是财,怎么可能遗漏钱财?更何况,房子里的人若是阻碍了他们,杀掉留在原地就是,何必费劲带走?
这也是他坚持留在这里的原因。
季嘉禾追着这几个点问,那老伯却是怎么都不肯再开口,不知是确实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季嘉禾灵机一动,突然想起背包里带着几罐啤酒,取出来分给老伯。老伯确实很久没喝酒了,拿到后高兴不已,喝了一口叹道:“淡得和水似的,还是白酒好喝。”
季嘉禾立刻道:“我明日去买,晚上再来找你。”
这之后的几日,季嘉禾每日都到镇上的商店中,买酒和下酒菜,打包带到窑洞中和那老伯对饮。他软磨硬泡几日,那老伯终于松了口,突然问他:“你听说过罗布泊吗?”
季嘉禾知道,这事儿成了。
老伯讲了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他说,罗布泊的地下,藏着一个巨大的地下城。住在那里的人经过千百年的演变,能完全适应地下的生活环境。那里的医疗和科技在几十年前就超越现代,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季嘉禾自然听说过罗布泊,并且他也坚信,这么广袤的一片土地,历经千年,气候变化,原住民迁居,定有未被发现的秘密。但老伯说的话太玄幻了,让他将信将疑:“现在那里还有人住吗?”
老伯摇头:“都走啦。战争的时候,那里的人离开了一部分,参军打仗再没回家。几十年前,罗布泊做了实验,之后辐射影响了地下的吉牙族人,最后的人也只能离开。”
季嘉禾看他醉得差不多了,再次试探:“你是那里的人?”
老伯咧着嘴笑:“小伙子,我没喝醉。但我愿意告诉你,我确实是那里的人。我们是吉牙人,拥有着未被记录的文明。我离开的时候还很小,不记得什么,但我依旧为我的故乡感到骄傲。”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老伯摇了摇头:“回不去啦。地下城的开关掌握在最后离开的三个姓氏族人的手中,每个姓氏掌握一个开关的坐标,需同时开启,才能打开大门。可这三个族群,天南海北,多少年都没再联系,怕是只有到了地下,才能再见面吧?”
季嘉禾再问:“那这三个姓氏,分别是什么?”
老伯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姓神。”-
神伯出生在一九六零年,五岁时随族人离开吉牙故地,到西北的一个镇子上生活,又是五年,在他上小学时,神姓族人再次迁居,来到晋安扎根下来。
神伯离开吉牙故地还是稚童,关于吉牙的记忆模糊又遥远。他记得吉牙人生活在地下,可记忆中的家乡并非昏暗无光,而是被昏黄暖光所笼罩。故乡有漂亮的建筑,有能快速移动的交通工具,甚至还有许多,离开后再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族人们穿着漂亮的衣裳,在光洁的路上行走,孩子们欢声笑语,笑闹着长大。
那里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
神伯出生时,族人已经走了大半,许多楼房已空荡衰败。长辈们总是说,很多年前,吉牙的人比现在还要多,地下城很是繁荣。
讲这些故事时,神伯浑浊的双目再次迸发出亮光,仿佛再次看到他记忆中的家乡。季嘉禾曾问他,为何不将这些故事告诉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去了解这个古老的部落。神伯只是摇头,叹息道:“小伙子,人心叵测,你看到的是吉牙的文明,可其他人未必如此。有的事,只有永远藏在地下,才能得到最好的保护,永远璀璨。”
季嘉禾在晋安住了大半个月,日日登门拜访,与神伯愈发熟络。神伯见他真的对吉牙感兴趣,同他讲了不少小时候的事,吉牙族的事,彻底激起季嘉禾的兴趣。
后来,季嘉禾离开晋安,依旧无法忘却关于吉牙的一切。他围绕着神伯故事中的信息,以及荒废的村子深入调查,查到村中大部分人都姓神,是几十年前从青海那边搬过来的。自此后,大西北的戈壁成了季嘉禾经常去的地方,却再未查到更多和吉牙,或者其他的吉牙族人有关的信息。
他曾再次去晋安荒村拜访,可神伯已不知所踪。或许是早知他会再来,干脆远远避开。
像是误入了桃花源,能相见已是恩赐,离开后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之后,季嘉禾陆续又查到些事,有的莫醉知道,有的她也未听说过,一时无法判断真假。
笔记本上最后的记录停留在季嘉禾进入无人区前不久,他曾意外看到宫宝珊邮件中的一份名单,名单中的人竟然全部姓“神”,密密麻麻足足几十个。正要仔细看时,宫宝珊匆忙返回,将邮件关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嘉禾隐隐觉得此事和吉牙,和晋安的神家有关,可他没有任何证据。他心中记着答应神伯的话,不能告诉外人曾见过他的事。可宫宝珊聪明敏锐,他只要问起此事,宫宝珊定然会有所察觉。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问,只在笔记本上留下了一句话。
“宫家会和神家的灭村有关吗?”
问题后面没有答案,依旧是未解之谜-
莫醉看得很快,几十分钟将整本笔记看完。
她将笔记本合上,却没还给季风禾,而是轻声问道:“这本笔记可以暂时放在我这里吗?”
“可以。”本就是要交给她的,季风禾自然没什么意见。
莫醉将笔记本放到腿上,靠在椅背上,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锐利闪着暗光:“谢谢,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季风禾坐回到沙发中,手肘搭在膝头,手指合拢,身子微微前倾,认真看着莫醉:“为什么这么说?”
莫醉挑眉:“如果说初次见面是意外,二十万的交易是为了帮蔡思韵,或者说帮曾经的季嘉禾,那后来呢?从格尔木到燕城,你总是莫名其妙出现,跟踪我,却也帮过我——”莫醉冷笑道,“季风禾,你说什么‘对我感兴趣’‘喜欢我’‘想追我’,我姑且当它是真的,但是,这绝不可能是全部的原因。”她站起身子,双手撑在桌子上,直直盯着对面的人,“你追人靠跟踪?这放在悬疑电视剧里,下一步该杀人分尸了。再说,成年人的世界没那么多理所应当,特别你还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你定有所图。说吧,你帮我,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第47章 同行 “不然我一定要试试看,你的身体……
室内的暖气似乎开得有些大, 烘得人身体燥热,唯有面前的莫醉是唯一的清凉。她似笑非笑,双眸像是晴空下昆仑山巅不化的雪,有风吹过, 干燥的积雪再次扬起, 扑腾起一层雪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季风禾轻声叹息:“莫醉, 我在你心中, 就是这么个奸商形象么?”
“嗯。”莫醉补了半句, “擅长钓鱼的奸商。”想了一下又补了半句,“好美色的擅长钓鱼的奸商。”
季风禾挑眉,视线从莫醉的眼睛向下划,掠过她微微勾起的唇角, 纤细修长的脖颈, 藏在衣襟里隐约的锁骨, 直至布料包裹的起伏曲线。他的目光缓慢描摹过她的身体, 而后转回她明朗的眉眼, 认同道:“却是美色。”
莫醉涨红了脸。
明明是虚幻的视线, 却如有实质,带着灼热的温度覆上裸露的肌肤,将所有衣物燃烧为灰烬。她的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颗粒, 微麻的触感从四肢百骸蔓延,汇聚在她的心口, 化为一声轰鸣。
他的目光并不令人反感, 反倒是让她浑身发热,生出几分旖旎的遐思。
莫醉吞咽了下口水,想要退缩却不肯认输, 执拗地抓握住脑海中最后的清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视线交汇,似撞出无声的火花。季风禾看着对面脸颊泛红,却依旧倔强的人,弯起唇角,坐回到沙发里,稳了下杂乱的呼吸,说起不久前的事:“第一次见你时,确实没什么想要的。莫穷说你对罗布泊很熟悉,没有你找不到的人。说实话,我将信将疑。后来,我们在罗布泊里相遇,一路同行,我发现你对那里确实熟悉,甚至有些寻常人没有的本事,比如能在没有任何发现的情况下,只靠感觉,找到跌入地洞里的人。那时我在想,我哥出事时,你如果能去救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失踪?”
平静的语气下有细微波动,莫醉盯着季风禾的双眼看了一会儿,未发现丝毫埋怨,似乎只是陈述闷在心里多时,一直无法说出口的执念。莫醉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坦诚地说出真相,戳破他心中的幻想:“我从不参与无人区救援,除非正好碰到,或是对我至关重要的人。季嘉禾于我而言,只是个普通房客,所以你说的情况不会出现。这事没有如果,你也不需要在这件事上,多费神思。”
季风禾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但还是会心存幻想。比如你当年参与救援,比如我哥还在某个地方活着……莫醉,他还可能活着吗?”
季风禾的眼中藏着星星点点的期待,让莫醉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不知道。”莫醉谨慎回答,“理论上有这种可能,但是季风禾,从科学上来说,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你哥是个普通人,没有能在极端恶劣环境下长久生存的身体和本领。”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否认,泼我一头冷水,像你说‘不会救援’那样肯定。”季风禾的笑容中有遗憾。
“因为那件事是我能决定的,而季嘉禾的事,是老天爷决定的。”
“那么,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季嘉禾,无论生死。”
莫醉怔住。
季风禾将不远处放着的相框拿到手中,盯着照片上灿烂笑着的季嘉禾,轻声道:“我对此事本已不抱希望,但遇到你之后,却又有了幻想。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他呢?找到他,无论生死,都是一个真正的终点。”他将照片放到面前的桌几上,推到莫醉面前,“我想请你帮我找到他,是从离开罗布泊后,就生出的想法。后来蔡思韵要来格尔木,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答应蔡叔,陪她同去。我想着,总能抽到机会去一趟茫崖,与你说这件事,却没想到你竟然先来了格尔木。”
“你当时并没和我说这件事。”
季风禾无奈:“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本想着让你好好休息一夜,等你醒来后再说,没想到你一大早,就悄悄溜了。后来我要留在格尔木善后,再没找到去茫崖的机会。再后来,旅馆失火,我还是从新闻上知道你的事,而你也彻底消失不见。我曾向莫仲磊打听你的下落,但他也不知晓。”
莫醉眨眨眼睛:“所以你再见我,就放了追踪器?”
“是,那日你急着离开,对我也很排斥。我猜到你或许已经察觉到什么,想着就算问你住在哪,你也不会说实话,正好身上带着个改装过的air tag,干脆放在你的身上。再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我想请你帮忙,但你对我似乎有什么误会,异常戒备,我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莫醉嘴角抽搐:“我一点都看不出你想请我帮忙。我还以为你是抓我那群人派来的卧底,一直不停追问我的身份,想要确认什么似的。”
“我如果是抓你的那群人,格尔木时你就跑不掉了。我追问单纯是因为我好奇,同时也因为——”季风禾拉长声音,唇角有古怪的笑,“你警惕戒备的模样,特别有意思。”
像是在草原上伏击的狮子,遇到未知的危险时,不会先伸爪子,而是低吼着露出利牙,试探着敌方的实力,等着给出致命一击,或是转身逃跑。
莫醉:……听听,这是人话吗?
不过,话虽难听,倒是说得通。
莫醉眉宇间的警惕散去几分,琢磨着他刚刚说的话:“这很难,我说的是找季嘉禾这件事。吉牙人可以闻到活人的气味,或者是刚死不久的人的味道,这是我找到边洛阳,还有和干尸躺在一起的那人的方式。不过这法子也不是百分百准确,比如我最开始以为躺在坑里的人死了,最后竟然还剩一口气。人只有活着,气味才浓烈。至于你哥,这么多年过去,味道早就没了。你也知道,罗布泊那个地方,若起了风沙,一夜间沙丘都可挪动地方,覆盖掉一个人的全部踪迹轻而易举。如果没有味道,我就算踩在他脑袋上,都未必能发现。”她怕季风禾觉得她敷衍,认真道,“我并非搪塞你,我不想让你心存幻想,但最后却面对更大的失望。”
“我知道。”季风禾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还会进罗布泊,只是想请你顺手帮着留意一下。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那里,如果连你都做不到,未尝不是一种确定的结局。”
季风禾都如此说了,莫醉没有拒绝的道理:“行,这事算朋友间顺手帮忙,也是还你帮我这几次的恩情。毕竟不是特意为了找人忙活,就不收你的钱了。”
“既然是交易,自然不能让你吃亏。你知道你在逃命,也知道你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完成你想要做的事。如何?”
这听起来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莫醉略一思索,露出几颗大白牙,伸出手与季风禾击掌:“deal!”
许多疑惑在今晚得到了答案,莫醉心中轻快许多。季风禾望着她,再次开口:“如今咱们也算是站在同一条船上了吧?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莫醉知道,这依旧是件很危险的事。若是谨慎些,她什么都不该说,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告诉他名字的冲动:“望长安。我姓望,名叫长安。”-
这一夜莫醉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她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荒漠里走了很久,从未奢望过有人能同行,如今竟能遇到一个人,愿意提着灯陪她走一段路,实在是意外之喜、上天恩赐。
虽然不知道能同行多久,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她从来不考虑这么多。
她从不想虚无缥缈的未来,只想畅快地活在当下。
此刻就是当下。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莫醉抓着散乱的头发边伸懒腰边走出房间,一眼看到不远处一脸焦急的阿姨。
阿姨姓顾,多年来一直负责院子的打扫,以及准备一日三餐。这几日与莫醉日日相见,早已熟悉。此刻顾姨似乎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不知如何处置,打算找莫醉帮忙,听到她开门的声响,顾不得旁的,急急忙忙道:“姑娘,二少爷生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这句话像极了她昨晚睡前看的短剧的台词。莫醉睡气还未完全散去,满头问号:“我不是医生啊,他生病了,我帮不上忙的。”话说出口,她突然想起此刻正住在人家的地盘上,并且这人算是她的朋友,忙道,“我这就去看看,他在哪里?”
顾姨引着她去往一层,季风禾昨夜住的房间。
季风禾确实生病了,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双目紧闭,脸色绯红。莫醉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潦草给了判断:“发烧了,有温度计吗?”
顾姨将耳温枪递到莫醉手中:“刚量过了,三十八度五。要送去医院吗?”
“发点烧就去医院?没这么娇气吧!”莫醉再量体温,还是刚刚的数字,没什么变化,“有退烧药吗?布洛芬之类的,再来个退烧贴,糊到他额头上。”
顾姨为难:“这里很久没人住了,药品应该已经过期了。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莫醉摆摆手,目光扫视一圈,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是面容解锁,莫醉伸手去扒拉季风禾发烫的眼皮,一不小心将他弄醒,声音沙哑疲惫:“你做什么?”
莫醉理直气壮:“你生病了,我要用你的手机帮你买药!你吃的药当然应该你付钱。”
季风禾顺从地将手机解了锁,又找出外卖软件递给她。莫醉熟练下单,见他一直盯着看,初时奇怪,而后恍然大悟:“你怕我翻你手机?你放心,我这人虽然没什么优良品德,但是还是有底线的。我就算翻你手机,也是先把你敲晕了再翻,这样翻得痛快,才不会小心翼翼,畏手畏脚地翻。”
季风禾没忍住笑起来。
这么一吵,季风禾再无睡意。他垫高枕头,靠在床头处理工作,莫醉则坐在一旁刷手机,查看关于季嘉禾笔记本上,关于晋安和那个荒村的事。
笔记本上并未提到关于村子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在晋安,很偏僻,是建在山坡上的窑洞,以及去最近的镇子,开车要一个小时。
近些年不少博主做关于探险荒村类的自媒体视频,莫醉根据季嘉禾笔记本上的内容,以及博主们的视频一一比照,试图找出神伯藏身的村子。
莫醉看了一会儿手机,刚找到一点线索,顾姨就带着早餐和外送的药走入房间。二人吃了饭,莫醉正准备离开,让季风禾能好好休息,那人却突然问:“你要去晋安?”
刚刚看视频的时候,莫醉并未完全静音,季风禾能猜到此事并不奇怪。她点了点头:“在这件事上,你哥是个门外汉,有许多重要的信息不知是没问,还是没记录。我需要亲自去一趟,找到神伯。无论如何,先把神家的那把‘钥匙’要到手。”
“要我陪你同去吗?”
莫醉乐了,上下打量他虚弱的身体,像是昨晚他审视她一般。只不过昨晚的目光全是欣赏,今天的目光却带着点嫌弃。莫醉说得委婉:“你还是留在燕城养病吧。”
季风禾沉默几秒,突然道:“我学了很多年跆拳道,一直在健身,喜欢徒步和登山,登顶过珠峰。”
这都什么跟什么?莫醉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告诉她,他的身体很好。
这人怎么和个孩子似的?
莫醉突然起了点坏心思,坐到床边,手撑着床沿,身体倾向他的方向,别有所指:“我这一趟也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是否还会回燕城,更不知道咱们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可惜你生着病,不然啧啧。”
季风禾回视着她的眼睛,双眸瞧着平静,细看却已起了风:“不然什么?”
莫醉的手指点在他的心口处,打着圈,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不然我一定要试试看,你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很好。”
第48章 晋安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十四……
吕梁山位于山西西部, 北高南低,南北绵延几百公里。山脉西侧临近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严重,随处可见赤条条的黄土。东侧好一些, 黄土和稀疏绿意交相呼应, 为土黄色的世界添了一抹彩。整座山历史悠久,可追溯到大禹治水时期。山中分布着许多村落, 如今不少都已荒废, 只剩下废墟。
莫醉开着她的二手面包车, 从燕城出发,晃荡了两天,来到吕梁山脚下的一个镇子歇脚。
镇子名曰封口镇,位于晋安市内。镇中人口不多, 因着吕梁山的缘故, 平日里有不少游客出没。镇中居民抓住这个机会, 大规模建造民宿和旅馆, 以及配套设施, 成功带动起整个镇子的商业和经济。
那日拿到季嘉禾笔记本后, 莫醉做了不少调查,试图根据笔记本中的内容,找出神伯所在的荒村, 却始终找不到所有条件都符合的地方,只能多走多看, 一一排除。她划定了一个范围, 封口镇就是其中第一站。她打算先在附近一个小时以内车程的范围内转一圈,若无发现,再换下一个地点。
只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 不知神伯是否还健在。
莫醉找了个街边的小店,点了份栲栳栳,沾着羊肉臊子,边吃边琢磨着前两日的事。
那日在季风禾的房间中,她像是被夺舍了似的,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趁人生病,占人便宜。要不是季风禾突然说了一句,“别把感冒传染给你”,后面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后来,她留了个纸条,落荒而逃离开老宅,和她的面包车会和后,连夜离开燕城,向晋安的方向出发。
这两日,她依旧是在面包车上凑合,但好在有蔡思韵给的手机,终于解决了上网的问题,晚上也不会太过无聊。只是在季家借住的日子太过舒服,以至于她竟然觉得面包车太过简陋,住起来不舒适,开始怀念舒服的床和温暖的热水澡。
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去住一晚上,顺便把没办的事儿给办了。
莫醉打开微信。
微信冷冷清清,没收到新的消息,最顶上的对话框是季风禾的,只有四个字“一路平安”。
信息是她离开老宅后不久收到的,她当晚就看到了,但一直没回复。
她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不知是否有归期的旅程,突然多了一份挂念,让她无所适从。
莫醉快吃完时,小店又进来几个客人。莫醉没回头,听声音判断是三女两男,共有五个人,似乎是来吕梁山徒步的游客。
此时已经快过午饭的点儿,小店里只剩他们这两桌客人。老板将他们点的吃食端上桌后,躲到后厨去睡觉。莫醉吃完了但没急着离开,翻看着手机里的资料,规划进山后的路线。
不远处的几个人当莫醉不存在,开始畅聊行程,莫醉被迫听了一会儿,听出个大概。
这几个人原本规划好一条徒步路线,临近出发,其中一个姑娘突然提出想去吕梁山中一个荒废村落看看,众人还在商讨是否要绕路去看。
这姑娘似乎是这群人的中心,声音颇为娇俏。莫醉趁着捡东西的功夫瞥了一眼,二十多岁的年纪,扎着马尾,一身装备还算齐整,都是粉红色,瞧着是个活泼烂漫的姑娘。
这姑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听说,这个村子一直在闹鬼,可吓人了。”
她身边的男人替她冲刷好碗筷,顺便为她磨去一次行筷子上的小木刺:“都是自媒体博主博眼球,瞎编乱说的,不能当真。快喝点水润润嗓子,一会儿要吃饭了。”
女孩另一侧坐了个丸子头的姑娘,似乎是她的闺蜜,倒是对村子的传说很有兴趣,晃着她的胳膊追问:“闹鬼?有人看见鬼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来听听!”
粉色衣服的姑娘说:“听说,这个村子很多年前就荒废了,早就没人住了。可两三年前,有人夜晚经过时,竟然撞见一个提着水桶的村民!是一个拄着拐的老爷爷!老爷爷问他为什么大晚上来这里,还说这里是禁地,呵斥他赶快离开。路过的这人没想到会遇见人,吓了一大跳,连滚带爬慌张离开。可是离开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第二日天亮后,他叫上几个附近的村民,一起返回查看,发现这里连一间能住人的房子都没有,全都破破烂烂,堆满灰尘和垃圾,根本不可能还有人居住!他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走了好几遍,都没发现有人住的痕迹。那几个村民也说,这个村子很久没有人住了,十几年前村民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好像是突然有强盗闯入,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这里绝对不会还有人住的!”
莫醉动作顿住,侧耳认真听。
丸子头姑娘追问:“会不会是他赶了一夜的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又或者,那个老爷爷是在附近村子居住的人,只是傍晚消食遛弯儿,恰好经过这里?”
“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哦不,不只是我,还有网友们,他们也都是这么猜测的!”
“网友?”两个姑娘对面的、背对着莫醉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你是说,这个夜探荒村,看到鬼影的人,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
“当然啊!谁会大晚上去荒村走访,肯定是up主啊!拍这些视频,配上阴森的音乐,吸引网友点击观看。”
“那他当时探村时,没有带执法记录仪之类的东西吗?”
“执法记录仪?”粉衣女孩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你说go pro啊!他带了的,甚至录下了全程。结果下山时太过害怕慌张,险些摔下山崖,丢了go pro,也丢了全部的素材。哎,锁头,你别打断我,我还没说完呢。那人见到老爷爷时,不是看见他手里提着水桶吗?他把这事说给与他同去的村民听,那些人却说,临近的村子都通了自来水,不会有人大老远的提着水桶来这里打水。而且,离那里最近的村子也在几公里外,那个老爷爷腿脚不好,怎么可能到这么远的地方遛弯儿?所以,真相只有一个——”粉衣女孩的声音愈发低沉,试图营造出恐怖气氛,“这个村子闹鬼!”
“后来呢?”丸子头女孩追问。
“后来,这个人回到家后,将此事整理出来,发在社交平台上。这帖子最初没什么热度,但是几个月后突然就火了!几十万点击!之后,许多人慕名去这个村子探险,但是,更奇怪的事出现了,这群人去了之后,发现这个村子竟然是有人居住的,根本不是荒村!虽然住的人不多,可实实在在是活着的村民。这群村民有老有少,像是住在这里很多年似的。他们看到网友们在录像,还笑着和网友们打招呼。然后这群人回去后,将这些事发到网上,并且去举报最开始说村子没人的那个博主。再后来,那个博主的账号被封号,所有视频都被下架,关于这个村子的热度也渐渐降下来了。”
丸子头女孩皱着眉头:“会不会是他们去错了地方?”
“确实有人这么怀疑过,但去了很多网友,都是按照最初的博主给的路线,去到的同一个地方,甚至都看到了村口碎裂的石碑。总不会是这许多人都找错了吧?”
锁头问:“这个村子叫什么?”
“叫封神村。离这里大概三十四公里的路程。”
坐在锁头旁边短发女孩有些迟疑:“我查了地图,这个村子并不在咱们原本的徒步路线上,甚至是两个方向。如果要去这个村子,来回要多耽搁两天。”
粉衣女孩也有些犹豫:“可是这个村子我一直都想去,都到附近了,不去有些可惜……”
短发女孩思考了一下,还是妥协:“行吧。都是徒步,在哪里徒步都差不多。大不了删除原本最后两天的行程。”
粉衣女孩笑起来:“小艾,你最好了!”
“我能与你们一起去吗?”莫醉转过身,突然出声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我是来这里旅游的人,也准备进山去找些荒废的村子转转。你们刚才说的闹鬼的村子,听起来特别有意思,但我一个人去又有些害怕,可以和你们同行吗?”
几人见莫醉是个与他们年纪相仿,漂亮爱笑的姑娘,纷纷表示欢迎。莫醉拎着她的背包,拖着把凳子走到桌子边坐下,视线划过桌边的人:“你们放心,我有徒步经验,体力也很好,不会拖你们后腿。如果我真的追不上你们的速度,你们可以直接走,不用管我——我靠,怎么是你?”
莫醉看着最角落的那个叫“锁头”的那人,震惊地睁大双眼。
这个男人一直背对着她坐,她始终未看到他的脸,只是觉得声音似曾相识,却没想到竟然是索逊,那个曾到茫崖找她问话的格尔木警察。
一个格尔木警察,怎么会跨越大半个中国,出现在山西的小镇上?!还好巧不巧被她碰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十四亿的人口,怎么就没降低他们俩重逢的概率?!她是不是该买彩票了?!
索逊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莫醉,瞳孔骤然张大,明显比莫醉激动得多。
一个月前,他听说盛唐旅馆发生入室抢劫,并被人放火烧店后,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他与那人谈话的场景,以及她最后意味深长的那句话。
“如果我曾经的名字被外人知道,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呢?你们也无所谓吗?”
他确实不曾对外人提及过她的名字,但是这并非什么秘密,格尔木爆炸案中的警察平日里聊天时,称呼的都是她的真名,甚至有时在外面提及此事,也会直说她的名字……
这不怪他们,谁会觉得一个没有任何案底的好心市民的名字,竟然会是不能说的秘密?
难道真的是他们的不经意,给这个姑娘引来了杀身之祸?
盛唐旅馆的大火,最后被查出人为纵火的痕迹,却并没有证据证明是监控录像中,闯入旅馆的几个人所做。那个姑娘不知所踪,查不到任何关于她的去向。他的同事们认为,这姑娘是自己悄悄离开了,所以才能如此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他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但心中还是有隐隐的担忧。
万一不是她自愿的呢?万一她真的是被人掳走的呢?万一她在此后,真的遭遇了非人的对待呢?
过去的一个月,他心中一直想着此事,很不在状态,也是因为如此,队长放了他的假,让他好好休息几天。恰好他的一个网友说要去徒步,他干脆于他们同去,想着散心……没想到遇到这个失踪多时的“罪魁祸首”。
他正要脱口而出她的名字,脑中再次浮现那句话,话到嘴边重新咽下去,只磕磕巴巴道:“你还好吗?”
这听起来像是一对曾经的恋人,久别重逢时的开场白。与索逊同来的朋友们显然是这么认为的,目光暧昧,在二人的脸上来回挪移。
莫醉很想立刻逃跑,可是已经晚了。只能含糊道:“挺好的,你如果能继续当没看到我,就更好了。”
“这一个月你去了哪里?”索逊盯着她。
莫醉还没开口,粉衣姑娘打断二人道:“你们早就认识?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索逊慌忙摆手:“不是,只是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曾经有过点误会。”
莫醉怕这人再说出她的真名,赶忙道:“我叫阿妙,你们怎么称呼?”
第49章 荒村 “你们在防空洞里遇到的那个小卷……
桌边众人依次自我介绍。
粉衣服的叫乔小溪, 她的身边是她的男朋友吴清,和闺蜜蓝宁。三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留在隔壁省的省会工作。策划许久,将年假凑在一起, 连着元旦假期, 一起来吕梁山徒步。
对面的短发女孩叫小艾,她身边的是索逊, 和乔小溪三人是网友。他们五人因为游戏而结识, 认识许多年, 每日里都在群里吹牛聊天。这次听说三人要来徒步,俩人正好也有时间,干脆在太原汇合,一起出发。
如今又加了个莫醉。
六人凑在一起规划了下路线, 在附近的超市里补给了物资, 趁着中午太阳大时出发。
十二月底, 天气冷得出奇。地上的草早已枯黄, 待明年春风刮过时, 才会重获新生。山间的植被零零星星略显稀疏, 并不似南方的山林,因雨水充沛而茂密。此时又逢冬季,大片裸露的黄土和岩石再无遮蔽, 铺陈在眼前,光秃秃的树枝和枯草混在一起, 一团一团的, 野蛮生长,孤独又倔强。
天是蓝的,地是黄的, 树是灰的,人是凌乱的。一行人走山路上行,被山间的狂风吹得像梅超风。海拔越来越高,温度越来越低,好在众人准备充足,倒也不算太难熬。几人走了几个小时,眼看快到目的地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湛蓝的天空被乌云覆盖,像是要下雪的模样。
莫醉实在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在这样一个天气徒步。她说出她的疑惑,索逊为她解答:“这不算冷,比格尔木的冬天要暖和些。”
小艾:“春夏秋徒步过很多次了,总要尝试些不一样的。”
乔小溪:“听说山顶有雪,白茫茫一片,多漂亮呀!”
吴清:“我好久没和小溪一起徒步了。”
蓝宁:“搬砖的牛马没那么多假期,只能找个近的地方。这里离我们工作的城市近,且大家都没来过,是最合适的地点了。”
……行吧。
一行人中,莫醉和索逊体力最好,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小艾。吴清和两个姑娘在队伍最后,明显体力差一些,但也未落后太多。前方三人爬到一块石头平台上,停下等后面的人。等人的功夫,索逊欲言又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莫醉全装没看到,直到他实在忍不住了,将莫醉拉到一边:“我有话要和你说。”
莫醉来者不拒:“行啊,我也有些事想问你。”
“你们在防空洞里遇到的那个小卷毛,抓到了。”
莫醉用了一会儿时间,才想起他口中的小卷毛是谁。
这回换她心痒难耐了。
小艾就站在几步外,另外三人也快追赶上来,此刻实在不是个交流情报的好时机。莫醉将满腹的话咽下,打算等去到村子里找个能独处的机会,或是下山后再说。
莫醉琢磨的功夫,天空开始飘雪。除了索逊和莫醉外,其他四个人欢呼起来,似乎已经联想到遍地雪白的美景。莫醉对此没什么感觉,索逊却是忧心忡忡:“晚上温度更低,雪后山路难走,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莫醉瞥了眼几人背上的巨大包裹:“不是带睡袋和帐篷了吗?怕什么。”
“我倒是无所谓,怕这几个城市里长大的,受不住。”
“我看他们还行,不是全无经验的莽撞人。”
掉队的几人已经赶上来,众人兴高采烈,大声嚷嚷着还从未在雪地中徒步过。索逊看着他们高兴的模样,心中的担忧再也无法说出口。他看着阴沉的天色,催促道:“快些走吧。无论是荒村还是住人的村子,总要先找个能避雪的地方,才好过夜。”
突然飘起的雪给疲惫的众人注入新的能量,重新上路,步伐快了不少,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传说中的封神村。
村口的石碑碎裂成一块一块,只有底座仍旧竖立着。碎裂的部分被好心人大概拼在一起,堆放在一旁,被薄薄的落雪覆盖,隐约透出血色字迹。
莫醉蹲下身,拂去表面的雪,露出藏起来的三个字,“封神村”。
索逊站在她的身后,望向远处村子,叹道:“这村子还挺大。”
封神村依山体而建,呈阶梯式分布。最前方是三层的窑洞,应当就是季嘉禾笔记本中的地方。每一层分布着五个窑洞,与四周的黄土浑然一体。拱形洞口并排紧挨着,洞口顶部建了屋檐遮雨。窑洞口用砖头垒砌,留出门窗的位置。窗棂以棕褐色的木板做骨架,是板棂窗,家家户户纹路大不相同,各有特点。
三层窑洞上是一小片平整的空地,上面建着平常的房屋。再高些的位置,依旧是窑洞房,但再不似最前方的这三排窑洞般对仗工整,而是按照山体走势,东几个西几个,带着种凌乱的美感。
这里处于山坳处,风雪小了些。莫醉盯着远处的房子看,突然瞧见三层窑洞最顶层的位置,有一间窑洞亮起了光。
灯光不算微弱,像是电灯的模样,在昏暗的天色中分外明显,一眼就能看到。
这村子竟还真有人住。
后方的人陆续赶到,看到眼前的景象很是高兴:“有人哎!咱们快去问问,能不能借宿一晚。如果可以的话,今天就不用支帐篷了!”
“是啊!兴许还有热饭吃!”
“要什么热饭!只要有热水,能泡一晚热腾腾的泡面,我就知足了!”
莫醉斜睨着几人,觉得这群人真是傻大胆。
大雪漫天,山林间狂风卷过,鬼哭狼嚎声吵得人心底发寒。山野荒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传闻……这都是恐怖片标配啊!要不是有任务,莫醉才不想和这些晦气事沾边,偏这群人竟然都毫无察觉。
莫醉没忍住叹了口气,一边的索逊听到,侧头问她:“有什么问题?”
莫醉摇头:“走吧。”
一行人再次出发。
村子口的石碑距离三层窑洞大概百米的距离,需要爬上缓坡。众人踩着薄薄的积雪前行,雪下是石板路。石板经岁月打磨,凹凸不平,沾上雪后比土路还要湿滑,行走时愈加需要小心翼翼。
路边杂草早已枯黄,仍旧有半人高。角落上有几个棵歪脖子树,枝桠繁茂,盛夏时应当有个巨大的树冠,是整个村子最亮眼的绿。
莫醉边走边看,只觉得整个村子说是长久有人居住也行,说是荒废几十年也行,一时也不知道网络上网友们的争论,究竟谁对谁错。
昏暗天色下,隔着风雪无法看清的东西,靠近后终于能看清模样。最底层的窑洞门窗都装着明亮的玻璃,门前亦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莫醉走到第一扇门前,看着门上挂着的锁,没急着撬,而是将眼睛贴上玻璃往屋内看。
窑洞内干净整洁,床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地上也没有博主所说的垃圾,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房子。第二个房子亦是如此,墙上的日历是今年最新的,拱形的天花板上钉着白底黑线的革皮,桌上还摆着几瓶饮料。莫醉正要往第三个房子走,一旁响起尖叫声。
“啊!!”
声音尖锐刺耳,声音冲破风雪冲上云霄,在山间反复回荡。莫醉立刻向发出尖叫的乔小溪跑过去,到跟前时看她面色苍白,眼中含泪,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了?”
乔小溪指着几步外的窑洞,手指在轻轻颤抖:“里面……有鬼!”
吴清和蓝宁围在她身边轻声安慰,小艾和索逊正从另一侧向这边靠过来,莫醉快走几步,将眼睛贴在玻璃上,与屋中的鬼来了个对视,虽有准备,仍旧被吓了一跳。
那“鬼”是个老头子,脸上沟壑明显,站在黑暗的房间里,边缘融化模糊。他撑着根拐杖,一动不动,眼皮耷拉着,双目如一潭死水,紧紧盯着玻璃对面的不速之客。
莫醉盯着他嘴边微微晃动的胡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笑道:“天色暗了,老伯该点灯了。”
房间里的老伯抬起拐杖,重重的敲了下地面:“我眼睛坏了,见不得光。”
莫醉一愣,仔细打量他的眼睛。
发黄的眼珠子蒙着一层白色的膜,浑浊古怪,确实像是有些问题。
老伯所站的窑洞正好是笔记本中记录的,发现神伯的那间窑洞。更巧的是,这人眼睛有问题,而神伯的眼睛也坏了……难道这人就是神伯?
莫醉转身看向不远处站在雪地中的几个人,大声安抚:“别怕,是活人。”
乔小溪颤颤巍巍靠近,站在门口不敢进屋。一旁的小艾从她的身边挤进屋内,绕着老伯转了两圈,确认道:“真的不是鬼。”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冒犯,忙道,“老爷爷对不住了,我们几个是来徒步登山的,看到下雪了,想要找个地方借宿,这才走入村中。”
“就算是要找地方借住,也不能随随便便闯入其他人的家!你们的爸妈没教过你们,要尊老爱幼,要懂礼貌吗!”
小艾讪讪退出屋内,莫醉靠在门边,理了下有些扎人的毛线帽子,仿佛没察觉他的怒气,继续问:“老伯的屋里怎么这么冷?没生火吗?”
“我眼睛不好,怎么生火!”
莫醉瞥了眼墙壁上的空调:“我看村子里也通电了,怎么不开空调?”
“电费贵得很!我一个老头子,冻不坏!浪费这个钱做甚?”老伯见微微侧过头,视线无所定处,确实准确地看向门外的众人,“你们这些孩子,大冷天的来爬山,脑子是坏掉了吗?要是这里没村子怎么办?你们准备在什么地方过夜?雪地里吗?等着明年开春后被人发现?”
这一长串的话如连珠炮似的射出,让众人哑口无言。老伯喋喋不休,一刻也不停,莫醉想要打断他,竟一时插不进话。
“不好意思啊!我爸他上年纪了,总是絮絮叨叨的。”一个中年男人从斜坡上下来,裹紧羽绒服,视线扫过众人,“我叫张元,你们是——”
吴清上前一步,将来意说明,中年男人笑道:“这好说。村子里空房子多,我带你们去。对了,你们要住多久?”
“明日天亮就离开。”索逊道,“其实我们是看到了网络上关于这个村子的一些传言,特意来这里看看的。”
张元笑道:“闹鬼的传闻是吧?都是假的!我一直住在这里,从没见过鬼!至于什么村子荒废,更是离谱!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来没离开过。当然,我也承认,大多数年轻人都已经离开村子,外出讨生活,村中确实空了大半,但也不至于说是彻底荒废,没人居住了吧?听说现在的很多年轻人,为了吸引人的关注,总是编一些离谱的故事,我估计最开始来这里的那个博主,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张元从口袋里掏出一长串钥匙,走到隔壁窑洞口,借着雪地的光低头仔细分辨开门的钥匙:“这两个房间是我两个姐姐的住处,她们嫁人了,很久没回来了,你们可以住,不过离开时收拾干净,不然等他们回来,我要被骂死。”
一串钥匙足足有十几把,叮铃哐啷,长得差不多,张元分辨许久,试了好几次,才将房门打开。
房间里有些凌乱,
其他人进去看房间,莫醉则指着最尽头的,她刚刚看过的两间房:“我们六个人,两间房可能不太够。我看那边的两间房也空着,可以再给我们开一间吗?”
这请求有些离谱,小艾微微皱眉,索逊也出声道:“阿妙,咱们只住一晚,两间房够了。”
莫醉没说话,坚持看着张元。张元摇头:“那两间不是我们家的房子,是隔壁家的。他们一家搬到城里去了,去年就走了,钥匙不在我这里。房间里都是炕,你们四个姑娘挤在一起睡得开的。如果你们实在想单独住,上面那层还有几个房间。不过那些房间是真的荒废多年,里面脏兮兮的,都还没收拾。你们要去吗?”
第50章 雪夜 “昨晚你听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一行人自然不会去住二层的废弃窑洞。
几人分两间住下, 蓝宁提议男一间女一间,索逊否定得干脆:“这个地方不太安全,最好两女一男,每个房间住一个男人。总归都是睡在睡袋里, 大家忍耐将就一下。”
这么分配确实更合理些。
众人没有异议, 商讨决定乔小溪、吴清和蓝宁一间房,索逊、小艾和莫醉一间房。
晚饭时, 众人凑在一起, 张元端来几个馒头, 几包榨菜,几根火腿肠,顺便提来一暖壶热水:“我们这,物资匮乏, 没什么好吃的, 也不知道你们会来, 没提前准备, 你们凑合着吃。”
他的妻子跟在他身后, 颧骨外凸, 皮肤白皙,笑得温和:“这是一箱子泡面,大冷天的, 我寻思着你们吃点热乎的汤面,暖暖身子, 晚上能睡得比较好。”
莫醉从口袋里掏出二百现金, 塞进女人的手中,笑道:“我们不能白吃你们的,这二百块钱你们一定要收下。”
女人没料到她会给钱, 愣了一会儿,与莫醉来回推让几次,才将钱塞进口袋里。
莫醉若有所思。
二人送了东西就要走,莫醉拉着女人的手,笑眯眯地问:“姐姐,给我们讲讲这村子里的事儿呗?这村子是什么时候建的呀?”
女人一愣,下意识看她的丈夫。张元替她解释:“她哪儿能知道。她是从外村嫁过来的。我们这一族,是我爷爷的时候搬过来的,那时候人还挺多的,你们看到的房子都住满了,足足五十多户。”男人谈了口气,面露无奈,“后来,村子里的发展跟不上外面,许多人就都离开了。”
“现在还有多少人住在这里?”
张元回答:“也就我家一户,坡上还有四五户,大概十几个人。都是老人家,年轻人都走喽!”
众人由此聊开,七嘴八舌打听着村子里的情况,张元笑着一一作答,最后道:“麻烦你们回去后,在网上说一下,这个村子没荒废,也没闹鬼,请大家不要听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
“这当然没问题。”乔小溪一口答应。
“对了,我看那位老伯的眼睛看不到了,可是受了伤?还是生了什么病?去看过医生吗?”小艾突然问。
“老毛病了。”张元叹息,“我娘走得早,我爹拉扯着我们一大家子,熬坏了眼睛。等我们兄妹几个长大,有钱带他去看病时,已经晚了,医生说治不了喽。”
小艾抿了下唇,面上浮现歉意:“抱歉。”
张元摆摆手:“没事儿,早就过去了。天色不早了,我俩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早些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去三层找我们。”
张元夫妇离开后,众人开始准备晚饭。莫醉站在窗边,贴紧玻璃向外看。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地上还是来时的那薄薄一层积雪。月色从云层中探出头,清晖洒在银白色的地面上,反射出光,映亮半面天。
村子里很是安静,只有风声在呼啸,没什么异常。莫醉将窗边的帘子拉上,在屋子里四处翻找。
乔小溪招呼莫醉:“阿妙,先来吃饭吧。”
莫醉点头,走到桌子前,才发现一暖壶的水已经见底,不够再泡一碗面。索逊见状,将手中的面桶递给莫醉:“我还没动,你先吃吧。”
莫醉本来就不算饿,摆摆手:“我不饿,你先吃吧。这里既然曾经有人住,应该有烧水的东西才对,我找找看。”
屋子里整齐又干净,橱柜上摆着两个暖水壶,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莫醉翻遍屋子各个角落,愣是没找到一个烧水的东西。她继续翻抽屉,一个接一个的翻,蓝宁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皱眉,制止道:“亲,这是在人家家里,你这么翻不合适吧?”
“你们不觉得冷吗?”莫醉站直身子,指着炕下的柴火洞,“晚上至少零下十几二十度,咱们这里又没人会烧炕,总要想点取暖的法子吧?钱都付了,开一晚空调不过分吧?”
索逊想起钱的事:“这二百块不能让你一个人付,咱们几个平摊了吧。”
莫醉实在不愿意加这一群人的联系方式,找了个借口婉拒:“等出去以后再说吧。这一路上还不一定谁麻烦谁更多呢。”她站起身子,看着抽屉里一堆像是上个世纪的破烂,叹了口气,“什么都有,就是没找到空调遥控器。”
“算了。”小艾道,“可能是人家不想让咱们浪费电,故意收走的。有遮风挡雪的地方,还有睡袋,应该不会太冷。再说,就睡一夜,忍忍吧。”
乔小溪点头:“也行。哎,早知道这闹鬼的事是假的,就不跑这一趟了。”
吴清安慰她:“有些事,总要亲眼看过,才相信。”见乔小溪依旧提不起精神,他压低声音,“再说,你不觉得这个村子,还有咱们遇到的这几个人怪怪的吗?”
乔小溪来了精神:“哪里怪了?”
吴清本是随意安慰乔小溪,见她认真了,只能搜肠刮肚编纂理由,视线在房内转来转去:“你看啊,这个房子里,看似什么都有,但总是觉得少些什么,比如空调遥控器,比如烧水的壶。然后啊,咱们刚刚见到的那个老爷爷,屋子里冰窖似的,仍旧不开空调。他的解释也说得通,但是他儿子下来的时候,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点。你想啊,如果是你,你的父母不舍得开空调取暖,你去他们家发现后,难道不会强制打开吗?”
“亲爱的你好厉害!”乔小溪亲亲热热挽住吴清的手,“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而且啊,明明是一家人,但是却不住在一起,老爷爷旁边的屋子分明还空着啊!”
蓝宁说:“这也不奇怪吧?现在很少有愿意和老人住在一起的年轻人了吧?”
“那也不用隔这么远呀!”乔小溪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明明是一家人,父亲住一层,儿子儿媳住三层,二层却都是外人的房子,这点也很奇怪。而且,老爷爷眼睛坏掉了,更应该和儿子住相邻两间,方便照应。都是独立的屋子,也碍不着什么事。为什么要住的这么远呢?”
“不会真的都是鬼魂吧?!鬼魂不用吃饭,所以只能给咱们吃这些速食……他们装成真人藏在村子里,会不会是为了半夜悄悄将咱们几个都吃掉?!”蓝宁声音颤抖。
“你聊斋看多了吧!”小艾笑道,“咱们要相信科学,相信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鬼魂。”
她转头看一旁的莫醉和索逊,见二人虽然表情严肃,却并无惧意,心中的恐惧也散去几分。
几人分析几句,愈发觉得整个村子有许多古怪之处。乔小溪和蓝宁紧贴在一起,眼神中有惧意浮现,警惕看向被窗帘遮掩的窗户,仿佛后面黑暗的雪地中,有洪水猛兽似的。
莫醉站在一边听着,不阻止不加入。这村子里确实有很多稀奇古怪之处,但是此时此刻众人已入村,无法趁夜色离开,倒不如什么都不说,让大家心放在肚子里,好好过一夜。但是他们几人的讨论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让大家更加警惕,免得晚上真的遇到什么事,被人一窝端。
索逊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抱臂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警惕打量四周,像是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不过是只干瘦的猎豹。
莫醉看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上次见他还是在茫崖,那时他说话时会笑,露出小小的虎牙,脸颊上还有婴儿肥,稚气未退。如今再遇到,婴儿肥已彻底消散,脸颊消瘦,整个人成熟许多。
看来过去的这一个月,发生了不少事啊。
索逊没注意到莫醉的视线,专注于门外的声响。突然耳朵一动,皱眉道:“有人来了。”
屋内众人瞬间安静,目光盯紧大门。索逊侧耳倾听片刻,将房门拉开。冷风夹着零星碎雪灌入屋内,白色雪雾平息融化后,露出远处冒雪行走的两个人。
那俩人背着背包,容量比索逊五人的背包要小,看起来不像是有帐篷,顶多有睡袋。他们包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围巾遮住全部相貌,甚至其中一人还带着墨镜,像是早就预料到山中会下雪。另外一人握着手持go pro,边走边拍边说话,看起来是个网红博主。
二人的肩膀头顶有落雪,显然已在雪中走了很久,看到亮着光的屋子很是高兴,快步靠近。莫醉瞥见对准房间的摄像头,立刻躲到索逊身后,不愿入镜,再惹事端。
“你们是村子里的住户吗?”拿go pro的人拉下围巾,高声询问。
“我们是徒步的人,借住在这里。”索逊指着他的相机,“能关掉吗?或者去拍别的。我和我的朋友们不想被拍。”
“放心吧,就算拍到了也会给你们打码的。”那人将go pro挪开些距离,“我们今晚也想在这里借宿,可以吗?”
索逊指着楼上:“你去问问这房子的主人吧,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的空房间。他们就住在第三层窑洞。”
那人道了声谢,和他的同伴一齐离开,向西侧走。带墨镜的人拉了下他的胳膊,指着另一个方向:“楼梯好像在那边。”
拿go pro的人停住脚步,向四周看了一圈,果然看到东边有一条细细窄窄的楼梯,通向上层的窑洞。他感激地拍拍墨镜男的肩膀:“要不是你,差点又要绕一段路。我的腿脚可真是要受不住了。”
二人笑着离开,片刻后上层的窑洞传来说话的声响,该是二人找到了张元夫妇,与他们商讨借宿的事。
索逊安静听了一会儿,转身对莫醉和小艾说:“走吧。”
三人交代吴清几句后,离开进入隔壁的房间,翻出睡袋很快入睡。
一夜风雪,单层玻璃窗和老旧木板门隔挡不住声音,山林间风声呼啸着入耳,比白日里更聒噪。窗缝和门缝中有丝丝凉意渗入屋中,吹得人怎么都睡不踏实。
莫醉睡觉时本就警醒,后半夜被一声呼喊声吵醒。呼喊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只有一声,并不算响。身边的索逊和小艾还在睡着,并未听到这声音。
难道是她听错了?
莫醉盯着拱形的天花板,认真听了半晌。风声,风声,还是风声。刚刚的那声大喊,或是尖叫,再未出现。
或许真的是她听错了。
这么一折腾,莫醉的大脑彻底清醒,再也睡不着,索性闭着眼梳理思路,顺便琢磨来村子后发生的事。
莫醉有种预感,这里就是季嘉禾笔记本中提到的村子,虽然没有证据。
按照笔记本上的记录,整个村子只剩下神伯一人,藏在一层窑洞后的密室里。神伯是个双目怕光,腿脚不便的老人,今日遇见的那个老者,双眼确实有疾,但并不怕光。他的房间没开灯,但莫醉等人看到他时,他面冲窗户站着,直面雪地反射的刺眼白光,丝毫没有必然。
不过,季嘉禾遇到神伯已是两三年前,或许这两三年间,神伯的眼疾恶化,已彻底失明,不再怕光。
只是除了眼睛外,还有异常的地方,比如他的腿脚怎么突然好了,比如自称他儿子儿媳的张元夫妇,究竟是什么人……要不趁着现在众人都还没醒来,悄悄去那老伯的房间转一圈,探个究竟?
窗帘下透出的光亮了几分,似乎是天要亮了,再不行动怕是要来不及了。莫醉当机立断,正要起身,窗外传来其他的声响。
那声音来自隔壁乔小溪三人的房间,似乎有两人离开房间,踩着积雪,向远处走去。
“是乔小溪和吴清。”耳边响起索逊的说话声,嗓音带着几分刚醒来的沙哑。
莫醉吓了一跳:“你醒了?”
“嗯,被隔壁开门声吵醒。”
莫醉响起吵醒她的声音,试探问:“昨晚你听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风声算吗?鬼哭狼号的风声,吵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