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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探村 “季老板阔气,一晚五百,比镇子……

鸡脖子村建在山中, 虽有公路,但村子四周荒芜,没有娱乐项目,最近的镇子也在几十公里外, 很少有外人前去。整个村子共有二十多户人家, 紧紧环抱在一起,街坊四邻互相依靠互相帮扶, 颇为团结, 消息传递速度比网络还要快。

莫醉想要找村民们打听点消息, 甚至再次使用钞能力,可村民们看到完全陌生的面孔,一个个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问三不知, 什么都不肯说, 只会摇头摆手, 像是会喘气的拨浪鼓。

最后还是成坤亲自出马, 说着他那口生疏古怪的乡音, 连拉带扯地拽住一个老伯, 在村中唯一的小餐馆点了一桌子菜,请他喝了个半醉,才套出点莫醉想知道的消息。

“回乡的年轻人?这两天是回来了几个。这几个人啊, 虽然没读几年书,但是在大城市混得可好了!每隔一两个月就回家一趟, 每次回家都带好些东西, 还给一大笔钱,是村中最有出息的几个孩子!谁能想到……”老伯又喝了一杯酒,无限叹息, “可惜喽。”

莫醉忙给老伯添上酒:“老伯,你知道这些人干的什么活吗?竟然能赚这么多钱!”

“那儿哪知道!”提到这事,老伯也不高兴,“每次村里人想要打听打听,这几个人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好像防着我们似的!哼,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如今去了趟城里,拳头大的心脏,竟然多长出这么多窟窿眼!什么都不肯说!”

“那他们一共去了几个?这次可都回来了?”

老伯又是一杯酒下肚,眯着眼想了想,含糊不清道:“有五六个还是七八个,我也不知道。这次只回来了三四个人吧,有几个人没回来,说是手头上还有活儿,要等都忙完才能回家。”

“你还记得这几个出去打工的人,都叫什么名字吗?”

“那怎么能不记得!我都说过,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老伯有些不满,呵斥道,“你是不是没认真听我说话?”

莫醉拧着眉佯装无奈:“老伯,您是不知道啊,我自小记忆里就不好,一首《悯农》都要背一个星期,哪儿像您啊!过目不忘,什么事儿都能记得!”

一番马屁力度适宜,拍得老伯飘飘欲仙:“那是,我自小聪明!要不是那时家里穷,我肯定能读大学!你是想问那几个打工的人的名字是吧?我想想,村东有一对兄弟,瘦高瘦高,叫张石头和张木头,他们俩前几天回过村里,我还见过了,不过今天倒是没瞧见。还有张二麻子家的小张强,也是出去打工了,前几天和张家兄弟一道回了村。”老伯将手中酒杯搁下,突然叹了口气,“还有一个,就是前天晚上死的,赵千里。这孩子以前做过几年牢,出来后游手好闲了一段时日,本以为找到工作了,能收收心,没想到——哎。”

莫醉将他说的人名仔细记下,又问道:“那你还记得有哪些人还没回村?”

“那可记不清喽。哦对,我邻居有个堂弟,叫张元,也出去打工了,还没回来。张元这人老实,对他爹娘极好,是个孝顺孩子!他自从离婚后,就搬回了村里,和他爹娘住在一块儿。前几天他爹还说,今年攒够了钱,准备翻新家里的房子,等明年再攒些钱,给他儿再说个媳妇儿。”

嗯,确实老实,干坑蒙拐骗之事还用真名。莫醉收起心中的腹诽,继续问:“这张元住在哪里?”

“他们家再村子最北边,最高的那个窑洞,就是他们家的。”

问话的功夫,成坤又陪着喝了几杯,彻底不胜酒力,醉倒在桌子上。另一旁的老伯情况和他差不了太多,左摇右摆,像是随时都会倒下。莫醉想了想没什么要问的了,起身去结账。站起的一瞬,季风禾按住她的胳膊:“结过了。”

莫醉惊讶:“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都没看到?”

“在你描述一个瞎子的长相时。”季风禾表情很平静,“走吧,老伯和这家店的老板很熟,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会送他回家。”他看向醉得不省人事的成坤,叹了口气,“现在麻烦的是这个人。”

描述瞎子的长相时?那是刚开始吃饭没多久。她想着那个上了年纪的瞎子的特征比较明显,村里人如果见过,一定能记得,却没想到这人根本不知道,还说村子里有人眼神不太好,但没听说过谁瞎了。

那时候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桌对面的老伯身上,确实没注意身边的季风禾在做什么。

季风禾将喝醉的成坤拉扯起来,但无法维持他烂泥一般的身子,对莫醉道:“过来搭把手。”

“哦好。”

莫醉晕晕乎乎走到季风禾身旁,将成坤的胳膊绕过季风禾的脖子,而后自然而然走到成坤的另一侧,打算扛起他另外一只胳膊时,被季风禾制止:“你还是算了吧,这儿离医院有些距离,如果肋骨错位,怕是要吃些苦头。”

这人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莫醉撇了撇嘴,不再坚持,跟在季风禾身后,看着不省人事的成坤:“怎么办?先把他送回车?”

“找户人家借宿吧,留成坤在那里休息,我们去找人。如果今天能找到,问到想要知道的事,那就今天返回。如果来不及的话,就住一晚,明日再走。”

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了。

莫醉和季风禾带着成坤,走了小半个村子,终于找到个独居的心善老太太愿意收留他们。

老太太家有三个窑洞,窑洞外还有个带门的小院子。院子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极为干净整洁。院子角落堆叠着柴火,一旁摆着个打扫干净的鸡笼子,上面盖着塑料布,被砖头压住边角,随时可以取用。

据老太太说,这三个窑洞曾经住着她婆婆,她和去世的丈夫,还有她的两个儿子。后来,婆婆走了,两个儿子长大离开了,再后来丈夫也走了。如今挺大的一个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愿意离开故乡,离开朋友,所以拒绝了已经娶妻生子的大儿子去城里住的邀请,坚持守在她生活大半辈子的地方。

老太太住在第一个窑洞中,门口挂着透明的塑料帘子挡风,窗户内封着塑料纸,挡住从窗缝中渗入屋内的寒风,却又不会遮挡阳光。屋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家电,墙上有壁挂式取暖机,屋内温暖如春。

瞧着是户小康人家。

老太太引着三人到最尽头的窑洞,推开未上锁的房门:“这两个窑洞我隔一段时间就打扫一次,就怕老大老二突然回来,没地方住。如今你们三个人正好能住开。”

季风禾扶着成坤到土炕上躺下,莫醉看着角落不显眼处堆积的灰尘,问道:“奶奶,你的两个儿子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呀?”

老太太眯着眼睛想了会儿,还是摇了摇头:“记不太清喽,要不是过年,要不是暑假……我两个儿子忙,上个月大儿子打电话来,说媳妇儿怀孕了,今年过年就不回来了,还给我转了三千块钱。二儿子这两年工作忙,但逢年过节都会回家,每次回来都要带许多东西,大包小包,盛满整个小院!我这两个儿子,孝顺得很呐!”

莫醉微微挑眉,不再多说。

老太太帮着几人安顿好后,回屋睡午觉。莫醉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着陈旧的家具,洗得发白的被褥,意味深长地赞叹:“季老板阔气,一晚五百,比镇子上的民宿贵多了。”

“彼此彼此,莫老板买人消息时,不也挺大方的吗?”

莫醉嘿嘿一笑:“你说得也对。”她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撕拉式的日历,崭新崭新,只撕了几张,恰好停在今天的日期,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世间父母大都如此。盼着孩子在外一切安好,盼着他们常回家看看,又不愿意过度打扰孩子们的生活。”

“那也未必。”莫醉靠在一旁的桌子上,笑眯眯地望着土炕边的季风禾,“也有父母将孩子当成私有物,即使孩子长大了,也要控制掌控他们的人生,还妄想掌控孩子的配偶,活得和皇太后似的。”她压低声音,“多说一句,这样的情况多发生在妈宝男的妈身上,帮着儿子娶了媳妇,还恨不能睡在儿子儿媳中间。”

季风禾皱眉,有些不可思议:“你身边有这样的人?这是病,要治。我有认识的精神病医生,可以介绍给你。”

莫醉挥挥手:“我不认识,但我常刷小红书啊,知乎啊,经常看到这种事。只能说,世间之大,有什么奇葩都正常。我也就当个乐子看。”她走到炕边,看着熟睡的成坤,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扯了扯他的脸皮,见他毫无反应,叹道,“他最开始主动喝酒,我还以为是个酒神,没想到啊。”

季风禾抓起莫醉搁在柜子上的毛绒毛线帽,扣在她的脑袋上:“好了,不是要出门吗?走吧,争取天黑前完工。”-

午后的村子里安静异常,莫说听到人声,连狗叫都听不到。

山西的午睡莫醉早有耳闻,这还是第一次切身感受。阳光和煦温暖,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她走着走着,也生出丝丝困意。偌大的村子无人走动,路过一户人家时,莫醉看到一只趴在太阳下边晒太阳边午睡的狗,忍不住对季风禾说:“我怀疑山西的空气里有安眠药,到了这个点就开始释放,竟然连狗都在午睡。”

季风禾淡淡道:“你这不挺清醒的吗?”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骂人呢?莫醉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我看你也挺精神的。”

二人借宿的人家在村子的东南边,周围都是和房东老太太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家。从院子里出来,上十几节楼梯走到一条贯通南北的小路上,再前行个一二百米,就到了村东口的民居附近。

他们是来找喝酒老伯所说的、前几天刚回村的张石头和张木头兄弟俩的。如果要确定这俩人是不是封神村袭击他们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当面问清楚,并拍下他们的照片发给索逊确认。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老老实实呆在家中。

村东口旁有一处高地,站上可看到村东头所有的人家。莫醉率先爬上去,眺望前方的村子。

村东口共有五户,最边上的两户老人去世后,房子空出来无人居住,院门紧闭着,门上的福字和对联已破损,残余部分的红色几乎褪成粉白,像是有些年没回来了。中间那户人家院中晾晒着小小的衣裳,院中停放着一辆小朋友坐的摇摇车。听房东老太太说,张石头和张木头并没娶媳妇儿,家中也没其他的兄弟姐妹,所以这一家一定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家。

莫醉正打算拉着季风禾,走访剩下的两户人家时,余光瞥见有个大娘从窑洞中走到院子里,提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护在怀里,步履匆匆走出院子,边走边东张西望。

巧的是,这户人家正是莫醉怀疑的两户人家之一。

莫醉让半个身子溜下土坡,只露出两只眼睛悄悄观察。光瞥见站得笔直的季风禾,恨铁不成钢地拉了他一下,用气声道:“蹲下啊,别被她看到了。”

季风禾乖乖蹲下。

大娘步履匆匆向着东边去,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走。莫醉利索起身,追着她的方向去:“走。”

第62章 张家兄弟 “合着就你们是无辜小白花,……

二十多年前, 鸡脖子村村东头的王金花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她的公公一高兴,指着院子里靠在一起的石头和木头,当即拍板, 说大一点的叫张木头, 小一点的叫张石头。这名字有点普通,但贱名好养活, 王金花虽不太高兴, 也没说什么。

自这之后, 王金花自诩张家的功臣,平日里在村子中行走时,腰板儿都挺直几分。

木头石头俩孩子自小没让她省心,但好歹拉扯大了。前两年俩孩子突然懂事, 在城里找了个赚钱的活儿, 时常往家里送钱。如今王金花逢人就念叨俩孩子的好, 极其享受人人艳羡的感觉, 不仅腰板儿直, 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前几日, 木头和石头突然回到家,说老板提前放假,要在家里过年。王金花听了高兴极了, 也没多想,更没注意到两个孩子奇怪的神色。她忙着去镇里去城里准备过年的东西, 盘算着今年过年, 邀请哥嫂家,弟弟弟媳家,一起到她家过年, 一家人凑在一起好好热闹热闹,顺便让他们看看自己家如今的好日子。

直到昨日。

昨日村子里死了两个人,有人说自杀有人说他杀,王金花去附近转了几圈,从街坊邻里口中听了不少案发现场的描述,以及道听途说的猜测,她组织总结了一下,又添了几句她自己的独特见解,将这番说辞打包说给家中父子三人听。

她以为父子三人会和她一起热烈讨论,却没想到三人在知道死者的名字后,面色瞬间变了。

王金花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立刻知道,这三人有事瞒着自己。

父子三人见瞒不下去了,将这两年兄弟二人一直在做的事说给她听。王金花完全不敢相信,一向听话乖巧的儿子们,竟然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最疼爱的小儿子石头哭丧着一张脸:“我们没沾手的!我们二人就是在村子里装村民,吓唬游客,偶尔需要帮忙,也只是帮着制服那些不听话的游客,仅此而已。我们控制住那些人后,元哥会将这些人带走。至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们俩也不知道。我们也就下手过四五次而已。”

王金花不敢置信:“你们害了四五个人?那这些人被带走后,没人报警吗?”

“我们查过新闻,都报了失踪。但是吕梁山那么大,村子那么多,信号又不好,警察们不能确定这些人究竟是在哪里出事的。”

张木头纠正:“其实警察来过,那日你不在。警察们只是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并没进村查看,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王金花几乎气哭:“你们还有理了?!我抚养你们长大,就是为了让你们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吗?!”

张石头梗着脖子喊:“这些爹都知道!爹不反对!还说富贵险中求!”

王金花拿着衣袖抹泪,张石头看到母亲这幅模样,哑了嗓子,声音弱了不少,将前几日发生的事说出,末了颤颤巍巍道:“那个你们不知道身份的女人,也是在封神村的人。我们知道她来了咱们村,只是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怎么办啊!他们一定是被复仇的,我们俩会不会也被连累啊!”

王金花也不知道怎么办,彻底慌了神,她的丈夫张老三抽了根烟,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当机立断:“山上有个窑洞,就在咱们家的地那里,种地的时候歇脚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会去,这两日你们就去那里躲躲风头,我们对外就说,你们被老板叫回城里了。”

一家人趁着村中众人都在案发现场附近打转,送两人出村,遇到人问就将准备好的说辞说出。他们将家中的矿泉水饮料,饼干方便面都给俩孩子带上,又在入夜后,趁着村中人都睡着了,送去了两床厚厚的棉被。

这一夜,王金花睡不安稳,总觉得院子中有声响,好不容易天亮,她坐立不安了一上午,捱到午饭后再也忍不住,趁着村子里众人午休,带着还热乎的饭,匆匆向后山林赶去。

王金花全部心思都在窑洞中的儿子身上,担忧他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有没有人发现他们,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一直有人跟着。她步履匆匆,走林间小道,绕了一大圈到达后山窑洞,还未靠近就吆喝着:“石头,木头,娘来了,你们还好吗?”

窑洞的门窗已经十几年了,风吹雨打早就破烂不堪。平日里无人住在这里,王金花也懒得找人修葺,如今已经遮不了多少风。张木头和张石头听到母亲的声音,从窑洞内走出。

木门开合,声音凄厉刺耳,响彻山林,惊起休憩的鸦雀,一时间振翅声此起彼伏。

俩人确实像村里老伯说的那样,瘦高瘦高,身上穿着厚厚的军大衣,一人披着一床厚厚的棉花被子,裹得像是熊大和熊二似的。他们一抬头,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王金花,而是落后她几十步的莫醉和季风禾,彻底慌了神色:“妈,你怎么带了人来!”

王金花猛地转头,怒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你们来这里要做什么?!”

莫醉指指张家二兄弟:“找他们问点事。你们放心,我真的就是来打听事儿的,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等到问出我想知道的,我立刻离开,不会将你们藏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王金花哪儿能信他们,扑上来就想撕扯,莫醉还未动手,她身旁那人先一步出手,攥住她的手腕,让她无法挣扎。季风禾冷着脸色:“警察就在村里,你们想惊动他们吗?”

莫醉紧接着他的话,好声好气,但威胁的意味十足:“我们不管闲事,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你们愿意配合,我们就进去说,你们要是不愿意配合,就去找警察说,如何?”

警察尚未查到案子和张家二兄弟间的关系,但他们做了亏心事,自然害怕得很。俩人对视一眼,磨磨蹭蹭让出窑洞的门:“那咱们进去说吧。”

张家兄弟藏身的窑洞破败不堪,有点像封神村顶、墨镜男藏身的窑洞。

窑洞里没有遍地的垃圾,还算整齐干净,尽头处铺着厚厚的草席,一旁扔着许多暖宝宝的包装袋,和早就没有温度的热水袋。

窑洞内臭气熏天,显然过去的这一夜,兄弟二人的吃喝拉撒都在这洞中解决。莫醉走进窑洞,停在门口,拒绝往深处走。季风禾更过分,干脆站在门外,连门都不打算进。

莫醉靠在门边的土台子上,背光而站,看着披棉被瑟瑟发抖的兄弟二人,开门见山:“你们在封神村究竟干了多少坏事,害了多少人,我不问,这些警察会去查。我想知道的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张家兄弟摸不着头脑:“谁让我们做的?你指的是什么?装成封神村的村民,还是诱骗游客?都是老板让我们做的呀!我们是为了赚钱才这么做的。”

莫醉意识到这俩是没什么用处的小喽罗,心凉了半截:“你们老板是谁?”

张木头看了眼王金花,垂下头没说话。一旁的张石头抓耳挠腮,眼睛亦是东瞟西瞟,落不到实处。

莫醉了然:“这人你娘认识……是村里的?看来是了。也就是说,村里的这些人,对家里说是去城里打工,实际都是被某个人私下联系,聚集到一起,然后送到了封神村。这人应该是个很有威望的人,不然也不能说服你们所有人……是村官?”莫醉紧盯着二人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改变。她看着对面人微微抽动的面皮,紧张抿唇的动作,确定道,“我猜对了。”

王京花满目惊讶:“老板是村里的?!村里哪有村官?你是说村长?”

张石头哀求道:“你们别猜了,我们不能说。我们要是我说了,咱们家在这村里就过不下去了!”

莫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这事儿我不问了。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你可知道,你的这个老板,是为何突然想到要去封神村设骗局的?他有没有说过,是受了谁的指使,或是谁的启发?你有没有见过有村子外的人去找他?或是听他说要去见什么人?”

这个问题显然比刚刚的问题容易回答多了。兄弟二人想了下,依旧摇头:“不知道,老板什么都没告诉我们。我们只需要按照他的要求行事,就能每个月按时领钱。每个月每个人有五千块钱呢!住的地方和食物不用我们出钱,老板和元哥有车,他们时不时送物资过来供我们生活。”

“老板平时也住在封神村?”

“不。老板只有带‘猎物’来的时候,和送物资的时候会来,平时都在他的养鸡场——”张木头意识到说出不该说的话,猛地停下,抬头看门口的莫醉,见她神色没什么异样,像是没听到似的,才放心几分,再开口时声音越发轻,“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只是想赚点钱养家糊口,我们并不是有意的,我们是无辜的啊!”

莫醉烦极了这么一套说辞:“瞧你说的,钱你们赚了,人是在你们的操作下不见的,你们还无辜?无辜个鸡毛啊!你们要是无辜,那不见的那些人呢?他们难道就不无辜?合着就你们是无辜小白花,其他人都欠着你们的?”

“我们——”

张家兄弟还要辩解,被莫醉打断:“行了,我不是警察,不是来断案的,甭浪费口舌和我解释。我最后问你们一件,哦不,两件事,你们老实回答。第一个,死的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第二个,村子里那个瞎眼的老头,是谁?”

张石头先开口:“死的那个女人我们并不是很熟,她不怎么搭理我们,只和元哥还有老板熟悉。元哥称呼她马姐,老板叫她琴书姐……她平常不来的,我们没怎么见过她,上一次来,已经是去年,哦不,前年了。这次封神村的几个游客——”他话说到一半,盯着莫醉看了一会儿,突然指着她大声吆喝,“你是去封神村的那个游客!我认出你了!你不会是来寻仇的,要杀了我们哥俩吧?”

莫醉瞥他一眼:“你们俩对我做什么了吗?都没和我动手,我干嘛要杀你们?我要报仇,也是找其他几个和我动手的人。”

这话说的有理。张石头松了口气,继续道:“你和你的朋友来的当天早晨,那个女人什么都没带,突然赶到村子里。那时村长不在,她和元哥关起门来,让我们走远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还是做了些什么。后来,你们就来了。”

张石头话音落下,张木头继续说:“至于你说的那个瞎老头,叫江德贵,是老板的人。他平日里都住在院子里,我们好吃好喝照顾着,窑洞三层站岗的人如果发现有人进村,就会让他去最底层,最东边的窑洞里呆着,哄骗游客。毕竟大家看到一个瞎老头,都会放松警惕。”

同一个窑洞,同样瞎了眼,莫醉总觉得这群人把江德贵安置在此处,不止让游客放松警惕这么简单,兴许和有游客曾在村子里撞到过神伯有关。

莫醉有心多问几句,但张家兄弟显然是整个团伙里最底层的苦力,偏人也不怎么机灵,一问三不知。莫醉不愿在臭气熏天的窑洞里浪费时间,屏住呼吸走到窑洞外,冲着里面喊:“放心,你们俩藏在这里的事我不会告诉其他人。”她顿了顿,好心地补了一句,“我觉得杀死村里俩人的,应该不是寻仇的人,更像是灭口的,想要灭你们口的人。这群人知晓你们的真实身份,你们挺危险的。你们总不能在这里躲一辈子吧?不如去找警察自首,你们不是主犯,好歹能留下一条命,比步那俩死人的后尘要好。你们好好考虑商量一下吧。”

第63章 神秘来信 “要想知道真相,晚上九点,……

张家兄弟藏身的窑洞外是一片稀稀疏疏的柿子树。

树上的柿子早被摘光, 零星几棵树的顶端尚还残留几个,黄澄澄金灿灿,被鸟儿啄得残缺不全,是农户们特意留给鸟儿们过冬的。莫醉穿梭其中, 抚摸着粗糙发白的树干, 沿着林间小路,脚步轻快, 全然没被刚刚的事所影响。

季风禾不紧不慢跟着, 语声在山林间格外清冽:“我以为你没问到幕后主使, 会很郁闷。”

“是有点,但不多。”莫醉转身看向季风禾的方向,倒退着走,“本来也只抱了七八分的期待, 所以也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

季风禾挑眉:“七八分?满分十分?”

“满分一百分。”莫醉嘻嘻笑, “要是一下子查清幕后主使, 我还会怀疑这是不是别人有意栽赃。现在这种程度刚刚好。再说, 也不是一丁点线索都没有, 不是吗?”

莫醉的头发随意散着, 风与鬓边碎发纠缠不休。红色毛线帽顶端的毛球随她的步伐晃动,是灰色山林间少有的亮色,和树梢上的柿子相得益彰。她的表情很平静, 明明在笑,季风禾却窥见她眉眼中藏着的失落。他并不点破:“接下来去哪?”

山林间的地上堆满枯枝树叶, 被寒风吹得分外酥脆, 踩上去是令人放松的响声。莫醉垂眸盯着地上的碎树叶,想了几秒:“先去趟养鸡场吧。成坤说过,养鸡场是村长儿子拉投资建成的, 这人走南闯北,比蹲守在村子里的村长,更有机会接触到背后之人,说不定就是宫家的人。”

莫醉还要说什么,突然踩到被落叶掩盖的土坑,脚下一滑,身子控制不住向后倾倒。她“哎呦”一声惊呼,声音还没落下,季风禾已然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扯。二人因着惯性控制不住仰倒在地上,季风禾尽力用身子护住她。

地上落叶松软,季风禾仰面躺着,莫醉趴在他的身上,鼻尖尽是他的气息。

是木质水生调,神秘又诱惑,清冷又热烈。

等到肋骨的疼痛退散缓和,莫醉抬起头,眼前是季风禾的下颌。

他的下颌很好看,棱角分明,下巴有淡淡的青色,是新长出来的胡子。

莫醉撑着他的胸口起身,掌心似能摸到炙热的心跳。视线从他的下巴滑下,落在他脖颈处的凸起,忍不住用手指去触碰。

她的手指冰凉,冰块儿似的,触到季风禾的皮肤,带来细细麻麻的颤栗。季风禾喉头滑动,再也忍不住,攥住她的手指,声音沙哑而无奈:“老实点。”

季风禾并没用力,莫醉稍微动了动就挣脱,手指又不老实地去摸他的下巴。下巴上的胡茬像是猫咪的舌头,微微刺着她的指腹,不痛只痒。

莫醉承认,她就是个贪图美色的俗人,而季风禾的外在条件,一分一毫完美契合她的审美点,导致她每每看到,都想再多看几眼,甚至到房间里,床榻上,细细观赏。

昨日晚上的不快和犹豫和纠结全都去了九霄云外,什么自由啊,什么责任啊,什么束缚啊,统统想不起来,脑中只剩下乱七八糟的想法,吐口而出:“老板,听说胡子长得快的男人,激素水平高,肾好,是真的吗?”

季风禾用手肘撑起身体,盯着伏在身上,仰着头的莫醉,意味深长:“你是真的对我的‘能力’很感兴趣。”

“嗯,感兴趣。”莫醉供认不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误会,我对你的身体感兴趣,但对你的人没什么兴趣。”

还不如不说。季风禾将她推到一旁,坐起身子,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莫醉怕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树叶杂草:“哎,别生气啊,我开玩笑的。”

一个小插曲后,二人没再说话,沿着山间不起眼的小路,一前一后,十几分钟后便到了养鸡场。

进村前站在山顶俯瞰时,养鸡场位于山坳处,有山石和树枝遮挡,看不清全貌。如今走到近处,才发现规模比预想的要大。

厂房落成没几年,外墙还算新,因着山间风尘大,表面蒙着一层灰,雾蒙蒙的。铁质大门关着,鸡屎的味道隔着铁门也清晰可闻,熏得人睁不开眼。厂房后十几米是三层土窑洞,和厂房一起被铁栅栏圈起。栅栏正门旁有个小屋子,似乎是保安歇息的地方,但此刻里面空空荡荡,无人看守。

莫醉扬起声音大喊:“有人吗?”

片刻后,有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从一层窑洞走出,穿着工作服,边走边将军绿色棉服披上,是养鸡场的员工。她走到莫醉面前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你们是谁?来做什么?”

莫醉的谎话张口就来:“是这样的,我们是隔壁市封水村的,我是那里新来的村官。我听说这里建了一个养鸡场,办得特别成功,带着村民发家致富。我想和你们老板聊聊,交流一下办厂经验。请问你们老板现在在吗?”

莫醉的模样瞧着分外良善,表情特别真诚,甚至说出封口村的名字,对面的姑娘立刻就信了。她摇了摇头:“我们老板现在不在,你们要不改日再来?”

“他不在?他去哪了?”

“我只是打工的,老板去哪里,我怎么能知道?不过他快一个星期没来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快一个星期还没回来……封神村里她一共踹下去三个人,张元,墨镜男,和一个目前不知道名字的年轻人。莫醉心里大概有了猜测,再次扬起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我们村离这里也挺远的,来一趟也不容易。能麻烦你帮我们联系一下老板吗?我们可以在这里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对面的姑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好吧,你们随我进来。”

窑洞里的房间被精心收拾过,干净整洁,和外面的土墙全然不是一个风格。屋内灯光明亮,暖气开得很足,屋子中间摆着四张办公桌,此刻只坐了两个员工。

莫醉和季风禾被安置在角落的木头沙发上,姑娘为二人倒了两杯水:“你们在这稍等一下,我去给我们老板打个电话。我其实前两天给他打过,但一直没打通,今天也未必能打通,你们不要报太大的希望。”

莫醉面露感激:“麻烦啦。”

墙上贴着养鸡场的介绍,以及一些照片。照片大多围绕着厂房的环境和生产出的产品,千篇一律平平无奇,说是从网上下载的其他养鸡场的图片,都没人怀疑。

趁着对面人打电话的功夫,莫醉一张一张扫过,直到瞧见角落的一张照片,目光停住,若有所思。

照片的背景是一张巨大的kt板,板子上写着“鸡脖子村养鸡场开业仪式”。板子前站着一人,拿着话筒,带着墨镜,面带笑容,正在讲话。这人莫醉认识,甚至化成灰都忘不了,正是那□□得她同归于尽的墨镜男。

去联系老板的姑娘很快返回:“抱歉啊,我还是打不通电话。”

莫醉指着照片上的墨镜男问:“这个是你们老板吗?”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老板,也是村长的儿子。”姑娘顿了顿,接着说,“我现在联系不上老板,你看你们是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再联系试试,还是先离开,改天再来?”

莫醉心道,你们老板回不来了,面上却佯装遗憾:“这样啊……你们几点下班?”

“五点就下班了,但晚上会留一个人值班,以防厂房里有突发状况。”

莫醉眼睛一转:“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老板的办公室在哪里?我想写个条子,留个联系方式放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回来后看到,就能联系我,到时候我再过来一趟。”

这个请求似乎有些奇怪。姑娘摇头:“这恐怕不行。不是我不带你们去,而是老板的办公室在楼上,但是他从来不允许我们上二层或者三层。那里的钥匙不在我这里,我没法带你进去。”

“这样啊……”

一直安静陪在莫醉身边的季风禾突然开口,指着房间尽头紧锁的门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好像有声音。”

员工姑娘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而后摇了摇头:“你一定是听错了。那里一直是锁着的,没有人也没有机器。”

“或许是我听错了吧。”季风禾挪开目光,不再说话。

莫醉从打印机里抽了张纸,随意写了串捏造的电话号码:“这样吧,我留个电话给你,等你们老板回来了,麻烦递个信儿给我。”她把纸交给员工姑娘,“麻烦了。”-

从养鸡场出来后,二人没耽搁,立刻回村。走到一半时莫醉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向四处望。

两侧是灰秃秃的山林,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百米外是刚刚去的养鸡场,一条两米宽的土路通向村中,路前路后都看不到人影。

瞧着并无异样。

季风禾问她:“怎么了?”

莫醉摇头:“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或许是我想多了,走吧。”

离开借住的老太太家时,莫醉曾打听过张二麻子家的地址,此时回村时正好路过。到门口时发现张二麻子家大门紧闭,不像是有人的模样。

附近的邻居听到敲门声,探头出来:“甭敲了,一家人今儿一早就走了,说是出去旅游,估计年后才能回来。”

莫醉笑着道谢,还想再问点什么,那人却摆摆手,缩回院子,顺手将院门合上,拒绝之意明显。

莫醉叹了口气,无奈离开。

回到借宿的人家时,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院中有说话的声音,靠近时才看到是房东老太太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外面披着黑色的羽绒服,风尘仆仆表情阴沉,看到莫醉后微微皱眉,将未说完的话咽下去。房东老太太表情也不太好,但还是向莫醉二人介绍:“这是我的大儿子,远山,在城里工作,已经成家啦!他和远林,就是我的小儿子一样,都是好孩子!”

这话触到张远山的痛点,让他忍不住怒斥道:“好个屁!要不是你惯着他,他能惹出这么大的祸吗?!从小就溺爱,我爹要管教,你还拦着。现在好了,惹出祸事,快要没命了,我看你要怎么办!”

老太太瞬间慌了神,上前拉住张远山的胳膊:“老大,你说什么?什么快没命了?二小子怎么了?”

看到母亲焦急的模样,张远山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妈,你别急。张远林出了点意外,正在市里的医院住院。你现在收拾东西,我带你去看他。”

“好好好。”老太太转身回房,走到一半时转过头,迟疑地看着莫醉二人,“可是家里还有客人……”

“不就是借宿吗!让他们住着呗,又不需要你伺候。家里就这么三间土屋,没有值钱的东西,难道你还怕别人给你偷了?”张远山再次催促,“前两天医院就给我打电话了,情况很紧急,我本来在国外出差,搭乘最早的一趟航班回来,就为了张远林的破事。妈,你快点吧!”

“前两天?!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老太太泪眼汪汪,匆匆忙忙进屋收拾东西。张远山心中想着警察和医生在电话里说的话,怎么都无法将其告诉年迈的母亲。他抓了抓头发,愁眉不展,心烦意乱,从口袋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正要点燃时看到还在一旁站着的莫醉和季风禾,又将烟收起,挤出一个笑容:“抱歉,吓到你们了吧?你们也听到了,我要带着我母亲去市里一趟,这几天你们请自便。”

不会这么巧吧……莫醉小心翼翼打探:“你弟弟……是不是在封神村受的伤?”

“封神村?这是哪?”张远山疑惑,“我弟弟是从山上被人踢下去的,警察倒是没告诉我是哪个村哪座山。怎么,你知道这件事?”

莫醉赶忙摆手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听说前两天封神村发生了点事,这才随口一说。”

张远山不再多问。

房东老太太很快穿戴整齐,收拾了一个背包,走出房间时不忘关门落锁。正要出院门时,突然想起什么,对莫醉说:“刚刚来了个人,给了我封信,让我们转交给你们。我看你们不在,就给你们放在屋内的窗台上。”

“给我们?”莫醉摸不着头脑,“让你帮忙的人是谁?是村里的吗?”

老太太摇摇头:“是个年轻男人,但不是村里的,我没见过。”

老太太还要说什么,院门外的张远山再次催促,只能先行离开。莫醉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转身进了屋子,一眼看到窗台上放着的信封。

信封是古旧的牛皮纸,用胶封了口,莫醉拿起拆开,抽出里面的便签纸,瞧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要想知道真相,晚上九点,后山柿子林见。”——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差不多走完啦!明天就是刺激的剧情啦!然后窑村副本就差不多完了~

之后燕城还有一些重要戏份,无论是感情还是剧情,再之后,就要回到大西北啦!

另外,这周也许会多更点~这周在一个还不错的榜单上,希望下周能去好榜!!

第64章 开不完的门 “有备无患。”……

鸡脖子村的夜晚和封神村的夜晚有几分相似, 太阳翻过西边的山,天光便像潮水般迅速消散,很快就彻底黑了。村里的村民休息得早,傍晚时还在四处闲晃串门的人此刻都回到家中。村中安静下来, 连猫狗都哑了嗓子。

月黑风高夜, 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暖和的房间里,季风禾和莫醉正在准备行装。睡了一下午的成坤终于在他们出发前醒来, 看着莫醉将屋子里的水果刀塞进靴子, 又从笔筒里抓了两只圆珠笔塞进口袋, 奇怪道:“拿这个干什么?给人签名?”

“有备无患。”莫醉将外套穿好,鞋带系好,“掏人眼珠子的时候,用圆珠笔不容易脏手。”

成坤:“……你们要去打架?我和你们一起?”

“心领了。您老现在下地, 能走直线吗?要靠满嘴酒气熏死对面?”莫醉把头发拢到一起, 利索束起, “我最近出门运气不好, 十次有八次要出意外, 多做点准备, 有备无患。”她准备好一切,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看身后同样整装待发的季风禾, “要不你留在这?我快去快回,你留在这里还能接应。”

“别罗嗦了。”季风禾的胳膊越过身前的莫醉, 推开屋门, “走吧。”-

山林间的风呼啸穿过村落,哀哀戚戚,村里的窗户接连亮起, 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边缘在寒冷的夜晚里晕染开来,隔着很远也能瞧见。

养鸡场门口的保安室也亮起灯,显然有人在看守,豆大一点,影影绰绰。莫醉和季风禾肩并肩,离开村子,向着这光点而去。

下午看到信封里的字条时,莫醉有过短暂的犹豫,是否要去柿子林赴约,可旋即想到,用诱饵勾引猎物上钩时,至少要放点有价值的信息,比如提一下神瑞琼的名字,或是吉牙的名字,甚至是她的名字,可字条上什么都没说,显然有点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她和季风禾商量了一下,决定忽略这张纸条的内容,按照原计划,在夜色中潜入养鸡场,到老板的办公室中翻找一下线索。

莫醉仔细思考过,墨镜男带着村里的众人去封神村装村民,大概率有人指使。每个村民每个月五千的酬劳,一年也是不小的数目,少说有几十万。他们拦截驴友赚得那些钱,杯水车薪,还是要靠背后之人支付。

这些财务往来,或是通信往来,墨镜男定然不会全部销毁,而是会留下一些备份。这不仅是对方的把柄,也是自己的保障。如果能靠着这些信息,确定这个联络人的身份,顺藤摸瓜,应该能查出些什么。

说不定还能摸到宫家和封神村灭村案之间的关联。

二人沿着土路走到一半时改了道,绕到山体另一侧,在夜色中攀爬到高处,绕过院子的铁栅栏和厂房,径直来到窑洞顶的山坡上。

风声越发大了,像是野兽伏在暗处的怒吼,随时准备跃起给人致命一击,让人脚底生寒。莫醉却觉得这风声来得正好,可以掩盖二人的脚步声。

莫醉扶着一颗歪脖子树,站在山崖边向下看。

下方是通往窑洞二层的楼梯,距离约莫两三米的高度,跳下去后,就是上着锁的二层窑洞木门,无人看守,撬了锁可直接进入。莫醉一咬牙准备往下跳,被季风禾眼疾手快抓住她背后垂着的外套兜帽,扯着往后拉。

莫醉被他拉得退后几步,急了,压低声音:“搞毛?”

季风禾不多说:“我先下,你踩着我的肩膀下。”

这主意听起来稳妥多了。莫醉点头:“行,你先来。”

近乎直立的土墙壁并不光滑,表面有细小凸起或凹陷,季风禾借着稀薄月色,自上而下扫过整面墙壁,反身翻下,脚在墙上撑了几下,顺利落地,未发出一丝声响。

站稳后,他靠近墙壁,没有说话,拍了拍肩膀,示意莫醉可以行动了。莫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坐在墙壁边,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撑住身体,缓缓落下。

脚底触碰到肩膀的一瞬间,季风禾双手虚虚扶住她的小腿,以防她摔下来。莫醉弯下身子,在他的肩头略微一撑,流畅落地,动作敏捷如猫,。

肋骨的伤口未有剧烈疼痛,莫醉异常满意,笑嘻嘻道:“完美!”

俩人的动作到底惊动了几十米外的门卫,好在院中无灯,那人也看不太清,只能站起身走出小房子,冲着黑暗处吆喝:“谁在那?”

莫醉心下一惊,推着季风禾上前几步,走动间从手链中抽出铁丝,靠着看家本领几秒钟开了门锁,终于在门卫走到近处前闪身躲进屋里,合上了门。

几乎是下一瞬,窗口亮起强光,房间里的一切分毫毕现。门外的泥土楼梯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手电的光越来越强,莫醉和季风禾不约而同紧贴着木门蹲下,尽可能隐藏身体,却又做好随时起身搏斗,在三招内制服对面的准备。

巡视的门卫走到门前。

一扇薄薄的门板相隔,几乎能听到对面的心跳。莫醉屏住呼吸,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里,睁大双眼,等着门卫的下一步动作。

门外巡视的门卫趴在门玻璃上,向内看,没发现异常任何异常。他使劲推了推门,确认门锁得严实后,嘟嘟囔囔转身离开。

莫醉无声地松了口气。

等待门卫远离的时间里,莫醉的视线无处落脚,晃着晃着,晃到了半臂外,眼神冷凝锐利,如一头潜伏在暗处的豹子的季风禾。

这样的季风禾太过陌生。她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

手电筒的光转了方向,窑洞再次暗下来。季风禾紧绷的肌肉逐渐松散,他正要起身时,一抬眼看到盯着他若有所思的莫醉。

“怎么了?”他轻声问。

莫醉意识到她的走神,摇摇头:“没什么。”她站起身环视四周,收起心中乱七八糟的猜测,“开始吧。”

山间风沙大,几日未打扫,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红木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旁的书架上摆着不少书,角落的铁皮柜子上着锁。窑洞中间的位置另有一扇门,直接通向隔壁窑洞。此刻房门上锁,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季风禾还在打量的功夫,莫醉已经走到窗边,将窗帘全部合上,遮掩光线,而后径直走到电脑后,开机,立刻发现她刚刚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这电脑有密码。

季风禾走到她身后:“你去开柜子锁,我来试电脑密码。”

莫醉让开电脑前的位置:“行。”

角落铁皮柜是常见的款式,二列三层,竖着摆放。左侧的三个柜子未上锁,乱七八糟塞着杂物。右侧三个柜子上着锁,莫醉三秒一个开得极快,打开后瞧见里面杂乱堆着不少文件。她随意翻了翻,大都是关于养鸡场的客户合同,或是与供应商的合同。

这显然不是莫醉想要找的东西。

合上铁皮柜,莫醉在房间里仔仔细细转了一圈,没发现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顺手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隔壁房间摆着床和衣柜,沙发椅上堆叠着衣服,桌上还有未喝完的饮料,像是平日里暂住的地方。这一间窑洞的纵深比第一间窑洞要短,尽头处和东面墙壁各有一扇门,通向另外的空间。

莫醉感叹道:“这哪儿是窑洞啊,简直像是兔子挖的地洞,和迷宫似的。”

季风禾踩着月光走进房间:“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莫醉摇头:“你呢?电脑打开了?”

“没有。”季风禾理直气壮,“所以我把硬盘拆了。”

莫醉:“……干得漂亮。”

二人翻遍房间,没找到有用的东西,莫醉走到窑洞尽头的木门前,开了今日第三道门。

第三道门后是个狭小的房间,三四平米大。房间中摆着一个五斗柜。房间无窗无光,季风禾没有夜视能力,靠在门口没有进入,由莫醉进入翻找。

柜子上没有上锁,第一个抽屉中堆叠摆放着一小摞金条,莫醉翻了翻,少说几百克,价值几十万。再往下翻,第二个抽屉中有两个无锁的木盒子。其中一个木盒子中没有东西,底部铺着天鹅绒的布。另一个箱子中放着小半盒子弹。

莫醉捏起一颗子弹:“牛啊,禁枪国家,这玩意儿都能搞到。”

“历史遗留吧。国内禁枪是九十年代才开始,在这之前,也曾枪支泛滥过。民间或许还残留少量藏起来,未上交的枪。”

莫醉将子弹放回盒子里,叹道:“那天我看到那枪,人都傻了。还好索逊在,他是个警察,见过枪的,不然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季风禾“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懒散,似乎不想评价此事。

莫醉没注意他的异样,合上放弹药的抽屉,接着往下翻。

最后一个抽屉中放着几份文件,第一份是一个叫张华的人和一家名叫和胜的投资公司签署的投资协议。

张华应该就是墨镜男的真名。

协议上双方约定,和胜一次性投资三百万,用于鸡脖子村养鸡场的建立,之后每年支付一百万,用于养鸡场的日常运营。莫醉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咂舌:“一个养鸡场的投资这么大吗?”

季风禾接过文件,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匆匆扫过,摇头:“以这个养鸡场的规模来说,建成落地三十万足够,后续每年十万运营。”

“看来这钱另有用途啊,估计石头木头他们一群人的佣金,就是从这里出的。”

莫醉拍照记录整份文件后,合上抽屉,离开密室回到放着木床的房间。

东边墙壁还有一扇门,通向二层最后一个窑洞。打开后是个空荡荡的房间,什么东西都没有。

与隔壁房间相似,尽头处还有门,莫醉撬这第五扇门的门锁时忍不住感叹:“和恐怖电影似的,一扇又一扇的门,永远开不完,永远走不出去。你说张华每天拿着这么一串钥匙,他能分得清哪把开拿扇门么?还不如我撬锁快吧?”

说话的功夫,门锁咔哒一声,已被打开,门后的梯子进入二人的视线。

梯子是木头材质,刷着棕色的油漆,边缘磨损,露出浅色的木头芯。这梯子是多年的老物件,木板已有松动,踩上去略微摇晃,通向头顶的三层。

莫醉稍作犹豫,率先爬上去。

三层窑洞和二层格局相似,房间里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箱子外印着“鸡脖子村养鸡场”的字样。莫醉随意开了几个,箱子放着的却不是养鸡场的产品,而是各类医疗耗材。

这场景太过熟悉,莫醉见过许多次,比如格尔木的防空洞,又比如天井大楼的办公区。

难道这些事间也有关联?

她抽出一包未开封的产品,看着角落“长盛医疗”的字样,叹道:“也算是找到这里和宫家的关联了,虽然这关联没什么用。”

季风禾粗略数了下房间里箱子的数量:“要是从正规渠道购买,这么大批产品,应该能查到购买记录。不过,或许查不到才是最好的。”

“你说得对。如果是正规渠道购买,买家用这些产品无论干了什么,也不能赖到商家头上。要是没有购买记录,反倒可以证明,这两者之间有放不到台面上的联系。”

莫醉将手中的东西放回箱子里,正要说什么,耳朵一动,隐约听到楼下响起的声音。

先是若有似无的脚步声,而后是开门的声音。

莫醉浑身汗毛竖起,摸不着头脑。

墨镜男不是死了吗?这里的钥匙不是只有他有吗?难道亡魂复生,赶着来密室拿金条?

她拉住季风禾的手,压低声音:“走。”

房间里堆满箱子,二人放轻脚步,绕过胡乱摆放的障碍,小心翼翼藏到房间尽头箱子堆后,紧贴着墙壁,站在阴影处掩住身形。

楼下传来争执的声音。

“你不是说没有人在吗?这些房门是被谁打开的?”

“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这里,没看到有人啊!会不会是白天的时候,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和翻动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末了又是男人的呵斥声:“东西呢?这里应该放着一笔钱,钱在哪里?是不是被你们偷走了?!”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只是帮着看门的,从来没进来过啊……会不会在楼上?楼上不是还有一层吗?”

“行了,我自己上去看,你先出去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向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眼看有人要上来,闯入这里乱翻的事即将被人发现,莫醉心情有些烦躁。

毕竟是偷鸡摸狗的事,被人发现难免解释不清。难道又要用武力把人打晕?她明明是个好市民,怎么现在每日里混得和个强盗似的?

正心烦着,手指突然被人捏了一下,莫醉回头望去,看到季风禾指了指后面的墙壁,用气声说:“暗门。”

暗门?!

刚刚上楼时被堆满的纸箱子迷了眼,倒是没细细查看周遭环境。此刻看了一圈才发现,这里明显比二层的窑洞还要小不少。墙壁上有一条缝隙,若不聚精会神地看,不易被察觉。莫醉将手掌紧贴粗糙墙壁,轻轻用力,墙壁有细微松动,这应该就是季风禾能发现的原因。

暗门没有钥匙孔,定然有机关。莫醉在墙上地上四处摸索,终于在墙角处发现一个凸起的小石块。她用力按了按,暗门没有反应,顺时针逆时针旋转,依旧没有反应……难道这不是机关?

木质梯子松动的木板声响起,莫醉心情愈发烦躁,捏着那小石头死命往外一拔——

咔嗒一声,机关开启。

暗门缓缓打开,伴随而来的是惊天巨响。

门轴的吱呀声响彻整个窑洞,楼下的人想要装作无事发生都困难。

“谁在楼上?!”

莫醉彻底傻了眼。

第65章 真相 “躲远点。”

莫醉瞪着慢吞吞开启的门板, 气得牙痒痒:“这么多年不知道维护吗!?抹点润滑油啊!”

上楼的脚步声愈发急促清晰,眼看就要瓮中捉鳖似的堵住他们俩,莫醉急得上手去掰。

暗门瞧着单薄,也不知是门轴古旧, 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竟无法推动分毫,只能耐着性子等它彻底打开。

一秒, 两秒, 三秒, 暗门敞开三分之一,莫醉再也等不急,一头钻入其中,季风禾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条甬道, 约莫十几米长, 一米宽, 没有任何光源。甬道里的温度比外面要冷,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腐烂的气息, 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腥臭气, 令人作呕。莫醉皱着眉头走了几步,停住脚步,侧过身子抓住季风禾的手, 搭在她的肩膀上:“走吧。”

不能夜视的人在黑暗中行走,如不会水的人在海上漂浮, 双脚落不到实处, 只能随波逐流。让他抓住一根浮木,总能踏实、安心几分。

季风禾听话地扶着她的肩膀前行,在无人能看到的黑暗里, 悄悄弯起唇角。

甬道细长,不像是走廊,倒像是墓道。二人走到尽头时,左右前方出现三个通道,通向不同的地方。

莫醉举棋不定,问身边的季风禾:“三条路,走哪条?”

“哪条都行。成坤说过,这曾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宅子,所有窑洞都互相联通,无论走哪个方向,应该都能到达同一个地方。”

莫醉忍不住抬杠:“万一走到死路呢?”

“对面只有一个人,听脚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季风禾压低声音,意味深长,“还是说,你怕了?”

怕?自从家人死后,被人追杀,她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早就失去了怕的资格。莫醉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怕个屁。走快点,要是被人抓着,又要和警察啰嗦一顿。”

前方是旋转向下的楼梯,水泥材质,比上楼时走过的、破破烂烂的木头梯子晚了十几年的光阴。莫醉一边下一边数着,二十个楼梯后,尽头出现一扇铁皮门,没有锁。

莫醉推开门。

面前是个山洞,十几平米大小,四周是原生态的山壁,地面是松散的泥土。山洞中凸起五个土堆,若不是土堆前无墓碑,倒像是某户人家的祖坟。

土腥气和腥臭气交织在一起,比刚刚浓烈百倍。这里似乎正是这古怪气味的源头。

一旁的墙壁上垂着一根拉线,莫醉拉了一下,门框上白炽灯的亮光瞬间盈满整个空间。季风禾闭上双眼,适应了几秒后,才睁开眼睛。

莫醉看着面前的一切,微微挑眉。

传承百年的窑洞,极其复杂的内部构造,尽头处有暗门和机关,暗门后还有五个无碑的像是坟堆的土堆。

这妥妥鬼片基本元素啊!拉个剧组来可以直接开拍了。

山洞中无风,莫醉鬓边的碎发却在飘动,阴森气十足。她警惕望着四周,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头发丝都处在戒备状态。

她小心翼翼走到土堆边。

五个土堆大小差不多,土堆前有灰色的痕迹。莫醉用手指捻起点碎屑,小心闻了闻:“像是烧过的纸。”她站起身,环视四周的土堆,眉头皱起,“总觉得有些说不通。在山里打劫游客,最好的处理方式应该是装成意外身亡,等待尸体被发现,装作无事发生。可这群人却将尸体藏在这里,不怕哪日被发现吗?若被发现了,就彻底脱不开关系了。”

“或许这些尸体无法装成意外身亡。”季风禾随口道。

后方还有人在追,没有时间刨开土堆验证猜测。二人从土堆附近离开,绕着山洞走了一圈,在铁门旁几米远的地方发现一道新的木门,推开后是十几阶木楼梯,不知通向何处。

这扇木门已有残缺,表面灰扑扑的,和隔壁崭新的铁门并排而立,对比明显,倒是与来时的木梯子很搭。她正要拉着季风禾往下走,一旁的铁门先一步打开,走出一个人五六十岁的男人。

来人身材高大,头发花白,脸上皮肉垂坠着,眼袋快要挂到嘴角,一双三角眼只看一眼就让人不舒服。这人看着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见过。莫醉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这不是陪着警察四处走访的那个人吗?当时她似乎听见其他村民称呼他——

“村长?!”

村长是墨镜男张华的父亲……难道这个养鸡场,其实是父子二人一起做的生意?

村长看着面前的男女,杀气尽显:“你们是谁?谁指使你们来的?来这做什么?”

莫醉叹了口气。

今夜出发前,她并不打算惊动任何人,想着找到线索后就悄悄离开,不插手村子中乱七八糟的事。后来暗门开启,发出巨大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其他人。那时她想,只要尽快逃走,不被人发现,也算完成了今天的目标。

如今连这丁点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又不能善了了。

莫醉摸了摸肋骨伤处,在脑海中思索如何出手能少痛一会儿,顺口嘱咐季风禾:“躲远点。”

季风禾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平静看着面前的村长,开口就是挑衅:“你儿子死了,你知道吗?”

这么直接?!莫醉目瞪口呆。

眼下这个情形确实没有平静交谈的可能,但开口就揭人伤疤,下手也太狠了。莫醉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的背影,突然走神几秒。

如果是她的话,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

好像也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