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醉将他拖到面前,捏着他的领子,摔在椅子上,三两下牢牢绑在椅背上,确保除了脖子外,其他地方都不能动弹。
做完这一切,她靠坐在胖子面前的桌子上,一只脚落地撑着,另一只脚搭在胖子的腿上,从远处看颇为暧昧,凑近才能发现,这只脚距离胖子的兄弟只有几厘米,另有一个破损尖锐的玻璃瓶,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威胁意味十足。
胖子的目光无法挪开,哭丧着一张脸:“女侠,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劫财我没有,劫色我估计你也看不上。”
莫醉懒得和他啰嗦,直入主题:“这是什么地方?”
胖子狐疑地看向她:“你自己走进来的,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莫醉面色一冷:“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我要是什么都知道,我来这干嘛?无聊遛弯么?我告诉你,我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全。我问你的问题有我知道的,有我不知道的,如果你的回答,和我所知道的答案对不上,我立刻帮你净身,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胖子点头如捣蒜,“我们这就是一个生物实验室,规模不大,一共只有不到十个人,有研究员有保安。”
莫醉激活他的电脑,点开桌面上的文件夹和各类系统,快速浏览其中的内容,口中问题不断:“你们研究的方向是什么?”
胖子眼睛乱转:“一些基因病的遗传规律和药物研究。”
莫醉没回头,脚移动分毫,狠狠踩了上去,对面人吃痛发出尖叫,想要弯腰但弯不下去,像是离水的鱼,扑腾个不停,带着椅子乱动,与瓷砖摩擦响声刺耳。
“女侠饶命!我说我说我说!”
莫醉微微抬起脚,不再用力,可并没挪动位置,随时都能继续踩下,逼迫感十足:“说。”
胖子苍白着一张脸,大口喘气:“其实我来了没多久,负责这里的保存库。楼上的保存库里有大量的血液、精子、卵子还有尸体的样本,我的日常工作就是维护这些东西,让他们能保持活性,随取随用。”
莫醉愣住:“楼上?”
“是,我们这里共有五层楼,现在这是第一层,第二层是宿舍,但现在整个实验室剩下的人不多,基本都住在一层的房间里了。第三层是血样和精子卵子的冷冻库,第四层存放着几具用来研究的大体,第五层我也不知道,我从没上去过。”
这里明明是地下二层或者地下三层,如果胖子说的是真的,共有五层楼,外面不应该一点痕迹都看不到啊!莫醉盯着胖子看,见他满头大汗,嘴唇发白,确实不像撒谎的模样,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的疑惑,装出一副高深模样,继续问:“你说‘实验室剩下的人不多’,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里最多的时候,足足有五十多个人,但从年前几个月开始,实验室的研究似乎出现问题,很多人陆续离开实验室,到最后只剩下我们几个保管的人,和几个血样分析的人,还有五楼的两个员工,还被要求每天上班。”
“血样分析?分析什么?”
胖子摇头:“我只知道有人会定期会送一些血液样本和脐带血样本,让他们比照库里的尸体和血样信息,进行基因分析。据说这群人都是长寿人群,并且身体耗能极低,他们好像是想找到这群人长寿的秘密和遗传方面的东西,然后找到让所有人长寿的方式……说实话,我们私下讨论过,说这些血液样本越来越差,几乎没什么可能复原成最开始那批血液样本的模样,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这么坚持,而且越来越急。”
莫醉回忆起宫世玉那奄奄一息,眼看着活不了多久的模样,心道他要是再不急的话,之后连急的机会都没了。
只是这其中依旧有想不通的地方。
宫世玉做这件事应该已经很久了,莫醉怀疑,他当年能重回宫家,并且以雷霆之势接管整个宫家,兴许就与这件事有关。格尔木防空洞的启用时间在八十年代初,那时宫世玉还在流放,尚未回到燕城宫家。也就是说,宫家开始这项研究是在宫世玉回燕城之前。
这么长时间的人力、金钱投入,却没得到一丁点成果,甚至连看到曙光的希望都没有,却还在不停地折腾,实在是太奇怪了,完全不符合资本家的调性。
还是说,人有钱到一定程度,都会妄想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不惜为此散尽家财?
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哦对了。”胖子突然道,“我听说,几年前他们曾经找到一个姑娘,并给她抽了血。之后研究发现,这个姑娘的血是目前发现的、最接近原始血样的。只可惜后来这个姑娘不知道怎么,竟然逃出去了。老板们派了很多人去找她,但是一直没能找到……我觉得,就是这项研究太过逆天,所以神明设置了障碍,让研究注定失败。”
莫醉顿了顿,若无其事继续道:“什么叫最开始的那批?”
“我刚刚不是说,楼上有几位大体老师么,这些大体老师的血样就是最初的样本血样。我们曾经研究过这些大体老师的血液和基因,确实和普通人有一定的区别,可惜至今没研究出这种突变是怎么形成的,又是怎么样才能稳定遗传。”胖子哭丧着一张脸,“我知道的真的不多,我就是个打杂的,只能做最基础的工作,别的什么都不会啊!”
莫醉盯着他看了几秒,打开电脑上一个需要密码开启的系统:“密码。”
胖子眨眨眼,贼心不死地试探:“要不你给我松开,我来输入?”
“你不是能说话么?你说我打。”莫醉将键盘放到腿上,手指正要按下前,突然道,“我知道很多系统,输错密码会有警报。但你信不信我能在你的援兵到达前,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胖子吞咽口水,收起心中乱七八糟的心思,轻声说出密码,最后加了一句:“系统里面各个模块的权限分的很清楚,我的权限只能查看最不重要的数据,你看了也没什么用。”
莫醉没搭理他,仔细翻看里面的内容……确实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胖子的系统界面被日报周报月报年报侵占,莫醉忍不住咂舌:“你的工作就是写日记的?”
胖子挠挠头,嘟嘟囔囔:“你懂什么,这是当代牛马最重要的一项工作。”
莫醉挑眉,继续往下看。
每篇日报的内容都差不多,详细记录冷冻库的情况,和各个样本的情况,可以通过复制黏贴完成。莫醉随意翻看,点开一个与众不同、写着密密麻麻内容的表格。表格第一列全部是编号,莫醉指着屏幕问:“这些是什么的编号?”
“就是我说的各个样本的编号,有精子和卵子,有血液的样本,还有大体老师。这些样本剩下的数量,以及保存的情况,都需要定期更新。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我和同组的同事一起负责的。”
莫醉不停地往下拉,突然看见几个熟悉的编码,神字后跟着一连串数字字母的编码。
她曾在格尔木防空洞见过这种编码,也曾在从边家翻出的纸张上见过这样的编码。莫醉指着这几行编码问胖子:“这些是你们存的死人?”
“死人”这个说法太直接,胖子小心翼翼纠正:“这些是大体老师。前三个是我负责更新的,后面的那几个是五楼的同事负责更新的。”
“都是尸体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这我就不知道了。五楼的权限级别是整个实验室里最高的,公司里大部分人都从没进去过。”
莫醉盯着这些编码,看着其中一行,半晌挪不开目光。
这一个编码她很熟悉,她曾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几乎能背诵。
这是神瑞琼的编码。
神瑞琼的尸体就在这里。
胖子看着她越来越严肃的神色,抖得愈发厉害。他搜肠刮肚,试探道:“女侠,我还有一个小道传闻。您要听不?听了能把我放走不?”
莫醉回神,目光森凉:“说。”
“五楼的人研究的项目与实验室其他人都不同,好像是和干尸有关。我曾偶然听到过五楼的两个人的聊天,他们的项目似乎也不顺利,几年前就停滞了。据说是因为缺少什么东西。但那种东西目前找不到,需要去什么吉牙找,但是目前没有人知道这个‘吉牙’究竟在哪里。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曾在网上搜过吉牙是什么地方,但什么都没搜到……女侠,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能放过我了吗?”
要去吉牙找东西?莫醉突然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这些时日,宫家并没直接下手抓她,还精心为她设计了几场大戏,试图欺蒙她……原来是想从她这儿拿到地下城的坐标,进入地下城啊!
莫醉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要放过你了?”她挪开脚,在胖子的腿上擦了擦鞋底,而后落地站直身体,“你就在这呆着吧,等着你的同事们上班后,自然就得救了。没几天了,坚持一下哈~”——
作者有话说:其中关于生物啊遗传啊血液的内容,全是编的,如果有用词不当的地方,欢迎指出,我立刻修改……
第87章 冷库 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这是……
一层几百平米, 分隔成三条走廊八个房间。最外侧两条走廊连城一条圆弧,包裹住中间的走廊,外侧分布着四个房间。除了被爆头的那个人和玩蔡文姬的胖子,莫醉绕了一圈, 没遇到其他人。
也不知道胖子口中的还在上班的保安跑去哪里躲懒, 还是这个时间点恰好不在。
中间的走廊笔直短小,只有十几米深。走廊里暗着灯, 门口封锁着老式棱形拉闸铁门。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好像就是几年前关押她的地方。
曾经像是毛坯房的地方如今 简单装修过, 地上铺着地砖,墙壁刮了腻子,要不是这个老旧的铁门,几乎辨认不出它曾经的模样。
莫醉的脚步在门前顿住, 发了几秒钟的呆, 而后撬锁开门进入走廊。
走廊两侧各有两个房间, 房间门是金属材质, 顶端开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 可窥见房间里的模样。莫醉走过四个房间, 一一查看。
所有房间都被收拾干净,像是从未住过人似的,已无法辨认哪一间曾经囚禁过她……而她的记忆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模糊。
再次进入曾经的噩梦, 莫醉的心情颇有些复杂。她曾经以为,这个噩梦会陪伴她一生, 如果有一天她有机会再次进入这个关着她、折磨她的牢笼, 她会害怕,会恐惧,会想要逃走,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她早在不知不觉间长大,已经不是那个对敌人一无所知,只能束手就擒,无力反抗,只知道害怕哭泣的小姑娘。
她不是被小木桩困住一生的大象。
总有一日她要把这一切都踩在脚下,彻彻底底碾碎成齑粉。
莫醉转身离开,轻松走出曾经的梦魇,不停留不回首-
大门另一侧是通向楼上的地方,有楼梯有电梯。莫醉思考片刻,抄起一把椅子,走进了楼梯间。
电梯还是太危险了,如果被人察觉,远程控制,她岂不是被困在电梯里,成了瓮中的那只鳖?还是楼梯安全些,至少有逃命的机会。
莫醉放轻脚步,快速上行。
二层的大门上挂着寻常的锁,需要钥匙开启。莫醉花了十几秒钟撬开门,进入其中。
整层楼被分隔成无数个小房间,没有任何亮光,莫醉走了一圈,一一拍照记录,确认刚刚那胖子没有骗她后,这里只是过夜的宿舍后,转身离开,继续往上走。
三层是保存样本的冷库,外层大门锁着,楼层内亮着光。莫醉趴在玻璃上往里看,见里面未有房间分隔,除了几根承重的柱子外,其余地方分门别类竖立着上百台机器,用来保存胖子说的那些样本。
这里面的东西对于莫醉来说毫无意义,她不愿意浪费时间闯入其中,依旧录像记录后回到楼梯间,转身上楼,进入第四层存放尸体的地方。
四层被分为三个区域,一间类似殡仪馆的解剖间,一间可以投屏的会议室,还有一间是存放尸体的地方。每间房间都像是刚刚打扫过,没留下任何文字资料和图片信息。莫醉一路砸门撬锁,冲进存放尸体的冷冻间,终于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面冰柜被分隔成大小相同的正方形格子,像是刑侦影视剧里法医存放尸体的柜子。柜子最中间、最方便拉开的三个格子上标记着编号,对应着其中存放的尸体。
冰柜中的尸体套着裹尸袋,拉开后是毫无生气、青白色的脸,眉毛和睫毛上还挂着白霜。莫醉盯着尸体被剃光了头发的脑袋,看着脑袋上缝合的痕迹,微微蹙眉。
这是被人敲开过脑壳啊!
她将柜子完全拉出,露出尸体全貌。
尸体的腹部有y字形切口,贯穿整个腹部,是被解剖过的痕迹。切口被黑线草草缝合,歪歪扭扭,无比丑陋。
三具尸体是三个年龄段,第一具约莫六七十岁,第二句三四十岁,第三具只有十多岁,大概是神家的三代人。莫醉垂眸看着他们恍若沉睡的脸,半晌没有动作。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身怀着连他们都不知道的宝藏,而被人猎杀,受尽折磨又葬送了性命。死后无人知晓,甚至不能入土为安,只为了满足一些人扭曲的欲望。
这都叫什么事啊!
她拍下照片一一记录,而后合上柜子,转身离开房间。
存放尸体的冰柜在四层的最里侧,要穿过整层楼才能回到楼梯口。莫醉正往楼梯间走时,耳畔传来一声脚步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旁的角落窜出一个人,手持警棍向她袭来!
棍子划破空气,带出尖锐呼啸!躲闪已来不及,莫醉只能用手去硬接,虎口处连着整个手掌被震得又痛又麻,忍不住倒抽几口凉气。
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胸前别着工牌,写明职位是实验室的安保。莫醉看着这人结实的肌肉和灵活的动作,打起十二分警惕,空着的手抽出背包侧面塞着的半个绿色玻璃酒瓶,冲着对面人握住棍子的手扎去!那人不想被扎,只能大力抽出棍子,莫醉的身体被带得踉跄一下,很快稳住。
“你知道这里是不能闯的吗?”那人退后半步,沉声道,“给你个机会,现在离开。”
到这节骨眼上,对面就算真的放她离开,她都不敢离开,只怕会被坑得更惨。既然装孙子无用,不如痛快点!莫醉眉眼扬起,笑得张扬,将这句话添油加醋还给对面:“那我也给你个机会,你现在滚,我就当没看到你。”
黑衣男人不说话,再次抡起警棍,加重力道!莫醉侧身闪过,片刻间又过几招。
警棍半米长,挥舞起来莫醉无法近身。原本十几厘米的玻璃酒瓶被警棍削去一层,碎片落了一地,几乎只剩下个瓶口,根本无法抵抗。莫醉将啤酒瓶冲着对面人的脸狠狠一掷,趁着那人避让的档口,手指探向腰后,抽出腰间伪装成腰带的鞭子,狠狠往地上一甩,声音清脆响亮,甭管威力如何,气势比警棍厉害不少。
鞭子是由又薄又细的钢片拼接而成,与寻常鞭子相比少了几分灵活多了几分锋利,可轻易削去敌人皮肉。可惜莫醉半路出家,又是第一次带着鞭子实战,虽舞得虎虎生风,实则纯属瞎折腾。好在就算这样,也逼得黑衣男人不敢靠近,一时失察,衣服被割破几道口子。
前几天季风禾要走了这条鞭子,说是帮她改造一下,今日是她第一次上手使用,没想到每一片钢片都被磨得像是开了刃的刀,攻击力十足。这要是对方穿得单薄些,她的力气更大些,莫醉毫不怀疑她能将对方绞成肉片。
黑衣男人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满身功夫无法施展。他试图向莫醉靠近,鞭子永远快他一步,打在他即将落脚的瓷砖上,带着削断腿的势头。
俩人僵持在狭窄的通道里,谁都无法前进一步。
莫醉也头痛得很。
她不想和对方纠缠,僵持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但空间狭小,对面那人将通道死死堵住,她无法借着鞭子突出重围……犹豫几秒,她咬紧牙关逼近两步,再次用力震动金属鞭子,尝试用鞭子卷住警棍!
距离差了分毫,鞭子落在黑衣男人的手腕上。霎那间,鲜血奔涌,警棍脱手,刀片深深嵌进手腕,像是划伤了脉络。
黑衣男人握住手腕,转身向出口奔跑,露出了丁点破绽。
莫醉愣了一秒,压下心中的那丁点愧疚,欺身而上,冲着那人的脚踝挥鞭,未使劲,只绊住对方。一拉一扯间,黑衣男人未有防备,摔倒在地。
他重重倒地,发出一声闷哼。莫醉三两步压住他的身体,防止他乱动,之后熟练控制住他动个不停地头颅,敲击太阳穴,一瞬后,那双愤怒又不甘的双目失了光,挣扎的身体软软瘫下,再无声息。
莫醉松了口气,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她的敲脑袋功夫,真是越来越好了!
紧张的气氛消散分毫,莫醉瘫坐在一旁,趁着休息的功夫,利落割碎黑衣男人的衣服,割出一块长布条,为他紧紧包扎住手腕上的伤口,免得他失血过多而死。之后,又拽着黑衣人的衣角,仔细擦净刀片上的血迹。
森凉的灯光照在刀片上,映着淋漓的鲜血,闪过她的眼,让人心烦。莫醉的动作越发粗鲁,胡乱抹了几下,站起身缠回腰间。
她沉着脸,跨过地上黑衣男人的身体,经过时顺手抽走落在一旁的警棍,将一切甩在身后,任由整层楼重归寂静,只留下不知死活的人,和满地的绿色碎玻璃,伴着点点滴滴的鲜血。
纠缠覆盖,更显诡异。
莫醉继续上楼。
五楼的安保级别明显高于前面几层楼,楼梯口的门紧紧闭着,是她无法打开的人脸识别锁。门的玻璃比前几层要厚不少,莫醉包裹好头脸,抡起警棍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玻璃,足足砸了四五下,才将玻璃砸碎。
她小心翼翼穿过破碎的玻璃门,走入五层。
五层的玻璃门后立着一面墙,挡住门外人的视线,像是古代宅院里的影壁。莫醉绕过墙体,五层的格局再无遮挡。
正中间有一个玻璃柜子,中间摆放着一台机器,机器中心嵌着一颗拇指大的小石头,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玻璃柜子四周环绕着几个房间,有正常的办公室,有休息的地方,还有两个放着长方体柜子的房间。
看起来像是格尔木防空洞里,安置干尸的机器。莫醉开门进入其中。
第一个房间里有两台机器,机器内维持着干燥炙热的温度,各摆放着一具干尸。干尸头顶无头发,身体有解刨痕迹。莫醉看着咂舌,这群人竟然连干尸都不放过!
第二个房间里是更大、更专业的柜子,多了许多看不懂的奇怪按钮。表层玻璃凝结着一层冰霜,看不清里面的东西。莫醉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在角落找到熟悉的尸体编号。
机器里的是神瑞琼。
莫醉的手指触摸着玻璃,感受着刺骨的冰冷,压下心中的不解,尝试打开冰柜,竟没能掀开!
冰柜设置着其他柜子没有的生物锁,无法随意开启。莫醉绕着柜子走了一圈,看到柜子后的电线,一秒都没犹豫,径直拔下。
冰柜发出尖锐警鸣,十秒钟后方归于平静。刺耳声响中,电子生物锁彻底失去作用,莫醉终于打开冰柜。
白色冷气喷涌而出,向四周扩散,屋内温度瞬间降低。最初是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片刻后变成稀薄雾气,可勉强看清雾气中的东西;又是一会儿后,只余丝丝缕缕,冰柜里的东西终于露出真貌。
柜中躺着个女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紧闭双眼,面色青白,唇角似有淡淡笑意。
正是神瑞琼。
莫醉看着柜中的人,心中的震惊几乎按压不住。
神瑞琼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神瑞琼最后一次出现在大众视线,应该是1989年前后离开西宁前往燕城。莫醉曾见过神瑞琼年轻时的照片,看模样和祖母望敬仪以及宫世玉差不多的年纪。祖母和宫世玉都是1945年生人,那神瑞琼来燕城时至少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就算她来到燕城后立刻被害,尸体被宫世玉储存起来,这幅身体也该是四十多岁,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头发乌黑有光泽,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皱纹斑点?
吕虹英并未特别提及她的母亲长得特别年轻,她也没查到相关信息……这真的是神瑞琼吗?
莫醉还在震惊时,面前沉睡已久的人似乎有了变化!青白的脸色隐隐透出几分血色,头发上的冰霜也有了融化的痕迹,像是要活了!
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要诈尸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写得道心崩塌,自我怀疑……
第88章 母女 “是妈妈不好啊……”……
面前的画面足够诡异, 饶是莫醉不信鬼神,依旧觉得浑身发毛。
她的大脑彻底死机,还不知道如何接受面前的情况时,身后传来声响。她猛地回头, 面露惊恐, 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两个向她跑来的人。
这俩人一男一女, 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看着比冰柜里的神瑞琼还要大不少。他们透过玻璃看到了室内的模样, 面上表情比莫醉还要惊恐慌张,男人掏出手机,看到空格的信号,和女人交代一声后, 转身离开, 去找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通知外人。女人则往屋子里冲, 边冲边大吼:“你在做什么?”
莫醉本来又慌又乱, 但被人指责的一瞬间, 这些无用的情绪瞬间消失, 立刻清醒过来,思维活跃反唇相讥:“我在做什么?我还想问问你在做什么呢!你们合规吗?合法吗?一大把年纪了不学好,学着人家做人体实验, 怎么,你们家老板祖上是小日子血统?不干人事?”她垂眸看向女人胸前的工卡, 念着她的名字, “郭慈……慈在哪?慈在爱吃糍粑吗?”
郭慈没想到莫醉会反过来指责她,愣了几秒,指着她破口大骂:“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合规合法!我们今天所做的实验, 是为了让人类更好延续——”
莫醉立刻打断她:“你可闭嘴吧。眼前事都管不好就管明天了。活人都不怜惜倒是有空去心疼未来的人。说不准五十年后地球大爆炸,现在这代人就是地球最后的一代人了呢!”
郭慈不愿意和她继续斗嘴,绕过她去看后面的冰柜,莫醉挡住她的路,不让她通过:“甭看了,电线已经拔了,里面的冰人快化了,估计离臭不愿了。”
听到电线已经拔了,郭慈彻底急了:“你在瞎搞什么!这里面的人会复活你知道吗?!复活了就会快速死亡!这是我们唯一成功的实验样本,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这人大概是疯了。
她正要反驳,突然意识到,这人是目前最接近实验核心数据的人,也是少有的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她要套出更多的信息。
莫醉扬高声音:“你当我是傻子吗?我听说过冷冻人体解冻复活,但那是液氮冷冻,而且要零下好几百度,怎么可能是这种普通玻璃冰柜?”
“你懂个屁!”董慈无法靠近冰柜,查看冰柜里的情况,急红了眼,“我们研究的东西和液氮冷冻并不一样!冰柜里的样本曾被制作成干尸,后来成功复活,复活后比以前年轻了十几岁!我们成功了!可是这次的复活并不是完全的复活,她以前的记忆在不断的消失,外表虽然越来越年轻,但五脏六腑却在衰竭。我们没有办法让她一直活下去,这才设计出这么一套系统,暂时封存她的□□!你倒好,一下毁了我们过去几十年的工作!我们做了几十具干尸,只有这一个成功案例啊!”
董慈的话乍一听像天方夜谭,仔细琢磨像疯子发言,可莫醉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她一直觉得她是个很聪明的人,此刻却像是听不懂似的,呆愣愣站在原地,努力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尝试与记忆中的细节匹配拼图。
趁着莫醉走神的这几秒,董慈将莫醉撞开,凑到冰柜前,小心查看里面人的情况,以及整个冰柜的情况。她在心中快速思考着应对方法,回忆着十多年前将样本放进冷冻柜里时的操作流程,正要去给机器重新插上电时,手腕被人紧紧攥住,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莫醉阻止董慈的动作,垂下眼睛,声音轻浅:“所以说,你们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实验,杀了几十,不,应该是几百个人,你们杀了几百个人,你们还有心吗?”
“你懂什么!”董慈转过身瞪着莫醉,“几百个人的死亡,可以换得人类的永生!几千年来无数人尝试,却始终无法突破的难题被我们攻克了!你知道我们的研究如果成功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参与研究的所有人都能青史留名,意味着我们永生的未来,有花不完的钱,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莫醉定定看着她:“我不想和疯子讲道理,但我想问你,你觉得这些被你们逼死的人,愿意参与你们所谓的狗屁实验吗?”
“他们自然愿意!谁不愿意青史留名呢?!”
莫醉打断她的解释,指指她身后的人:“不如直接问问她吧。”
董慈愕然转身。
冰柜凉气逐渐散去,有人自冰柜中坐起,只露出一张挂着迷茫和愁绪的脸。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头发乌黑无光泽,像是杂草般凌乱垂着。她环视四周,看着周遭陌生的一切,微微蹙眉,有不解有疑惑,更多的是惶恐不安,直到看到了莫醉,双眸微微颤动。
“好久不见,敬仪。”神瑞琼声音沙哑,缓缓说出这句跨越时间的话。
董慈看到冰柜里的人,彻底崩溃,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匆匆离开,去找同事商量对策。
房间里只剩莫醉和神瑞琼。
莫醉看着神瑞琼。
恐惧彻底散去,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似乎是熟悉和信任,又似乎加了几分疏离。
她从角落拽了张椅子,拖到冰柜旁坐下:“望敬仪是我的奶奶,已经去世四年多了。我叫望长安。”
神瑞琼神色恍惚:“敬仪走了?现在是哪一年?”
“二零二五年。”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神瑞琼垂下眼睛,陷入复苏的回忆,“我记得,上一次我睡着前,全国正在流行一种很严重的肺炎,好像叫非典,死了很多人……这个病后来有治疗方式吗?”
非典那年莫醉还在格尔木,没有上学,所有的信息获取只靠电视上的新闻和报纸。后来究竟是如何平息的,莫醉其实早就记不住了,只能含糊回答:“后来找到了治疗方法,得病的那些人算是保住一条性命。只是后来的十几年,因为用药过猛,有很多后遗症,生活质量不高……但怎么说呢,至少还活着。”
神瑞琼面有哀色:“医学如果能进步得更快些,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了?”
莫醉沉默一瞬,摇摇头:“我更相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所有学科的进步都不应该为了追求速度,而建立在以强迫无辜生命做毫无价值的牺牲的基础上。”
“你说得对,但很多时候,这些无辜性命没有选择的权利。”神瑞琼停顿几秒,突然道,“我有些渴了,有水吗?”
莫醉怎么会随身带水?她进罗布泊都不怎么喝水,来一趟城郊更不会带这种累赘。她取下背包,翻了翻,掏出最后一瓶啤酒:“只有小麦味含酒精饮料,要吗?”
神瑞琼笑起来:“当然可以。”
莫醉用牙启了瓶盖递给神瑞琼,神瑞琼拿到手,一口气喝了半瓶,长叹一口气:“真好啊。”她握紧玻璃瓶,感受着玻璃瓶的光滑,听着气泡破碎的细微声响,突然道,“敬仪是怎么离开的?可受了苦?”
“奶奶是因病去世。虽然离开前很痛苦,但并不像神家人似的,受人迫害,受过皮肉之苦。”
神瑞琼抬眸看她:“你知道的不少……是你奶奶告诉你的吗?”
莫醉摇头,将这几年经历的事简略说出。神瑞琼听了后,面露苦涩:“当年我们说好,这些事不告诉下一代,让他们像是普通人一样生活,怎么都没料到是这么一个局面……是我引狼入室,害了大家。”她的胸口起伏剧烈,深吸几口气,平复下心绪后,才道,“你闯到这个地方一定受了很多苦,我时间不多,你要问什么赶紧问。”
“时间不多?这是什么意思?”
“这事最后再和你解释。”
莫醉沉默几秒,将心中疑惑说出:“你刚说,上一次睡着前?这是什么意思?你八九年来找宫世玉,但非典应该是零几年,这中间隔着的十几年是怎么回事?”
神瑞琼扶着脑袋,仔细回忆:“我记不得了,我见到世玉后,他把我关了起来,我很痛苦……后来我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世玉很激动,之后对我特别好,我知道这其中有诈,但是还是相信了他……他带我出去玩,我们去了山西的一个地方……我记得,我有几个亲戚住在山西,于是甩开世玉,一个人去找他们……可没想到我刚到村子外,世玉就找来了。我知道我上了当,但是已经没有办法挽回……后来我们回到燕城,他再次将我囚禁起来,之后没多久,我就看到了神家的其他人……他们……他们……”
想到同族人所经受的折磨,神瑞琼呼吸急促,双手扶住冰柜的边缘,勉强撑住身体,却再也说不出话。莫醉起身靠近,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放在她的背后,轻轻拍打,帮她缓和呼吸。
手下的背脊干瘦单薄,没有任何脂肪。触手温度冰冷,几乎像是死人。
片刻后,神瑞琼呼吸缓和,突然抬起头看着莫醉:“你既然进入这里,应该见过他们了吧?他们还好吗?”
他们自然指的是神家其他的人。
莫醉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如实相告:“都死了,被宫家的人杀了。他们囚禁你们似乎是为了研究什么长生不老的邪术,我看到他们做了不少具干尸……干尸和长生有什么关系?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干尸?”神瑞琼思索片刻,惊讶道,“族里曾经有个传说,只要手握神石,走入戈壁深处,将所有的血液献给那片孕育了我们的土地,就能得到永生。相传,千年前确实有人成功了,可代价也是巨大的。”
“代价?什么代价?”
神瑞琼拧眉回忆:“好像是说,他变成人干后,他的女儿将他带回族里,以血饲养,等他重生后,样貌身体越来越年轻,可记忆却渐渐丢失,最后彻底失了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正因为此,所以虽然这个传说老一辈都听说过,却依旧无人愿意去尝试——”她话音落下,面露震惊,“我曾将这个故事说给世玉听,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了?所以真的是我害死了这么多人?”
“不,你别急。”莫醉耐心安抚,生怕她一个激动,再次背过气,“宫家做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远早于宫世玉离开西宁。宫世玉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利用了你,但此事不能全怪你。”
莫醉并不知道这事究竟缘何而起,谁先谁后,但此刻最要紧的事,就是让神瑞琼平静下来。
可有的事,哪里这么容易放下?神瑞琼双目彻底失了神,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想相信世玉的,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说我为什么越来越年轻,记忆却越来越差,原来,我也是他实验的一环啊……原来,他从来都没爱过我……”
原来恋爱脑这件事,几十年前就有了。莫醉在心底叹息,尝试打断神瑞琼的话,却怎么都无法做到。神瑞琼完全沉浸在悲伤中,眼泪断了线的往下落,哭泣声愈加凄厉,瞧着悲伤到极点。
残害族人、爱人背叛,似乎哪一条于她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除非——
“你还记得你的女儿吗?”莫醉几乎是用吼的,才换回她的片刻清醒,“我认识她,前些日子我还去看过她,你想知道她的消息吗?”
神瑞琼怔住:“女儿……宝珠……我对不起她……她还好吗?”
莫醉看着神瑞琼泛白的唇,和鬓角的汗水,加快语速:“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现在和丈夫一起经营一家羊汤店,日子幸福美满。”莫醉打开相册,快速滑动,终于找到一张偷拍的吕虹英的照片,指给神瑞琼看,“这就是你的宝珠。”
照片上的人脸上布满皱纹,一眼便能看出年龄。只是眉梢眼角掩藏不住的温柔笑意,可以看出她过得很好。
神瑞琼看着照片上的人,眼眶中再次蓄满泪水,但唇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她伸出手去触碰屏幕,喃喃道:“我的宝珠也老了……我上次见她,她还是个孩子……宝珠啊,我的女儿啊……”
几十年前,她的女儿在她和宫世玉的期待中降生,也曾被捧在掌心,做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曾盼望着,女儿一生无病无灾,她能陪着她好好长大,却终究食了言,让她成了最可怜的孩子。
“是妈妈不好啊……”
她的手指停留在吕虹英的脸颊上,轻柔抚摸,仿佛能隔着屏幕摸到女儿的脸,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女儿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我的宝珠啊……”——
作者有话说:吕虹英原名宫宝珠,75章有提过~
第89章 送行 她终于能回家了。
莫醉看着再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神瑞琼, 只感觉深深的无力。
这人怎么这么能哭?她记忆里,祖母是个非常坚韧果断的女人。除了父母去世时,她从未看过祖母流泪。她以为,祖母的闺蜜是和她差不多性格的人, 看来是她想多了。
神瑞琼缓和情绪的功夫, 莫醉顺便想琢磨了下刚刚发生的事。
郭慈在愤怒之时脱口而出的是,“身体器官衰竭, 记忆丧失, 活不了多久, 所以才冷冻”,神瑞琼说的却是,“可以一直活下去,只是会失智”。两个人除了对“脑子不好”这一点持相同观点外, 其余的话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莫醉硬着头皮, 柔声哄着这个可以做她奶奶的人, 等到她平静下来后, 说出她心中的疑惑。神瑞琼听到这话, 顿了几秒, 突然想起什么,睁圆红肿的眼睛,抓住莫醉的手:“这里是不是地底下?”
莫醉点头。
“你在这里见过一颗石头吗?”神瑞琼又手比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大,发红, 应该是在一台巨大的机器里。”
莫醉眨指指门口:“就在门外。”
神瑞琼撑着冰柜颤颤巍巍起身:“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
神瑞琼已经躺了十几年, 因特殊体质,肌肉虽然没有萎缩,可四肢仍不可避免地僵硬、不听使唤。她在莫醉的搀扶下跨出冰柜, 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莫醉眼疾手快撑住她的手肘:“小心。”
神瑞琼双腿双脚发软,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神瑞琼在莫醉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往前走,十几米的路足足走了几分钟,才看到那块拇指大小的石头。
石头镶嵌在大型机器中央,周围用玻璃围挡起来,无法打开也不能敲碎。神瑞琼的双手贴上玻璃,双目紧紧盯着那块石头,喃喃道:“如果我真的是……那么你刚刚说的问题的答案,就是这块石头。”
“啊?”莫醉听不明白。
神瑞琼见她一脸茫然,就知道望敬仪从未给她讲过关于这块石头的事。此刻她身体的不适缓解些许,于是加快语气,将来龙去脉简单说出:“吉牙的建立,其实是围绕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按照现在的话来说,或许是天外陨铁一类的东西,可是几百年前,吉牙的祖先将它称为神石头。神石砸入罗布泊湖边的平地上,出现一个巨坑。祖先们想要将大坑填埋,却发现了神石的奇妙作用——他可以让重力颠倒。”
重力颠倒?
今日听到的、见到的匪夷所思的事太过多了,以至于此刻的莫醉竟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快速将此事消化,试探道:“我进入这里时就觉得奇怪,如果这里的第一层该是地下三层的话,那么爬五层楼,到达咱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地上二层,该有窗户,外面也该能看见,但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如果按照你说的,这里重力颠倒,上了五层楼等于下了五层楼,这里实际上是地下七层。这么一说,这里没有窗户,外面也看不到,便合理了。”
神瑞琼点头:“差不多是这样。石头落下时,罗布泊还是水丰草肥,吉牙祖先并为将此事放在心上。后来,罗布泊第一次干涸,气候也逐渐变得不适合人类居住。白日里日照过于充足,地表温度过高,族人们被逼无奈,陆续搬入地下。这时候,他们想到了那块石头,干脆举族迁徙至神石周围的地下,彻底放弃了曾经的地上家园。如今千百年过去,地上的房子早已变成废墟,再也无从辨认。
“最初,大家只是在地下躲避高温炙烤,日落后仍旧会到地面上来。渐渐的,罗布泊的环境越来越恶劣,恰好在此时,族人们发现了神石更多的神性,比如它所创造出的空间可以长时间居住,且可以让农作物存活。从这时起,族人不再需要离开地底下。大家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经年累月,将地下城扩建得越来越大,越挖越深,楼房越来越高,最终成为一座城池。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发展出他们的文明。当然,或许因着神石的关系,又或许因着长期生活在地下的关系,吉牙族人的身体也产生了一些变化。”神瑞琼看向莫醉,嘴唇苍白,笑容温和,“这些你应该知道。就算敬仪未和你提及过,但以你的聪慧敏锐,也应该能察觉到。”
莫醉轻轻“嗯”了一声。
“可是后来,这块神石,开始坏了。”神瑞琼再次看向石头,沉入记忆中,“神石能控制的空间有限,吉牙人最多的时候,已然探索到地下城崩塌的边缘,甚至挖出巨大的空间,造出地下天空。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是几百年,神石开始碎裂,每日都在落下小石块。最初人们不以为然,甚至还拿着这些落下的石头,去研究有什么用处。干尸复活的传说就是这个时候传出来的,传说干尸复活后,便再也离不开神石,需要将其带在身上,不能离开它太远。”神瑞琼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可渐渐的,石头越掉越多,神石越来越小,能控制的空间也在不停地缩小。整座地下城不断崩塌,到我们全部撤出时,已经塌落了一半。”
莫醉恍然大悟:“所以这才是你们全部搬离的真正原因。”
“算是最主要的原因。”神瑞琼轻声解释,“你听说的那些原因,也是真的。当年第一批族人离开时,正逢战乱,他们想要帮忙,于是将消息传回族内,带走了近半数青壮年。后来,地面上进入太平盛世,罗布泊的环境却越来越恶劣,加上各种实验的爆破,和神石的损毁,大家陆续离开,边、望、神三姓祖人是最古老的吉牙人,也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我们虽不太出去,却也不是完全和外界断联。我们知道,无论是神石,还是地下城,还是借由神石而创造出的发明,都是一笔巨大的宝藏。最开始出去的那批人并未隐藏吉牙和地下城的事,所以那些年,陆陆续续有不少不怀好意的人尝试进入罗布泊、找到这个地下城。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心思,可我们不敢赌人性。于是我们商量决定,将地下城永远封锁,忘记这里的一切,做回最普通的人。我们曾经以为,只要这样做了,我们所有人就能安全,可我们还是错估了人性的恶……”
神瑞琼垂下眼睫,泪珠再次落下,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惹人怜惜。莫醉没功夫欣赏,只觉得头痛,她赶紧抛出下一个问题,试图打乱她的愁绪:“所以,理论上,你需要拿到这块石头,才能如传说中的长生,对吗?”
神瑞琼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
莫醉松了一口气:“这好办,我现在就给你砸开这柜子,你拿着这块石头后,离开这里。然后我带你去茫崖,见你的女儿。”
女儿……
神瑞琼的面上浮现向往之色,可是只有几秒,她再次摇头:“长安,我算是你的长辈,我现在想求你帮我做一件事。”她再次看向柜子里的那块石头,“当年我们说好,谁都不将地下城里的东西带走,可我还是不听长辈的劝,偷偷拿了这么一小块神石。我曾经以为这只是个纪念,但是,这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今,我要纠正这个错误,我不能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了。”她转过身,握住莫醉的手,认真道,“我想请你,带走这块石头,随便找个地方销毁,扔到海里也好丢入深山老林里也行,总之不要留在这里,再让有心人利用了。”
莫醉怔住,忍不住追问:“我拿走,你会怎么样?”
神瑞琼抿着唇笑,声音极为平静:“我会死。”
“不行!”莫醉立刻反驳,张嘴想要补充几句不行的理由,却什么都想不出。
神瑞琼笑着摇头:“你不用说了。我不能出去的。我现在的记忆已经很不好了,有许多事我已经记不得了,我记不起族人的容貌,记不起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传说是真的,以后我的记忆会越来越淡的,就算拿着石头获得永生,也会彻底变成没有记忆的疯子,成为世玉他们手中的傀儡,研究的样本……我不想这样。长安,我是你奶奶最好的朋友,是你的姨奶奶,姨奶奶求求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
她的眼中含泪,表情却在笑。她想带着最珍贵的记忆离开,最后一次掌控自己的人生。
莫醉还在犹豫,不知是否该答应时,楼梯口再次传来脚步声,是去而复返的董慈和那个男人,身后还跟着被绑在一层的胖子。
胖子如今重获自由,身边还有两个同伴,自觉立于不败之地,气势汹汹地叫嚣:“你们跑不了了!束手就擒吧,我给你们留个痛快!”
董慈立刻纠正,柔声道:“小姑娘,你别听她的,别伤害样本,有什么事好商量!”
董慈身边的男人不愿废话,没将莫醉和神瑞琼放在眼里,径直大步靠近,带着没来由的自信。莫醉伸出手腕,快速调整手镯的方向,按下机关,一根细针射出,精准刺入对方脖颈处的皮肤。那男人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软软倒下,倒下时眼中的错愕几乎溢出,无法遮掩。
一时间,场内众人表情各异。董慈立刻扑上前查看同伴的伤势。胖子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上的嚣张来不及退散,瞧着极为古怪。神瑞琼惊讶地看向莫醉的手镯。莫醉则是暗暗赞叹,季风禾托人配的麻药果然好用。只可惜手镯里只能装三根针,不然轻松秒杀全场。
放倒一人后,对面的威胁大大削弱。莫醉并不急着对剩下两人下手,而是开始琢磨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如何打开玻璃罩子。
她上前一步抓住董慈的手,按着她的脖子,拖拽着她到生物锁前,尝试用她的虹膜解锁玻璃柜。董慈疯狂挣扎,看出她的意图,厉声道:“没用的,这个锁只有宫总能解。不仅我解不开,这里的所有人都解不开,整栋楼的人都没有权限!”
“宫总?宫世玉?宫宁?还是宫宝珊?”
董慈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咬紧牙关不再开口。
莫醉松开桎梏她的手,用力将她推到一边,盯着玻璃柜里的机器,脸色沉下来。
刚刚董慈二人一定联系了外面的人,用不了多久,宫家的人就会赶到这里,再次接手整栋地下建筑,神瑞琼会再次落入他们的掌控,甚至还买一赠一,赔上一个她。
若想彻底摧毁这里的一切,她剩的时间不多了。
玻璃柜四面玻璃嵌入地内,开口处生物锁旁是控制温度湿度的机器,两台机器的电源深入地内,不受任何人的控制。莫醉盯着那几根电源,脑中闪过一个主意。她在五层内疯狂翻找,搜遍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可以藏东西的地方,终于在一个铁柜子里找到被掩藏起来的电闸。
莫醉在董慈和胖子反应过来前,三两下开了几道锁,一瞬都没犹豫,扳动整层楼的总电闸。
董慈睁大双眼:“你要做什么!”
她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整层楼陷入黑暗。
楼层内所有机器在一瞬间宕机,如碎星般的各种颜色的指示灯骤然熄灭,滴滴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莫醉转身向玻璃柜跑去,赶到时沈瑞琼已将石头取下,放在手掌心。
她垂眸看着那块石头,像是看着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将石头塞入莫醉的手中,推了她一把:“快走!”
胖子早在不知不觉间溜走,董慈刚刚回过神来,在手电筒的照明下,冲过来想要争抢这块石头。神瑞琼挡在董慈的身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莫醉吼:“快走!”
莫醉刚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嘶吼道:“坐标,神家的坐标是什么?!”
神瑞琼摇头,双眸中全是坚定:“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再背弃诺言。地下城绝对不能重启!”
楼层开始摇晃,那块不起眼的红色石头的移位所带来的影响,远比他们预估的要猛烈。莫醉勉强扶住墙壁站稳身体,还想问什么,神瑞琼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她,紧紧抱住想要几乎要崩溃的董慈。
莫醉死死咬住嘴唇,不再浪费时间,转身离开。
神瑞琼拼命拦住想要抢夺石头的董慈,看着莫醉走远,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被推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她能感觉到那块石头离她越来越远,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羸弱,思绪越来越混乱。
楼层开始摇晃,地板上的东西渐渐飘浮起来。她随东西一起漂浮,而后重重落下,摔得几乎不能动弹。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瓷砖,忍不住笑起来。
终于结束了。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她最好的朋友,望敬仪和边牧云。他们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站在不远处向她招手,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他们的身后,是她的妈妈,她的爸爸,她的亲人。他们冲着她笑,带着从未改变的温柔。
他们的身后,是巍峨的雪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是奇形怪状的雅丹,是如丝绸般温柔的黄沙。
是她的家。
她终于能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老照片吉牙后裔三人组,全部下线!
老照片六人组,只剩一个还活着。
小莫同志是唯一见证了三人离开的人。
第90章 误解 可是祖母啊,逃避从来解决不了……
莫醉紧紧攥着那颗小破石头, 一刻都不敢耽搁,飞奔下楼。
她不知道石头离开机器,空间的平稳还能维持多久,只能快一点, 再快一点。
跑到三楼的时候, 万物开始晃动;跑到二楼的时候,失重感出现, 身体无法控制。莫醉一咬牙, 纵身一跃, 径直越过十几个阶梯,从二楼扑向一层,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撞击!
坠落前的最后一秒,距离地面不足两米时, 事情发生了变化。重力反转, 莫醉坠落的方向瞬间交替, 落下的地点从地面变成一层的天花板!
预想中的脸贴地和全身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后背落地, 像是从床上摔到地上似的, 没有太大的感觉。倒是翻转的过程中,原本在地面的东西全部飞起、掉落,大到桌子椅子, 小到圆珠笔剪刀,噼里啪啦声此起彼伏。
好在莫醉所在的位置是楼梯间, 倒是免去被砸伤的风险。
莫醉爬起身, 小心翼翼往一旁看。
原本通向二层的楼梯,变成连接一层天花板和地面的没有用处的装饰品。而她的脚边出现一个大洞,像是空悬的断崖, 四周没有栏杆围着,一不小心就会坠落下去。
还好扑下来的时候她的双脚用力一蹬,向前多扑了十几厘米,不然说不定会从这个缺口摔回地下,到时候再上来可就难了。
楼下几层传来呼救的声音,该是董慈。听声音中气十足,应该只受了些小伤,性命无碍。莫醉不再多管闲事,转身进入一片狼藉的一层,屏蔽掉周遭的一切,按着记忆的方向,向入口处走。
紧贴地面的爬行通道如今悬在半空,离地面两米多高。莫醉将石头塞到口袋里,向上跃起,跳了几次,几根手指终于扣住通道,而后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悬在半空。她的一只脚踩在墙壁上借着摩擦力向上蹬脚,另一只腿拼命向上扳,终于勾住通道口,将整个身体拉扯上来。
莫醉来不及休息,一刻都不敢停,手脚并用向前爬。
来时的机关门已经碎裂散落一地,不知是否和石头被挪走有关。莫醉没时间研究,继续往前爬,落入二层的通风管道后,四周出现许多杂乱的声音。
有人在管道里爬,有人在管道下大声说话,还有人在不远处吵架争执。莫醉推测这群人是董慈他们叫来的帮手,打起十二分精神避开管道中的人。她的双手双膝挪得飞快,恨不能变身蜈蚣。好不容易落到地面,还没站稳,整个大楼开始剧烈摇晃。
地面出现裂痕,初时只是细细一条,如蛇形般斗折前行,快速分裂,蔓延至整层地面。随后,这条指头粗细的小蛇越来越粗,成为大蟒,而后裂成沟壑。
众人乱作一团,开始往出口冲。一片混乱中,无人注意莫醉在哪里、在做什么。莫醉夹在这片混乱里,边躲避边在心中暗骂,宫家这么有钱,也不能多花点钱,挖个牢固点的坑,偏偏搞了这么一个豆腐渣工程。
楼梯间是通向地面的唯一出口,莫醉用外套的帽子扣住头脸,低头躲避众人的视线。幸好此时人人慌张,无人注意到她的奇怪模样,又或者是注意到了,但觉得拦住她不如保命要紧。
有惊无险,终于逃了出来。
回到地面上时,三个拾荒者已不见了踪影。众人还未来得及散开,便被面前的一群人团团围住。
这群人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常服。烂尾楼门外,有红蓝色的光在不停闪烁,灯光穿透空洞的门窗,伴着悦耳的警笛声,盈满整座大楼。
这幅场面无比熟悉,却又无比珍重。
她再一次得救了-
一群人被带到附近的派出所,好巧不巧,又是莫醉几年前曾去过的那个。
大厅里的白炽灯依旧亮得刺眼,墙上的贴画标语却淡了颜色。
大厅里站着不少警察,远比上次来时见到的夜间值班的人要多。莫醉和烂尾楼里的其他人被分散带进不同的房间做笔录。警察一一确认他们的身份时,莫醉照旧报出“阿妙”这个名字。对面的警察听到这两个字顿了一下,放下手中记录的笔,立刻带她离开房间,去了另一个空置的房间。
“麻烦在这里稍等。”
莫醉乖巧点头,安静坐在椅子上等候。几分钟后,房门再次被推开,走进一个有些眼熟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看着莫醉茫然的表情,主动开口解释:“我叫曲恒,是季老二的朋友,去年长盛园区的案子,咱们见过。”
莫醉这才有点印象。俩人客套几句,莫醉问他:“你们去烂尾楼,不会是为了找我的吧?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曲恒挠挠头:“昨天中午的时候,季老二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今天晚上要去那里探险。我当时还寻思着,你这姑娘奇奇怪怪,大半夜来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干嘛?全是流浪汉,乱得很。我让季老二劝你别来了,他说你决定的事,八头驴都拉不回来。我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想让我来当保镖呗,但他又说,不能让你知道这事。于是我想着,那就晚上来这里等你,看你安全出来后,再离开就是了。”
莫醉指指外面的人:“为了这事的话,不需要出动这么多人吧?”
“那当然不是。昨天傍晚我准备出发往这里赶的时候,接到局里的电话,说是有人匿名举报,这里和我们一直查的案子有关。局里很重视这件事,派了十几个人来,我是后来才赶到的。”曲恒指指身上的便衣,“都没穿制服。”
莫醉眯起眼睛,重复一遍他的话:“这里和你们查的案子有关?”
曲恒点头:“说来也巧,这事和你也有关系,就是上次长盛园区的那个案子。我们后来一直在追查那个生物医药公司的事,除了板上钉钉的非法囚禁、非法代孕,还怀疑他们涉嫌非法器官买卖,非法对胚胎进行基因编辑等等。我们追查了很久,发现这家公司背后还有个更大的老板。至于这个老板是谁,我们有怀疑对象,但缺少证据。昨天傍晚的这个举报电话,说这里的烂尾楼地下有我们想要找的证据,其他的什么都没透露。”
知道烂尾楼地下有问题的举报电话?莫醉拧眉:“这人的身份呢?是长盛的员工吗?”
“报警的人用的是公用电话,并且四周没有摄像头,身份已无法追踪确认。不过也能理解,大部分匿名举报人都怕遭到报复,小心一些是正常的。”
莫醉若有所思。
烂尾楼下的一切极为隐蔽,若不是内部人,且牵扯其中知道详情的人,不可能这么精确地报出详细地点。
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莫醉毫无头绪,干脆不再多想。
现在让她头疼的事太多了,这件事暂且排不上号。
曲恒把莫醉单独叫出来,显然不止坦白他和季风禾的发小关系这么简单。他东拉西扯几句,终于进入正题,绕着圈儿地打探烂尾楼底下有什么,她又是如何得知烂尾楼下有异样的。
过去的几个月,莫醉被警方盘问过不知道多少次,深谙此道经验丰富。她很愿意配合警方工作,但也绝对不可能将所有的事老老实实和盘托出。莫醉捡了些无法遮掩的事实爽快说出,比如里面有很多血液样本,比如有几具精心保存的尸体,还有几具干尸。至于她为什么会去烂尾楼,又是怎么发现入口的,则一口咬定就是喜欢探险,四处乱窜时意外发现的。
莫醉微微含着下巴,表情平静眼神真挚,仿佛完全没有撒谎,事实就是如此。曲恒却没办法全信。
这姑娘的表情看着真诚,但又似带着几分挑衅,摸准了他拿她没办法。
他无法将莫醉当成寻常犯人——他其实也怀疑,就算把她压进审讯室,大灯照二十四小时,她依旧不会多说一句。
曲恒挠了挠头,也不再纠结这些小事,只在送她离开警局时,意味深长道:“姑娘,咱俩的目标未必不一致。你想要的,可能就是我想要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她的手中,“如果想起什么事,随时联系我。等季老二回来,咱们一起约饭啊!”
莫醉挥挥手中的名片:“行,回头见。”-
出警局时天已经亮了。
远处高楼的缝隙中旭日初升,阳光经摩天大楼外墙玻璃的折射,扩散向四周,驱散残存的黑夜。
又是崭新的一天。
莫醉站在警局门口的楼梯上,仰头看向太阳的方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路边一辆车按了几下喇叭,莫醉一顿,恍惚间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仿佛回到了敦煌。她的心怦怦跳动,夹杂着一丝丝甜腻的喜悦,转眸看向声音的方向,看到是沈岱的车后,这股子喜悦瞬间散去。
莫醉抿着嘴唇,磨磨蹭蹭上了车,问沈岱:“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么?怎么在这里等。”
“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了。”沈岱发动汽车,“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谢了。”
莫醉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不断退后的街景,心头乱糟糟的,怎么都没办法平静。沈岱不多问,安静行使司机的指责,将她送回老宅后立刻离开。
莫醉搬了把躺椅到院子中,仰面躺着,看着湛蓝天空上唯一的一朵白云,视线随它挪动,脑中想着昨晚的事,想着上个月的事,想着几个月前的事,想着几年前的事。
然后回到祖母去世的那天。
那时祖母已病入膏肓,用尽全身力气隔着氧气面罩,留给她一句话。
“快逃,去罗布泊,那里是一切的起点,也是所有人的终点。只有罗布泊能保护你。”
因为这句话,她舍弃身份离开燕城,几年间数次进入罗布泊,只为寻找到祖母话里的答案、吉牙的答案,找到解除被追杀、被利用、被囚禁诅咒的方式。
她以为她解开所有的谜题,就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如今想来,会不会从始至终,都是她误解了祖母的话?
当年三个家族选择封住地下城,是为了隔绝人类的贪婪,更是为了保护族人的性命。可几十年来,世事变幻轮转不休,事情的发展远超他们当年的预料,但尚活着的三姓族人似乎仍就没有纠正当年做法的想法。
神家来不及准备就被灭了族。神瑞琼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明知道现在还活着的族人情况有多危急,仍旧不愿意毁诺,告诉她关于地下城的坐标。
边家因着私心,先和宫家合作,在察觉到他们的虎狼之心后,又中止了合作,如今是个什么成分,是善是恶,尚未可知。但据她所知,除了边洛阳外,边家的其他人并没有打开地下城的意思。
至于望家,早就四散天涯。她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个姓望的,一个是她祖母,一个是她父亲。他们遁入人群,彻彻底底忘却过往,做了普通人。别说地下城了,连吉牙的事知道的都不多。
父母失踪后十年,祖母才去世。祖母早知道父母的失踪或许和吉牙的秘密有关,这十年间,她有无数机会、无数时间,可以将一切告诉她,可她什么都没说,只留给她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祖母真的是想让她解开关于吉牙的一切吗?
还是说,她当时说的那句话,真的只是字面上的含义。她预料到未来还会有危险找上她的孙女,于是告诉了她最后的逃命方式,回到罗布泊。
只要进入罗布泊,于吉牙人而言,就像是一滴水遁入海中,一棵树藏在森林里,再无人能找到她,伤害她。
这是祖母留给她最后一道保命符。
她怎么会让她一手带大的孙女去面对这世上最肮脏的一面,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呢?她应该只想让孙女好好活下去罢了……
可是祖母啊,逃避从来解决不了问题,能好好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从根源上摧毁他们。
莫醉长叹一口气,疲惫不堪,闭上双眼,任凭思绪在大脑中四处乱撞。不知过了多久,背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莫醉猛地睁开眼,翻出手机后看到是阿妙打来的微信语音。
莫醉坐直身体,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极为安静,阿妙并不寒暄,直接进入主题:“莫醉,你现在方便吗?有件事我要和你说。我们家最近好像被人监视了。”——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各位宝宝们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