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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惹太子后 野梨 15920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烟霞侣 牡丹再好,又何及美人真色……

迎着他那双探究意味十足的眼, 祝姯竟有一瞬恍惚,仿佛竭力隐瞒的身份被人戳破,尽数暴露在朗朗乾坤下。

然而,这怔忪不过转瞬。

下一刻, 她眉眼一弯, 忽然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 顿时将紧绷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沈渊见状, 不由轻轻皱眉。满腹疑云, 都被她笑得没了章法。

眼见她身子发软,作势要往舷墙上倚去, 沈渊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扶。

可指尖将将触及她肩头, 又觉不妥,猛地顿住。

他悻悻收回手, 清了清嗓子, 板起面孔说:

“娘子若肯坦诚相告, 在下或可既往不咎。”

祝姯闻言, 眼波流转, 笑意非但未收,反而更深了些。

她暗自将沈渊的话, 在心中细细咀嚼一番。发觉此人确实心思缜密, 竟能从几块兽骨中, 嗅出这许多不对劲来。

只可惜他是错进错出,结论虽是一语中的,但推断不甚周全,有显而易见的漏洞。

思虑再三,祝姯仍未敢和盘托出, 只悠悠然直起身子,替他解惑道:

“郎君所言,的确没错。”

见她坦然承认,叫沈渊不由扬高眉峰。

“我等自幼跟随玛奼,确实会从各种神职中择一门精习。”她顿了顿,又续上道,“但若想成为神女座下的祭司,却需得样样通晓,方能在日后祭典上独当一面。”

“神殿之大,从不缺天资过人,又刻苦勤奋的娘子。若不求上进,只习一门技艺,如何能脱颖而出?”

说罢,她偏头望着沈渊,半开玩笑地反问:

“难道在郎君眼中,我还不能有个大志向了?”

沈渊万没料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番说辞。

她会的东西很多,是因为她不满足于只做佾舞巫,而是想升任祭司?

他一时语塞,只觉自己方才那番步步紧逼的质问,此刻想来,确实显得有些草率。

是他自己走进死胡同,钻了牛角尖。

许是那句“力气很大”的判断,让他先入为主。以至于嗅到丁点不对劲的由头,便觉处处都能契合,笃定自己寻到真相,反倒不曾去想旁的情由。

沈渊琢磨过后,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随后目光游移,不敢去看祝姯乐不可支的模样。

为了遮掩尴尬,他赶忙另起话端,拱手称赞道:“是在下浅薄。娘子胸怀丘壑,志存高远,将来必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祭司。”

祝姯原本笑得正欢畅,听沈渊“祝愿”她日后能成为祭司,不由噎了一下,唇角微微抽动。

但转念一想,人家又不知她是神女,这样说也是好意。于是她敛起笑容,福身应道:

“多谢郎君夸赞。”

来而不往非礼也,祝姯决定以德报怨,大大方方地祝福回去:

“郎君日后也定能青云直上,成为朝中首屈一指的柱国大将军!”

沈渊听罢,神情也有些微妙,仿佛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大将军?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也只能感谢:

“……那便承娘子吉言了。”

二人相顾无言,皆觉气氛古怪,索性折身往三楼舱室走。大清早起来坐船,脑子里都混浆浆的,恐怕是时候该回房眯盹。

“说起来,”祝姯拾阶而上,提起方才凭栏远眺时想的事,“我从前也曾数次途径洛州,却总是不巧,没赶上城中牡丹绽放的时节。”

她侧过脸,眼底闪着期盼的光:“这次算来,时候应当正好,到时定要亲眼瞧瞧洛州牡丹花开的盛景。”

听她语气中满是向往,沈渊自然应下这赏花之约。

忽然间,他似又想起什么,不由问道:“前些时日送娘子的那对牡丹绢花,怎不见娘子戴过?”

祝姯笑道:“那绢花做得极好,颜色也漂亮,配你们大楚的襦裙才算相得益彰。可我箱笼里没有那样的衣裳,正想着到了洛州,裁几身新裙配它呢。”

沈渊听罢,不由摇首失笑:“娘子神仪内蕴,外物皆是陪衬罢了。牡丹再好,又何及美人真色?”

祝姯的心,蓦地漏跳一刹。

她素来知晓自己容色过人,从小到大,听过的溢美之词早已车载斗量,多得麻木。

可从沈渊口中听到,竟又平添了些别样滋味。

“美人”二字,旁人说来,或有轻佻之嫌。偏他语调不疾不徐,神情平淡,仿佛理所当然。

被这样俊俏挺拔的郎君郑重地称作美人,似乎隐约透出一种讯息。就连他这样的人,也会为她的风姿所动。

中原素来推崇静女,以贞静羞怯为德,秾丽风姿反倒成了需要遮掩的过错。但他好像不这么觉得,他认可她的成熟与美丽,而不是把她当青涩懵懂的小娘子看待。

一阵热意悄然爬上脸颊,祝姯觉得有些燥,忙悄悄以手作扇,在颊边扇了扇风。

“等过一阵到了洛州,不光要买衣裳,还得再多挑几支绢花才行。”祝姯怕被沈渊发觉异样,赶忙寻话掩饰。

沈渊闻言,下意识以为是祝姯自己想要,顿时惊喜道:“娘子这般喜爱在下的赠礼?”

祝姯斜睨他一眼,不禁好笑地提醒道:“郎君将那般精巧的绢花送给我,到时空着手回金陵,要如何与府中姊妹交代?”

“自然要多挑些时兴的好样子,带回去聊表兄长心意呀。”

沈渊闻言一愣。

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个磨人精妹妹,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跟他讨要外头的新鲜玩意儿。

他竟将这茬儿忘得一干二净,祝姯方才提起牡丹绢花,也没能叫他想起来。

沈渊转头安慰自己,想来是他离京日久,将琐事抛去脑后也属寻常。

然而这念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所谓离家忘事,分明是心有所专,无暇顾及旁人-

画舫顺流而下,自胜州往华州去,水路漫漫,难免枯燥。

好在连日相处过后,船客们无论是阔别多年的旧识,还是初次相逢的陌路人,都已不见初时的生分拘谨,渐渐熟络起来。船中闲来无事,大伙儿便时常聚在一处,或烹茶品茗,或宴饮说笑,倒也热闹非凡。

这一日,又是薄暮时分。

金乌西坠,彩霞漫天,云间泼洒开一汪浓得化不开的胭脂色。

沈渊立在舷窗前,望了半晌这片瑰丽景致,便想着寻祝姯一道用晚膳。

他行至祝姯房门前,抬手轻叩几下,里头却寂然无声。

沈渊无奈轻笑,心下顿时了然。

肯定是又钻到哪里寻乐子去了,她就是个顶爱热闹的姑娘,一刻也闲不住。

沈渊转身往露台寻去,果不其然,人还未至,便先听得一阵欢声笑语,伴着悠扬琴曲,远远地随风飘来。

听这曲调,是那琴师也在?

沈渊心下微动,不自觉加快脚步。

待行至露台,只见祝姯正与宋家夫妇、祁瑛等人围坐一处,沐浴在融融霞光里,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兴致盎然的笑容。

他们面前摆着几张矮足小几,上头却并非酒水菜肴,而是笔墨纸砚、算盘算筹一类的物件。

祝姯正支着下颌,笑吟吟地给文生出题:

“……今若有绢帛三千四百七十五匹,每匹折钱五百八十文。所得之钱,购米一千二百石,又知每石米价一千二百文。”

观察着孩子的反应,祝姯有了主意,又续道:

“问:购米之后,余钱几何?”

“若将此余钱,再以每石一千一百五十文之价购米,复得米几何?”

此题一出,在座众人纷纷苦恼皱眉。

有人在纸上提笔记录,也有人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此题兼备乘除加减,数目又繁杂,稍有不慎便会出错。

文生却目光清明,毫无怯意。他并未取用算盘,只以手指在袖中掐动。不过两息,已然朗声作答:

“先余钱五十七万五千五百文。而后复得米五百石,尚余五百文。”

祝姯这题本是随口而出,自己心中也无定数,闻言赶忙催促身旁的南溪:

“快算算,可是这个数?”

南溪垂眼拨弄算盘,半晌后,她惊异地抬起头来,高声道:

“果真如此,竟是分毫不差!”

话音刚落,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与夸赞之声。

“哎哟,这还了得?宋家当真出了个小神童。”

“我等用着笔墨算盘尚且吃力,文生只凭心算,便能算得一清二楚,实在是天资过人!”

文生被众人夸得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一头钻进娘亲怀里躲着。

胭娘将他搂住,面上满是慈爱与欣慰,笑着同祝姯说起旧事:

“这孩子自打生下来,便文文静静的,不似别家婴孩那般爱哭闹,他外祖见过后很是高兴,便给他取了‘文生’这个小名。还总说他以后长大了,定是个聪慧懂事的。”

说这话时,胭娘眼底既有为人母的骄傲,又藏着些许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忧愁,不知是又想起文生身上那桩怪病,还是念及了别的什么缘故。

却说方才众人正是热闹,沈渊便未近前打扰。此刻见时机合适,他这才缓步上前,也不等人客套地让一让,就径直挤到祝姯身旁落座。

“郎君怎么来了?”祝姯笑眼弯弯地同他打招呼。

沈渊好笑地睨她一眼,随后侧身靠近,同她低声耳语:“娘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晌午前答应了在下一起用膳,也是常情。”

祝姯顿觉耳廓一阵酥麻,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缓了片刻,才后知后觉沈渊说的是什么。

“哎呀,竟都是这个时辰了。”祝姯羞惭地捂住脸蛋,娇声内疚道,“耽搁郎君用晚膳,真是对不住。”

听得这番软话,沈渊心下受用,慢悠悠地笑道:

“无妨,在下已经原谅娘子了。”

半晌不闻祝姯再吭声,沈渊这才将目光落回文生身上,仿佛是随口寒暄:

“文生于算学一道,确有不凡天赋,这份聪颖,可是随了宋郎君?”

宋郎君闻言,赶忙摆手,面上带着憨厚笑容:

“阁下谬赞。草民愚钝,对此事一窍不通,倒是胭娘与她阿耶,皆精通这门学问。”

此言一出,祝姯顿时也明白沈渊话中深意,不禁若有所思地望向胭娘。

七年前那桩焚船案中,葬身火海的死者里,其中一位便是长风镖局的账房。

难道说……胭娘是账房先生的女儿?

祝姯细一思量,忽然眼前放光。

没错!

胭娘自始至终,只说自己夫家姓宋。如今想来,她应是刻意隐去了自己的本姓。

宋家三口登上这艘船的真正缘由,难道是妻子欲报父仇?

一瞬间,祝姯只觉心中迷雾豁然开朗,原本散乱的七巧图上,又补全重要一块。满心的欢欣无处宣泄,她便伸出手,轻轻晃了晃沈渊衣袖:

“郎君瞧见不曾?文生方才算数,可真是厉害极了!”

沈渊垂眸,瞧了眼她拽着自己袖摆的手指,非但没抽回来,还悄悄同她贴了贴。

“确实了得。”

“中郎将都如此夸奖,可见不是我们胡说。”祝姯眼珠一转,兴致勃勃地说,“日后待文生长大,便去考明算科,定能中个进士。”

她越说越是起劲,几乎要拉着文生,当场认他做义子。

“……到那时候,我便能同旁人说嘴,瞧瞧,我儿可是户部大官!”

众人听罢,皆拊掌大笑,一时间气氛更是热络。

沈渊虽早知祝姯有趣,此刻也不禁被她逗笑,一颗心被这晚风吹得愈发柔软。

笑语声中,天色已渐暗下来,橙光与紫霭交织,凝成绚烂烟霞,倒映在粼粼河面,仿佛烧着了天地。

今日这番相聚,也到了散场的时候。

胭娘却没急着回房,只坐在原地,慢吞吞地替文生系衣裳扣子。

待众人陆续起身告辞,胭娘这才看向同样没走的沈渊与祝姯,轻声问道:

“不知阁下与娘子,近来入睡之后,可曾听见什么怪声吗?”

祝姯闻言,不禁与沈渊相视一眼,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不曾。”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祝姯随即追问道:“阿嫂可是听见了什么?”

“还是早前在胜州,咱们住在瑞鹤楼的时候。”胭娘声音有些发虚,“有一日夜里,我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有人在问我一些事情。”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是陌生。我敢肯定,从前绝对没有听过。”

“当时我只当是做梦,可天亮后问过我家郎君,他竟也说听见同样的话。”

“我们夫妻二人,难道是得了什么神思恍惚的病症?”

祝姯听完她描述,顿觉不像。

这种颇为奇怪的病症,素来是各有各的心魔,各有各的幻象。怎么会有两个人的梦,是一模一样的?哪怕他们是夫妻,也未免太过神奇。

恰巧祁瑛还没走,祝姯便转头望向他,以手语相询。

祁瑛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而后抬手比划起来,示意自己与宋氏夫妇的经历,大致相仿。

沈渊自从听罢,便笃定是有人暗中捣鬼。他甚至都不关心祁瑛在比划什么,当即沉声追问胭娘:

“那人究竟问了你什么?”

胭娘闻言,眼神却躲闪起来,含糊其辞地道:

“时日有些久,又是睡梦中所闻,妾身记不清楚了。”

见胭娘不愿多谈,祝姯也只好宽泛地安慰他们几句,聊胜于无。

再次登船后,众人仍住在自己最初的舱室。待回到三楼,一行人便只余下沈渊与祝姯,并各自的侍娥随从。

趁着此刻没有外人,祝姯轻声说:“郎君,我觉得胭娘并未说实话。瞧她描述那夜情形,细致入微,分明是记得清清楚楚,又怎会独独忘了最要紧的事?”

这点毋庸置疑,沈渊亦是如此认为。

但他素来沉得住气,闻言只轻笑一声:

“他们不说也罢。”

“前面不远便是孟门渡,到时杨瓒会携卷宗上船,料他们也没法子再遮掩。”

祝姯听罢,心中默默盘算日子,想着雪姑今夜也该送信儿回来了。

行至门前,沈渊却未立刻回房,反倒刻意磨蹭片刻。

等南溪先行进屋后,他这才靠近祝姯,轻声叮嘱她:

“无论如何,胭娘所言之事确有古怪。你们夜里歇下,务必锁好房门,切莫大意。”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又续道:

“若真碰上什么麻烦,或是心中害怕,只管来对面敲门寻我。”

话音落下,一个念头也自心底悄然浮现。

——他希望她会来。

这念头甫一冒头,便被沈渊暗自裁定为卑劣。

他比谁都清楚,祝姯是最勇敢坚韧的娘子。她自有她的舟与桨,能独力渡过所有江河。

从前令他倾慕的独立,此刻却成了横在面前的屏障,连一句“我会护着你”都显得自作多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漫上心头,不尖锐,却滞重。也正是在这一瞬,他忽然有些懂得为何姑父与姑母伉俪情深,有时也会无端置气。

原来当你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时,便会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种无用的雄心,想要为她遮风挡雨。哪怕她本身,就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

他一直期望自己未来的太子妃,当如姑母一般,是个能与他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强者。直至此刻方才明悟,渴望保护她,与认可她的强大,这两件事,从不相悖。

“嗯!郎君放心,我会留意的。”

知晓沈渊是一番好心,祝姯认真点头,忽然又朝他弯唇。她背对房门站着,清恬温软的眉目染上廊间烛火,尽是柔美的笑意。

沈渊被那笑容晃了神,不禁有片刻晕眩。呼吸沉沉间,平生头一回明白,什么叫做风月绮念。

他爱潮翻涌,直想吻她的眼眸。

第22章 云雾敛 神女的信物,骨刀。

夜色褪尽, 晨光熹微。

河面上起了薄雾,像一层轻软白纱,笼着远山近水。

南溪推开轩窗,没过多久, 便听见一阵细微响动。雪白鸟雀翩然落下, 姿态矫健优美, 正是去而复返的雪姑。

它亲昵地蹭了蹭南溪手指, 又求夸似的抬起左足, 那上头正缚着个细小竹管。

“辛苦我们雪姑了。”

南溪笑眯眯地说着,将竹管解下后, 自怀中摸出几条备好的肉干,摆在银盘里喂给它吃。

祝姯刚醒不久, 正坐在窗边吹风。见雪姑送信回来,忙打起精神, 从竹管中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信纸。

待将信仔细看罢, 她神情微露恍然, 随即将信纸置于红烛之上。火舌一卷, 信纸很快化作飞灰, 袅袅散去,不留半点痕迹。

南溪轻抚雪姑光洁的羽背, 看它食尽, 便将它往窗外轻轻一送。雪鸮振翅而起, 倏忽间便掠过船舷,贴着水面自在翱翔。

南溪回过身,见祝姯正凝神望着窗外,凑前轻声问道:

“娘子,目下咱们该当如何?”

祝姯并未立刻作答, 只立在窗前,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甲板。

天光尚早,船客们大多还未起身,只有水手在各自忙碌。

船主孟黑虎一大早便下楼巡舱去了,魁梧的身材在人群里尤为显眼。他摆手招呼力夫,似乎在让他们将几捆货物自底舱搬出来。

祝姯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正想移向别处,忽见他背后转出一道窈窕身影。

碧娑披着海藻般的长蜷发,眼瞳在日光下剔透如琉璃。她身段曼妙,只松松拢着一件金纱袍子,行走间摇曳生姿,自有万种风情。

祝姯计上心来,当机立断道:

“南溪,你且在房中守着。我下楼去寻碧娑,稍后便归。”

南溪一声答应还没等脱口,祝姯已然急匆匆地出了门去。行至楼梯前,恰与碧娑迎面遇上。

碧娑见了她,只微笑颔首,权当打过招呼,便要侧身走过。

哪知二人擦肩而过的刹那,祝姯忽然偏过头,轻声对她吐出一句粟特语:

“Zhemat-yan”

(“艳典。”)

猝不及防听到首领的名字,碧娑原本慵懒迷离的神情猛地一变,碧色眼瞳中迸射出凛冽杀气。

她整个人仿佛一张绷紧的弓,手臂肌肉贲起,芙蓉刀已悄然滑入掌心,刀锋半隐于袖中,随时都能出鞘见血。

祝姯却似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地探出手,五指精准扣住她持刀的小臂。

“不必紧张,”祝姯面上露出温和笑容,安抚碧娑道,“我与艳典已是多年好友。”

碧娑将信将疑地盯着她,方才一触即发的杀意却已收敛起来。

只因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祝姯制止她的力道,并非是柔弱娘子所有。高手过招,一触便知深浅,三招之内,只怕难将眼前之人一击毙命。

祝姯见她神色稍缓,便也松开手,轻声邀请说:

“可否借一步说话?”

碧娑沉默地打量她半晌,终是点了点头,随她走进三楼舱室,只是那份戒备之心,始终未曾放下。

祝姯明白碧娑心有顾虑,也不多言。与人打交道谈生意,最是讲究开诚布公。

她只朝南溪递了个眼色,南溪便会意地将箱笼搬至桌前。

箱盖打开,里头仍是那堆森森白骨,令人望之生畏。

祝姯却视若无睹,伸手在箱底探寻片刻,取出一根尺余长的兽骨。

她握住骨头末端,指尖轻轻一旋,只听“咔”的轻响,这兽骨竟另有玄机!

中空暗槽里,赫然藏着个细长锐器。

“想必你认得此物罢?”

祝姯将这柄奇特诡谲的骨刀,横置于桌案之上。

碧娑眼眸倏然瞪大,满是不可置信。再三端详后,她确认无误,猛地抬头望向祝姯,失声道:

“神女殿下?”

这柄骨刀是北域神女的信物,碧娑身为艳典麾下顶尖刺客,自然识得。

“嘘。”

祝姯竖指抵在唇边,颔首默认她所言。

“艳典派你上船,所为何事?不妨说与我听,兴许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倘若再迟一步,沈渊便会彻底掌握真相,祝姯等不及让碧娑再纠结下去,再次开口说道:

“艳典的势力与神殿相仿,皆以大河上游为盛。此船再往下走,便是华州地界,已深入中原腹地。”

“届时无论你是要杀人还是夺宝,即便事成,也难有同伴接应掩护。如今我们行经的这段河道,河面狭窄,水流平缓,最易泅水脱身。”

“碧娑姑娘,切莫错失良机。”

一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碧娑眼中戒备终于彻底消散。

她换回粟特语,恭敬答道:

“首领命我登船,是为了寻找随侯珠。如今我已探得此珠就在船主手中,只是尚不确定他藏在哪里,这才迟迟未曾动手。”

随侯珠?

饶是早有准备,祝姯仍不由心惊。随侯珠乃是世间至宝,传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各方势力为抢夺此物,明争暗斗数载,甚至不惜血洗了一个边塞小国。这般稀世之物,此刻竟在孟黑虎手中?

祝姯不觉得孟黑虎自己有这样大的本事,估计是掺和进什么黑吃黑的勾当,充当了马前卒的角色。

但人在江湖上漂,本就是如此,手头难免要沾血腥。

祝姯无意掺和这等纷争,但她有自己的盘算。

“我可向你透个准信儿,”她压低声音,“今夜船上会有大事发生,届时官差们无暇他顾,你大可见机行事。”

碧娑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此言当真?”

说来这趟也是倒霉,竟跟朝廷的人搅和在一起。她需要顾虑的事更多一重,不敢完全放开拳脚,否则也不会耽搁至今。

祝姯笃定颔首,又与碧娑密谈片刻,商定今夜的交易,这才起身送她出门。

不论是念在她与艳典的交情,还是对碧娑性情的欣赏,祝姯终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孟黑虎此人并非善类,入夜后可需我们帮衬一二?”

碧娑闻言,转身背靠在门板上,笑得张扬而自信,如同沙漠里盛放的红刺玫。

“殿下好意,碧娑心领。”

她素手一翻,芙蓉刀便在指尖灵巧地挽了个刀花,快得让人看不清。

“区区一个孟黑虎,还不配让我失手。”

被碧娑的潇洒打动,祝姯同样报以一笑,不再多言,只轻声与她道别:

“好,日后江湖再会。”-

这日傍晚,楼船行至孟门渡口前,船速渐缓下来。

“揭嘞!哟儿嘿——”

碇手们吆喝着靠岸号子,合力将沉重的铁锚抛下。

河岸边坐着歇脚的纤夫,一听见这悠长轻快的船工号子,便知又有商船要歇锚靠岸。

众人挥挥膀子,七手八脚地拉停船只。浮桥重新搭过来,将岸边与甲板衔在一处。

因着先前在胜州耽搁了些时日,此番船主不打算久留,只派人添补些水米薪柴,便要连夜启程,直奔华州而去。

南溪守在窗边,一双眼觑着外头渡口的动静。

只见岸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木桩子上拴着几匹神采奕奕的骏马,正低头打着响鼻。

不多时,一行人擎着灯笼,踏上浮桥,快步登船。

“殿下,是杨郎君回来了。”南溪回身禀道。

“若是大楚官员办事,都有他们这么利索便好了。”祝姯对这一切早有预料,此时竟还能同南溪玩笑两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舱门外果然传来恭谨的叩门声。

“祝娘子,中郎将请您往轩厅一叙。”

祝姯与南溪对视一眼,从容起身,推门而出。

待她步入轩厅时,船上几位面熟的船客都已到齐。

轩厅正中的空地,平日里可供舞姬献艺,乐工奏曲,此刻却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凝重。角落里的香炉正悠悠吐着青烟,在梁柱间弥散开来。

众人环坐在四周软榻上,神色各异,怀揣心事。

多日未见的杨瓒一身劲装,按刀立在沈渊身后,余下侍卫们也皆严阵以待。

沈渊坐于主位,正垂眸翻阅着一卷案宗。听闻脚步声,他抬起眼来,瞧清是祝姯,脸上神情忽而柔缓许多。

“祝娘子请坐。”

他朝自己身侧的位置略略示意。

待祝姯坐定,沈渊这才将卷宗合起,置于案几。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汇聚过来。

沈渊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

“今夜请各位来此,是为七年前的华州焚船案。”

此言一出,满座俱寂,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据我查访,在座各位,皆与长风镖局有些渊源。”

“想必诸位都觉得此案并非意外,其中大有疑点,否则也不会时隔七年,重返华州。”

“既是有缘同船,今夜何不敞开天窗说亮话,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厅中众人闻言,目光在彼此间悄然梭巡。他们确实是多年故交,在此情此景下,更是天然的同盟。因为不清楚彼此的想法,谁都怕自己无意之中害了朋友,便踌躇着不敢先开头。

沈渊静观片刻,最终将目光落在胭娘身上。这群人里,属她心肠最软,情感最丰,正是合适的突破口。

“当年葬身火海的,一位是长风镖局总镖头万浪雪,另一位是账房先生卫谅。”他语气平和,推断道,“而卫郎君生前有一独女,若在下所料不差,宋夫人便是那位卫家姑娘吧?”

“卫谅”二字如一记重锤,瞬间撞开卫胭娘紧锁的心门。她还未及张口,眼泪已先淌了下来,父亲名讳与昔年惨状一同袭来,只得在哽咽中艰难承认:

“……是,正是家父。”

沉默的城墙既已溃开一角,余下再隐瞒也是徒劳,沈渊顺势望向头戴幕篱的步翩翩:

“步娘子曾言此行往华州,是为祭奠亡父,又提及自幼随父习练拳脚。在下冒昧揣测,万总镖头莫非是娘子师父?”

步翩翩抿唇不语,可见沈渊气定神闲,俨然洞悉全局,终究颓然叹道:

“是,民女自幼随师父走镖。那场大火发生时,民女就在镖队之中。”

身旁的游鹤闻声,不禁担忧地看了步翩翩一眼。他仿佛想遮掩什么,当即朗声开口,将沈渊的视线拉到他身上。

“阁下明察秋毫,草民也不遮遮掩掩,索性直说了。草民当初是喊镖开路的趟子手,也跟在那趟镖里。”

他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投向步翩翩,其中情意,再明白不过。

事已至此,一直沉默的叶知秋也开了口:

“总镖头万兄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也是当年随行的镖师之一。”

“而当年那趟镖,实在怪异得很。”

叶知秋以手撑额,声音低沉落寞。

“怪在何处?”

祝姯赶忙发问,竖起耳朵等着听后话。

“怪在……我们其实并不清楚,那趟镖最终要送往何处。”

“七年前,是一位姓申的富商重金托镖,请我们从汴州出发,沿水路北上。而每行过三日后,才会有人前来接应,告知下一段路该如何走。”

叶知秋说着,看向沈渊:

“上巳那晚,我曾冒昧问过阁下,是否与汴州申氏有关,便是以为阁下与那位富商有干系。”

这话确实能解释得通,沈渊相信他没说谎,便颔首说:“在下确与汴州申氏无涉,登船只是机缘巧合。”

“失火那日,船中是何情形,叶郎君可否仔细说说?”祝姯适时开口,将话头重新引回七年前那场火灾。

叶知秋胸膛起伏不定,抬首环顾四周,见大伙儿都希冀地望着他,终是长叹一声,道来当年船中内情:

“离开汴州后,我越走越觉不对劲。再加上未曾提前探路,刚行至华州地界,便被当时的漕帮二当家魏道孤截停在渡口。”

“我苦劝万兄,莫要再走这趟不明不白的镖。可他坚守道义,即便豁出性命也要护镖,我二人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

“入夜后我心中烦闷,便独自离船去酒楼买醉。谁知将近子时,船中突生大火,将半边天都烧红了……”叶知秋陷入回忆里,眼中满是痛苦与悔恨,“待我慌忙赶回时,船上情势早已无力回天,我只勉强从火场里救出了文生。”

卫胭娘闻言,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抚着儿子的背,悲声道:

“文生那时年纪虽小,却鬼精得很,吵着闹着要外翁带他去坐大船见世面。我们想着总镖头亲自带队,定是万无一失,便让他跟着去了,谁承想竟出了这等事。”

“华州官府只以意外失火草草结案,可我们都觉得,事实绝非如此!”卫胭娘恨声说道,抬袖拭去泪水,“前不久我收到一封信,邀我重回华州共商旧事,不知这信是哪位仁兄送来的?”

游鹤率先附和:“我也收到了。”

众人纷纷点头,皆说自己收到书信。可话说到此,又都面面相觑。

事到如今,竟无人站出来承认,那这信究竟是谁写的?

厅中再度陷入一片沉寂。祝姯忍不住四下张望,好似听书听到最紧要处,却被生生掐断,真教人百爪挠心。

她偏过头,只见沈渊仍在不紧不慢地抿茶,一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祝姯等得心焦,悄悄抬起脚尖,不轻不重地踢在他小腿上。

待沈渊抬眼看来,她却已双手托腮,蹙眉作沉思状,仿佛方才使坏的根本不是自己。

沈渊哼笑一声,到底是遂了这娇俏娘子的心意。

“此事恐怕要请祁瑛郎君开口,替吾等解惑了。”

他目光落在一直置身事外的琴师身上,语调陡然一转,带上几分锋锐。

“或者说——”

“申瑛郎君。”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聚在琴师身上。

琴师先是一怔,随后竟低低笑起来。笑声清润爽朗,哪里有半分喑哑之态?

“果然还是瞒不过阁下的眼睛。”

这琴师从前竟是装的,他根本不是哑者!

而座中宋郎君闻声,竟脸色骤变。他猛地起身,指尖直指对方,声音激动得发颤:

“是你!”

“那夜有人潜入我们房中问话,便是你这声音!”

事已至此,申瑛也不再伪装,大方承认道:

“不错,正是在下邀请诸位前来。”

“先父姓申,也就是当年托镖的雇主。他老人家已于三年前病故,临终时仍念念不忘的,便是寻回当年船上失落之物。”

“船上运的那些红珊瑚,不都已经随火焚尽了吗?”游鹤忍不住插嘴道。

申瑛摇首道:“满船珊瑚,不过是障眼法而已。真正要送的东西,在那场大火之中不翼而飞。”

“在下耗费多年,将诸位从关外一一寻回,便是想打探那物件的下落。只是船上突生凶案,在下唯恐途中有变,等不及靠岸华州。这才铤而走险,趁夜点燃迷香,入室探问诸位。”

众人之中,恐怕只有叶知秋察觉到镖中有异,只是他还未及弄清,那场弥天大火便已烧毁一切。

祝姯听了半晌,终于寻着机会,插话问道:

“那船南海珊瑚里,究竟藏有何物?”

若诚如众人所言,船上大火来得蹊跷。那有极大可能,便是这件被神秘藏匿起来的宝物,给镖队招来了杀身之祸。

申瑛闻言,却骤然陷入沉默,半晌没有回应。

此事就连沈渊也尚未探得,他神情倏地认真起来,目光紧盯着申瑛。

周围侍卫察觉异样,在杨瓒的授意下,悄然合围上前。就在此刻,申瑛终于抬起眼帘,视线越过重重人影,径直投向主位上的朝廷命官。

他沉下呼吸,吐出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传国玉玺。”——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23章 蕉下鹿 娘子是属小猫的

话音落地, 满座皆惊愕万分,倒吸凉气的动静此起彼伏。就连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也似被无形大掌掐断去路,惶惶然四散溃逃。

传国玉玺, 那可是自从前朝梁室倾覆后, 便已销声匿迹十七载的天下至宝, 是皇权正统的象征!

沈渊素来波澜不惊的凤眸里, 终于掀起骇浪。他原以为抓获钦犯青蚨, 已是此行最大的进展。万没料到,看似毫无关联的焚船案背后, 竟会牵扯出这般惊天动地的旧事。

先前因钦犯身死,追查线索被迫中断。今日重又柳暗花明, 实是意外之喜。

“申郎君,还请你将此事原委, 仔仔细细地说清楚。”

见众人神情剧变, 申瑛反倒镇静下来, 苦笑一声。

“阁下莫急, 此事若有那般分明, 在下又何必费此心力,寻访诸位?”

“先父曾为前朝皇商, 薄有家资, 亦有些人脉往来。十七年前汴京陷落, 玉玺流散宫外,几经辗转,下落成谜,并非由我家保管。”

“直至七年前,忽有一位神秘故人寻至府上, 恳请先父寻个万全法子,将此物送往塞外。先父不过是居中传话,代为联络之人。”

“他斟酌再三,方寻到当时声名最盛的万总镖头,以整船南海珊瑚为障眼法,暗中押运玉玺。未料镖船行至华州,竟遭此飞来横祸,玉玺也被人趁乱夺走,自此不知所踪。”

这桩悬案之下,竟是另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谜团。

沈渊眉心紧锁,玉玺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时能够理清。他将此事暂且压下,目光锐利,重新扫过众人。

“玉玺之事暂且不论,船上两桩命案,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话音刚落,游鹤立刻抢着开口,面色涨红,眼中布满血丝。

“魏道孤那狗贼,是我砍死的!”

他嗓门洪亮,掷地有声。

“七年前,若不是他将镖船强行截停在华州渡口,我等又怎会遭贼人暗算?万总镖头与卫先生又怎会惨死火海?此仇不报,我游鹤枉为男儿!”

游鹤说得言之凿凿,情真意切,搁在案几下的手,却死死按住步翩翩手腕,不让她有丝毫动作。

步翩翩身子剧烈一颤,像是被那股力道烫着一般,猛地将手抽回。

“游鹤!你瞎逞什么英雄!”她顿时喝道,原本温柔平和的嗓音,此刻也因恼怒而显得尖厉。

女子霍然起身,素净的轻纱幕篱遮住面容,却掩不住通身烈性。

“魏道孤是死于我手,与旁人无干!你也切莫再替我遮掩。”

游鹤顿时慌了手脚,急忙以目制止:“翩翩,休要胡言。”

“我胡言?”步翩翩泄了力气,仰倒在软榻上自嘲轻笑,却比哭声更摧肝肠,“我替师父报仇,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你游鹤有何相干?”

她一字一句,仿佛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直直砸向游鹤。

“七年前我便与你说得明白,你我自此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去你的边关塞外,尽管娶妻生子,做你的绸缎生意便是,为何还要回头来管我的闲事?”

游鹤闻言,脸上血色霎时尽褪,眼中神彩如烛火骤熄,只余一片沉沉的痛楚。

祝姯在一旁听得是又揪心又好奇,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忍不住轻轻咬住下唇。

这出江湖儿女的爱恨纠葛,可比说书先生讲的还要动人心魄。当年那把火,烧毁的何止是镖船与珍宝,更是将这一群忠义伙伴的安稳岁月,知己情谊,乃至鸳盟蝶约,都烧得七零八落,再难圆了!

这纵火之人,当真是恶事做尽。

祝姯心中唏嘘,下意识地朝后挪了挪,悄悄躲去沈渊身后。她原是想寻个不打眼的地界儿,好琢磨着怎么劝和两句。

哪知她这一躲,落在沈渊眼中,却成了被这番激烈争吵吓着的模样。

沈渊心中一紧,保护欲顿时翻涌作祟。他当即沉下脸,声气也冷得能掉冰碴:

“够了!有话好生说,不必在此喧哗。”

他一声断喝,总算让步翩翩冷静下来。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众人福了一福,算是致歉。

“实在对不住,惊扰诸位了。”

而后她望向沈渊,为了让他信服,接着说道:

“魏道孤身上的红蜡珊瑚,确是民女所留。民女只是想看看,在座之中,有谁会因这旧物而露出马脚。”

祝姯闻言,顿时凑到沈渊耳边,低声说:

“看来确实是她。”

那晚看清红珊瑚后,其余人的反应皆是惊诧。唯独步翩翩头戴幕篱,能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旁人却瞧不清她的脸,是以沈渊与祝姯当时未曾发现她。

沈渊颔首,也想通其中关窍,此事应当就是步翩翩所为。所以游鹤才会为了保护她,主动站出来顶罪。

“只你一人恐难成事,船上应当还有人助你吧,譬如……”沈渊眯了眯眼,试探道,“修船匠老李?”

步翩翩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不知沈渊是何时留意到这等细枝末节的,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由衷钦佩。败在此等人手下,她也算心服口服。

“李伯曾是常随镖局跑船的老弟兄,之前在灵州揽客时,他最先认出民女。李伯得知民女想为总镖头报仇,立马告知魏道孤正在此船,并答应相助。”

“为免引人注目,后来一应揽客之事,皆由他徒弟顺子代为出面。谁料阴差阳错之下,竟将诸位故人都凑在这一艘船上。”

步翩翩不愿连累旁人,立刻又道:“当夜李伯不过是按民女所说,将船工都引去底舱,又将三楼廊间的琉璃灯尽数撤走。魏道孤是民女自己摸黑上去杀的,还望阁下明鉴,莫要牵连旁人。”

沈渊未置可否,只转而逼问:

“暴风雨那夜,船上发生的第二起命案,与你可有干系?”

步翩翩闻言,神情倏而变得无比凝重。她摇首否认道:

“阁下若要民女偿命,民女绝无怨言。但钦犯之死,确非民女所为。”

“民女根本不认得那人,与他无冤无仇,杀他作甚?”

虽说步翩翩空口无凭,但沈渊莫名能够信下她的话。步翩翩身上已有一条人命官司,又何惧再多一桩?如若真是她所为,她没道理不认。

何况青蚨与玉玺下落有关,在此之前,长风镖局的人对玉玺的存在可谓一无所知,自然没有杀人理由。

而申瑛一心想寻回玉玺,在某种程度上与他们是同路人。对他们来说,活着的青蚨,远比一具尸体更有用处。

如此一来,众人嫌疑皆已洗去。

那么,这艘船上还剩下谁呢……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沈渊脑海,让他瞬间眉头紧锁,肩膀好似被定住般,僵得发痛。

这桩扑朔迷离的凶案,兜兜转转,竟又绕回祝姯身上。

可碍于前车之鉴,他此刻并不敢草率下论断,甚至连转头去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沈渊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倘若真是祝姯,是她想对朝廷不利,那他身为大楚储君,又该如何处置此事?是将她缉拿归案,还是……

他既怕祝姯见自己疑她,恼了、怒了,从此再不好哄。更怕最坏的猜测成真,怕她这些时日的温柔笑语,皆是算计与欺骗。

进退维谷的煎熬,几乎要将他的心都撕裂开来。

就在这凝滞如死水的寂静中,轩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舱门被人从外撞开。

陈四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脸上涕泗横流,神情好似惊恐到极点。

“中郎将救命啊!我们老大……我们老大出事了!”

这一声凄厉的呼喊,对沈渊而言,竟不啻于天降甘霖。

他正心乱如麻,需要喘息和思量的余地。陈四此时闯进来,恰是送给他一个绝佳的抽身时机。

沈渊立刻起身,恢复往日的沉静威仪。

“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向来是民不举官不究。”他淡然说道,目光掠过步翩翩与游鹤,“在下只过问朝廷钦犯一事,无意插手旁的,众位且先散了吧。”

此言一出,便是表明他将网开一面,不会拿步翩翩问罪偿命。

厅中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纷纷起身行礼,千恩万谢之声不绝于耳。

在一片“阁下英明”的称颂中,沈渊不敢再多看祝姯一眼,只带着杨瓒,步履匆匆地跟着陈四下楼而去。

陈四一边在前引路,一边语带惊惶地回话:“方才晚膳前,老大说要去底舱清点木料,不叫人跟着。可眼看过了饭点他还没上来,小人放心不下,赶忙下去寻他。谁知一推门,就看见老大他……他已经被人杀害了!”

说到此处,陈四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顺带把额角冷汗也擦干净。

其实陈四隐瞒了一些事情,当时他下到底舱后,便见孟黑虎从不许人碰的乌木匣子四敞大开,里面空荡荡的,东西已经被人夺走。

陈四也不知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兴许是怕叫人发现他们走私财宝,下意识地将棺材盖起来,这才扑到楼上寻人报信。

甲下三层阴暗潮湿,混杂着水腥与霉腐的气息。

此刻这股味道里,更掺入浓重的血腥味,叫人眉头直皱,几欲作呕。

沈渊走进一看,舱内一片狼藉,几只堆货的木箱被掀翻在地,杂物散落得到处都是,显然是刚经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而昔日威风凛凛的船主孟黑虎,此刻正仰面倒在冰冷的舱板上。

他虎目圆瞪欲裂,死死望向舱顶,肌肉虬结的胸膛再无起伏,喉间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死因显而易见。

无需沈渊发话,杨瓒已然上前蹲身探查,随后沉声禀道:

“启禀郎君,尸身触手尚温,应是刚断气不久。”

沈渊正欲上前细看,忽觉腰后教人用指头轻戳了一下。

他回眸一瞥,只见祝姯不知何时已跟过来,正俏生生立在他身后。

祝姯掌心里托着一方绣帕,淡淡馨香从帕子上飘来,正是她平日用的熏香味道。

见沈渊发怔,祝姯便将那帕子往口鼻前一遮,又指了指前头那摊污血,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让他遮挡秽气。

沈渊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祝姯是在为他着想。

这念头甫一冒出,方才因疑心而生的别扭,霎时间便烟消云散了。沈渊胸口莫名地涌上暖意,只觉眼前这娇美娘子,一颦一笑,无处不惹人喜爱。

沈渊伸手接过那方绣帕,帕子入手温软,他却未曾依祝姯所言,将帕子覆上自己口鼻。

反倒是长身微俯,凑近了她。

沈渊抬手将柔软丝帕抖开,覆在祝姯面上,恰恰遮住下半张脸,只剩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眸露在外头。

他动作很是仔细,手指绕过她耳后,将帕角系了个齐整的结,吐纳间的温热气息,尽数拂在她微颤的眼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