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姯被他这番举动弄得一怔,不解地抬头瞧他。
莫非是自个儿方才比划得不够分明,这人没看懂?
下一刻,却见沈渊朝她挑唇,笑容意味深长。
祝姯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心下暗忖,他笑得这般暧昧不清做什么?
莫不是故意系得很丑,在看她笑话?
思及此,祝姯赶忙抬手扯了扯脸上充作面纱的丝帕,可心里终究没底,索性溜到前头去,要往血泊前照一照。
眼见祝姯朝血坑里探头,沈渊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握住她手腕,将人一把牵了回来。
“娘子是属小猫的么?”
怎的对什么都很好奇?
后半句沈渊自然没敢说出口,只在心里头悄悄念叨,省得又惹她柳眉倒竖。
祝姯压根没往那上头想,只回过身,满眼皆是惊奇:
“郎君怎么知道?”
这一问,反倒叫沈渊愣住。
他这才想起,北域的生肖之说,与中原大同小异。其中唯独无蛇,而是以猫相替。
所以,她当真是属猫的?
沈渊这下子是真没辙了,竟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摆了摆手,将此事含糊揭过。
他移开目光,忽然瞥见棺材上压着一捆湿漉漉的稻草。
沈渊立时察觉出不对劲,棺材皆是上好木料制成,最忌浸水。一旦受潮,便大大折了价钱。船家爱惜货物,怎会将湿草铺到上头?
沈渊当即面色一沉,朝陈四厉声喝问:“那棺材下面藏了什么?”
陈四本就心虚胆怯,被沈渊通身的气势一压,腿肚子顿时转筋,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阁下明鉴,这跟小人无关啊,都是我们老大做的……”
说时迟那时快,杨瓒已带两名护卫上前,合力将沉重的棺盖掀开。
刹那间,万道金光迸射而出,满棺黄白之物,将底舱顶棚都映亮了。
这一幕,委实惊呆众人。
陈四早已骇得六神无主,这回再不敢有半分隐瞒,忙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事情原委尽数交代:
“……小人当真不知那匣子里装过什么啊,小人方才下来的时候,里头就已经空了!”
沈渊一面听着,一面自杨瓒手中接过那方乌木匣子,祝姯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她只瞧过一眼,便“咦”道:
“这匣子是康国样式,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底下应当还有暗格。”
沈渊闻言,顿时依她所言伸手去探,在匣底不起眼的卯榫上轻轻一按,果然听得“咔”的一声,从夹层里掉出张字条来。
那纸上写满奇形怪状的符号,祝姯拧眉分辨,竟发现世间还有她未曾见过的文字。
这字祝姯不认得,一旁的杨瓒却已是骇然失色,惊呼出声:
“郎君,这和从青蚨身上搜出的书信,好似是同一种文字!”
“莫非、莫非这张字条的主人,便是‘蕉鹿’?”
蕉鹿,乃是他们查到的另一名前朝余孽。此人行踪诡秘,就连青蚨,似乎也是听命于他。
古有郑人“蕉下覆鹿”之典,樵夫猎鹿,藏于蕉叶之下,转头却忘其所在,疑心是南柯一梦。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人以此为号,的确神秘难辨。
沈渊攥紧字条,盯着抖如筛糠的陈四,冷声问道:
“这东西,是谁的?”
陈四也听出此事干系重大,哪里还敢隐瞒,赶忙回话:
“我们老大说过,这是灵州刺史要送给金陵某位贵人的大礼!”
灵州刺史?
“辛怀恩?”沈渊立马问道。
陈四对官员们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即便人不在眼前,亦不敢直呼其名,只战战兢兢地应声:
“是,正是辛使君。”
杨瓒听到此处,头皮猛地发麻,随后又不禁阵阵后怕。
想当初在灵州上船前,他还曾提议请辛刺史护送,幸而殿下行事谨慎,当场回绝。否则他们一行人,只怕早已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好一个辛怀恩,也不知他怀的是哪朝皇恩?”
沈渊怒极,猛地一甩衣袖,声色俱厉。
边关重镇的刺史,竟与前朝暗中勾结。倘若今日未曾发现,来日必将动摇国本,酿成大祸。
祝姯在一旁听了半天,也大致猜出个中情由。
她悄悄拉了拉沈渊衣袖,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你们说的这个蕉鹿,还有那个青蚨,都和前朝余孽有关?郎君追捕青蚨,是为了寻找玉玺?”
沈渊这才猛然想起祝姯还在身边,怕自己发怒吓着她,忙收敛满身威压,故作轻松地同她说笑:
“不然呢?我们这般大费周章,总不能是抓着好玩罢。”
祝姯垂下眼眸,局促地咬着唇瓣。
没想到安磐陀不仅是神殿叛徒,竟还与大楚心心念念的玉玺扯上干系。
此人竟是两头卧底,挑拨大楚与北域互相猜忌。这等手段何其眼熟,当初在胜州散播“真龙翻身”之人,想必也是他们。
祝姯垂着脑袋,心中不禁呜呼哀叹。
楚人抓安磐陀,居然和神殿无关。这回可真是坏了,竟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来!——
作者有话说:以后都是晚上九点更新喔[抱抱]
有的古代壁画里,十二生肖里确实有猫没蛇,这个不是我在胡说八道[可怜]
第24章 京洛尘 凤凰楼上凤凰游
趁这工夫, 杨瓒已领着侍卫们,将余下棺椁尽数撬开。
“砰、砰——”
几声闷响过后,底舱瞬间亮如白昼。早先为收殓尸身,曾腾出两具空棺。满坑满谷的金银财宝失了老巢, 便在其余棺中堆得冒了尖儿, 连棺材板都险些合不上。
至此, 孟黑虎的底细已是板上钉钉, 再无什么可疑之处了。
若非替灵州刺史辛怀恩做事, 他一个寻常船主,哪来这等手眼通天的本事, 能瞒过官府盘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金银偷运出灵州?
杨瓒被那金光刺得眼疼, 连着眨了好几下,方才缓过劲儿来。
“郎君, 您说会不会是孟黑虎认出了青蚨?”
杨瓒忽而心念一动, 猜测说:
“他兴许是怕青蚨熬不住审问, 供出他们的主子‘蕉鹿’, 这才一不做二不休, 趁乱杀人灭口。”
杨瓒这话倒是个很好的思路,祝姯闻言, 立马顺水推舟道:
“杨郎君此言甚是有理。”
“孟黑虎身为船主, 对商船构造了如指掌。那夜风雨大作, 众人皆忙着抢修船只,他若悄然离去片刻,借着绳梯潜入舱室行凶,确是无人能够察觉。”
众人正自揣测,之前被沈渊打发去清点船客的陈四, 忽然屁滚尿流地奔了回来,口中大叫:
“阁下,住在二楼的那位胡姬娘子不见了!”
“小人瞧见她房中包袱细软一概未动,可翻遍船里船外,就是寻不见她的人影儿。方才船身离岸不远,她许是跳船逃走了!”
今夜之事的走向,终于重回祝姯计划当中,她适时接话说:
“郎君可还记得?碧娑有一把袖里刀,锋利无比,要割断孟黑虎的喉咙,并非难事。”
陈四听得这话,恍然大悟:
“我们老大身强体壮,寻常三五个汉子都近不得身。这胡姬能杀得了他,多半是个江湖刺客。”
“是了!是了!她定是见财起意,想趁夜偷盗珍宝,恰被我们老大撞破,这才杀人灭口,泅水而逃!”
碧娑……
沈渊眉心微蹙。此女身份成谜,眼下尚不知是何方势力。且她与青蚨皆是粟特人,二人之间,会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连?
如此看来,孟黑虎和碧娑都很有嫌疑。刺杀钦犯的歹徒,总得是二者之一吧?
思及此,沈渊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心底里又生出几分庆幸。
幸而方才没表露对祝姯的怀疑,不然他好不容易哄高兴的小娘子,恐怕又要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况且今夜无意间撞破这些秘辛,青蚨之死,已算不得什么顶要紧的事。
倘若真如陈四所言,辛怀恩欲以此重礼结交金陵权贵,那便说明京中亦有内应。
将逆党连根拔起,方是目前当务之急。
沈渊收敛心神,目光落在陈四身上,暗忖满船伙计里,也就属他还机灵些。
“孟黑虎虽死,船却还得继续走。回头辛怀恩若是问起今夜之事,你可知该如何回话?”
陈四张着嘴巴,这会子脑中一团浆糊,想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
“便说……便说是有个胡姬混上船,抢走了匣子里的宝贝……”
话未说完,陈四忽而瞥见沈渊指间捏着的那张字条,灵光乍现,立马改口:
“不……不只是宝贝!那胡姬是将整个乌木匣子都盗走了!”
沈渊这才满意,而后又以利相诱道:
“从此刻起,这艘宝船,连同满船金银,都可以是你陈四的。若此行顺利抵达金陵,我便派人带你去官府,把这船过到你名下。”
“你只消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祝姯闻言,也笑吟吟地帮腔道:
“陈船主素来是个伶俐人,往后的行程托付给他,郎君大可高枕无忧。”
这一声“陈船主”,彻底把陈四喊得不知姓甚名谁了,他双腿一软,“扑通”便跪倒在沈渊跟前,扯着嗓门嚎啕起来:
“申将军,您简直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哇!从今往后,小人便是您的大孝子。您指东,小的绝不往西,您叫小的打狗,小的绝不敢去撵鸡……”
“爹!您就是小人的亲爹!”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上赶着来认爹了?
这等泼皮无赖的市井做派,登时给沈渊气得额角青筋直蹦。
饶是他自幼修养极佳,此刻也不由黑了脸。抬脚将这牛皮糖踹远,沈渊没忍住骂了句粗的:
“滚。”
“……美得你。”
一旁的杨瓒实在没忍住,喉头滚动,鼻腔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呋呋”声,好似走了气的皮囊。
沈渊一个眼刀横扫过去,君威浑然。
这眼神可比什么都管用,杨瓒霎时挺直脊背,哪里还敢笑,简直连哭的心都有了。
陈四却浑不在意,拍干净衣裳上的灰,又腆着一张笑脸,狗腿子似的凑上前。
甭提那些金银财宝,单是这艘大船,都是他陈四穷尽八辈子也挣不来的家当啊!
此刻他只觉自己像是生吞了一百只虎胆,连肠子都快被撑破。
别说让他撒几个谎,便是让他即刻去给老天捅个窟窿,他都没什么不敢的!-
船行水上,不觉又过数日。两岸草木愈渐葱郁起来,嫩黄柳芽已尽数化作新鲜翠绿,正是将抵华州地界。
有道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众人都是潇洒儿女,未将聚散之事看得太重。但终归是有缘同行一程,今日将别,心中难免生出些许怅惘。
是日,众人齐聚露台,最后一次在船上畅怀欢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离愁别绪都融在推杯换盏之间。待到酒足饭饱,蒲津渡口已遥遥在望。
二楼厢房里,祝姯替宋家小郎君诊治完,这才将陀螺敛回掌中。
文生睡眼朦胧,身子一软,便倒回娘亲怀里,卫胭娘赶忙抬手接住。
她抱着文生小小软软的身子,一面替他拍背,一面轻声对祝姯说:
“祝娘子,妾身昨日听文生说,‘阿焰’近来不大爱同他说话了。”
祝姯闻言,眉眼间顿时染上喜色。
“这便是转好的迹象。”
“此番下船后,还请阿嫂接着为文生煎服独活汤。待到有一日,他眼中再瞧不见‘阿焰’,这病根便算是彻底除去了。”
提到那汤药,卫胭娘神情略有苦恼,转而又被感激盖了过去。
她抬起头,恳切道:“多谢祝娘子,是您给了我们全家希望。”
“待到日后,文生这孩子若真能有出息,妾身定让他为您建一座生祠,日日供奉香火,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祝姯听得这话,顿时哭笑不得,心下暗忖,她在这九州四海吃得香火已是够多了,可不敢再劳烦旁人破费。
“阿嫂万万不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正说话间,宋郎君已在门口探头,轻声提醒说:
“胭娘,如今时辰差不多,咱们可以准备下船了。”
祝姯见状,忙从袖中掏出另一张早已备好的方子,递与卫胭娘。
“这方子是能祛除疤痕的,倘若步娘子日后用得上,劳烦阿嫂转交于她。”
卫胭娘郑重收下,叹了口气道:
“妾身省得,我们都会好生劝劝她的。”
“当年在镖局,翩翩与游郎君便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如今大仇得报,正是美满团圆的时候,实在不该再耽搁下去了。”
祝姯颔首,轻声道:“正是这个理。”
岸上早有雇好的力夫候着,帮客人们将箱笼行李一件件搬下楼去。
祝姯辞别宋家夫妇,自己却未急着去甲板上,反而悄然转身,轻手蹑脚地往堆放行李的舱室走。
方才卫胭娘一闪而逝的愁容,她并非没有瞧见。
独活汤里有几味药材,是分外珍稀之物。寻常百姓人家,又哪里能长久负担得起?
她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原是早便计较好,要暗中塞些银钱相助。
谁知刚踏进舱室,便见沈渊已在里头,正背对着门口摆弄箱笼。
祝姯心中霎时一惊,还当他临时反悔,不打算放众人安然去华州了。
她想也未想,连忙提裙扑赶过去,紧张地问道:
“郎君这是在做什么?”
沈渊听见动静,赶忙回身,见她奔得急,下意识便伸手将人接了个满怀。
祝姯却顾不得其他,只急急忙忙探头去瞧那箱笼。
这一瞧,不由得愣住。
只见箱中衣物整齐,其上却多了一袋银锭,荷包都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数目绝对不少。
做好事叫人撞个正着,沈渊倒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抬手摸了摸鼻梁,略显窘迫地解释说:
“之前听娘子说起,文生那孩子的汤药,颇费银钱。”
“倘若当面相赠,宋家夫妇恐怕不会收。在下便想着,悄悄塞与他们,聊作资助。”
两人先前并未商议过半个字,此时竟也想到一处去了。
祝姯心里热乎乎的,也从袖中拿出自己备好的银票,还有一封早已写就的书信。
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着小眼,看着对方手中之物,忽然都忍不住笑出声。
“没想到,郎君竟真是个大好人。”
祝姯一面说着,一面将两人备下的银钱都妥帖地装进去,拿衣物掩好。
沈渊听得这话,却不大乐意,佯作不满地挑了挑眉。
“莫非从前在娘子心中,在下就是个凶神恶煞的模样?”
祝姯自知失言,一双明眸赶快弯成了月牙儿,拉着他衣袖撒娇卖痴,软声糊弄道:
“好啦,咱们快些出去,莫要误了与大伙儿告别。”
二人先后踏上甲板,帮着众人将箱笼包袱抬过浮桥,又约定好来日再聚。
楼船逐渐离岸,风帆再次鼓荡而起,缓缓驶向河心。
祝姯立在船尾,遥遥望着岸上众人。宋家三口、叶知秋、申瑛、步翩翩与游鹤……他们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与水汽里,一点点地缩小,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墨点,再也分辨不清。
祝姯心中暗叹一声,扭头看向身旁,发觉沈渊也还没走。衣袂在河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沉静,同样在眺望远方。
祝姯又回身看去,众人住过的二楼厢房,烛火不知何时已经尽数熄灭,只余下一片沉默的黑暗。
心中忽然就空落落的,祝姯眼皮耷拉下来,无聊地盯着船板出神。
沈渊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到她心情低落,忙温声安抚道:
“华州与洛州相去不远,娘子今夜好生歇息一晚,不日便可抵达洛州。”
“洛州城内车马骈阗,商贾云集,比之前到过的地方都要热闹,娘子定会喜欢。”
祝姯心中自然是想去的,可念及他公务在身,只好体贴地说道:
“郎君不是急着返回金陵么?此番还是不逛了,往后……总还有机会的。”
沈渊闻言,却是无声弯唇。
猫尾巴都僵僵地夹起来了,还有闲心替别人着想呢。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声线里浸着温醇:
“前番答应过要陪娘子赏牡丹的,在下自不当食言。”
“何况船行千里,本就要在洛州停靠补充食水。我们顺便在城中逛上一两日,岂不正合适?”
祝姯闻言,眸中霎时漾起一泓清亮,唇角高兴地翘起来,却又被她强自压下。她垂下眼帘,指尖悄悄绞着帕子,声音轻软地呢喃:
“可是……真的不会耽误郎君正事么?”
羞怯语调里偷藏着雀跃,沈渊听在耳中,顿觉像咬了口梅子,酸甜清新的汁水沁满齿颊,叫人如何能不喜爱。
“在下行事虽少有任性,但一介凡夫踏入红尘,终归不能免俗。此时此刻,在下唯独见不得,娘子存有半分遗憾。但求娘子心中明珠,长存圆满,不蒙微尘。
沈渊嗓音低沉含笑,一番软话撩拨得祝姯浑身酥酥麻麻。
她赶忙害羞地别开眼,嫣红唇瓣直抿,脸颊比方才吃酒时还要粉润-
却说洛州之盛,比起遍地黄金的莫尔丹,又是另一番光景。
莫尔丹的金碧辉煌,带着粗犷野性与异域风情,是烈日黄沙里绽出的大丽花。而这洛州城的富丽,更像是浸润在诗文里的风流,是中原千年底蕴养出的华贵雍容。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一砖一瓦都透着讲究。街边酒肆茶楼里,时时能听见学子们高谈阔论,吟诗作对,一派文风鼎盛之象。
祝姯从前都是途径洛州,还是头一回进城来逛。她一双眼眸晶晶亮,像只破笼而出的雀儿,挽着南溪这瞧瞧那看看,只觉哪里都新奇有趣。
沈渊瞧着她那欢喜模样,唇边笑意不自觉地加深,却也不去扰她,只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默默留意周遭。
杨瓒手里提着用蕉叶包好的热糍,恭敬问道:
“郎君可要往洛宫附近巡视一番?”
“属下已安排好人手,过后定会将祝娘子安然护送回船上,您不必挂心此处。”
沈渊目光依旧胶在祝姯背影上,哪里肯舍下她去看别的,便淡淡摆手道:
“不必。既是到了洛州,我自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话音未落,却见祝姯在前头倏然停下步子,正踮着脚,好奇地往一处人堆里张望。
沈渊怕有不长眼的挤着她,忙快走几步跟上前去。
凑进人堆里,才瞧见是个在官府挂了号的牙人,正张罗着买卖宅院。
只见一个面皮白净,蓄着山羊须的中年郎君,正指着面前地契,满脸犹疑:
“这院子……当真要十六万钱?”
那地契乃是一张泛黄的麻纸,上头用墨笔细细画来院落形制。厅堂厢房、庭院水井,乃至后院那株老槐树都画得一清二楚。
他指着图样,连连摇头:
“不过是二进的院子,怎的就值这个价?”
牙人闻言竟也不急,他往旱烟袋锅里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吐雾道:
“这位郎君,莫非您没听说过么?朝廷这几年,可一直琢磨着迁都呐!”
说着,他那旱烟杆子往图上一敲:
“您想这院子虽不大,可地段却是顶好的,出门便是通衢大道。屋主是因家中有变,急着换钱救命,这才忍痛割爱。换做平日,这样好的田宅,您便是出二十万钱,他也未必肯卖!”
随后,牙人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提醒:“往后咱们洛州成了帝京,金陵都得退为留都,这洛州地价啊,可不得一天一个样?”
“您现在不抓紧下手,等到日后水涨船高的时候,可真就是追悔莫及喽——”牙人拖长语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旁边看热闹的汉子听了,忍不住插嘴说:
“就算朝廷真要迁都,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又如何能提前知晓?”
排在后头的富态商人闻言,顿时睨他一眼,嗤笑说:
“这还能有假?洛宫前些日子都修葺完了,里头锦天绣地的,可不就是预备迎驾吗?”
“对!”旁边立马有人帮腔道,“我家铺子就在千秋门的外街上,洛宫里叮叮当当闹了大半年,成天到晚暴土狼烟地赶工,如今是何光景,我还能不清楚?”
那汉子闻言,顿时不服气起来,梗着脖子嚷道:
“俺是从汴州来的!梁人留下的旧皇宫,如今也在修缮呢。想当初汴州才是正都,要迁也该迁回去。洛州在哪朝哪代都不过是个副都,显摆什么?”
这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挤在这处看热闹的,多是洛州本地人,听他一个外乡人如此给自己脸上贴金,当即七嘴八舌地回敬起来。
“你也晓得那是梁都?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亏你还提!”
“如今咱们的皇太子、千岁爷,那可是当过洛州大都督的!这叫龙潜之所,是你们汴州能比的么?”
“就是!一个乡巴佬懂什么?”
汴州汉子只一个人,哪里是这许多张嘴的对手?他被众人呛得满面通红,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
方才还犹豫不决的买主见状,生怕这好处被旁人抢了去,急忙拍腿高呼:
“这套宅院我要了!这就立契,赶快赶快!”
眼见这个大漏被人捡走,众人“吁”了一声,顿时作鸟兽散。几个犹自不甘的,还踮脚朝他们张望几眼,末后见买主掏出银票,这才揣着袖子,嘴里啧啧嘀咕着各自散去。
方才还水泄不通的人堆,转眼只剩日头底下空荡荡一片青石板。
见祝姯一双杏眼眨也不眨,沈渊知她定是又看入迷了,忙伸出手,将她轻轻护到清静处,低声解释道:
“洛州乃天下形胜之地,故设大都督府统辖军政。此职向来由京中王公遥领,却也只是挂个虚名罢了,实则还是由当地长史官员打理。”
“前些年确是太子挂职大都督,只是如今东宫事忙,已改由英国公出任。”
祝姯轻轻颔首,又按捺不住好奇,晃着他衣袖问道:
“那……朝廷当真打算迁都么?”
沈渊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并未隐瞒,坦然相告:
“是,而且为期不远了。”
祝姯想起方才那场争执,又问:“那究竟是会迁来洛州,还是汴州?”
此事在朝中亦是争论不休,但沈渊心中早有计较,只拣要紧处点拨:
“东宫那边,或许更属意洛州。”
祝姯眸光倏亮,恍然掩唇:
“所以郎君此行,是为替太子打前锋,来探探洛州风土人情的?”
见她一副好似窥破天机的得意模样,沈渊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伸指轻拧她鼻尖,略施薄惩。
“娘子莫要冤枉在下。”
“在下此行,只为践诺,陪娘子赏花游玩而已。”
祝姯吃疼,赶忙嘻嘻笑躲,又哄着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已行至一座彩楼前。楼身通体朱漆,其上雕龙画凤,金光璀璨。
祝姯眯眼一数,发觉这高楼足有五层。飞檐如凤翼舒展,气势恢宏。檐下俱悬着描金花鸟铃,春风过处,叮咚作响。
楼前则辟出一片极大的花圃,团团簇簇,栽满各色牡丹。姚黄魏紫,豆绿赵粉,一丛丛开得如火如荼,灿若云霞。
游人们身处烂漫花海当中,嗅蕊扑蝶,流连忘返。
“凤凰楼……”
祝姯仰起头,望着牌匾上那三个遒劲飞扬的烫金大字,轻轻念出声来。
话音刚落,忽见楼上凭栏处,现出几个头戴飘带儒冠,身着团花锦袍的年轻郎君。或执酒盏,或握诗文,个个面染春色,意气风发。
“咣——”
钟鸣声在飞檐间荡开,余韵未绝。
楼上锦衣郎君们已朗声长笑,广袖迎风一展,将满把诗文抛向空中。
霎时间,无数诗笺凌空飞散,洒金纸迎着春阳翻飞起落,折转间迸溅出万千金芒。仿佛是九天神仙揉碎了黄金宫阙,将煌煌金雪倾洒人间。
楼下行人见状,争相举臂去接,喝彩声如潮涌动。
朱楼玉栏前金辉潋滟,就连盛放的姚黄牡丹,都在这奢靡光雨中黯然失色。
祝姯心中称奇不已,也随着众人抬手,任由一张轻飘飘的纸笺落在掌心。
沈渊俯身凑近,二人并首细看,但见纸上墨迹淋漓如龙蛇竞走。
祝姯发觉其中一句写得甚妙,朱唇轻启,柔声吟道:
“此身天地一虚舟,”
“何处江山不自由……?”——
作者有话说:注:“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明·陈献章《舫子》
作者没啥才华,顶多会编两句打油诗[捂脸笑哭]因为剧情需要,只能借用一下前人的诗句。后面涉及此诗的剧情都属艺术创作范畴,是完全虚构的,希望喜欢陈献章的朋友不要介意[求你了]
另:本文不可避免地要使用到地名,作者已经尽可能挑冷门古称使用。古代行政区划与当今社会并不等同,而且说到底也是架空小说,大家不需要代入现实哈[抱抱]
第25章 披宫锦 随随便便牵人家姑娘的手
祝姯将那句诗在唇齿间细细品咂了一遍, 只觉余味无穷。
“好一个‘何处江山不自由’,当真是说不尽的潇洒飘逸。”她眼眸里漾着清澈亮光,对沈渊赞道,“能写出这般诗句的, 想来必是个胸襟开阔, 不拘一格的高人。”
沈渊含笑颔首, 亦觉此句颇有嚼头:“娘子说的是, 此诗确有超然物外之妙。”
目光落在那飞扬笔迹上, 沈渊琢磨片刻,竟又话锋微转:
“只是这潇洒之余, 似乎还隐有几分孤寂与自遣。”
祝姯闻言一怔,复又低头去看那诗笺。
沈渊声音低醇, 徐徐道来:“身如虚舟,飘荡天地, 看似无拘无束, 却又何尝不是一种无所依归?”
“无处不可为家, 恰也说明无处是家。”
经他这一点拨, 祝姯茅塞顿开。
是了, 若是个仕途得意,春风满眼的少年郎君, 心中所念当是建功立业, 鹏程万里, 又怎会生出这般近乎隐逸的苍茫感慨?
她不由得手搭凉棚,再度抬首,朝着那五层高楼的玉凭栏处望去。
只见临风说笑的年轻郎君们,个个锦衣华服,明媚飞扬, 正是人生最疏狂得意的年纪。
此情此境下,竟能写出如此勘破世事的诗句。这份心性见识,当真是举世罕有。
她正出神,旁边忽地插进一道声音:
“郎君与娘子真是好眼光。”
二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位头戴方巾,下颌蓄着美髯的老文士。他正捻着胡须,笑呵呵地朝他们点头。
“方才听郎君品评,便知是懂诗之人。”文士抑制不住激赏之情,不等他们接话,又自顾自地介绍说,“您二位方才谈论的诗句,正是莫郎君的得意之作。此番州学季考中,他可是拔了头筹!”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手摇折扇,大腹便便的富绅也凑近附和:
“要我说,今岁咱们洛州府举荐到京中国子监的学子中,必有莫郎君一席之地。”
“这是自然。”老文士笑呵呵地说,“二位是从外地来的吧?我们洛州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回季考过后,州学里拔尖的学子都会来凤凰楼抛诗,请阖城百姓共赏。老夫可是一回都没落下过,论起诗才,当首推莫郎君。”
国子监乃朝廷最高学府,其中监生多为三品以上京官子弟,生来便已半只脚踏入仕途。
除此之外,各州州学每年也会举荐学子进京读书。
人口稀少的中州下州,每岁仅能公荐一人。唯有洛州这般人烟稠密,文风鼎盛的上州,才能有两个员额。当真是大浪淘沙,精中选精。
祝姯闻言,顿觉手中这薄薄一张诗笺分量不轻。
她小心翼翼地将洒金纸折好,妥帖收入袖中,忍不住咂舌:“这洒金纸一抛便是成百上千张,未免太豪奢了些。”
沈渊眼底笑意渐深,低声道:
“能登楼抛诗的,本就是家境殷实的学子。他们这般做,也是为了推举入国子监一事造势。”
“阖城上下,谁人不知洒金纸价贵?不论是附庸风雅的文人,还是图个新鲜热闹的老百姓,见了这天降金雪,自然争相拾取。到时一传十,十传百,诗作遍传洛州,作诗之人岂不就名声大噪了?”
祝姯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道有理。
二人随口交谈着,信步拐入一条更为繁华的街巷。此处商铺林立,重楼叠翠,旁边还紧挨着番坊,是许多色目人聚集的地方。
几个头戴湛蓝小瓜皮帽、唇上蓄着两撇俏皮胡须的外商,正聚在一处热烈交谈。瞧他们眉飞色舞,显然是又谈成一笔好买卖。
“娘子应该知道他们罢?是从西边来的,当地人都管他们叫蓝帽回回。”
说着,沈渊轻碰了碰祝姯手背,引她去看街角一队巡逻的兵卒:
“那边的叫绿睛回回,都是前些年打仗时从外头抓来的。官府见这些绿睛回回勇武善战,便把他们编入军籍,巡守州府,省得白养一堆闲人。”
祝姯闻言,不禁笑得花枝乱颤,勉强顺着气说道:“人家分明叫阿兰人,瞧你们这些中原郎君,净会给人取诨号。”
“还是娘子博学多识。”沈渊故作恍然,还装模作样地颔首,肩上立马就挨了一记轻捶。
“不过,蓝帽回回做生意很精明。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别和他们打交道了。”
祝姯也顺着“蓝帽回回”的称呼说起来,实在是这外号起得的确贴切。
沈渊对此也有所耳闻,便陪着祝姯走进一家洛州人开的成衣铺子。
祝姯很快挑中一身鹅黄齐胸襦裙,配芙蓉粉的撒花披帛。
入了内室换好衣裳,又劳烦老板娘替她将长发绾成高髻,中间簪上沈渊送的那朵牡丹绢花。末后,祝姯还对着铜镜,在眉心处贴上朵金箔花钿。
待她从屏风后转出来,当真是人比花娇。鹅黄襦裙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芙蓉粉的披帛绕在臂间,随着步子轻轻飘荡,娉婷袅娜。
“好看么?”
祝姯提着裙摆,在沈渊面前轻盈盈转了个圈儿,满是期待地仰脸看他。
沈渊只觉眼前一晃,她仿佛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仕女,周身都披着美玉柔光。
“好看。”沈渊喉头微动,由衷赞道,“全京城的女郎在娘子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祝姯觉得这话有些夸大,但架不住心里甜滋滋的,便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点头:
“那便多买几身备着。等行过通济渠,离金陵也就三四日的水路了,总得入乡随俗才是。”
铺子里的伙计闻言,忙不迭捧着一匹色泽华丽的绸缎上前,堆笑推荐道:
“娘子真是好眼光!您再瞧瞧这匹流霞锦。”
“这可是金陵里最时兴的绸缎料子,就连宫中的贵妃公主们,都爱拿它裁衣裳呢!”
沈渊只消一眼瞥过,便淡淡开口:
“这都是去岁的老样子了,年宴上都没见有几位夫人太太在穿。”
“今岁开春后,京中时兴的是山水暗纹锦,讲究远观素雅,近看又有峰峦隐现的意趣。”
那伙计起先还想分辨两句,可听沈渊将宫中流行的料子名目、形制说得一清二楚,哪里还敢多言?
他立时便知这是遇上了从金陵来的真贵人,连忙将那匹流霞锦收回去,讪笑说:
“贵人恕罪!这真正的山水暗纹锦,如今洛州城里确实只有凌波绸庄能买到。只是那里一货难求,价钱也不如小店这匹实惠。”
“洛州毕竟不比金陵,您用这匹料子裁衣裳,回头穿出去,那也是顶顶儿新鲜好看的了。”
祝姯却没打算买布料,只吩咐伙计,将之前挑好的几套成衣包起来。
待与沈渊一道往外走时,她这才笑说:
“出门在外不便买匹料,不然倒真该去凌波绸庄里转转,就当是给游郎君捧捧场。”
“凌波绸庄的分号开得遍地都是,等回了金陵,娘子再去捧场也不迟。”
出门后见时候不早,沈渊便吩咐杨瓒就近寻家干净酒楼,先备下晚膳。
祝姯心念一动,也把银袋子塞给南溪,打发她去附近自己逛逛。
这会子没了闲人,他们并肩走在洛州繁华的春日长街上,一时都没说话。
祝姯只顾着欢喜,竟丝毫未曾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默认下沈渊的那句“回金陵”。
哪里还有人记得,她原本只是想去金陵见见自家祭司,打个转儿便回莫尔丹的呢?
沿着长街行出不远,喧嚣人声便已渐渐远去。眼前不再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而是一户户青砖灰瓦的民宅,巷陌深深,偶有犬吠自院内传来。
行至一处巷口,祝姯的步子却缓了下来。
只见前方一户人家的门楣上,悬着两盏硕大的白绢灯笼,门框两侧垂着一副挽联。
院门半敞,隐约可见里头也立着数面白帛屏幡。白烛高烧,光影幢幢。风一吹过,满院的白布白幡齐齐拂动,沙沙作响。
可偏在这般肃穆的氛围里,那户人家门外,竟有几个身影探头探脑,瞧着鬼祟得很。
他们手里还各自托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朝门楣上的白灯笼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记些什么。
祝姯心下生疑,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哪知她目光刚递过去,其中一人敏锐察觉到,竟倏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那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颠颠儿地凑上前来。他对着祝姯与沈渊便是一通点头哈腰,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话。
沈渊眉头一蹙,立马将祝姯揽到身后护住。
他打量着眼前这几人,见他们身材矮短,人中还蓄着一撮滑稽的小胡子,立马认出他们是倭国人,心中厌烦更添几分。
好在这群人里,尚有一个懂些中原官话的。
那人凑上前来,用一种古怪蹩脚的腔调说道:
“这位郎君,我们是从东瀛来的使者,特来向天朝上国请教、请教。”
说着,他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抬手指了指那处挂着白灯笼的民宅,好奇地问:
“那户人家看起来很特别,请问他们是在做什么?”
沈渊闻言,讥诮地勾起唇角,却未立刻回答。
祝姯从沈渊臂后探出半个脑袋,正想好心告知他们那是在办白事,谁知沈渊竟抢先开口,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他们是在办婚宴。”
“大婚,喜事。”
沈渊怕他们听不明白,特地多换了几种说法。末了,还伸出双手握成拳,将两根大拇指指尖对在一处,朝下弯了一弯,做了个碰头交拜的姿势。
倭国人见状,顿时恍然大悟,好似询问般指了指他与祝姯。
沈渊“嗯”了声,竟顺势从身后捉来祝姯的手,当着那几人的面,轻轻牵了一下。
入手处温软细腻,滑若凝脂,叫人忍不住贪恋温柔。
沈渊心头猛跳,只觉一股热意从掌心窜起,直冲头顶。他面上虽还端着,耳根子却已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见倭人们信以为真,他又赶忙松开祝姯。
而方才听着沈渊信口胡诌,祝姯本就十分莫名其妙,此刻冷不防被他牵了手。肌肤相触传来温燥热气,烫得她整个人都快炸开来。
脑子里瞬间乱缠成一团麻,耳边嗡嗡作响。
都说外藩热情开放,楚人最是知礼矜持。
矜持……矜持就是随随便便拉人家姑娘的手吗?!
沈渊不敢看祝姯的表情,只对着那群倭人一挥手,好似打发几只烦人苍蝇:
“回去告诉你们那里的人,喜事便是这般办的。”
几个倭国人见状,哪里会疑心这位气度不凡的贵公子是在骗他们,连忙躬身作揖,连声道谢。
他们转过身去,又掏出小本子,对着那户民宅的白灯笼和纸钱挽联,一顿奋笔疾书,生怕漏了什么要紧的细节。
沈渊暗自长舒一口气,这才故作淡定地回首看向祝姯,同她解释说:
“方才怕那几个倭人不信,这才唐突了娘子,还望娘子恕罪。”
他说话时,温热气息拂过祝姯耳廓,又痒又麻。
祝姯嘴里支支吾吾的,下意识缩起脖颈,不敢与他挨得太近,只觉得他身上像揣了个小火炉,热烘烘的,尽会烧人。
好半天,祝姯才算找回神志,不解地问:
“你……你方才为何要那般说?教人家把红事全当成白事来办,多不好呀。”
沈渊闻言,倒也正色起来,语露嫌弃:
“倭子国人卑鄙猥琐,不知恩谊,全如鬣狗一般。但凡你稍露颓势,他们便会翻脸忘义,扑上来撕咬啃噬,丑态毕露。”
说着,沈渊又讲起倭人反复无常,令人发指的种种劣迹:
“……总之对这等人,决不能给半分好颜色。”
“真是看不出来,”祝姯惊讶地睁大眼睛,小声嘀咕,“方才瞧他们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还当是多有礼貌呢。”
沈渊嗤地一声轻笑:
“知小礼而无大义,这便是他们了,普天之下最为虚伪。”
祝姯听罢,觉得这话简直说到骨子里,深以为然地点头。
眼见那几个倭国人记完要走,祝姯眼珠一转,提着裙摆追上前去,拉住他们又是一通比划。
待她转身回来时,竟还在遮着唇偷笑,像只偷了鱼腥的快乐小猫。
见她这副模样,沈渊不禁莞尔,轻声问道:
“娘子方才又去说什么了?”
祝姯得意地伸开双臂,在身前画了个大大的圆,脆生生道:
“我告诉他们,要记得在自家门口摆上大花圈,越大越气派,越显得隆重!”
话音一落,两人再也忍不住,一齐朗声笑起来。
笑声在巷陌间回荡,尤为突兀响亮,祝姯赶忙捂嘴环顾四周,奇道:
“方才明明还挺热闹的,怎的到了此处,忽然间便安静下来?”
沈渊瞧了眼前头的汉白玉牌坊,解释道:“再往前走便是州学所在,自然要清净些,好叫学子们专心念书。”
祝姯忙说:“既是读圣贤书的地方,那我们今日就逛到这儿罢,别搅扰了人家好儿郎。”
这会子天色已经暗下来,沈渊想着杨瓒应该也已安排好晚膳,便颔首答应,打算与祝姯循原路回去。
哪知刚欲转身,便听得一阵马蹄嘚嘚,伴着车轮辚辚之声,由远及近,来势汹汹。
祝姯慌忙扭头,便见一驾轩敞华丽的马车,朝巷口横冲直撞而来。
沈渊反应最快,立马将祝姯带入怀中,旋身一避,堪堪躲进路旁屋檐底下。
马车卷着一股劲风,几乎是擦着他们衣角飞驰而过。
低头见祝姯紧张地揪着他衣襟,沈渊凤眸含怒,猛地朝那边瞪过去。
马车在州学门口一个急停,高头大马扬蹄嘶鸣,总算稳在原地。
车帘一掀,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郎君,嘻嘻哈哈地从车上一跃而下。
他们个个锦衣华服,面带酒色,勾肩搭背地围住当中一人,言语间满是奉承。
“莫兄,如今这洛州城里,上至王孙公子,下至贩夫走卒,谁人不知您的大名啊!”
“依小弟看,不日国子监的荐书便要送到府上了!”
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正是那位莫郎君。
他听着这些吹捧,面上得意之色愈浓,哈哈大笑道:
“明日恰逢休沐,我做东,请诸位兄弟去梦仙楼乐上一乐!那儿的酒好喝,胡姬也最有姿色!”
余下几人一听,顿时欢呼雀跃,连声叫好:
“莫兄豪爽!”
“小弟们在此谢过莫兄了!”
祝姯躲在沈渊怀里,听罢他们这番对话,顿时惊诧不已。
她袖中还藏着那张洒金诗笺呢。
原以为能写出此诗的,当是个旷达不羁的高士。或是如沈渊猜测,乃是孤寂自遣的寒儒。
却万万没有料到,竟是这样一个轻浮浪荡,耽于声色犬马的膏粱子弟。
原来,他所谓的“何处江山不自由”,便是这般寻花问柳的自由么?
倒也……确实是自由。
只是这自由里,充斥着酒臭铜钱气,叫人心中那点因诗句而生的激赏,霎时间荡然无存。
祝姯正自颦眉,忽见州学门口的老槐树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蹿了出来!
男人一头蓬草胡乱地抓在脑后,身材与莫郎君的那群狐朋狗友相比,更像个瘦猴。
“莫循风!”
一声嘶哑的怒吼,撕破长街静谧。
众人皆是一惊,还未看清来者是谁,那人已凶狠地扑了上来。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跟粗麻绳,手臂一扬,绳索便死死套牢在莫郎君脖颈上,猛地向后拽去。
“呃——!”
莫郎君双目圆睁,笑声戛然而止,喉中只发出咯咯的怪响,一张俊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那疯丐模样的人,用尽全身力气绞紧绳索,双目赤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莫循风,你这无耻小人!欺世盗名之徒!凭什么夺我诗作,窃我功名!!”——
作者有话说:蓝帽回回是犹太人,绿睛回回是伊朗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