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1 / 2)

误惹太子后 野梨 16524 字 1个月前

第26章 请神仙 原来是夫人啊!

莫循风的那群狐朋狗友, 先是骇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顿时勃然大怒。

“柳望轩!你这厮是疯了不成?”

“快放开莫兄!”

几人怪叫着一拥而上,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体面, 对着那枯瘦男子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莫循风被麻绳勒得几乎断气, 双手直直伸向前, 徒劳地在空中乱舞挣扎, 喉间嗬嗬作响。

而柳望轩愤怒之下, 竟爆发出惊人蛮力,任凭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仍死死绞着绳索不放。

“嘭!”

可无奈双拳难敌四手,混乱当中, 他不知被谁踹了一记黑脚,身子一歪, 重重栽倒在地。

那伙人见状, 愈发嚣张, 围着地上的柳望轩, 蹬腿猛踹。

沈渊与祝姯快步赶来, 正欲上前制止这等恶行,忽见州学里头快步走出一位官员。

“住手!尔等在州学门前聚众斗殴, 成何体统!”

这官员头戴乌纱幞头, 身着一领七品绿袍, 身后还跟着侍卫小厮。

一声大喝后,侍卫们立刻上前,如狼入羊群,三两下便将那伙锦衣郎君与柳望轩驱散开来。

莫循风得了救,软绵绵地趴在地上, 不住地咳嗽干呕,脖颈上已显出一圈青紫勒痕。

他抹了把咳出的泪花,看清来人是谁,顿时如见救星,扯着嗓子号啕起来:

“嗳唷十七叔!您可算来了!这姓柳的疯了,他……他胡言乱语,还要杀我!”

说着,莫循风颤巍巍地指向被侍卫捉住的柳望轩,又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伤痕,满脸委屈。

原来这位掌管州学的冯功曹,与莫家乃是世交,在家中行十七。莫循风平日里巴结得紧,一口一个“十七叔”叫得亲热。

冯功曹眼珠子一转,自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当即指着柳望轩破口大骂:

“好你个柳望轩!嫉妒莫贤侄的才学,竟嫉妒得疯魔了不成?本官看你是神志不清,该灌上几口马尿醒醒脑子!”

说罢,他大手一挥,对侍卫们喝道:

“来人!将这当街行凶的歹徒给本官拿下,打入大牢!”

柳望轩被人按在冰冷的石板上,挣扎嘶吼:“我没有疯!是他!是他窃我诗文……唔唔。”

侍卫接了冯功曹的眼色,立刻随手抓来把泥巴土块,糊进柳望轩嘴里。他本就被围殴得鼻青脸肿,嘴角挂彩,如今更添狼狈。

“放肆!”

一声严厉呵斥猛地自身后砸来,冯功曹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扭过头去,还当是哪位上官驾临。

待看清眼前不过是个脸生的俊俏公子哥,还带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顿时又挺直腰杆。

他拍着胸脯顺气,没好气地喝问:“你们是何人?!竟敢阻挠朝廷命官!莫要在此多管闲事,若是搅扰本官办案,便将你们一并拿下问罪。”

祝姯早已气得杏眼圆睁,垂在身侧的指尖都不住发抖:

“好一个‘办案’!朗朗乾坤,天理何在?王法何存?”

“这位柳郎君口口声声喊着冤屈,你这狗官却连听也不听,便要将人下狱。你是聋子吗?不如我替你治治?”

她方才已瞧见这冯功曹身着绿袍,官阶定然高不过沈渊,胆气便愈发壮了。她头一回体会到狐假虎威的痛快,索性指着狗官的鼻子骂个尽兴。

当着一众学子和下属的面挨呲哒,冯功曹脸上顿时挂不住了,气汹汹地冲上前来:

“你这无知妇人,在这胡吣什么……”

谁知连祝姯的衣角都还没沾到,一柄横刀已稳稳架在他颈上。

周遭的侍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剑相向。

冯功曹只觉颈上一凉,往下一瞥,瞧清寒光凛凛的刀锋,吓得险些瘫倒在地。他色厉内荏,哆哆嗦嗦地朝沈渊叫道:

“你你、你是哪里来的反贼?竟敢当街劫持朝廷命官!这可是要杀头……不,是要诛九族的!”

沈渊早已是忍无可忍,若非顾忌此行是微服查访,真想将这狗官的脑袋直接砍下来。

他铁青着脸,从怀中摸出一面令牌,劈头盖脸地朝冯功曹甩过去。

令牌硬邦邦的边角正磕在冯功曹腮帮子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上面竟是龙飞凤舞的“金吾卫”三字。

陡然间,他何止不敢再狗叫,就连鼻子里都不敢冒气儿了。

冯功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堆起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哆嗦地捧着令牌,躬身还给沈渊。

“嗐!原来是从京中来的明公,”冯功曹觑着沈渊神色,小心翼翼地请他把刀收回鞘中,“您说说,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吗?哈哈,哈哈……”

他干笑两声,见沈渊始终冷睨着他不接茬,不禁咕咚咽了口唾沫。心中暗道,怪不得大伙儿都削尖脑袋往京城里钻。这伺候真龙久了,身上都能沾龙气似的。

冯功曹缩着肩膀,鬼鬼祟祟地凑到沈渊跟前,压低声音解释说:

“明公,这事儿呢,下官其实早有耳闻。莫家的小郎君,不过就是想去国子监念书,到京里头长长见识嘛……”

说着,冯功曹捻了捻手指,做了个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手势。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莫家也没说不给那柳望轩捉刀代笔的钱,是那刁民不识好歹,给银子不要,非要闹事!”

“您说他若真有本事,老老实实等下回科举便是了。又想得举荐,又拿不出登楼银子,届时连进京的盘缠都凑不齐,还得咱们都督府贴补。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穷酸鬼,最是难缠!”

听得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诡辩,沈渊气得呵笑出声。

“哦?依你之见,洛州都督府已经银钱亏空到,连一位学子的盘缠都支应不起了?”

冯功曹“啧”了一声,心道这京里来的官儿脑筋怎地如此不转弯。

“那哪能啊?”

“但明公您想啊,咱们举荐莫郎君进国子监,非但不用出这笔银子,莫家还倒贴补咱们。您说这……里外里,得差出多少去?”

祝姯在旁听得真切,顿时忍不住怒斥:

“厚颜无耻!人家一辈子的前途,在你看来,竟还不如几两碎银?你这狗官是吃不起了,还是喝不起了?”

冯功曹被抢白得脸上发烧,立马挺起腰杆还嘴:“哎?你这小娘子,瞧着斯斯文文的,说话怎么这样夹枪带棒……”

下一刻,刀光又在他眼前晃出残影。

冯功曹赶忙猫下腰,重新装起鹌鹑,心中彻底咂摸过味儿来。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小娘子?多半是这位金吾卫随身带着的美娇娘。但这娘子吼人这么凶,他是什么癖好?

冯功曹心里嘀嘀咕咕,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脸:“嗳唷,原来是夫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该打,该打!”

这一声“夫人”,叫得沈渊和祝姯皆是一愣,面上不约而同地泛起尴尬。

趁着二人沉默的片刻,冯功曹脑子转得飞快,心中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虽说都叫金吾卫,但官阶也有高有低。需得做到最高的上将军,品级才能压过他们大都督府的长史半头。瞧这人年纪轻轻,绝不可能是上将军。

既是如此,官职定然在薛长史之下。

他奈何不得,便让薛公来摆平!

思及此,冯功曹悄悄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命侍卫们先将柳望轩押走,这才又对沈渊笑道:

“明公您看,下官方才正要去薛长史府上赴宴呢。今夜薛公设宴款待诸位同僚,不如您也一同前往?就当是给您接风洗尘了。宴上若有何事,您尽可与薛公分说。”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沈渊正要寻此地主管官员问罪呢。像冯功曹这样的七品小官,想挨太子的骂还不够资格。

沈渊勾起唇角,忽然笑了,不紧不慢地问:

“薛府的宴,我方便去么?”

冯功曹见他发笑,只当是自己这番安排正合其意,心道京官也不过如此,三言两语便摆平了。

他当即点头哈腰,满面堆笑道:

“哎,方便方便,自然是方便!明公这边请,下官替您引路……”-

明日便是旬休,不独州学放假,阖城官吏皆可歇息一日。

薛长史在府中设宴,名为同僚小聚,实则是为开春后的诸项政务收梢作结。洛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

果不其然,薛府门前早已是华盖云集,车马将半条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府上管事早候在门前,一见冯功曹的身影,便提着灯笼快步迎上前来。

“哎哟,功曹今日可来迟了,诸公都已入席,就等您一位啦。”

冯功曹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愧色,反倒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侧过身子,将身后的沈渊让出来。

“我在路上巧遇一位从京中来的贵人,特地请来一道赴宴。”

老管事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一瞧沈渊通身气度便知其尊贵,连忙躬身作揖。

“原来是贵客临门,快请,快请!”

说罢,他便殷勤地吩咐小厮,在前头掌灯引路。

冯功曹一脚跨进薛府的高门槛,便好似鱼儿游回水里,浑身上下那股子气都顺了。

他自觉回到自家地盘,奔到宴厅门槛前,扯着嗓子便朝里头嚷嚷开了:

“姐夫!您瞧瞧,小弟我给您请来了哪位贵人?”

他心想自己虽不认得此人,可他姐夫薛长史逢年过节都要入京述职,往来的皆是朝中大员。

眼前这年轻郎君既是京官,想来他们都是在一个圈子里打转,姐夫定然认得。

厅内上首,薛长史正与同僚推杯换盏。听见这惹人厌烦的内弟又在咋呼,他眉头一皱,顿时想开口申斥他几句。

可当他循声抬眼,望见门外立着的那道身影时,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霎时间僵在原地。

“玎珰!”

他掌中那只盛着蒲萄美酒的琉璃盏,竟直直滑落,砸在案几上,又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一泓酒液泼洒在名贵波斯毛毡上,洇开一团暗沉的紫。

满堂的丝竹管弦、谈笑晏晏,皆于此刻戛然而止。

众人诧异地望向面如死灰的薛长史,只见他从指尖到嘴唇,都在无可抑制地剧烈颤抖,双目圆睁,瞳孔中满是惊骇与惶恐,仿佛瞧见什么绝不可能出现于此的人。

不等薛长史口中那个呼之欲出的称谓惊动四座,沈渊已然眸色一沉,隔着丈许距离,淡淡掷下两个字:

“出来。”

随后,他看也不看呆若木鸡的薛长史一眼,只负手转身,径自绕过花团锦簇的回廊,朝着后院书房行去。那姿态,俨然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一般。

薛长史额上瞬间沁出黄豆大的汗珠子,也顾不得与席上宾客告罪,连滚带爬地追上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

他隐隐觉得大事不妙,尤其这尊神还是冯宣那蠢货引来的!冯宣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傻子,定是无意中开罪了千岁爷。

书房“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隔绝外头所有视线。

薛长史双膝发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地,泥首请安道: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不知殿下驾临,微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沈渊撩袍落座,目光直直刺向匍匐在地的臣子。他并未叫起,只任由沉寂的威压在书房内弥漫开来。

“罪该万死?”沈渊嗤笑一声,“薛卿,那你倒是说说,你该死在哪一桩,哪一件?”

薛长史一听这话,瞬间觉得大事不妙,只是他如何知道冯宣胡吣了些什么?只能不住磕头认罪,又颤巍巍地问:

“微臣愚钝,可否请千岁明示?”

见薛长史懵然不知,沈渊也不介意把自己方才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听到冯宣做完混账事,还对着太子说“诛你九族”,薛长史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天旋地转,喉咙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堂堂州学之中,竟也有人,敢公然行此窃诗夺名、官官相护的龌龊之事。”

“欺压寒门学子,视朝廷抡才大典为儿戏!”

沈渊面如冰霜,拍案怒叱:

“昔日孤将洛州托付于尔等,你们便是如此回报孤的?”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薛长史叫苦不迭,事到如今,也唯有声泪俱下地认罪而已。

沈渊霍然起身,踱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他。

“国之栋梁,非金银所能砌。朝廷纲纪,又岂是人情可搅乱?”

“在州学中大行舞弊,鬻官卖爵——”

“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动摇国本?”

“又是谁给你们的胆子,代天择士?”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如惊雷炸响在薛长史耳畔。

“回孤的话!”

薛长史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汗出如浆,顷刻间便将身上官袍浸个通透。

太子殿下让他回话,他哪里回得上来?

他只不住地磕头,砰砰作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道:

“殿下息怒!微臣实不知情!实不知情啊!”

“微臣若早知,冯宣敢做出这等无法无天之事,定将他狗腿打断,也断不敢让他如此放肆!”

祸到临头,薛长史如何还能保下这小舅子,只顾着先把自己摘出来,又连忙告罪道:

“但无论如何,都是微臣治下不严、监察不力之罪!微臣有负圣恩,有负殿下所托,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殿下赐微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沈渊冷眼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自有一杆秤。

他知道薛文清此人,无论是每岁考评,还是此番亲眼所见的洛州民生,都算得上是个能臣。否则,他也坐不稳洛州大都督府长史这个位置。

只是人有时候日子过得太顺,便会生出懈怠之心,需得时时敲打一番,方能不忘为百姓父母官的本分。

沈渊刻意顿了半晌,这才稍稍收敛怒意,冷声道:“孤此行还有要事,不日便将返回金陵。你治下这些污糟事,回头自去向英国公解释罢。”

英国公于他有知遇之恩,薛长史一听这话,简直比砍了他脑袋还难受。

他忙不迭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与泪水,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去,低声下气地哀求:

“殿下,殿下您别急着走啊!洛宫早已修葺妥当,微臣这就命人打开宫门,迎您下榻……”

他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将太子多留几日。让他看看洛州的繁华城景,看看新建的行宫是何等气派。证明自己并未中饱私囊,兴许还能将功折罪,让太子消消气。

若是太子今夜便走,回头到了金陵,将此事劈头盖脸地同英国公一说——

当初太子做大都督时,洛州万事太平,刚交到英国公手里没两年,便出了州学舞弊这等丑事。英国公知道后,头一个就得撕了他薛文清!

可任凭薛长史求爷爷告奶奶,沈渊依旧板着脸,不为所动,阔步流星地便往外走。

廊下,冯宣正抻长脖子等着。方才见姐夫匆匆忙忙地离席,他就觉得事情不对劲。

哪知这时候,竟瞧见素日威风八面的姐夫,正做小伏低地躬身送那“金吾卫”出来,冯宣惊得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沈渊目光冷冷扫过冯宣,掷下出书房后的第一句话:

“把那姓柳的小郎君放了。”

方才悄悄打手势命人将柳望轩押走,当他没看见么?

薛长史刚要应声,忽闻前头月亮门下,传来一道柔润的女声。

“不用了。”

“柳郎君已经归家。”

沈渊循声望去,只见祝姯由南溪陪着,不知何时竟已进得府来,正立在一株海棠树下等他。

沈渊脸上虽未露出笑容,可那股迫人冷意却明显散去几分。

他朝祝姯招了招手,待她走近,便自然而然地将人护在身侧。

复又瞥向还想喋喋不休的薛长史,沈渊眼神中满是警告:把嘴巴给孤管住了。

薛长史何等人物,立刻心领神会,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忙改口道:

“在下……在下送您出门。”

沈渊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随后便与祝姯并肩穿过庭院,消失在夜色当中。

薛长史见状,浑身的气力仿佛被一瞬间抽干,再也站立不住,顺着冰凉的廊柱软软坐倒在地。

腔子里那颗心,突突地撞着胸膛,半晌也缓不过劲来。

他脑中一团乱麻,漫无边际地想着:太子殿下身边,何时多了位女郎?

瞧那亲昵姿态,兴许是太子妃吧。

不对不对……太子妃还在北域没嫁过来呢。

那她是谁?东宫什么时候有侍妾了?他竟没听说过。

薛长史正自出神,眼前冷不丁冒出来一张大饼脸,几乎要贴到他鼻尖上。

冯宣见姐夫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便也跟着蹲下身,把脸凑到他跟前,满脸关切地问:

“姐夫,您这是咋了?”

这一声问,好似滚油泼进了烈火堆里。薛长史猛地回过神来,一把便揪住冯宣肥厚的耳朵,使出全身力气死命一拧!

“你还问?你这杀才,竟还有脸问?!”

冯宣疼得“哎哟”一声怪叫,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姐夫!疼疼疼!您这是做什么?快松手!”

薛长史非但不松,反而咬牙切齿地朝他直吼:

“今晚回去,寻一根结实的麻绳,自个儿挂去梁上了断罢!也省得明日官差上门,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将冯宣唬得一大跳。

他心想,不就是个金吾卫么?京官是官,难道还能大过天去?竟要闹到抄家砍头的地步?

他赶忙忍着剧痛,伸出另一只手,比了个手势。

“姐夫,姐夫您息怒!小弟府上尚有些许黄白之物,您看……能不能想法子替小弟上下打点一二?”

“打点?”

薛长史听见这话,气得霍然起身,一脚将还蹲在地上的冯宣踹翻在地。

他指着冯宣鼻子,声音都在发颤,与其说是怒,不如说是绝望的哀嚎:

“你那点阿堵物,是能塞进长公主府里,还是能买通郭贵妃的宫人?”

“抑或是,你敢叫我捧到圣人跟前去?!”

一连串名号砸下来,冯宣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这才品出几分不对味来。

难道那人是皇亲国戚?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颤声追问:

“姐夫,照您这么说,那位贵人……究竟是长公主驸马金家的公子?还是郭贵妃的娘家亲戚?”

见冯宣到了这步田地,还在这儿痴缠蠢问,薛长史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冷哼,索性让他死个明白。

“日栖木中!你说是谁?”

撂下这个没头没尾的字谜后,薛长史再不看他一眼,怒极甩袖而去,背影里满是说不尽的仓皇与颓败。

冯宣独自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姐夫远去的方向,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四个字。

日栖木中?

他下意识地伸出指头,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比划。

一个“木”字,中间再添一个“日”字……

“東”?

再一联想姐夫方才提及的长公主、贵妃、圣人,能与这几位并列,又与“東”字有关的……

难道是……

东宫?!

可是、可是太子殿下月前不是奉旨离京,往郢州祭祖去了么?怎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洛州?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滔天恐惧淹没。

冯宣双眼猛地往上一翻,哗啦一下便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行出数十步,祝姯见周遭无人,这才轻快地同沈渊说起,自己是如何解救柳望轩的。

“承福坊住着位前些年致仕的老明公,德高望重,最是古道热肠。”

“这位老明公早年曾受过神女祠恩惠,与祠中娘子们交情匪浅。”

“我便使人快马加鞭,托洛州的奉祠娘子出面,去请老明公作担保,同衙门递了话,这才将柳郎君解救出来。”

沈渊听过后,顿时不吝赞赏:

“娘子真是智勇双全。”

祝姯笑眼弯弯,骄傲地挺起胸脯。随后,她又凑近沈渊些许,悄悄吐露担忧: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洛州都督府的长史是三品紫袍相公,官阶在郎君之上。”

“我怕郎君奈何不得他们,这才想着先把柳郎君救出来,免得他在里头遭遇什么不测。”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抬眼望向沈渊,水盈盈的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崇慕之情。

“却没曾想,郎君竟这般厉害!那薛长史在郎君跟前,也只有恭敬顺从的份儿。”

“娘子谬赞,薛长史也只是慑于朝廷法度罢了。”

被小娘子这般仰慕地瞧着,沈渊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心里像吃了蜜般,齁甜齁甜的。

迈出薛府大门后,两人正待登车离去,却听得一道略显嘶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阁下、夫人,还请留步。”

祝姯闻声回头,只见柳望轩正拖着一条伤腿,挣扎着从石狮子背后的阴影里挪出来。

“柳郎君?”祝姯惊讶道,“你怎的还未归家?”

柳望轩如今虽落魄狼狈,却仍坚持走到二人面前,深深一揖,行了个恭恭敬敬的大礼。

“草民在此等候,是想请教阁下名号,顺带问清楚您家住何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满是恳切。

“今日承蒙阁下与夫人大恩,草民却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幸上京求取功名,定当登门拜谢,以偿万一。”

沈渊静静听罢,踱步上前。

他伸出手,似是宽慰般轻拍柳望轩肩头。而就在袍袖拂过的刹那,一张妥帖折起的银票,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入他破旧袍领里。

望着书生眼中不屈的火苗,沈渊收回掌心,意味深长地说:

“名号不必再问,柳郎君只管将养好身子,踏踏实实做学问便是。”

“待来日,你凭自己的本事站上朝堂,自然就会知晓——”

“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冯宣:我在请神活动中请到了阎王爷,你也快来试试吧[眼镜]

第27章 春江月 娘子说有未婚夫婿,是骗在下的……

商船当夜便解缆启程, 悄无声息地滑入洛河波心。

风浪平稳,舟船一路向东南行进,因粮水备得充裕,途经汴州时也未曾靠岸停留。

沈渊留意到, 自打驶入通济渠后, 祝姯便愈发喜爱往船头上去。

她要么凭栏远眺, 看两岸烟柳画桥次第铺陈。要么便是在月下独酌, 抱着酒坛子, 喝得小脸酡红,才醉乎乎地回舱里安睡。

沈渊心下觉得有趣, 也惯常踱步至船头,只说是出来透气, 装作不期而遇的模样。

这日,月色溶溶泻地, 将甲板照得如水般清亮。

沈渊还未走近, 便听得一阵轻快的羯鼓声, 伴着小娘子清甜婉转的歌喉, 在静谧河面上荡漾开来。

他循声望去, 果见祝姯与南溪二人,正盘膝坐在船头, 一人拍鼓, 一人拊掌相和。那只雪鸮竟也晓得凑趣, 在旁边扑棱着羽翅,歪头扭颈地蹦跳舞步,憨态可掬。

“娘子好雅兴。”

待一曲终了,沈渊含笑走近,顺势在她身侧坐下, 信手取过她面前那盏青梅酒。

“哎,郎君这是做什么?”祝姯眼瞧着美酒被夺,当即不满地伸手要抢回来。

沈渊将酒盏挪到自己左手边,方不紧不慢道开口:

“前面不远便是淮水渡口,娘子也该拾掇拾掇行囊,预备下船了,今晚可不许再学懒猫醉酒。”

“下船?”祝姯抻了抻腰,浑身骨头都透着慵散劲儿,娇声咕哝说,“算算日子,确实快到金陵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听他这意思,竟是要在淮水河畔便下船?那离金陵尚有一程水路,又该如何过去?

沈渊仿佛能洞悉她心中所想,温声解释道:

“金陵城中有辛怀恩的内应,只是他们往来使用的密文,我等尚未参破,并不知他们究竟有何交易。”

“为免打草惊蛇,待商船靠岸后,我便让陈四守株待兔,看能否那内应揪出来。”

“若我随此船一起到达金陵,恐会令那人生出警惕,不敢前来接头。”

祝姯听罢,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清澈眸子里又泛起忧虑。

“倘若他们有什么独特的接头法子呢?如今孟黑虎已死,陈四这般干等着,能等来人么?”

“说不准,但眼下也无甚良策。”沈渊坦然道。

祝姯颔首,觉得此话在理,可随即,她又反应过来另一桩事。

她偏过头,好奇地问:“郎君不可留在这艘船上,我能明白。可我与南溪两人,为何也要到淮水河畔换船?”

沈渊闻言,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是一副全然为她着想的模样。

“没了我们,这船上岂不更显冷清?再说……”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在下还能寻来更华丽舒适的画舫,载着娘子直抵金陵,断不会叫娘子吃亏就是了。”

祝姯一想也是,届时船上只剩些船工舵手,确实无趣得紧。

她立时便被说服,美滋滋地点头答应。

一旁的南溪拍了拍手,忽然欢快道:“哎呀娘子,算算日子,等咱们到淮水上的时候,是不是正好赶上您生辰呢?”

沈渊心念微动,忙问:

“娘子芳辰是哪一日?”

“四月十六。”祝姯莫名赧然,拉了拉沈渊衣袖,同他悄声嘀咕,“我不怎么庆祝生辰的,郎君可千万别破费。”

沈渊颔首,心中却在暗自推算行程,末后发觉即便日夜赶路,也来不及在那之前抵达金陵。

看来,她的生辰的确要在途中度过。

“我记得淮水河畔有家江月楼,那里的樱桃酥山最是可口,届时请娘子去尝尝鲜。”沈渊思忖后,想出个好法子。

“当真?”祝姯霎时眼眸烁亮,搓着手甜甜道谢:“那便多谢郎君了!”

说罢,祝姯欢喜地拉起南溪的手,在甲板上转起圈儿来,裙摆飞扬,笑意盈盈。

杨瓒立在沈渊身后,瞧着这温馨欢悦的景象,也不由得莞尔。

可他目光下视,却见自家殿下握着那只白玉酒盏,眉眼间仿佛凝着思量。

“殿下,”杨瓒半跪下来,低声问道,“可是有何事不妥?”

沈渊轻抚杯沿,沉吟道:

“四月十六……”

“这日子,听上去有些耳熟。”

杨瓒也赶忙跟着思索,却没什么头绪,只试探着说:

“倒是离宫中贵妃的千秋节不远。”

沈渊摇了摇头,觉得好像不是这个,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究竟是何缘故。

恰在此时,祝姯又翩跹着转回到他跟前,冲他娇俏眨眼。

沈渊被引去心神,便也将那点疑虑暂且抛去脑后。他噙笑招手,让祝姯弯下身来,替她扶正鬓边将坠的牡丹-

船行两日,水路渐宽。当一派靡丽繁华的景象映入眼帘时,祝姯便知这是驶入了闻名遐迩的淮水渡口。

靠岸后,箱笼自有侍卫们搬运,祝姯索性做了甩手掌柜,兴冲冲地跃上青石板铺就的码头。

一股温润潮湿的水汽霎时迎面而来,裹挟着脂粉与花果的甜香,不似北地干冽,倒像是一方柔软锦帕,轻轻拂过人肌骨,说不出的熨帖舒坦。

祝姯惬意地眯起眼,深吸一口气,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这江南的烟水气息浸润得酥软了。

放眼望去,但见河畔画楼相接,绣户珠帘,家家檐下悬着红纱灯笼。万千灯火倒映在水中,凝成一条流光溢彩的锦带,随着清波袅袅荡漾。

面上画舫如织,笙歌不绝,吴侬软语伴着琵琶弦索,自珠帘绮窗后悠悠飘来,恍然间竟如置身云端仙境。

一眼看出祝姯在想什么,沈渊笑道:“娘子去顽罢,别跑太远。待安置妥当,我们便去江月楼用膳。”

祝姯立时笑应一声,趁着众人换船的工夫,挽起南溪便钻进这十丈软红里。

眼见道旁往来的娘子们,一个个皆是云鬓高挽,罗裙曳地。或三五成群执扇轻笑。或独抱琵琶,倚栏轻拨,指尖流泻出的曲调,婉转缠绵,勾得人心头发软。

祝姯漫游其间,如蝶戏花丛。待赏尽这软红香风,她忽又折返码头,寻到正在督办行李的沈渊,扯住他的衣袖娇声抱怨:

“郎君骗人!”

沈渊闻言不由一怔,困惑道:

“娘子此话怎讲?”

她伸指一点河岸那些娉婷身影,唇边抿出浅浅的梨涡:

“郎君瞧这些娘子们,个个肤若凝脂、貌比春棠,金陵城中的娘子,定然更为出挑。可见郎君先前夸我好看,全是拿话哄我罢了。”

沈渊闻言,不由失笑,佯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口中直道冤枉:

“在下句句发自肺腑,是娘子太过自谦了。”

祝姯被他瞧得耳根一热,心下那点薄嗔立时散了个干净,只余下几分羞赧的甜意。

她赶忙挽过南溪的胳膊,雀跃地同她咬耳朵:

“南溪快瞧,那位娘子的妆容好生精致,也不知搽的是何种胭脂?当真是面若桃花一般。”

说着,又不禁以袖掩口,有些踌躇起来。

“你说……我若是等会儿上前去问问,会不会显得太唐突了?”

这里的娘子们言笑娴静,举止如春水般温柔,倒教她生出些小心翼翼来,生怕惊扰人家。

她二人说得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进沈渊耳中。

他唇边笑意加深,接话道:

“这有何难?胭脂水粉,尽在河畔的铺子里。”

“娘子若是心喜,稍待用罢晚膳,在下便陪娘子临河逛逛,挑上几盒可心的。”

二人沿着河岸缓行,一路上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卖花郎担着鲜花走街串巷,小食摊上飘出诱人香气,更有说书先生在茶肆里拍着惊堂木,引来满堂喝彩。这般风雅热闹的景象,直教人应接不暇。

不多时,便行至江月楼下。

堂倌从杨瓒手里接了赏银,笑眯眯地吆喝迎客:

“贵客临门,楼上看茶!”

待上得二楼雅间,楼下喧嚣仿佛被一扇厚门隔绝开来,霎时清静许多。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沈渊早已摸透祝姯口味。此刻也不必多问,他目光掠过店内悬挂的菜名水牌,便先替她点了早就允诺的樱桃酥山,又要了梅花汤饼,并几样精致的南食菜肴。

祝姯趴在窗棂边,正好奇地瞧着楼下。只见大堂中央用一架山水屏风围起一块地方,瞧着神神秘秘的,便顺口问那侍立一旁的堂倌:

“底下那是做什么的?”

堂倌闻言,立马来了精神,躬身应道:

“回娘子的话,您今夜可赶巧了!咱们江月楼里,请了位口技先生登台献艺。”

“这位老郎君的本事,那可是关内数一数二的。学鸡鸣犬吠,能以假乱真。演市井百态,更是活灵活现。保准叫您听了,拍案叫绝!”

堂倌将那口技先生的绝活,好生吹嘘了一番,末后才高声吆喝着:

“东二亮格文武虎条烩白菱藕,走油免红加俏——”

尾音拖得长长的,一溜烟儿下楼传菜去了。

祝姯听罢,不由促狭眯眼,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南溪,与她耳语打趣道:

“回头我张罗间酒楼,替你搭个台子,你也能去演这个。”

南溪闻言,顿时俏脸飞红,回身去钳弄祝姯。

“嗳哟,南溪姑娘饶命。”

祝姯腰间怕痒,这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勉强支应着告饶。

沈渊方才顾着点菜,没留意前话,此刻见她们打闹,便替祝姯解围道:

“娘子从前听过口技吗?”

“听过几回……”祝姯用手背蹭了蹭眼尾,应声说,“北域也有这般奇人,只是不知这江南的先生,要说些什么新鲜故事?”

沈渊淡然一笑,为她斟了杯新上的明前茶。

“左不过是些深巷犬吠、四邻喧哗的老花样罢了。此番行程匆忙,只能将就一二。待到了金陵,在下再陪娘子玩些别致有趣的。”

言及金陵,沈渊眸色微沉。离那繁华帝都越近,他心头萦绕的思绪便越多。届时,又该如何向她分说明白自己的身份?还有那桩早些年定下的婚约……

婚约?

沈渊心头猛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忽然想起个更要紧的事来。

他抬眸望向祝姯,开口试探道:

“娘子从前说,自己有位未婚夫婿,这话是骗在下的吧?”

祝姯原本正欲品茶,闻言却手腕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郎君为何如此觉得?”

“娘子这般好的女郎,如今孤身在外远行,怎不见他陪侍左右?就算尚未完婚,也该时有书信问候。”

沈渊愈说愈笃定,此事一定是子虚乌有。

“自三月登船以来,便不见他给娘子送过半封书信,这算哪门子的未婚夫婿?”

都说明前茶,贵如金。此刻饮到口中,祝姯却品不出丝毫滋味。她只顾着一口一口地抿着,借此来掩饰自己纷乱的心绪。

半晌,她才低声回答道:

“他……他平日里很忙的。”

这话倒也不算说谎。祝姯心想,坊间传闻里,这位素未谋面的东宫太子,可不就是个宵衣旰食、勤政爱民的储君么?

且不说他们本就不相熟,即便是真正的伉俪情深,像他那样的人,又岂能为了儿女私情,时时分心陪她。

沈渊眉头一皱,听祝姯这话的意思,难道是确有其人?

“他能比我还忙?”沈渊几乎是脱口而出,“终日只知拿事忙作借口,可见也并非什么可靠之人。”

祝姯听他言语间竟带贬损之意,吓得忍不住轻咳两声,抬眼觑着他,委婉地提醒一句: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郎君这话可使不得。”

毕竟她那未婚夫婿可是大楚储君,像他这般诋毁君上,等回了金陵知道真相,他们君臣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该有多尴尬?

祝姯这一番劝告,全然是好心。落在沈渊耳中,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他不过才说了那人一句不好,她便要急着出言维护。可见在她心里,这个连面都没露过的未婚夫婿,分量竟是这般重。

一股又酸又涩的郁气猛地冲上沈渊胸口,堵得他气闷不已。

他霍地端起手边一只琉璃盏,看也未看,便仰头猛灌一大口。

谁知那盏中盛的并非清酒,而是浓浓的樱桃浆。里头只加了少许百花醴,本是为解甜糕腻味准备的。

霎时间,一股尖锐的酸涩直冲喉舌。沈渊脸色微变,这樱桃浆酸得人直倒牙,但好在他能忍,这才勉强咽了下去。

“郎君喜欢饮这个?”祝姯惊讶极了,像看神人一样看着他。

“嗯……”沈渊握拳抵在唇边,强压下那股直冲眉心的酸意。生怕祝姯不信,他还若无其事地推荐道:

“清酸醒神,别具一格。”

“娘子也试试?”——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弄了本新预收,叫《流光锦艳》,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狗头叼玫瑰]-

明丰十六年,一声突如其来的炮响后,皇太子重伤坠海,下落不明。

盛州官场顿时天翻地覆,官琳琅的爹爹只是个芝麻小官,都被抓去下了大狱,据说还要问斩!

眼看一家子人走投无路,继母狠下心肠,决意要将官琳琅卖给老鸨,换笔银子打点狱卒。

还是邻居大嫂不落忍,悄悄告诉官琳琅,傅家老太太日前搬来县城,正要替新丧的儿子聘一房媳妇守家。

传闻傅大人年轻俊美,是盛州多少闺秀的梦中情郎。

可惜他为救太子一同落海,十余日搜寻不见踪影,多半已葬身鱼腹。

有人说官琳琅这是因祸得福,若非傅大人生死未卜,傅府门第岂是她能高攀的?

也有人嗤之以鼻,年纪轻轻就要当一辈子寡妇,有什么可羡慕的?

官琳琅无心理会这些闲言碎语。老太太救她于水火,小姑子待她亲厚,她已心满意足。

直到某日,家中忽然来了位客人。

老太太说这是傅崇的堂弟,叮嘱她好生招待。

官琳琅柔顺答应,谁知这位“小叔”竟就此住下不走了,老太太更是明里暗里撮合他们独处。

官琳琅渐渐觉出不对,当初说好的是从本家过继个子侄,养在她膝下。

难不成老太太改了主意,竟想让她同“小叔”借种?!

第28章 醋生波 这是金陵,孤的地盘,娘子想逃……

祝姯将信将疑, 眸光在他面上转了转,仿佛要辨出他话里有几分真假。

脑中虽尚存理智,知晓这樱桃浆入口是何等滋味,手指却莫名相信沈渊, 不听使唤地探了出去。

指尖将将触及冰凉的琉璃盏壁, 沈渊却闷笑出声, 手腕一转, 已将那盏子挪开寸许。

“娘子嗜甜, 还是慎尝此物为妙。”

祝姯顿时明白过来,自己是又遭他戏弄了, 不由狠狠嗔瞪过去。

一双杏眼水波流转,颊边飞起淡淡红霞, 那点娇嗔非但没有半分威力,反倒像春风拂过湖面, 在人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沈渊正自瞧她出神, 楼下大堂忽而传来“镗”的一声铜锣响, 霎时将满座目光都引了过去。

原是堂倌方才盛赞不已的口技表演, 已然开场。

只听屏风后, 先是传出一声清越莺啼,仿佛将人引至空山新雨后的静谧林间。紧接着, 四下里响起一片啾啾唧唧的应和之声。百鸟和鸣, 繁音碎响, 似有无数飞禽栖于江月楼梁上。

便在此时,一声华丽高昂的凤唳拔地而起,裂石穿云,万籁俱寂。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心潮激荡。祝姯也不由屏息凝神, 银匙衔在口中,酥山已悉数含化,犹未察觉。

静默片刻,屏风后再次响起万千鸟鸣。这一次却非杂乱无章,而是井然有序,仿佛万千臣子,正向君王顶礼膜拜,汇成壮丽辉煌的百鸟朝凤。

最妙的是,这鸟鸣声竟渐次转化。凤鸣清越似高阁仕女轻笑,群鸟啁啾化作市井喧嚷。

一声“磨剪子嘞——”的吆喝从鸟鸣中自然流出,随即货郎叫卖、孩童嬉戏、茶博士迎客之声纷至沓来,仿佛满条街的人声,都被偷来此间。

声息收束,万籁归于一道悠远钟鸣。

须臾,屏风撤开,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自案后起身,对着四方深深揖礼。只见他衣不压众,貌不惊人,若是街上遇见,绝对是个谁都不会多留心的老阿翁。

台下先是寂静一瞬,随即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满堂喝彩中,沈渊却下意识望向身旁的祝姯,只见她兴奋满面,不住称赞道:

“以一人之口,纳天地万物之声,妙极妙极。”

成功讨得寿星娘子欢心,沈渊忽感一番难以言喻的满足,笑意也随之漫上眼底-

半个时辰后,二人用罢晚膳,自江月楼漫步而出,便又沿着河畔闲逛,买些祝姯喜欢的小玩意。

灯火橘黄,将这方天地浸染得愈发温柔缱绻。行至渡口前,一艘上下两层的画舫已静静泊在月色里,四周悬着彩缎霞纱,颜色鲜亮悦目。

祝姯与南溪一见这华美新舫,顿时又将方才的热闹抛诸脑后,抱着雪鸮欢欢喜喜地地登了船。

姑娘们在船舱里四处打量,沈渊不愿搅扰,便转身登上二楼,打算远远守着。

推开轩窗,晚风习习,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湿润气息。他凭窗而立,正瞧见祝姯与南溪顽闹的身影。

祝姯握着新买的芙蓉玉柄团扇,正一下一下地给怀中雪鸮扇风。

“雪姑,雪姑,”她口中念念有词,语气是说不出的温柔,“此地非你故土,江南风暖,不宜久居。你自寻个时机,快些回北域去罢。”

那雪鸮却似极受用这和煦清风,眯缝着眼睛,稳稳当当地卧在她臂弯里,像是一尊入定老僧,岿然不动。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直把大伙儿逗得发笑。

祝姯将扇面轻轻贴在自己鼻尖上,抿唇偷笑半晌,这才把雪鸮的脑袋对着南溪,佯作不满道:

“南溪,你快同它说说。如今尚是暮春四月,天气便已这般和暖,往后若是入了伏,暑气蒸人,它那一身厚厚的毛衣裳,如何受得住?”

南溪闻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当真清了清嗓子,喉间发出一串清越的“哕哕”之声,说与那雪鸮听。

沈渊立在楼上,唇边本还噙着淡淡笑意,可当那串鸟鸣入耳后,他竟神情骤变。

忽然间,沈渊抬手将轩窗阖上,力道之大,震得窗格子嗡嗡作响。

杨瓒也正瞧着底下热闹,冷不防被骇了一跳,赶忙扭头问道: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沈渊眉头紧攒,快步转回到桌边坐下,面色沉凝如水。

他沉吟半晌,方才抬眼望向杨瓒:

“你说南溪既能学鸟鸣,那是否也能摹仿人言?”

杨瓒一时未解其意,只当殿下是想起方才江月楼中的口技,便据实答道:

“属下觉得大有可能。”

“便以方才那口技先生来说,他既能摹鸟兽之声,亦能仿市井人语,想来此中道理,大抵是相通的。哪怕技艺不甚精湛,乍闻之下,亦足以乱真。”

沈渊越听,心便越往下沉。

“你可还记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当初在商船上,你为何断定,钦犯之死与祝娘子无关?”

杨瓒竭力回想,片刻后,恭声答道:

“回殿下的话,因当夜案发之时,我等途经廊下,曾亲耳听闻祝娘子与南溪姑娘在房中交谈。而钦犯毙命,几乎在同一时刻。自时辰上推断,祝娘子断无作案时机。”

说到此处,杨瓒话音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联想到殿下先前那句问话,一个骇人念头贯入脑海。

倘若南溪姑娘当真能摹仿人言,那么,他们那日听见的所谓“交谈”,便未必是真!

极有可能,当时房中只有南溪一人。

她便是用此法,一人分饰二角,营造出祝姯仍在房中的假象。

沈渊以手撑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闭上眼,逼着自己回想那夜所有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异样。

半晌后,他睁开双眼,种种疑点串起一条线,明晃晃地指向最终真相。

“青蚨暴毙之时,舱房窗扇是四敞大开的。”

“从前我们想当然地以为,凶手是欲借此散去血腥气,以免被门前守卫察觉。”

“可你莫忘了,彼时甲板之上人来人往,敞着窗子,反倒更易引人注目。”

杨瓒后背唰地一下冒出冷汗,听到此处,已彻底明白过来,便接着殿下的话说完:

“如今看来,其用意怕是恰恰相反!”

“她就是想要我们尽早发觉钦犯已死,以此坐实自己来不及往返,巧妙洗脱嫌疑。”

自从证实灵州有变后,杨瓒便对殿下神乎其神的直觉深信不疑。

当初殿下怀疑祝娘子的时候,是因为什么来着?

直觉。

对……就是出于直觉!-

自从在淮河换船后,众人沿着山阳渎一路南下。

许是天公作美,连着数日皆是晴空万里,惠风和畅。

船行顺风,便张满白帆,如一只离弦之箭,破开碧波,船速比从前翻了不止一番。

待到水面愈发开阔,江天一色,便知已接入大江,距离金陵城不足百里。

最后一小段水路需要逆流西上,然则江上船夫自有法子,或靠人力牵引绞关,或借风帆之力,倒也行得安稳。

远远望见那座隐在云雾里的石头山,舟子便高声唱喏,道是金陵到了。

顷刻间,船上的人都活泛起来,几个伶俐的仆役已将箱笼抬至甲板,预备下船。

祝姯俯身清点自己的几件行李,南溪与雪鸮陪在一旁,也是一脸新奇地望着愈来愈近的帝京雄城。

唯独沈渊一反常态。

他只抱臂当胸,倚在桅杆边上,不远不近地盯着她,却也不像往常一样凑过来闲聊。

那目光里有太多祝姯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几日,祝姯总觉得他行止乖僻,瞧自己的眼神也总是怪怪的,仿佛藏着审视,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惘然。

许是临到金陵,天子脚下,人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罢。

祝姯暗自思忖,自己是在盘算着如何与楚帝周旋谈判,为北域寻一条光明之路。

那他呢?

想来是为着钦犯暴毙之事,不知该如何回京复命,故而忧思忡忡。

念及此,祝姯心头软绵绵的,忍不住溜到他身边。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小臂。

入手处,是隔着衣料也挡不住的坚实,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娘子何事?”

沈渊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可否认,他心湖中竟再次泛起涟漪。

是期待么?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竟还对她抱着一丝微末的指望。

倘若在这最后的关头,她肯坦诚一二,哪怕只有一句真话,那他或许……

或许会如何呢?

沈渊忽然有些迷茫,平生二十余载,从未有过这般心乱如麻的时刻。

祝姯却未知他心中惊涛骇浪,只当他仍在烦恼,便絮絮叨叨地开了口。

“这一路上,多谢郎君照拂。如今将至金陵,你也莫要为钦犯之事挂怀。”

“等我见了右祭司后,定会将船上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与她听。”

“我们神殿的祭司娘子,在你们皇帝陛下那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届时有她为你出面澄清,说明白那钦犯只是意外身亡,想来你们陛下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皆是为他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