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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惹太子后 野梨 16524 字 1个月前

可这些琐碎话落入沈渊耳中,却叫他听着听着,便有些神游天外。

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柔软唇瓣上,他迟缓地转动思绪,随即自嘲一笑。

这算什么?

因愧疚而来的补偿么?

他是不是还该承她这份情,对她道一声谢?

却说自那日在江月楼中,沈渊忽而提起她的“未婚夫婿”后,祝姯这几天也仔细思量过。

眼下她毕竟顶着大楚太子妃的名头,若与外男走得太近,怕是会给他招来横祸。

于是祝姯又道:“郎君,等会下船之后,我便不与你同行了。”

“待我寻到驿馆安顿妥当,再设法去找你。”

余下的事,尽可等她解了这桩婚约,再做计较不迟。

沈渊沉默听罢,只觉心中最后一点余温,也倏忽间被薰风吹散。

她连多骗他一日,都不情愿了么?

这便是要一沾着金陵的岸,便逃之夭夭,从此天各一方?

真是好狠心的女人。

虚情假意!薄幸寡恩!

祝姯自顾自说了半晌,这才发觉面前之人竟是半声吭气也无,不由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郎君?”

沈渊喉结滚动,喉咙里艰涩得发疼。他几乎是舍下毕生积攒的骄傲,仍不肯死心地问道:

“在下从前说过,要陪娘子同游金陵。娘子如今,为何突然变卦?”

祝姯闻言,不禁语塞。

彼时她尚未打算以“神女”的身份进入金陵,只想着悄悄地来,再悄悄地走,不惊动任何人。

可眼下情形不同,她确实改了心意。

此事一句半句也解释不清,祝姯唯有垂下眼帘,含含糊糊地答道:

“我……我这也是为郎君着想。个中缘由,郎君往后便会知晓了。”

往后?

哪来的往后?

沈渊缓缓扭过头去,不再看她,胸腔中发出压抑的笑声。

祝姯心中有愧,未敢抬头,自然也未曾瞧见,他那双总是含着淡淡笑意的凤目,此刻边缘已然泛红。

“好。”

他从齿缝间,只挤出这一个字。藏在广袖下的拳头早已握紧,某件冰凉的物事,硌得他掌心生疼。

二人各怀心事,并肩立在船头,再无一言。

画舫缓缓向渡口靠拢,金陵城的繁华盛景,已然招袖相迎。

祝姯扯出笑容,侧首与他告别:

“那我……便先走了?郎君,我们日后再见。”

沈渊只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而后又说:

“娘子把帷帽戴上罢。”

看不见她那双会笑会说话的眼睛,他便绝不会有半分心软。

绝不!

祝姯经他这一提醒,顿觉有理。

神女不以真容示与凡俗百姓,至少在进宫面见楚帝之前,她的确应该稍作遮掩。

祝姯依言戴好帷帽,一张芙蓉娇面,顿时笼罩在朦胧白纱之后。

沈渊瞧不见她的脸,这才开口道:

“娘子可否将手递予在下?”

祝姯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伸出右手。

沈渊却道:“两只。”

祝姯依旧听话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以为他要赠予自己什么临别之物。

船身轻轻一晃,稳稳地贴住土岸。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道银光自她眼前骤然闪过!

祝姯不曾防备,便忽觉腕间陡沉,赶忙低头看去。

不知何时,手腕处竟已多出副精巧的细圈镣铐,“咔”地一声,紧紧锁死。

变故突如其来,祝姯尚不及反应,眼角余光便瞥见杨瓒已然出手,同样将南溪制住。

祝姯又疑又怒,猛地抬眼,对着沈渊叱道:

“竖子焉敢——”

话音未落,耳畔已传来男人低哑的嗓音,带着藐视众生的傲然。

“这是金陵,孤的地盘。”

“娘子机关算尽,还想逃去哪儿?”

沈渊俯首同她低语,目光阴鸷地盯着白纱,手下一拽锁链,便将她拉近身前。

祝姯被这番话震得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他说什么?

“孤”?

金陵是他的地盘?

正当这时,候在渡口前接驾的东宫属官们,已然瞧清楚沈渊的身影。

为首的太子詹事立刻趋步上前,率着身后一众官员,齐声行礼: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恭迎太子殿下还朝!”

大楚太子?

她的未婚夫婿?

祝姯心中不敢相信,仍懵懵地扭头四下寻找。可这渡口附近,除了他们,哪里还有旁人?

直到被沈渊横抱而起,不由分说地塞进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里,祝姯混沌的脑子,这才终于能转动分毫。

她不自觉地碾咬唇瓣,心里乱糟糟地想道:大楚太子,不是叫沈渊么?

可他当初分明说,自己叫申……

祝姯身子蓦地一僵,将那假名姓在舌尖飞快滚过。

刹那间,如惊雷炸响,豁然开朗——

申遇安,申遇安,念快些不就成了沈渊!——

作者有话说:不虐,嘎嘎甜,我发誓[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幡然喜 是阿耶金口玉言,许给他的太子……

马车载着祝姯与南溪, 骨碌碌转过升平街,一头扎进大理寺的偏门里。

要说这“天牢”,原是老百姓顺口的叫法,正经该归大理寺管。此处倒是个妙地方, 专收罗些倒霉的皇亲国戚, 或是候着圣意裁决的达官显贵。

既是贵人蒙尘, 保不齐哪日圣心回转, 便又是青云直上的人物, 故而狱中窗明几净,连狱卒都格外客气。

至于那些真要开刀问斩的凶顽之徒, 自有刑部大牢伺候着呢。

平日这里只由狱丞坐镇,偏生今日不同。太子卫率竟亲自押着马车前来, 狱丞哪敢怠慢,赶忙往上房报信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大理寺少卿便提着袍角急匆匆迎了出来。

这位江少卿一路小跑, 手忙脚乱地扶正头顶乌纱幞头, 又拍了拍绯色官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待瞧清杨瓒身影, 他当即堆起满脸笑意, 拱手便是一揖:

“杨卫率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 恕罪恕罪。”

派大理寺少卿相迎也是官场里的讲究, 只因二人品级大致相当, 杨瓒抱拳还了一礼:

“江公言重了。”

江少卿引着人往内走,寒暄道:

“听说杨卫率此番随殿下回龙兴之地祭祖,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只是……”

他话锋微转,压低声音:“我等并未接到殿下返京的文书, 怎的突然就驾临金陵了?”

按大楚礼制,太子回京当有百官郊迎十里,就像当初送太子出行那般,岂会这般悄无声息?这不合常理的举动,直教人心里七上八下,莫非禁中有变?

此事太子早已交代好说辞,杨瓒便按之前商量定的,从容应道:

“江公有所不知,宫中贵妃千秋在即。殿下纯孝,特地弃了仪仗宝船,改乘轻舟日夜兼程,只为早些赶回来进宫贺寿。”

说着,杨瓒又微微一笑:“既是殿下私心,自然不宜惊动百官。”

江少卿顿时作恍然大悟状,抚掌赞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殿下仁孝,实乃社稷之福啊。”

打过一番官腔后,江少卿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又忍不住往杨瓒身上溜了一圈,揣着小心试探道:

“殿下既是急着进宫,杨卫率正当在驾前护卫才是。怎会有暇亲自移步,送人来大理寺狱?”

他话里藏着话,无非想探听这回送来的是哪路神仙。

杨瓒沉声道:“此乃殿下亲擒的要紧人物,暂寄大理寺狱中看管。”

说着,他加重语气,意味深长地嘱咐道:

“江公可得吩咐下去,务必要好生关照。”

江少卿听了这“好生关照”四字,心中却是一凛,不由得犯起嘀咕。

在官场沉浮多年,他深知这词里的弯弯绕绕。

若是对仇家说“关照”,那便是要往死里整,诸般刑具轮番上阵,只要不弄出人命便成。

可若是对贵人说,那便是要当祖宗供着了。

方才听狱丞来报,太子殿下亲自下令,竟是送来两个姑娘,莫不是途中抓获的女细作?

江少卿拿捏不准上意,只得小心翼翼地凑到杨瓒跟前,低声问道:

“杨卫率,下官愚钝,这‘关照’二字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是要动些手段,还是……”

杨瓒听得眼皮子一跳,险些没绷住脸上的冷肃。

动手段?

便是借给大理寺上下一百个胆子,怕是也没人敢碰那位祖宗半根指头。

杨瓒心下暗叹,太子殿下分明是刀子嘴豆腐心。口口声声要将人锁回来治罪,可谁家治罪是这般治法?

就在昨儿个半夜,船行江上,万籁俱寂的时候,太子殿下忽然传召他过去。

彼时杨瓒瞧着殿下那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还以为殿下终于下定决心,要以大局为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谁知殿下扔过来一副精钢打造的镣铐,又丢给他绣花针和棉布。竟是让他连夜给那镣铐内圈,缝上一层软衬!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大老爷们,大半夜的捏着根绣花针,就着昏黄的烛火做女红。

缝得不好还要被殿下嫌弃,勒令拆了重缝。

这便是太子殿下苦思冥想数日后,想出来的“雷霆手段”!

杨瓒思及此处,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当真是无语凝噎。

江少卿跟在一旁,见杨瓒脸色变幻莫测,一会儿黑一会儿绿,只当自己问到什么忌讳的事,一颗心顿时高悬到嗓子眼。

“杨卫率?可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杨瓒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去尴尬。但这里头的事他也说不清楚,只得抬了抬手:

“江公,借一步说话。”

二人避开左右,杨瓒这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透了个底:

“殿下甫返京畿,须得即刻入宫面圣,这才不得已将人暂寄贵寺。”

“待宫中事了,殿下多半会把人移回东宫看管。”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睇了江少卿一眼:

“江公是明白人,定然知道此为何意。”

江少卿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震惊之色。

亲自接回东宫?

这是要审犯人还是……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忙不迭地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连连点头如捣蒜:

“明白,明白!下官明白!”

正当此时,狱丞脚步匆匆地回来复命,垂手禀报:

“启禀少卿,监牢已洒扫妥当,内外闲杂人等一概屏退,人犯也已收押入内。”

江少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杨瓒:

“杨卫率可还有示下?”

想着太子归来必要细问,杨瓒若不亲自瞧一眼,总也不放心,便道:

“我去看看她们。”

这话正中江少卿下怀,他早想见识见识,能让太子殿下这般费心安排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当即侧身引路:

“杨卫率这边请。”

穿过两道朱漆大门,沿着九曲回廊行不过数十步,便到了地方。

此处虽名为牢房,却无半点阴森霉气,反倒干净整洁,陈设颇为讲究,俨然一处雅室。

杨瓒走到铁槛前,便见祝姯正抱膝坐在罗汉榻上。

小铜炉里青烟袅袅,枕衾被褥铺设齐整,唯独腕间那副镣铐闪着冷光。好在内衬缝了软缎,并未硌红肌肤,只是明晃晃的银辉瞧着扎眼。

见杨瓒过来,祝姯也不动弹,只冷冷瞥他一眼。眼神如刀子般,满是羞愤与怨气。

杨瓒被她瞪得后颈发凉,暗叫冤枉。

这都是殿下的命令,他不过是个鞍前马后跑腿的,怎的这黑锅全让他一人背了?

虽平白挨了眼刀,杨瓒仍隔着那道铁槛,拱手作了个揖,好声好气地劝解道:

“委屈祝娘子在此稍作歇息,大理寺中清净,无人打搅,唯独这出入走动……还需您暂且耐烦片刻。”

他估摸着时辰,又补了句:

“倘若今晚圣人不留膳,殿下至多再过两个时辰,便会出宫来探望娘子。”

祝姯听他提起沈渊,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随后把头扭向里侧,留给他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谁稀罕见他?

若是能选,她恨不得即刻插上翅膀飞回北域去,再也不踏进金陵半步!

见祝姯发怒,杨瓒讪讪地摸了摸鼻梁,自知多说无益。他又不是太子殿下,如何能奈何得了祝娘子?

横竖该带的话都已带到,他也不再自讨没趣,只对着那道背影再度拱手:

“娘子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狱卒便是,杨某先回东宫了。”

说罢,他又给江少卿使了个眼色,这才转身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似的-

日头渐渐西移,橙红晚霞铺满天际,将甘露殿上的琉璃瓦映得如火烧一般。

殿内父子二人这一席话,竟是从晌午直谈到掌灯时分。

圣人谈兴正浓,还要留太子在宫中用晚膳。

沈渊心里却像长了草,只惦记着大理寺那边还没个定论,如何能坐得住?

他只得眉头微蹙,做出一副恹恹之态,推说舟船劳顿,这会子胃里翻涌,实在是不思饮食。

皇帝见他面色确有些发白,只当是水土不服,便也不强留,挥挥手让他回东宫歇息去了。

谁料沈渊前脚刚迈出甘露殿门槛,后脚便生龙活虎起来。

只见他步履生风,阔步流星地往东宫赶,眼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点病痛模样?

待行至丽正门,早有杨瓒候在那里。

见太子归来,杨瓒忙迎上前去,低声道:

“殿下,属下已命人从驿馆里,将北域右祭司请了来,现下她正在宜春殿里候着呢。”

沈渊微微颔首,脚下不停,跨入宜春殿。

殿内,右祭司正焦灼地蹙眉苦候,总算等到沈渊后,忙起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沈渊拂袖在主位落座,命道:

“祭司免礼,赐座。”

不等宫人奉上香茗,右祭司才沾着绣墩边,便忍不住问道:

“殿下急召臣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下半晌的时候,她正好端端地在驿馆里与客人清谈,东宫侍卫却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只说有急事请她过去。至于是什么急事,却又语焉不详。

她不知究竟,只得将神物法器都胡乱收拾了一通,匆匆赶来东宫。

沈渊也没打算兜圈子,径直说道:

“孤此番在外,在船中偶遇一女郎。”

“她自称是你们神殿的佾舞巫,但孤与她同行月余,觉其言行颇多可疑,如今又牵扯进一桩命案之中。”

“孤恐其身世有异,特请祭司前来问个清楚。”

右祭司一听这话,心头顿时发紧。

若有人冒充神殿娘子招摇撞骗,还牵涉朝廷命案,惊动大楚太子,这可是要坏了两国邦交的大事!

她忙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殿下细细描述一番那女郎,若真是莫尔丹神殿中人,臣应当认得。”

“当时她同孤说,她叫祝姯。”

沈渊指腹贴着茶盏轻蹭,回想着祝姯从前所言,又补充道:

“祝融的祝,女侧有光的姯。”

“她像只勇敢的小山狸,活泼又矫健,朝人跑过来的时候,发梢都在发光。”

沈渊眼中蕴着柔色,说着说着,便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可自拔。就好似画师作画时,只重神韵而不重形迹,只求意趣而不求工笔了。

“她胆子大得出奇,见着新鲜玩意儿就挪不动步,还喜欢结交各种各样的友人。当然了,没有人会不愿意和她做朋友。”

“她的眼睛会说话,粗看像杏子般丰润,细观又能发现眼尾微微上翘。不笑时清凌凌望着你,笑起来又弯成两道月牙儿……”

沈渊话还未说完,下首的右祭司脸色早已大变。

自从听到“祝姯”二字起,右祭司就开始直冒冷汗。等到第二句时,便已彻底确定无疑,后面的话根本不用听了。

而世间知晓神女名讳者,不过五指之数,也断无冒充可能。那这大楚太子遇到的,竟真是神女殿下!

眼见太子还要细说两人在船上的过往,右祭司慌忙站起身来,颤声打断道:

“殿下且慢。”

“这‘祝姯’二字,乃是……”

右祭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迎着沈渊催促的目光,终是无比肯定地说:

“乃是我们北域神女的名讳!”

右祭司说完,还不禁脸色怪异,想不通世间事怎会如此凑巧?天地茫茫,竟偏教这两人撞在一艘船上。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在空旷大殿内炸响。

沈渊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那几个字分明听得真切,钻进耳朵里却像是变成了梵文天书,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他愣怔半晌,喉结滚动,竟问出了一句傻气透顶的话:

“你们北域有几个神女?”

话刚出口,沈渊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魂魄才归了本位。

还能有几个?

就一个!

就是和他有婚约的那个!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沈渊“噌”地一下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带得身侧的茶盏都晃荡作响。

他仿佛想起什么,猛地冲殿外的老太监命道:

“快!快去取孤的婚书来!”

这一嗓子吼得急切,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子,此刻竟失态至此。

东宫上下顿时如临大敌,兵荒马乱地翻箱倒柜,好一阵鸡飞狗跳,才寻出那只描金嵌宝的红匣子。

老太监气喘吁吁地捧着匣子奔进来:

“殿下,婚书在此!”

沈渊几乎是一把夺过,那双平日里挽弓射雕亦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锦盒,手指捻了两下,竟因汗湿而未能捻开锁扣。

深吸一口气,他用力一擘,锦盒应声而开。

展开婚书后,沈渊目光急急略过那些繁文缛节,直勾勾地往生辰八字那一行寻去。

待看到那个与他生辰并列、工工整整写着的“四月十六”时,沈渊只觉眼前眩晕不已,五彩斑斓。

祝娘子是神女?而神女是他的未婚妻。

那么祝娘子,就是他的未婚妻?

没错!没错!

祝娘子就是老天爷赐给他的未婚妻!

是阿耶金口玉言,许给他的太子妃!

沈渊握着婚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表情精彩纷呈,似哭似笑,嘴角抽搐着,不知该摆出个什么模样才好。

一旁的右祭司全然不知这位太子究竟在撒什么癔症,她只担心自家神女的安危。

他们既是途中遇见,那神女眼下如何?

她也顾不得礼节,上前一步急急追问道:

“敢问太子殿下,我家神女如今身在何处?可有危险否?”

沈渊身子猛地一僵。

在何处?

托他的福,在大理寺的天牢里……

这话若照实说出来,只怕婚事要黄,沈渊慌忙将婚书往怀里一揣,尴尬地轻咳一声,眼神游移不定:

“她很好,孤这就去接她。”

说罢,他哪里还敢再给右祭司追问的机会。

只见这位太子殿下猛地一转身,抬腿便往殿外奔去。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正要掀帘而入。

两人一个急着出,一个没防备,险些撞了个满怀。

太和长公主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惊得她身子倒仰,刚要喝骂是哪个宫人这般没规矩?!

定睛一瞧,那莽撞人竟是自己素来稳重的侄子。

“嗳唷我的儿!”长公主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这是怎的了?像是要火烧眉毛似的。”

沈渊虽心急如焚,见状也只得强行刹住脚步。他伸手扶住长公主,飞快地拱手一揖:

“侄儿见过姑母。”

“姑母恕罪,侄儿现下有天大的急事,明日一早定去府中给您请安。”

说罢,他又是急旋风似的要刮走。

太和长公主原是听闻太子回京,特地过来看望,没成想他刚打照面就要跑。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却又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嗓子:

“外头乌漆抹黑的,你到底是赶着去哪儿啊?”

沈渊头也不回,只一句话顺着夜风遥遥飘回来:

“去接您侄媳妇!”

太和长公主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侄媳妇?

北域神女不是还没进京么?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望着沈渊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讷讷道:

“这孩子……莫不是在外头撞着什么脏东西了?”-

夜色如墨,长街寂寥,忽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踏碎满城宁静。

此时已是宵禁,巡夜的金吾卫们听得动静,纷纷举着火把长枪喝止,欲要拦下这且惊且狂的擅闯者。

“什么人!竟敢在御街纵马!”

眼见长枪如林,寒光逼人,杨瓒急得满头大汗,却是不敢让前头那主子停下半刻。

他只得一手死死勒住缰绳,一手高举着东宫令牌,提着嗓子厉声喝道:

“太子殿下出行,谁敢阻拦!还不速速退下!”

金吾卫借着火光一瞧,只见雕龙令牌熠熠生辉,再看马背上那人一身浅金蟒袍,如何还敢造次?!

只听得“哗啦”一阵甲胄摩擦之声,众人慌忙撤去路障,跪地请安:

“拜见太子殿下!”

一阵疾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过,再抬头时,数骑人马早已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杨瓒这一路紧追慢赶,都快将马鞭挥断了,好容易才赶到大理寺门口的石狮子前。

原以为依着殿下那火急火燎的情状,此刻定然早已冲进大狱。不想杨瓒定睛一瞧,却见太子熟悉的身影正在柳树下打转。

沈渊眉头紧锁成“川”字,抬脚欲往台阶上迈,又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一般收回来,满脸的焦灼与踯躅。

杨瓒翻身下马,只觉这场面他倒是眼熟得很。

上一回欧阳尚书吃酒吃得酩酊,误了回府的时辰。他怕挨家中夫人的河东狮吼,就也是这般,在府门外徘徊,三过家门而不入,扒着门缝往里瞅。

那股子心虚胆怯的劲头,与此刻的太子殿下简直如出一辙。

杨瓒将缰绳系在拴马桩上,这才轻手轻脚地凑上前去,提醒道:

“殿下,祝娘子……啊不,是神女娘娘,她在里头可等您小半日了。”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您若是再这般磨蹭下去,惹得太子妃火气更盛,到时候可就更难哄了。

沈渊闻言,猛地攥紧拳头,转头问杨瓒:

“孤问你,晌午你离开时,她脸色如何?”

杨瓒心里“咯噔”一下。

如何?那自然是非常之难看!

可这话借杨瓒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照实说啊。

若是说了实话,自家这位刚认出媳妇的殿下,只怕更是要打退堂鼓,连大门都不敢进了。

杨瓒只能硬着头皮,违心地扯了个谎:

“尚可,尚可。”

他强挤出一丝笑意,躬身道:

“属下临走时瞧见,娘娘正坐在罗汉榻上歇着呢。许是舟车劳顿累着了,有些困倦,神色倒是平静,也没怎么同属下说话。”

沈渊一听这话,紧绷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泛几分。

“困了么?困了便好……”

他喃喃自语,似是在给自己壮胆。

既是困了,想来也提不起火气骂人,此时进去,应当不至于狗血淋头。

念及此,沈渊终是咬紧牙关,朝幽深的大理寺里走去-

“殿下,这金陵的马蹄糕挺好吃的,您当真不尝一口?”

南溪捏着块马蹄糕,吃得两腮鼓囊囊。

左右那中郎将其实是太子,哪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早晚要请她们出去的。

南溪心宽无比,一下午指挥狱卒买东买西,日子过得不能更惬意。

“不吃!气都气饱了。”祝姯磨牙道。

正说着,廊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并不是狱卒送膳的脚步,倒像是大队人马簇拥而来。

紧接着,火光大盛,将此间照得如白昼一般。

隐约听得大理寺官员正压低嗓子回话,语气极是恭敬谦卑。

“殿下当心脚下……”

锁链叮当声响起,牢门敞开的瞬间,祝姯抬眸看去,果见是沈渊来了。

他已换回太子常服,妆花蟒袍,玉带金冠,人模狗样!

杨瓒没跟进来,只冲南溪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外头。

南溪忙端起糕点,抹了抹嘴,踮脚溜出去。

顷刻间,此处便只剩下祝姯与沈渊二人。

“哟,这不是太子殿下么?”

祝姯睨着僵在栅栏前不动弹的身影,眼尾一挑:

“半夜三更的,驾临天牢有何贵干?”

肯说话便好,总比冷冰冰不理人要强得多。

沈渊闻言大喜过望,赶忙提灯走近,映亮暗室。

烛光亲昵地蹭上她脸颊,其实祝姯本来是个冷艳锋利的相貌,只是平日里总是盈盈含笑,柔化了轮廓。

此刻因薄怒而微绷着,那惊心动魄的美便再也藏不住。像是天山之巅的积雪映着霞光,清艳绝伦,高不可犯。

沈渊只觉心口灼烫,胸中情潮不可抑止,就像被河风鼓满的船帆。这样好的女郎,居然就是他的太子妃,这当真是上苍垂怜!

他禁不住上前半步,望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却也无不郑重地说道:

“来见孤的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贵妃多娇》,求收藏[撒花]

修国公嫡女方妙意,幼时因机缘巧合,曾遇一得道高人为其批命。

高人掐算一番,称她贵不可言,是天生的娘娘命。方妙意深以为然,只待日后选秀进宫,挣一辈子荣华富贵。

十七岁之前,方妙意过得顺风顺水。遇见的最不如意之事,也莫过于走失了心爱的小花猫。

她从未料到,平生第一次栽跟头,竟是栽在了最要紧的婚事上——

被方妙意视作摇钱树、登云梯的新帝,竟会是那个冰块脸、不得势的三皇子。

更要命的是,她曾经婉拒过替三皇子选妃的赏花宴!-

陆观廷贵为中宫嫡出,本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却敌不过君父偏心宠妃之子。

人人都道,新帝隐忍多时,一朝夺位,从前得罪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当年在陆观廷失势后,连赏花宴都称病不去的方妙意,恐怕头一个便要遭殃。此时她竟还敢巴巴地凑上前去,进宫从个小才人开始熬起,莫不是等着老死宫中吧?

陆观廷起初并不记得方妙意是谁,但架不住纷纷议论总往耳朵里钻,后来便也渐渐想起,好像当年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的陆观廷不以为意,只付之一哂:

“此女庸俗狡诈,不可轻信。”

谁又能料到日后,他会亲手把那狡猾女子捧成贵妃娘娘,纵着她在宫里横行霸道。

“因为妙妙很好,妙妙说她爱朕。”

陆观廷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年少时弄影云端的孤高月,终将在他怀里瑰丽至极地燃烧#

第30章 西窗烛 他比小犬还黏人

“呸!”

祝姯却不理会他, 忿忿往地上跺了一脚,啐道:

“谁要听你这花马吊嘴的浑话?”

听她絮絮叨叨地数落自己是“坏胚”,沈渊愈发觉得她鲜活可爱。

俗语说烈女怕缠郎,沈渊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储君的里子面子, 只厚着脸皮凑去祝姯身畔, 衣袖相贴, 轻轻碰了下她臂膀。

祝姯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立马往后躲得远远的。沈渊从来都不是知难而退之人, 见状顿时也跟着挪,直到将人堵在墙角, 彻底没了退路。

俩人挤在方寸之间,鼻尖险些要碰着鼻尖。

“娘子莫恼, 从前都是我的不是。”

沈渊从怀中摸出一枚黄铜小钥,柔声讨好说:

“我这便替娘子解开。”

“别呀。”祝姯把脸一扭, 宁愿跟墙壁面对面。

她抬起手腕, 把那一对银镣晃得哗啦作响, 阴阳怪气地冷笑道:

“这‘银镯’如此别致, 我可要戴着它逛遍金陵城呢。”

虽说挨了顿夹枪带棒的挤兑, 但沈渊并不生气,还有些忍俊不禁。他刚想低笑出声, 立马又抿嘴憋住。

望着眼前这张宜嗔宜喜的芙蓉面, 沈渊恨不得立刻凑上前去, 在那脸颊上亲香一口。但他尚存一丝理智,晓得此刻若是孟浪了,只怕小娘子真要翻脸,再不搭理他。

沈渊正了正色,起身退开半步, 把身段放得极低,作揖道:

“好娘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实在是今日在船头,听你说要走,还说近来都不见面,我这心就像被扔进滚油锅里,两面熬煎。”

“我也是急昏了头,只想着就算做个恶人,也要先将娘子留在身边才好。”

“我实是想煞了娘子,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神女殿下大人有大量,且饶恕在下一回,可好?”

这番话语意绵绵,带着几分无赖的痴缠,直听得人心窝里发软。

祝姯心里已不大恼他,鼻子里却还是重哼一声,嗔道:

“你是响马不成?”

人家说不和他走了,他便把人抓起来锁进大牢,这行径简直与强盗无异,十足的衣冠禽兽。

还储君呢,心眼比针尖还小。

沈渊觑着她神色,心里暗道:若是落草为寇,便能抢来这般压寨夫人,倒也未尝不可。

但他嘴上是不敢再火上浇油的,只温言软语地哄着祝姯消气,趁她分神之际,悄悄将钥匙伸向她腕间。

这一回,祝姯竟没抽回手去。

沈渊大喜过望,赶忙手脚麻利地替她将那银镣解脱下来。

“咔哒”一声轻响,禁锢落地。

沈渊像是嫌那东西碍眼,看也不看,脚尖一踢,便将那银镣踢得远远的,滚入罗汉榻下头,省得祝姯瞧见又生气。

“娘子,我们这就回东宫。”

沈渊替祝姯细细戴好帷帽,遮住倾城容色,随即一把牵过她手腕,雄赳赳地往外走。

那昂首阔步的模样,不像是个来接媳妇的,倒像是刚打了大胜仗回朝的将军,只差没在脑门中间刻上“得意”二字。

“谁要跟你回东宫?我要去驿馆住。”

祝姯紧跟在沈渊身侧,小声嘟囔。倒不是她想同这坏男人挨得近,实在是他牵着她不撒手。

“这可不成。”沈渊脚步未停,想都不想便回绝了,一门心思要把人圈回自己地盘。

“娘子有所不知,眼下金陵城已然宵禁,坊门落锁,严禁夜行。今夜只能委屈娘子,随孤回东宫暂歇了。”

要不说他是强盗呢?只见这人假公济私的时候,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

祝姯岂是那么好糊弄的,当即挑眉反驳:“既是宵禁,那你怎么还能在街上大摇大摆的?”

沈渊被问得一噎,随即故作正经地说:“孤是太子,自然不同。”

“何况娘子的贴身侍女,连带你们的箱笼细软,都已安置去东宫。眼下驿馆里尚未洒扫,也没备出合宜的院落迎接娘子。此时去那里,多有不便。”

“你——”祝姯不禁瞪他。

好哇!方才把南溪先支走,居然是打的这个算盘。

祝姯气不打一处来,提起裙摆,便在他锦靴上踩了一脚。

沈渊若想躲,就不得不松开手,那他如何舍得?只怕稍一松劲,滑不溜秋的泥鳅就要钻没了影儿。

二人拉拉扯扯到了马车跟前,祝姯觉得手腕处热烘烘的,不由挣了挣,但也没太用力就是了。

“干嘛一直拉着我?怪热的,快松开。”

“不行,”沈渊答得理直气壮,“孤得牵着娘子才放心,不然一眨眼的工夫,娘子就又要跑了。”

祝姯简直觉得他不可理喻,这哪里像个威仪天下的储君?简直比家里养的小犬还要黏人!

她一路嘀嘀咕咕地数落他,到底还是被半扶半抱地送进回东宫的宽大马车里。

车帘垂落,隔开街巷灯火。

怕祝姯失去平衡,在车内磕着碰着,沈渊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指腹上仿佛还残存着柔腻的触感,叫他忍不住捻指回味。

车厢内幽暗暧昧,沈渊心头发痒,不禁抬手去撩祝姯帷帽上的轻纱,想再仔细瞧瞧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纱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含娇带嗔的明眸。

祝姯看着眼前那张俊脸凑得极近,顿时火气直窜,“啪”地一声拍开他的手,凶巴巴道:

“不许看我!”-

此时确已宵禁,街道上并无行人,马车畅通无阻,不多时便入了两重宫门。

宫门下钥后,按理说不该再放人进去。但沈渊只用撩起车帘,往下淡瞥一眼,守门侍卫顿时冷汗直冒,哪里敢多嘴多舌。

这一幕莫名割裂的好笑,祝姯赶忙抿住唇瓣,也撩起帘子,假装往外瞧。

如今正是孟夏时节,草木繁茂,将夜气浸得清润。沿途只见宫灯昏黄,照着两旁森森古柏,间或有石榴花吐艳,红影在夜风中摇曳。

马车行不多久,便慢慢停住。祝姯在车下站稳后,不由抬眼四望。夜色虽浓,但借着廊下悬挂的宫灯,仍能窥见殿宇轮廓连绵,飞檐重重。

“这便是东宫?”她轻声自语,话音里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新奇。

“夜里看不真切,等明日天亮,孤再陪娘子好生转转。”

沈渊嗓音含笑,自然地扶了下祝姯手臂,引她往椒兰殿走去。

祝姯进殿一瞧,发觉沈渊果然没骗人,她那几口箱笼已经好端端地放着了。

南溪见自家殿下和太子并肩归来,一副被哄好了的模样,又想起她之前的信誓旦旦,不禁捂嘴偷笑。

当着东宫众人的面,南溪肯定不能揭殿下的短,赶忙掩藏笑容,转身张罗起来。

椒兰殿外,梳着双鬟髻的宫女们得了吩咐,立马手捧剔犀漆盘,悄声经过殿前汉白玉阶。

青罗裙裾拂动间,只带起极微弱的皂角清气,干净得近乎寡淡,一派沉静肃然的宫廷气象。

盘中所盛,正是她们之前在洛州新裁的几身衣裳。南溪凑近前,低声问道:

“殿下您瞧瞧,今晚想换哪一身?”

这大半日折腾下来,祝姯确实也倦了。她掩唇打个呵欠,无甚闲心细选,便随手指了件杏粉色的襦裙:

“就这身罢。”

南溪立马替她更衣,又卸下钗环,只用一根玉簪挽了个懒髻。

祝姯虽已卸去钗环,未施粉黛,但在煌煌烛影的映照下,反而更显得肌骨莹润,顾盼之间神采照人。

东宫侍女们见状,都忍不住悄悄打量,随后又互相对个眼神,面上喜气更盛,原来这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

夜色渐浓,二人却皆是腹内空空,沈渊便传膳房送些清淡易克化的吃食来。

此刻炕桌上,正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羹。

这“翰林齑”乃是孟夏时节的佳品,取脆藕、鲜笋、荠菜等五七种时鲜,刀切如丝,入羹熬煮,色泽青白相间,极是清美。

二人就在西窗下对坐,窗外修竹影疏,内里烛光暖软。

待宫人们捧着净手金盆退下,沈渊亲自接过帕子,替祝姯拭去指缝水渍,温声道:“夜色已深,若是大鱼大肉反倒伤了脾胃,娘子且用碗清粥解解乏罢。”

祝姯原还想再矜持片刻,奈何羹汤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她腹中确实饥火烧肠,便也不跟沈渊客套,低头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他二人虽身份尊崇,却都不是什么矫情之辈。昔日游历江湖时,能与友人纵马放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如今端坐在锦帷深宫里,亦能持重守礼,举止端方。

此刻殿内静极,却连瓷匙轻碰碗沿的细响都听不见半分。

烛花噼啪,映着两人对坐的身影,在这寂静宫夜里,无端氤氲开几分寻常夫妻般的家常与亲昵。

待用了半碗,沈渊觑见祝姯愉悦眯眼,这才斟酌着开口:“如今尚有一事,在孤心中存疑许久,想要请教娘子。”

“什么呀?”祝姯随意问道。

“青蚨之死,可是娘子动的手?”此事沈渊心中已有定论,但还是想听祝姯怎么说。

祝姯闻言,手中汤匙微微一顿,索性抬起头来,坦荡道:

“不错,是我杀的。”

她取帕子拭了拭唇角,这才道:

“那人在我们北域并不叫青蚨,而是唤作安磐陀,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神殿叛徒。”

“当日在船上乍见此人,我只当你们是想对神殿不利,故而先下手为强。却不曾想,他竟还与玉玺有干系。”

说到此处,她略带歉意地看了沈渊一眼,轻声说:

“此事是我莽撞,急于将安磐陀灭口,反倒误了郎君的大事,我日后自会想法子补偿。”

“娘子何必如此见外?你我之间,谈什么补不补偿的。”

听祝姯解释清楚后,沈渊心中彻底没了顾虑,顿时笑道:

“此行若非碰上娘子,我恐怕还捉不到辛怀恩的狐狸尾巴。”

听他提起辛怀恩,祝姯心念一动,遂主动坦白道:

“既说到此处,我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当日我知晓长风镖局那几人的身世后,料想郎君早晚会疑到我头上,于是便与碧娑做了笔交易。”

她唇角轻扬,道来碧娑的康国刺客身份后,又俏皮眨眼:“当夜我答应掩护她窃宝离船,她则替我揽下黑锅,来一招祸水东引,好将你们的心神分去别处。”

沈渊听得抚掌而笑,眼中满是赞赏之色,叹道:

“娘子神机妙算,着实厉害。孤这一路上步步皆在娘子算计之中,被娘子牵着鼻子走还浑不自知呢。”

见他这般不吝夸赞,全无半点被戏弄的恼意,祝姯耳根微热,颇有些招架不住。

她偏过头,轻咳一声掩饰羞赧,声气不自觉地软下来:

“郎君快别这般抬举我了。我当时不过是想把水搅浑,至于后来牵扯出孟黑虎和辛怀恩那些事,我也未曾料到,只是意外罢了。”

“怎会是意外?”沈渊身子前倾,凑近了些,笑吟吟道,“这分明是天意眷顾。孤有神女相助,他辛怀恩有什么能耐与孤斗?合该他倒霉。”

祝姯被他这“神女相助”的话臊得脸烫,忍不住嗔了他一句:“花言巧语的,也不怕闪了舌头。”

沈渊但笑不语,烛光在凤眸中轻轻跃动,惑人心神。

祝姯赶忙垂下眼眸,正色道:“那方乌木匣子里,原本装着的是随侯珠,碧娑便是为它而来。”

沈渊自然知晓随侯珠是何物,面色也不由凝重几分,沉吟道:

“随侯珠……这等稀世奇珍,辛怀恩肯拿出来送人,收礼之人必定是京中权势滔天的大人物。”

“不错。”祝姯接话道,“或者是有极重要的事相求。”

“郎君,你觉不觉得,传国玉玺或许就在灵州?”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撞,皆是心中雪亮。

沈渊手指轻叩桌面,缓缓道:

“娘子是觉得,当年那场焚船夺玺的惨案,幕后指使是辛怀恩?”

“极有可能。”祝姯颔首道,“若非手里握着玉玺这等大杀器,他哪里来的底气去勾结前朝?这不就是手里有了本钱,便想着待价而沽,伺机谋反么?”

这一番剖白分析,丝丝入扣。两人虽是初次这般开诚布公地谈论朝局,竟却意外地契合无间,仿佛早已是相互扶持多年的帝后夫妻。

话说到此处,该谈的正事已然谈尽。

夜漏更深,更鼓声遥遥传来。殿内瑞脑香氤氲缭绕,将相对而坐的身影笼得朦胧。

纵论江山的锐气渐渐消散,这西窗下的方寸之地,便陡然生出一股子旖旎暧昧来。

祝姯忽觉殿中闷得厉害,想推开窗子散散热气。甫一抬眼,便撞进沈渊黑润润的丹凤眸里。

只见他单手支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唇畔噙着浅笑,眼神缠绵得几乎要牵出丝。

“看什么看?”总算知道这燥热从何而来,祝姯心头怦怦乱跳,羞恼地别开脸,“也不怕把眼珠子看掉下来,傻兮兮的。”

沈渊却不恼,反而笑意更深,忽地轻唤了一声:

“娘子。”

这一声唤得极尽缠绵,染着独属于夜晚的暗哑磁性。

祝姯垂眸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应什么。

“我们是夫妻。”

沈渊心中极高兴,禁不住又重复一遍。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便似含着蜜糖,又像是什么神圣的咒语,每念一回,他眼角眉梢便要多染上一层喜色。

“谁答应你了?”祝姯扭过头,心慌意乱地哼唧。

沈渊闻言,顿时像个想取悦心爱姑娘的毛头小子,急急忙忙将手伸进怀里,摸索半晌,掏出一卷早已被他体温捂得发热的婚书来。

他攥着那卷婚书,如奉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塞进祝姯柔软的掌心。随后又眼巴巴地望着她,眸中满是期待。

仿佛在说,娘子早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