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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她打头阵。

但这一眼看去,曾鸣却发现钱月的情况好像不太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青白,大汗淋漓,眼瞳混乱的颤动着,一股股冒着黑气。诛心剑悬在她身前,也跟着摇摇欲坠,半点不稳。

曾鸣神色一变,正要询问,钱月却忽然发出一声惨叫,蓦然断开了和诛心剑的链接,一把擒住剑身,踉跄后退。

“撤!”

钱月嘶声叫道:“界主的力量和污染太强,诛心剑被反噬,我没办法了,他要醒了……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回轮到曾鸣脸色变青了。

诛心剑,顾名思义,有诛心之利,只要找寻到敌人的心灵漏洞,在适当的时机斩出一剑,就能以心灵漏洞,直接杀死对手。

也可作间接使用,以心魔控制对手,为己所用。

寻常情况下,钱月诛心一剑,可以让金水星一座城池的人甘心自刎,毫不犹豫,也可以让精神力量不如她的S级玩家无知无觉地受她控制,按她心意,度过一生,还察觉不到半点问题。

可裴砚之毕竟不同。

他的强大众所周知。

钱月的精神力量不如他,若非他们做了精心准备,先是故意把和裴砚之爱宠相似的奶牛猫引到海滩,勾动裴砚之的一丝情绪,再挑选合适的动手场地,用这间海底密室放大裴砚之的心潮起伏,窥见他的心灵漏洞,钱月根本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短暂影响裴砚之,让他受他们控制了。

现在,他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陆屿似乎早有防范,裴砚之没能一击杀死他,而他们又被陆屿的声势吓住,迟疑了一刹,就这样,天赐的绝佳机会,便溜走了。陆屿逃了,控制裴砚之的时间也到头了,他们不得不撤。

再坚持下去,裴砚之醒过来,他们便极可能从三对一变成二对二,把握大大降低。

虽然曾鸣不觉得经过这一场背刺后,陆屿还能和裴砚之联手,但他惜命,可不敢去赌。

“该死!”

曾鸣一口牙差点咬碎,但也无奈,瞧了眼裴砚之的状态,便赶紧拽上钱月,逃也似的撤离了。

两人根本没怎么出手,却颇为狼狈,出了副本,便落在了一艘游艇上。

游艇甲板,纪澄川手捧一座和树洞石像很像的小雕像,初步控制着副本的开启,在接应他们。

“亲爱的,对不住,我们……”

曾鸣一见纪澄川,面上便立即浮出愧色。

钱月则无力支撑地栽倒在旁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纪澄川好像强自压抑着情绪,没有露出明显的表情,谴责曾鸣和钱月,而只是摆摆手,让人将钱月扶了下去,并对曾鸣道:“鸣哥,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我再看看情况……”

说着,像是终没忍住,于眼底泄出了一抹失望之色。

曾鸣心头愧疚更甚,恨意更强。他决心之后哪怕不顾自己安危,也要将陆屿困住或斩杀,再不能犯今晚的错误。

见纪澄川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他张了张嘴,却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人下了船舱。

他走得太快,太干脆,所以便也没有看见纪澄川在他转身离去时,面朝大海,露出的愉悦轻笑。

谁说他的计划失败了?

陆屿能直接死在今晚,当然最好,可若没有,也是正常。Boss就算是个空架子,又岂是这么好杀的?没杀成不要紧,他这轮试探想要得到的信息已经获取,想要达成的目的也已经实现。

他确认了Boss的色厉内荏,剥去了Boss最为强力的同盟,接下来,还有什么能够难倒他?

他的侧前方,副本初级控制权带来的副本内画面监控,仍在徐徐变化着,眼下,已经到了裴砚之清醒过来,望着自己染血的手掌发呆的一幕。

“裴砚之呀,你也有这么一天。”

纪澄川咧嘴蔑笑。

画面中,裴砚之短暂怔愣后,不可控制地浮起了满脸的惊慌。

他环视四周一圈,然后感知到了什么般,迅速来到陆屿消失的位置,扯开一条空间通道,追了出去。

差不多同一时间。

陆屿已经找到林小满等人,说了裴砚之的背叛,并卷着他们到了副本之外。搜寻无果,他仿佛已认定神殒遗迹存在神格碎片完全是陷阱,不打算再浪费时间继续搜寻。

石像林里,接应的大预言师与王昆等人过来,正要询问,却见除小千他们外,陆屿和林小满等人不知为何,全都警惕地盯着他们,并不靠近。

大预言师皱眉,正要开口,又一道空间通道出现,裴砚之走出,一眼望向陆屿,焦急道:“陆屿,你听我解释,是钱月用诛心剑控制了我,伤你不是我的本意……”

“拦住他!”

陆屿对大预言师等人发号施令。

大预言师犹豫,他似乎从裴砚之的话语和陆屿等人的反应中隐约猜到了一些,知道其中有误会,没有出手。

“果然,你们才是一伙的。”

陆屿冷笑,半点不见意外之色,“我当初就不该听了裴砚之的花言巧语,信了你们,没有给你们打下精神烙印。”

大预言师道:“陆先生,你先冷静一下,这里面应是有误会……”

“没有误会。”陆屿轻嗤。

凝望着裴砚之,他神色里的怒火与恨意都褪去了,只剩平静。

“裴砚之,我可以不计较你对我动手,但不要把我当傻子。”

他浓黑的眼幽然,如此刻午夜的深空:“我知道诛心剑是什么。它是能斩破你的心灵漏洞,借助你的心灵漏洞来发挥,而不是为你凭空捏造一种思想、一种人格。你对我的杀意,和那句信的只有自己,不是因为你本心就是这样想的吗?

“别骗自己了,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裴砚之神色微僵,欲要往前的脚步顿在原地。

“你就信过我吗,陆屿?”他凝着陆屿,唇抖了又抖,眼眶激起酸楚的红,“我那一刀刺出的时候,你早有防备。你一直都在防着我,现在却来质问我为什么不信你?这话别人有资格问,你没有!”

“好、好……”陆屿扯开嘴角,“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那再继续装模作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吧?”

“就这样吧,”他说,“分道扬镳。”

第44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4.

石像林里裂作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裴砚之身后,大预言师、小千等人或错愕、或懵然,不知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陆屿则被以林小满、老白为首的一方玩家簇拥着,站在丛林的阴翳里,脸上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冷漠之色。

他望着裴砚之,眼神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仿佛一瞬间,便从亲密无间,变作陌生无关。

“我们目标一致,我希望,今后我们即使不再是同盟与爱人,也不会成为敌人,”陆屿扯开空间通道,隔着震荡的波纹,淡声道,“若是敌人……我不会手下留情。”

“陆屿!”

裴砚之神色一恸,箭步向前。

陆屿却恰好退后。

空间之力席卷,裴砚之阻拦的力量擦着陆屿的衣角掠过,扑了个空。

石像林倏地空了一块,同他对峙的陆屿,连同他周围的玩家,都已传送离开。

裴砚之抓空的手掌僵在了风里。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可怕至极。

大预言师等人面面相觑。

几秒后,大预言师开了口:“总要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砚之立在阴影里,背对着众人,没有开口。

小千见状,咽了咽唾沫,小声说了一下陆屿带他们从副本里出来时讲的话。

大致就是裴砚之在海底密室突然出手要杀他,他有所防范,没死,但受了伤,曾鸣和钱月紧跟着现身,要联手杀他。他没有恢复完全,掌握不了规则之力,只好引动一部分天灾力量,壮大声势,吓退他们。

在钱月现身后,陆屿看得出裴砚之可能是受了诛心剑的影响,但就像他说的,诛心,是先有漏洞,才能诛杀。

他自认为与裴砚之已经建立了一定的信任,却没想到这信任如此脆弱。若不被点破还好,眼下被骤然挑开,不管是恋人还是战友,都很难再做下去了,这是从根基上就生了裂隙。

“……是这样吗?”

大预言师的视线落在裴砚之孤立的背影上。

那背影不动不答,却也没有反驳。

这便相当于默认了。

大预言师叹了口气。

“现在……要怎么办?”王昆像是还有些发懵,“队长这……也情有可原吧?再亲密的关系,也不可能是毫无保留、完全信任的吧?Boss不也承认,他也是不信任队长的吗?这都是相互的!”

小万低声道:“我看他就是发自内心地从没信过队长,否则怎么会断得这么干脆?有种利用完了就丢的感觉,探索点用了,空间之力、大预言术也都被他复制走了……”

“行了,”大预言师打断了他们,“一个被利用,一个受了伤,都在气头上,才闹成这样,无可厚非。等天亮,彼此冷静下来了,再去谈谈。”

大预言师看着裴砚之的背影,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你们是情侣,也是同盟,做事不能这么欠考虑。”

“这个同盟从来就没稳过。”裴砚之忽然道。

大预言师一滞:“什么?”

裴砚之微微转过脸来,正要说话,却忽然察觉到什么般,霍地拧眉,旋即空间之力轰然一绞,荡涤一切。

纪澄川身前的画面瞬间炸碎。

他脸色一阴,暗骂了两句,却没再做什么。

陆屿他们出了副本后,他就没办法再窥探了,但因他们没有离开石像林,而树洞石像又属于副本组成部分之一,所以他才能借助一点媒介,多偷窥一些。

虽然不能再看到更多,知晓陆屿和裴砚之同盟的秘密,但仅是这些,也已经够了。

“好一个分道扬镳!蒋妍的情报,是机会的概率,已经远远大于是陷阱了。”

纪澄川遥望着无边的夜色与汪洋,“我出手的时机,也终于到了。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

剩下的话语被吞进了喉咙,只有海风依稀可闻。

而此时,石像林内。

众人感知到了空间之力的涌动,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垮下了肩背。

“演完了吧?没人看了吧?我的天,累死人了,”小千一屁股坐在了树根上,“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比在副本里演被掏心掏肺的小白花女主还疲惫,我就不信了,这还勾不出来纪澄川……”

王昆和小万则一副难兄难弟模样抱到了一起,小心觑着裴砚之的脸色:“队长,我们可都是按台本说的,一点没有加戏,那台词就是那样的,阴阳陆老大什么的,可不能怪我们噢……”

裴砚之懒得理他们,自顾自抬手揉了下脸。

要说任务严峻、考验演技,还得是他和陆屿这两个主角,他们这种十八线小配角吵什么吵。

“行了,收拾收拾,先回去。”

裴砚之一边划开手机,一边道。

陆屿一行刚走没多久,他的手机就开始时不时震一下,很明显,是陆屿在悄悄发消息过来。

“遵命队长!”

一听大戏落幕,终于能回去休息了,小千马上就跳起来了,跳到一半,想到什么,疑惑道:“对了,队长,我还是奇怪,演都演了,为什么不把刚才那段演完,说出来同盟不稳的理由?我们台本不是都准备了吗?”

“我想了想,还是不说更好,”裴砚之简短道,“我们说出来的理由,纪澄川顶多信三成,但他自己脑补出的理由,他能信五成以上。”

说话间,聊天界面已经打开,一连十来条消息,果然都是陆屿,满屏的宝宝、砚之和我错了。

裴砚之眼底浮出无奈的笑意,手指微动:【要怎么演,是我们一起商量的,你道什么歉,认什么错?是我不想说那些台词,你才接过去的,剧本才这么定的,真要该怪谁,应该是怪我吧?】

陆屿秒回:【当然不是!】

【就算是演戏,你听了那些话,也一定难受,】陆屿道,【我看得出来。】

裴砚之心头霎时一软:【我知道,你说那些话也是难受的。】

陆屿发来一个猫猫贴贴。

裴砚之:【既然都难受,那就抹平了,好不好?我没把那些话放进心里,所以只难受了一点点。我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也知道你舍不得对我那样说,那样做。】

陆屿那头静了一阵,发来一行字:【好想亲亲你,砚之,像上次那样。周日晚上回去,可以吗?】

裴砚之喉结一颤,顿了顿,回复:【记账。】

陆屿:【你下周不想上班了?】

裴砚之:【请三天假,一切随你,好不好?】

陆屿:【三天不够。】

裴砚之被手机屏幕烫到一般,手指一缩。

他仿佛从陆屿这短短四个字里看出了惊涛骇浪般的恐怖,身体想起了什么不久前的回忆般,脊背微麻。

“……队长,队长?”

晃神间,一只手伸到了他眼前,摇了摇。

裴砚之倏地敛起神色,抬头。

来叫他的是小万,小千和王昆缩在一边,小声说话:“队长笑得一脸甜蜜,肯定是在和陆老大聊天,一秒钟都分不开喔……”

裴砚之:“……”

他刚才光顾着和陆屿聊天了,也不知道自己笑了没笑,无从辩驳。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了?”

他无视小千和王昆的窃窃私语,正色问。

“我们在说钱月的事,”大预言师道,“她出手,目的只是为了净化污染,你之前用吊坠压下了她的污染,得了她这次的帮助,也是她的投名状,那之后呢?要怎么处理?让陆屿出手净化?”

“不。”

裴砚之否得斩钉截铁。

净化会给陆屿带来伤害,裴砚之不愿意看见。虽然按照他们的猜测,神格碎片更多后,净化对陆屿的伤害便有可能变小,但现在,第二块碎片还没找到,陆屿的净化还是能不动用就不动用。

事实上,晚上钱月主动找来时,裴砚之的第一反应并非惊喜,而是惊吓。

其他玩家,都因他或因对微笑游戏的仇恨,愿意接受他们的条件,在神格完整后再接受净化,祛除污染。但钱月却不太可能。她对他没什么好感,也对微笑游戏没什么恨意,唯一在乎的可能就是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人不在他们的拉拢范围内。

她顺着陆单找来,也大半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出于怀疑。

但陆单要的,也不是她的信任,而是她和他走上一遭这个结果。只要走上一遭,他相信,陆屿绝对有办法让钱月和自己一样醒一醒脑子。

当然,这办法陆屿确实是有,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裴砚之便拦了他一下,在和钱月的谈话间取出了吊坠。

裴砚之直接借吊坠的净化之力压了一压钱月的污染,并和钱月谈判,要让钱月出手协助他们演一场戏,这场戏不会直接伤害纪澄川,而演完,他就会帮钱月真正解决污染问题。

不管是想将计就计,反设计他们,还是确实对此心怀希望,钱月思虑一番后,都选择了答应。

陆屿本想直接出手净化的,但听到裴砚之的谈判内容,也觉这样或许更保险一点,陆单陆双是实验,自然另算,而到了其他人,这净化便不能给得太轻易了,所以便按下了声音,没有多说。

反正演完之后再净化,也没什么问题。

至于钱月会不会中途反悔,陆屿和裴砚之也不担心,他们会不会被诛心剑控制,纪澄川不知道,他们自己还不清楚吗?

裴砚之的精神力量远比钱月强大太多,超出他们的想象。

而后续,陆屿只要出手净化,钱月自然也就醒了,再帮纪澄川的可能性极低。

当然,裴砚之并不清楚陆屿所想,他的打算也很简单:“融合禁物之后,我会帮钱月压制一下污染……”

面对大预言师的问题,他给出了早已想好的回答。

“你用禁物管一个自己,都要付出不小代价,还要帮钱月?”大预言师叹气。

小千等人听了一个来回,有点听懂了,赶忙出声问:“禁物?什么禁物?是队长以前说过的那个吗?

“怎么又要融合禁物了?不是找到陆老大,可以净化污染了吗?为什么还要……”

裴砚之也没想多瞒他们,直接道:“上次陆屿为我净化时发生了一点意外,会长和科学狂人发现净化污染会对陆屿造成伤害,严重的话,可能会让他被彻底污染,再也醒不过来。我不想让他承担这样的风险,所以……”

“可是,”小千突然道,“陆老大今天白天,好像刚动过净化之力吧?”

裴砚之一怔:“什么?”

“就陆单和陆双。”

小千回忆着,复述了下白天的场景,问道,“这应该就是在使用净化吧?陆老大当时没说,我们也没问,但我当时正戴着监测手表,还离他们两个很近,数值受到干扰,看到了污染的降低。”

裴砚之看向王昆和小万,两人也在思索,没有反驳。

他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但还算可以:“我之前和他说过,先不要给玩家净化,没想到他会突然……不过这两个人的污染都不算重,加起来还不如钱月,更比不得我的污染程度,给他带来的伤害应该不大……”

不等他说完,大预言师便道:“你这两天有看过自己的污染数值吗?”

“我?没有,我……”

裴砚之抬头,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话音一顿。

大预言师面朝裴砚之,举起了一件诡物,气息投射到他身上:“其实,你的污染比上次见,也减轻了很多。”

他道:“如果陆屿一直都在为你净化,那他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就证明这点污染对他来说也许无关紧要?可能是我和科学狂人诊断错了、推测错了?

“砚之,上次我就想说了,你太紧张他了。这些事你可以直接问一问的,他说出来的,也不一定就是善意的谎言……”

裴砚之的目光凝在了大预言师的手上:“我最近根本没和他直接接触。”

“或许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大预言师道。

裴砚之不说话了。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颤了下眼睫。

“再理智清醒的人,遇到感情上的事,都有可能会糊涂,会一叶障目。关心则乱,就是这样。你们还是先好好聊聊吧。

“如果确认了,这件事自然也有我和科学狂人的责任……”

大预言师最后叹道。

裴砚之的脑子生平第一次这样乱。

他将大预言师和小千他们送了回去,自己独自在石像林里停了一阵,然后抬手,慢慢打字,发出了一条消息。

【好想你。】

……

收到裴砚之的消息时,陆屿刚洗过澡,处理过假伤口,正坐在床边,给裴砚之叠内裤。

揉捏着细腻顺滑的布料,想到演戏演全套,裴砚之今晚不回度假村,要留在小千他们那边,时不时扮演一下失意人出镜,陆屿便觉孤枕难眠。

也许……

他缓缓垂眼,看着手中的内裤,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似乎想借这样的举动压抑或掩饰什么。但几秒后,他还是向后靠到了床头,带着那块布料,向下伸去手掌。

“嗡、嗡!”

震动声响起,打断了他即将要做的事。

陆屿一顿,抬指压住眉心,用力揉了揉,按下一口气,然后探手拿过手机,划开屏幕。他猜到发消息的应该是裴砚之,有种自己正要做坏事,就被正主抓个正着的感觉。

屏幕亮起,显示出消息。

陆屿神色微滞。

他本就打算晚一点偷偷去一趟裴砚之今晚所在的酒店,毕竟净化的事,还是不要随便停下的好,现在……

要不,早点去?

失意分居的戏码,出镜一两下,应该就够了吧?今天这么累,裴砚之后半夜,总是要休息的……

陆屿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想了想,打开聊天界面,找到了小千。他要先打探下演戏的情况。

一个小时后。

海罗兰岛的凌晨两点半。

一次小心谨慎的空间穿梭后,陆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裴砚之位于新酒店的房间内。

房间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只有一道绵长又熟悉的呼吸声,静静起伏。

陆屿脚步微缓,边施加能力,令裴砚之睡得更沉,边向内走去。

他做这一套已经相当熟练自如了,等抵达床边时,裴砚之的呼吸已经更沉,半点苏醒的迹象都不再有。

蒙蒙昏暗里,陆屿立在床边,高大的身影仿佛一团阴云,笼罩着床上无知无觉熟睡的青年。

青年畏寒,空调开得高些,身上只盖了一条空调被,一张端丽清俊的脸露在被子外,乖乖倚着枕头,干净白皙。

这样的裴砚之,陆屿不管看上多少次,都要心跳加速。

他缓缓沉着气息,抬手一颗一颗解去自己上衣的扣子,又扯去腰带,然后俯身,掀开了那条不厚不薄的空调被。

裴砚之依旧只穿了一件浴袍。

陆屿伸出手。

裴砚之似被惊动了一些,殷红的唇轻颤起来,眉微蹙,满面桃花入水一般缭乱却旖旎的别样风情。

陆屿口舌生津,餍足地呼出口气,正欲埋脸,身下却忽地一沉。

一只脚踩住了他。

几乎同时,头顶虚虚渺渺地,飘下了一道清冷、更清醒的声音。

“每晚都是这样吗?”

陆屿一僵,霍然抬头,望见了一双于昏黑中近似琥珀的茶色眼瞳。

第45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5.

昏暗无光的房间一时无声,只有两道呼吸,沉寂凝滞。

“我是问,”青年支起双臂,凑近一些,“每晚都是这样吗?”

“每晚……都来床上,抱我、吻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在我毫无所觉的时候……将我弄成这样。

“是吗?是这样吗?”

青年的吐息透着幽兰的馥郁,极是好闻,可在此刻,却像艳鬼,绕在陆屿的耳畔与颈侧,宛如索命。

“……对。”

忧心性命,可陆屿却全然没有欺骗这艳鬼的办法,动了动唇,只是坦诚作答:“每晚都是这样。”

他望着裴砚之的眼睛,心中沉了又沉,但还是开口道:“我知道第一次我的表现可能不太好,你难受、害怕,我都理解,我每晚来,是为了净化,但也确实有私心,想要靠近你。一直碰不到你,闻不到你,我……没办法忍受。

“我也希望你的污染可以再减轻一些,这对你更好。晚上……这种方式不尊重你,是我的错,我的心思阴暗,你要打要骂,要怎样都可以,但不能说分手……”

许是因为紧张,他有点语无伦次。

但裴砚之的瞳孔却仍随之颤动了起来。

“不是的,”他打断了陆屿的声音,“不是不想亲近你,我……我不想净化,只是因为不想净化。我知道你净化污染的原理,知道你会因为净化污染的事受伤,我……”

陆屿一顿。

他看到了裴砚之的表情。

这一瞬间,仿佛被天雷击中了大脑般,陆屿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他声音微哑,“我的净化之力确实是这样,但它吸收和净化污染的额度非常大,你身上的污染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以后神格齐全后,更是再没有任何弊端。”

裴砚之道:“那你的昏迷……”

陆屿道:“真的是因为加班熬夜和神格碎片消化时的冲击。我那时刚融合新碎片,体质还更偏向于普通人。”

裴砚之神色一滞,显出一分空白。

而此时,陆屿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了。

他同裴砚之对视了几秒,然后徐徐抬手,擒住了裴砚之那只沉压在下的脚。

“所以说,砚之,你拒绝净化,不是因为上次做怕了,恐惧我的亲密接触,而是担心我受净化之力的影响,再出问题?”

陆屿问。

裴砚之没有答,却也没有躲避陆屿的眼睛。

如此,陆屿便知道答案了。

他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样张张嘴就能说清的乌龙,竟然会发生在他和裴砚之之间。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可要细想,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没经验,傻呆呆,还有个误导起来义正言辞的系统,裴砚之心思深,情绪藏得好,易钻牛角尖,看到那样一幕,又听了科学狂人和大预言师的分析,那样想也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当初他解释了那么多,这小坏蛋居然全有自己的理解,一个字都没信。

但这场误会,陆屿可以怪自己,可以怪别人,却不能来怪裴砚之。裴砚之忧也好,惧也好,还不都是因为喜欢,因为爱?

他这样爱重他,只令他心折。

想明白了原委,陆屿哭笑不得地捂了捂额角,张口,正要说话,却忽被裴砚之抢了先。

裴砚之回过了神,也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怎样的误会,他顿了顿,一刻也没等,便道:“这里面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陆屿话音被截,看向他,却见裴砚之扯开了目光,没有再与他对视,压在他身上的脚趾也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察觉不对,陆屿胸腔气息滞了一滞,但还是张口问了出来:“什么事?”

“我……”

裴砚之启唇,没多犹豫,便把自己不打算再继续净化,而是要融合禁物的事说了。

他知道净化污染这一码阴差阳错的误会是不会让陆屿生气的,但瞒着他要去融合禁物的事却八成会。可裴砚之不想陆屿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件事。一定要说的话,还是他主动说要好些。

裴砚之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却久久不闻陆屿的反应。

他心头发紧,正要回转视线去看,却忽地脚腕一松——攥着他的那只手离开了。

“转过去。”

男人的声音沉冷喑哑。

裴砚之一怔,抬眼望去,却见陆屿已退开,还随手拎起一件外衣,披到了那副宽肩上,一副并不打算对他做什么的模样。

但……不对他做什么,这可能吗?

凝着男人冷峻的侧脸轮廓,裴砚之心头莫名狂跳起来。

是紧张,是惧怕,也是……兴奋。

“我说,”陆屿幽沉的目光压到他身上,渗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危险意味,“转过去。”

裴砚之呼吸微急。

他不知道陆屿想干什么,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慢慢动了起来,循着那道命令,顶着那道视线,爬起来,转了过去。

侧脸压在床单上时,怀里忽然一鼓。陆屿抬手,塞了两个枕头过来。

裴砚之看向陆屿。

“难受的时候抱着。”陆屿道。

难受?

裴砚之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脚背倏地一绷。

接下来发生的事,裴砚之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他在海底密室演戏时,同陆屿说,三年前绝处逢生,所有情绪崩溃重组,是自己长这么大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这话不假。

只是今夜之后,却要变了。

裴砚之从不知道自己也能哭成这样。

那两只大手,一只死死钳住了他,烙铁一样押着他,让他半分动弹不得,另一只挟着凛冽的风声落下来,猝然一下。

那是近乎滚烫的温度。

裴砚之浑身发抖,几乎要被灼化。

这刺激兼具疼痛与欢愉,他不堪重负,想要逃离,却被抓着脚踝拉回去。

向后一砸,恰是男人热烫而健壮的胸腹。

“砚之,你刚才不敢看我,也是知道心虚,对不对?”

陆屿问他,“你知道这是伤害自己的事,一旦做了,没有反悔的余地。可你仍要做。你宁可自己受难,也不愿意我有哪怕一丁点的危险。那做了之后,你要怎么办,瞒我一辈子吗?瞒不了的话,等我知道,我会怎么想,你知道吗?”

“是的,你肯定知道,”陆屿擒着他,掌下不停,峻拔的身躯笼上来,压迫性十足,“可你还是要这么做。即使我知道时,痛苦、悔恨、愧疚,一生都无法释然,恨不得杀了自己换你健康平安,你也要这么做……”

“所以你说,这该不该挨?”他语调温柔地问。

裴砚之回答不了。

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也有错,”陆屿捧起裴砚之潮热的手,贴上自己的侧脸,不等裴砚之反应,便握着它落了下来,很重一下,“该挨。”

指尖擦过陆屿的脸颊,裴砚之的手瞬间僵住了。

陆屿带着他,还要打第二下。

裴砚之悚然一惊般,有了力气,猛地挣开了陆屿的钳制。

“不该。”

他的唇在抖:“你不该挨。”

陆屿的眼镜歪了下来,一双深黑的眼幽暗到骇人,沉沉锁着他。

裴砚之浸在昏然的黑暗里,伸出双手,搂住陆屿。

湿热的泪大片大片,只一刹那,湿透陆屿的颈窝。

陆屿的手也在颤抖。

“以后,”他用它们抚上了青年的鬓发,柔情万分地哄,“有什么话都好好说,只要你问,我永远不会骗你,好吗?”

“……好。”

裴砚之轻声应。

他紧紧抱着陆屿,吐息柔软。

那双溢满水色的眼眸盈盈抬起,其内塞满了陆屿模糊的倒影,于房间昏昏的暗色里,说不出的朦胧动人。

陆屿的心彻底塌陷了。

他手臂一紧,终于把人揽起,缓慢而又磨人地吻了下来。

陆屿刚工作时,曾跟过一个动植物学相关的专题运营,因此见过许多或美丽或奇诡的蝴蝶。

可却从没有哪一只蝴蝶是这样的——

有着冰雪一般细白的皮囊,多碰一碰,都要被烫化,也有着世上最为勾魂的啼鸣,哀婉柔美,高亢时最是令人心动神摇,还有着一双如斯瑰丽的蝶翼,如人类的肩胛,在某种疯狂到达极致时,会瑟瑟颤动起来,美不胜收。

陆屿不知该怎样赏玩、珍藏这只蝴蝶才好。

他舍不得用力,怕自己胸中那只被禁锢的野兽会冲出,一腔疯劲,要弄坏他的蝴蝶。也舍不得不用力,因为这只蝴蝶是这样合他心意,这样引他心神,他只消一眼,便为其沉溺,甘愿沦陷无度

他轻柔地抚摸皮囊,聆听啼鸣,舔舐蝶翼,在其欲眠似醉之时,将其押到镜前,展览给镜中的另一个自己观赏。

很快,镜子便模糊了。

粼粼水光中,他的蝴蝶跌落在浴室,贴着湿湿滑滑的磨砂玻璃,崩溃地摇着头拒绝。

可最后怎么样?

陆屿忘了。

他只记得有一道声音在叫他,说天亮了,求求他,结束吧。

他看了眼时间,没办法,只好放开手,结束这场仅仅持续三四个小时的、远远不能满足的赏蝶之旅。

“哗——!”

水流喷落。

是陆屿拧开了花洒。

裴砚之浑噩地睁开眼,胸腔起伏数次,才挤出了一点急促的呼吸。

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有种浸在深水中,手脚皆无着落的感觉,口鼻下沉,不可控地溺了水,他张着唇拼命抓取氧气,却什么都得不到,只有通电般的窒息。

眼下,他靠在真实的水流下,反倒浮上水面一般,缓了过来。

“还好吗,宝宝?”

陆屿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刚刚经历过某些事后独有的性感与沙哑。

他揽着他,与他一同被水流冲洗着。

裴砚之闭着眼,用力去踩男人的脚背。

可他的脚心实在太软,力气又没剩多少,踩上来不仅不痛,反而痒得人难受。

“不闹了,”陆屿制住他,轻轻吻他,“快七点了,睡一会儿,我让小千他们把早饭送上来。昨晚刚吵了架,分了手,伤心半宿,赖赖床,也很正常,对吧?”

裴砚之靠在他肌肉鼓涨的胸膛上,勉力控制着快要没有知觉的口舌,低哑道:“一个小时就行。我体力很好,只是需要恢复。”

陆屿不置可否,洗完,抱着人回了床上。

没了距离的限制,他便肆无忌惮了,索性将过去几晚的亲密都摆到了明面上,长臂一展,把人搂住,紧紧锁进怀里,恨不得塞入骨架一般。

裴砚之任他拥着,被圈来的体温烫得轻轻发抖,但却舍不得避开。裴砚之怕冷,而陆屿足够热,有他最渴望的温度。

“睡吧,”陆屿又低头,细细亲过来,像要把过去几天缺失的全都填补过来般,“我守着,等你睡着了再走。”

裴砚之回吻了他一下,在被缠上前向后退开,看着他道:“今晚还来吗?”

陆屿一顿:“我以为昨晚之后,你有几天都不会再想我来……”

“周日到昨天,足足五天,”裴砚之道,“不止你想。”

陆屿气息微沉。

“还有好多账没清……”裴砚之道。

“好多?”陆屿看他半压在自己肩头的侧脸,“只有三次还是四次吧?”

裴砚之道:“我要收利息,翻倍。”

陆屿扬眉,怀疑自己听错了:“好像我才是债主?债主不多要,欠债人自己主动将债务翻倍,世上还有这样的事?”

裴砚之瞥来一眼。

陆屿顿悟,立刻闭嘴,不说了,老实认账。

欠债人见他识相,放过他了,贴着他垂下眼皮,泛起困意。

陆屿笑了下,像搂着从未得过的稀世珍宝一般,小心地圈着裴砚之,低眉注视着他。

“对了,”被睡意彻底拉走前,裴砚之想起什么,强抬起眼睑,“神殒遗迹,你觉得还有再进去的必要吗?”

他道:“昨晚虽然是有戏要演,但神格碎片我们也是切实在找的。可三轮找下来,一点收获都没有,再加上这实际上是纪澄川选的地方……”

陆屿懂了裴砚之的意思:“你是说神殒遗迹是纪澄川的陷阱,在其中探索到的神格碎片很可能有问题,找不到也是另有原因?”

“也有可能那里根本没有碎片。”裴砚之道。

“可如果没有碎片,探索点为什么会显示有?”陆屿道,“你之前说过,探索点属于游戏规则范畴,微笑游戏自己都不能随意操控才对,纪澄川也没办法影响。”

“也许是他利用了他身上的神格碎片?”裴砚之也想不透,“但那两块碎片应该和我的一样,都不是已苏醒的,没办法放进去当饵……不管怎么说,这次找碎片,我总是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陆屿微微拧眉。

这样的感觉他也有。

可若真有问题,又是什么问题?他们昨晚一圈下来,除了确定神格碎片并不存在于神殒遗迹,可探索点却显示存在外,再没有其他相关收获。

“看纪澄川对神殒遗迹的操控,里面没有第二块神格碎片的概率很大,要是真有,他早该探索过,也多少动上一动了,不会是现在这样,”陆屿最后道,“先把目光往外放放吧,看看碎片有没有可能是遗迹外的其它东西。”

裴砚之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放心,”陆屿宽慰他,“我们找不到不要紧,最关键的,是要让他们找不到。只要他们找不到,时间一到,我自然就能融合,不用太担心。”

裴砚之应了声,没有再说什么,可心底不知为何,却仍不太安宁,仿佛事情的未来并不一定会如他们所想的一般。

总有什么,要脱离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