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情侣 去你丫的自己人!
下课铃响, 明浔拿上水杯就出了教室,虞守确认他离开,手立马往他桌肚里伸去, 眼眸微垂, 用余光确认。
不是这张, 下一张……满满的全是字, 语文。
如同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般,他坐直身体,将“易筝鸣”的语文卷子不着痕迹地收入自己书包。
夜晚, 虞守坐在书桌前,台灯将他专注的身影放大,投在墙壁上。
他面前并排摊开着两张纸, 一张是“易筝鸣”的语文月考卷,另一张便签则是哥哥留下的告别纸条。
他睁着一双炯炯的眼, 视线在两张纸上来回扫描。
先“债务已清”中的“已”字,他在“易筝鸣”的作文里找到了相同的字, 好几个“已”看似不同,却都习惯性地省略了最后那个向上的弯钩……
他甚至没有放过“债”的单人旁, 将试卷上所有带单人旁的字, 全都拎出来一一比对。微微倾斜的角度,那一撇一竖间微妙的力道变化……的确很像。
相似点, 正在一点点累积。
可是,不够。
警察抓人都需要确凿的证据。眼下物证有了,人证被那不符合科学的逆生年龄直接否认。至于口供……
这是他认准的事,下定决心必须办到的事,他不会把精力耗在纠结难易上。于是问题只剩下一个,怎么逼供?
不管平日里被呛得多么不服气, 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压根不是对方的对手。
而且他还有股强烈的直觉:他的“哥哥”,说不定根本不是高中生。和他那些傻逼同学对比一下便一目了然。再者,哥哥还会做饭摊煎饼,拥有普通大学生都匮乏的谋生技能。
“易筝鸣”这个名字或许是真的,但他眼中之人,未必就是真正的易筝鸣。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而他脑子里的猜想,也跟着愈发荒诞离奇……
这晚的梦里,虞守看到自己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越插越深,离那声揭示真相的“咔哒”声,越来越近。
次日清晨,阳光正好,空气里飘荡着香樟清新的气息,校园里满是松弛的晨意。
高二(5)班后排的两位主角,却被苗老师顶着一张扑克脸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严肃。
果不其然,苗老师领着他们来到自己的工位,只见办公桌上,赫然摊着几份字迹相似的作业,不止数学,还有其他科目的练习卷和练习册……
“易筝鸣,虞守,”苗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却带着压力,“解释一下,这几份作业,是怎么回事?”
明浔心里暗叫不好,面上却是一副无辜无害的迷茫。
“还特意换了不同的解法,真有你们的。”苗老师的指尖点了点卷面,“但字迹……虞守,这些卷子和练习册,都是你帮易筝鸣写的吧?”
虞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半晌,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地陈述:“苗老师,是我收钱帮他写的。一张卷子一百块,四页练习册折算成一张试卷。交易而已。”
他以为这样实事求是的说法最能解决问题,顺便还能撇清和这个人的关系,只是纯洁的金钱交易罢了。
不料苗老师听完,竟露出一种古怪的哭笑不得的表情:“虞守啊虞守,撒谎也要打个草稿。一百块一张卷子?你当你这是名师一对一辅导呢?还是觉得老师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道行情?”
她目光锐利:“你们两个,一个转学过来无亲无故,一个独来独往惯了,偏偏成了同桌,天天凑在一起,现在跟我说是一个出钱一个帮忙写作业?这理由编得,说出去谁信?我看你们就是关系好,他身体不好你帮他分担点,是不是?年轻人讲义气是好事,但用这种方式,还撒谎,可就错了。老实承认,撒谎罪加一等!”
虞守:“……”
他哑口无言,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苗老师那笃定的哥俩好论断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无力。
明浔倒没和老师争辩半句,乖顺地垂下眼:“对不起老师,是我们做错了。”
虽然认错态度良好,该有的惩罚却半点没少。苗老师挥了挥手:“那你们就负责打扫东门那边梅灵路段的落叶,为期两周。每天必须把路段清理干净才能走!”
三月底正是樱花盛放的时节,道路两旁高大的樱花树织就了一片粉白色的云霞,微风拂过,花瓣便如同雪般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阳光透过花隙洒下,光影斑驳。
午休时分,原本该是静谧的梅灵路,此时却热闹得像个集市。
诗情画意的景色成了学生们午间放松的绝佳环境。三五成群的学生在树下散步、聊天。更有一些大胆的小情侣,在樱花树下并肩漫步,低声私语,空气中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甜腻又躁动的气息。
明浔和虞守拿着比他们人还高的竹扫帚,杵在路口的景象,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又格外引人注目。
“鸣哥!虞哥!你们这是……体验生活呢?”王子阔第一个发现他们,一脸兴奋。
“哟,易筝鸣,虞守,被你们班主任发配来扫大街了?”路过的别班同学也有人认出了他们,尤其是最近风头正劲的明浔,纷纷笑着打趣。
明浔就无奈地笑,他本就长得讨喜,性格又显得随和,短短时间已经在年级里混了个脸熟。他一边挥动扫帚,一边还能分神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甚至趁机加上了两个隔壁班活跃分子的扣扣。
与他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虞守。
虞守始终低着头,黑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只机械地挥动着扫帚,爱答不理,如入无人之境。
附近没人了,明浔突然把扫帚往旁边树干上一靠,慢悠悠地晃了过去。胳膊一伸,整个人就懒洋洋地挂在了虞守肩上:“累死了,剩下的交给你了,谁让你写作业露馅儿。”
虞守:“……”
好厚的脸皮。
但如果是哥哥……他忍不住期待地想,大概也会是这样吧?毫不客气,实则亲昵。只对他一个人的亲昵。
见逆子完全不反抗,明浔心里“咦”了一声,嘴上则继续吩咐:“这边,这边……对对,就那儿。”
虞守照做,宛如任劳任怨的灰姑娘。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明浔歪头,试图观察虞守垂着的眼睛,“吃错药了?”
虞守握紧竹竿,只想立刻把肩上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掀下去,再好好问问他,到底是谁吃错了药,那样残忍地一走了之,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这人不会承认。
“是啊,”虞守有点咬牙切齿,“吃了你的药,所以你今天肯定没吃药。”
明浔:“……”行,逆子回来了。
“行了,别挂着了,重。”虞守逐渐不耐烦,“要么自己扫,要么走开点,别碍事。”
刚才那片刻的“顺从”果然有鬼!这逆子,在这儿等着他呢!
明浔悻悻地从虞守肩上收回胳膊,撇了撇嘴:“翻脸比翻书还快,属狗的吧你。”
虞守没理,留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明浔摸摸鼻子,估计自己可能想多了。也是,这狗脾气,怎么可能突然转性。
晚自习的教室亮如白昼,窗户因为夜里趋光的小飞虫而紧闭着,玻璃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小虫的尸体。
门窗紧闭,空气有些闷,都是书本的油墨香和少年们的淡淡汗味。
明浔他翘着椅子,转了会儿笔,目光扫过窗外被飞虫点缀的模糊夜色,然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正在看书的虞守。
“喂,”他压低声音,“去扫梅灵路吧,现在。晚上人少,扫完了明天早上就不用去了。”
虞守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合上了书,显然也受够了白天那种被围观的窘迫。
离开前,明浔随意在教室里扫了眼,今天是班长坐在讲台上代老师守晚自习,好几个位置都空着,估计也是借着这样那样的借口出去透气了。
夜晚的梅灵路与白天截然不同。
喧闹的人声消失了,只有路灯昏黄柔和的光晕,静静地笼罩着这条蜿蜒的小路。
樱花在夜色中失去了白日的娇艳,却多了几分朦胧静谧的美感。晚风带着凉意和花香,轻轻吹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寂静的夜里只有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们扫得默契,直到一处光线昏暗、樱树茂密的拐角。
黏腻细碎的声响从树影深处传来。明浔下意识抬头,只见粗壮的樱花树下,两个人影紧贴在一起。女生被高大的男生圈在怀中,正旁若无人地深吻,唇齿交缠发出令人耳热的细响。
路灯恰好勾勒出女生的侧脸:那厚重的刘海,那秀丽的五官……
是严梦楠。
明浔:“……”
怎么到哪都能撞上这种“惊喜”?
他想要的平静高中生活,仿佛和手里的扫帚一样,摇摇欲坠。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拉住身旁虞守的手腕,想趁对方没发现,赶紧把他拖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脚步移动,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张牙舞抓地投射到了那对情侣脚边。
“啊——!”
正沉浸在亲密中的男生被突然出现的黑影吓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惊起得满树宿鸟扑棱棱飞起。
严梦楠也被惊动,却比男友镇定得多。她隐约看见两个穿校服的身影,捂住男友的嘴,低声安抚:“别怕宝贝儿,自己人。”
“是……你们班的?”男生惊魂未定。
“不知道,太黑了看不清。嗨!”严梦楠朝他们这边坦荡地摆了摆手,“反正都是晚自习溜出来‘放松’的,一条战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放心吧啊,乖。”
明浔:“……”
去你丫的自己人!
再看着身边僵硬如死的虞守,只觉一股强烈的荒谬感直冲头顶。
他烦躁地“啧”一声,拉着虞守,脚步匆匆地往夜色深处而去,留下身后那对腻腻歪歪的小情侣,以及一地凌乱的晚樱。
第32章 破冰 借着“真心话”的机会问出来…………
“……就梅灵路那个亭子旁边, 我俩正……交流感情呢,突然冒出两个人影!”晚自习课间,严梦楠被一群同学围着, 绘声绘色道, “吓死汤圆了。不过那两个肯定也是溜出来的自己人, 就是不知道哪个班的。哎, 最近咱们班没有新情侣吧?”
刚从后门溜进来的明浔和虞守脚步一顿,随即默契地低下头,溜回自己座位。
“诶, 你俩回来了?”有同学注意到他们。
严梦楠目光在两人身上随意一扫,兴致勃勃地继续她的讲述:“那两人个子都挺高的,手里好像拿着什么……高高的杆子?还是棍子?黑灯瞎火的, 没看太清,确实有点怪吓人。”
“杆子?”王子阔眼珠一转, 视线锁定落到刚刚坐下的人,“虞哥, 鸣哥,你俩刚才是去扫大街了?那竹扫帚的杆子, 可不就是高高的?”
一瞬间, 目光聚拢。
明浔稳如老狗,还带着点被冤枉烦躁:“胡扯什么。谁大晚上去扫地?去喂虫子吗?我是去小卖部买饮料了, 渴死了。”
然后看向严梦楠,丝滑地转移话题:“哎,严梦楠,你是一个人回来的?你男朋友呢?”他记得那个男生的尖叫,确实不是熟悉的声音。
严梦楠坦坦荡荡:“他回来了呀,他十班的, 叫袁霄。我们高一在普通班认识的,好了一年多了。”她说起这些,脸上没有丝毫寻常女孩谈及恋情时的羞涩或含蓄。
明浔看她这模样,再回想刚才在树下那个被黑影吓得尖叫的男生,合着这俩的羞涩和惊吓,刚才全让那个叫袁霄的男生一个人承包了吧?
那惊恐仿佛会传染,搞得他现在的心跳还有点突突的。
“哎,”严梦楠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冲过来一手盖住一张桌子,“那个鸣哥,要不这周日攒个局,你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顺便把元宵叫上,介绍你认识。”
说得仿佛那位“元宵”是整个五班的女婿似的。明浔倒是无可无不可,最近背书背得脑瓜子疼,正好放松。
“好啊。”他一口应下,也挺好奇2010年的高中生娱乐活动。他在自己的世界读高中那会儿,由于生活压力沉重如山,几乎没有过纯粹的、放松社交。
然而严梦楠明明一手拍一张桌子,得了他的许可就立刻转身,要去别的地方拉人头了。
明浔下意识将眼珠转向旁边被忽略的哑巴。
哑巴突然病愈,竟主动开口叫住严梦楠:“怎么不问我?”
严梦楠懵懵地转回来,一脸惊奇:“啊?你也要去啊?虞老板你不去赚钱吗?”
听她说话的口吻,想来和虞守的关系也不坏。明浔默默在心里做出判断。那严梦楠的跳过只可能因为虞守这家伙,平时绝对是这类集体活动的绝缘体,装酷大王。
“不急着半天一天的。”虞守抬起眼,用笔帽轻轻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赚钱靠的是这儿。”
这话说得既拽又酷,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确实很有“虞老板”的风格。
然而下一秒——
“噗嗤!”
虞守迅速侧过头。
只见他那“好同桌”,不知何时整个人趴在了桌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明显是在憋笑!
虞守:“……”
“好,虞老板境界高!”严梦楠却是由衷佩服,爽快道,“那就算你一个!周日一起啊!说定了!”
她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去招呼其他潜在参与者了。
旁边的明浔已经重新坐直,表情如常,只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可疑的弧度。
虞守皱眉盯他,一、二、三——
“噗!”
明浔再次破功,虽然及时捂住了嘴,但那双骤然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是被同桌近水楼台逮了个明明白白。
虞守眼神冻住,一触即发。
“咳,”明浔蹭掉眼角湿意,再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一本单词书坐得端端正正,“没事儿,真没事儿。虞老板您继续,做您的题吧。”
虞守:“……”现在又觉得这人像高中生了。
月考彻底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日,艳阳高照。
周日中午,一行人约在校门口集合。王子阔嘴里啪啦地介绍行程:“都到了吧?我数数啊——咱们班的,我,文龙,娇姐,静宜,还有咱们的新晋偶像易筝鸣同学以及他的同桌虞哥、未来的虞总!”他顿了一下,从身后把严梦楠身边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推出来,“外加一位特邀嘉宾,十班的袁霄同学,咱们娇姐的汤圆,欢迎欢迎!”
明浔闻言抬眼扫了一下。果然是那个在梅灵路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看着有些紧张。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位于蓉城中心商业街的“炫动地带”电玩城。
还没进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就先卷向面门。
门口巨大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海报上印着《街头霸王》《太鼓达人》等热门游戏的宣传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各种食物积累的味道。
这是属于2010年的街头电玩城的,躁动而鲜活的独特气息。
明浔走在后面,跟身边的几个人聊着天,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严梦楠身上。
“哎,我说娇姐……”明浔学着大家的称呼,刚开了个头。
严梦楠正指挥着袁霄去买饮料,闻言立马叉腰佯怒道:“谁让你叫娇姐?”
明浔难得一噎:“他们不都这样叫吗?”
“我一听就知道你跟他们一样是在乱叫。什么娇娇,娇姐,娇气……”严梦楠象是积怨已久,突地一股脑发泄出来,“不是那个‘娇’,是一代天‘骄’的骄。等姐满了十八,立马就去把名字改了!”
骄?严骄?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
是她?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说里那个跟在未来的虞守身边,手段狠辣、美艳凌厉的得力干将形象。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群人——未来反派的左膀右臂严骄,还有小说里不知名的陈文龙、王子阔……这两小子本就有欺负人的‘前科’在身,将来指不定怎样助纣为虐。
然而此时,明浔看着这些尚且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孔,心想:眼前这些人尚且年少,性格品行尚在塑造期。
我还要在这个时空待上不短的时间……或许,我可以尝试,将他们引向正途?
等我离开之后,在未来虞守可能行差踏错的时候,他们也能因为今日的情分和正确的观念,及时地拉虞守一把。
“走走走,换币去!”王子阔的咋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到换币柜台,明浔直接上前一大步,对工作人员大手一挥,语气轻松得像在买白菜:“麻烦,给我们每人先来一百个币。”
“一……一百个?每人?!”王子阔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陈文龙也惊讶地推了推眼镜。
连严梦楠都吹了声口哨:“鸣哥阔气啊!”
方静宜小声地“啊”了一下,有些无措。
“鸣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王子阔差点就要扑上来抱大腿。
工作人员也震惊了,半天才如梦初醒,眉开眼笑地开始哗啦啦地数游戏币,装了满满好几篮子。
“多买点便宜,买这么多相当于打五折了,没多少钱。”明浔态度随意,笑着将沉甸甸的篮子分发给每个人,轮到虞守时,对方却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面无表情,甚至把头扭向一边,一副拒绝接受贿赂的冷酷模样。
明浔挑挑眉,也不强求,直接把属于虞守的那份币倒进了自己拎着的篮子里。
大家都走了,虞守还杵在那儿,时不时瞟自己一眼。
明浔乐了,带着点戏谑地问:“那你跟着我一起?顺便监督我,防止我沉迷游戏玩物丧志?走吗道德卫士?”
虞守瞥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走。
明浔抬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台并排的篮球机上。他嘴角一勾,拎着篮子朝那边扬了扬下巴:“走,去那边活动活动筋骨。”
虞守犹豫片刻,沉默跟上。
篮球机前,明浔投币,随手拿起一个橡胶篮球,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虞守就站在他旁边,没有动作。目光专注,从他流畅的投篮动作,转移到他的侧脸,最后,落在他眼底那抹淡淡的灰青。
一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忽地浮上心头——记忆里的“哥哥”,似乎……一直睡眠不太好。
虽然那张脸已经在岁月里模糊成一片空白,但那种疲惫感以及他对哥哥担忧的情绪,却烙印在了脑海深处。
这个人也睡眠不好吗?
趁着明浔一轮结束去捡滚落的篮球时,虞守状似无意地开口:“月考完了,你也没补个觉?”
明浔正捡起一个球,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随手又把一个球投进篮筐,语气自然:“好不容易考完试,当然要抓紧时间熬夜打游戏啊。”
滴水不漏的回答,表情自然得仿佛事实就是如此。
虞守看着他毫无破绽的侧脸,默默地拿起一个篮球,也对着篮筐投掷起来。
虞守变得安静且配合,明浔反倒没了玩心,他看着身边认真投篮的人,修长的手臂一探、一勾,标准地完成投篮动作,露出黑色袖口下一截白皙的手腕。
臭小子今天穿的又是那件黑色套头连帽卫衣。
明明出落得挺水灵,结果天天穿破烂。
明浔烦躁地将手里的篮球随手一抛,“哐”地砸框上,紧接着猛地拽住虞守的卫衣帽子,虞守毫无防备,被他拽得也一球失了准心。
“你就不能多买几件换洗衣服?”明浔全无惹事生非的自觉,还非常理所当然地有些嫌弃地问。
虞守侧过头,居然没生气:“难道你要给我买?”
“谁给你买,你自己买。”明浔撒开手,又去拿球,投了个漂亮的三分,“我们又没那么熟,不过——”
这个停顿,他才回望虞守:“虽然被老师抓了,还被你牵连成‘环卫工人’,在全校师生面前出尽了洋相,但你帮我写了那么多作业,毕竟有苦劳。所以,我决定把你的劳务费折半,回头给你转银行卡……”
虞守:“不。”
明浔愣了一下,差点无语笑了:“你爱买不买,关我屁事。但你的银行卡号记得发我。”
虞守不再投篮,抱着球,转过来面朝他,绷着的脸有些严肃。
明浔挑了挑眉,坦坦荡荡地看回去。
他也难得有这样面对面仔细观察十七岁的小崽子的机会。少年的模样早不是小时候简单的“眉清目秀”了。五官基本长开,那是早逝的父母留给他的遗产。
他的眉眼并不是浓墨重彩的类型,长眼窄双,笑起来时应该能弯成两瓣儿,可明浔没见过他那样大笑。鼻梁很高,但鼻头圆圆的,是很柔和的弧度。瞳仁又黑又亮。
明浔不禁想,这张脸不知道为反派的作恶之路提供了多少便利……
然后,顶着一副无害皮相的虞守终于开口,又是一声短促的:“不。”
“……”傻逼吧这犟驴?
“什么不?”明浔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虞守转回去继续投篮,“大方”地多施舍了一个字:“不要。”
“……”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鲜艳的橘红,仿佛一场突然其来的大火,以不可抵抗之势绵延了半座城。一行人从音浪震天的电玩城里出来,带着一身二手烟味重新踏回人间烟火。
“饿死了饿死了!鸣哥,接下来咱们去哪儿搓一顿?”王子阔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大声嚷嚷着,“我要吃辣的!火辣辣的那种!”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是去吃麻辣香锅还是新开的自助烤肉,火锅有鸳鸯锅,烤肉也可以自行刷蘸料,足够照顾个别不吃辣的同学。
方静宜走在最后,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地听,吃什么都没意见。然而一个抬眼,她沉静的脸色骤然一变。
街头一家小商店门口,那个剃着利落寸头的女生邢雨菲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激烈地争吵着什么。
方静宜一时间神情恍惚,不知不觉就落后了同伴们两个人远。
晚餐最后敲定了火锅店,明浔需要向一直安静的方静宜进行最后的确认,他一回头,立马将这细微的异常尽收眼底。
他顺着方静宜的视线望去,看到街对面的情形,顷刻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凑近女生们这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关心道:“对了,你们几个女生,家里会不会担心?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回家,跟爸妈报备一下晚上不回去吃饭的事?”
方静宜看向明浔的眼睛都亮了。她连忙顺着这个台阶下,临时编织借口:“啊!对……那个……我、我得回家吃饭。”她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因为撒谎而泛起红晕,“我爸妈辛苦做的晚饭……我要是不回去吃的话,他们会不高兴的。”
旁边的陈文龙闻言,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对她家的情况有所了解,第一个出声表示支持:“既然家里做了饭,那你就早点回去吧。别让叔叔阿姨等急了。”
严梦楠正拿着小镜子整理自己乱掉的刘海,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恍然大悟般:“哦对!静宜,我记得你爸妈好像都是老师来着?”
有了帮腔,方静宜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明浔一眼,又对大家说了声“抱歉”,便匆匆转身,往街对面去了。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辛辣鲜香的牛油锅底翻滚着红浪。毛肚、黄喉、鸭肠、牛肉卷……各式菜品摆满了桌面,大家围坐一桌,虽然少了一个人,但气氛依然欢快又热烈。
“来!敬鸣哥!感谢鸣哥带我们体验挥金如土的快乐!”王子阔举起玻璃瓶装的豆奶。
“敬鸣哥!”
“感谢金主爸爸!”
众人嘻嘻哈哈地敬豆奶,明浔也笑着回了个可乐。只余光里的虞守,一直低头在清汤锅里涮牛肉,旁若无人似的,但那时不时的自以为隐蔽的偷偷打量,没有一次被明浔漏掉。
他懒得管,和大家说笑忙得不亦乐乎。
酒足饭饱,桌面一片狼藉。王子阔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提议道:“时间还早,咱们玩个游戏吧?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严梦楠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要玩就玩刺激点的!参加了就不许反悔耍赖啊!”
简单的猜拳决定输家。石头剪刀布,一轮定胜负。
在场几人中,自然是明浔这个海城来的转学生最令人好奇,几人心照不宣达成一致,明里暗里对他展开围攻。明浔却仿佛开了挂一般,几轮下来,所有人全部套路不成反被套路,接二连三败在他手下。
明浔还乐呵呵的:“承让,承让。”
愈发火热的气氛里,虞守始终安安静静,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明浔出拳的手。
他抿着唇,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下一局明浔能输,无比希望。他有一堆问题,想要借着“真心话”的机会问出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越是盯着,明浔赢得越是轻松。
反倒在某一轮,他自己一个分神,出了个慢半拍的剪刀,被明浔的石头砸了个正着。
“哟嗬!虞哥栽了!”王子阔立刻起哄,“选吧虞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虞守面无表情:“……真心话。”
目光聚焦在胜利者明浔身上,期待着他会问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
明浔单手托腮看着虞守,似笑非笑的俊脸极具疑惑性,然而,他问的话却异常刁钻:“我的问题是——虞守同学,你下一局猜拳,准备出什么?”
虞守:“……?”
其他人也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鸣哥你太坏了!”
“这要是说了,下一局不就输定了?”
虞守绷着脸,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硬邦邦地回答:“……不知道。”
“行吧,姑且放你一马。”明浔抓住机会,顺嘴又表现了一下自己的大度,“就算你不说,也输定了。”
在这人类间并不相通的悲欢里,游戏热火朝天地继续进行。
之后虞守又不慎输了两回。他倒是坦荡,每次都选真心话,可那人却不再故意逗他了,只随口问些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
他本就意不在游戏,此时主导者不再刻意“关照”他,他便只能在一片喧闹中默默滑向边缘。
见明浔又一次把几人逗得哈哈大笑,他郁闷得皱眉,彻底把观察试探的初衷抛到了脑后。
他开始积极,却不再输了……
直到游戏在懊恼和遗憾中结束,明浔也一局未输,全程游刃有余。
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陈文龙敏锐地问:“易筝鸣,你该不会是……有什么猜拳的诀窍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去。
明浔坦然地点头:“嗯,观察了一下大家的出拳习惯和小动作而已,不算什么诀窍。”
“卧槽!真的假的?!”
“鸣哥你也太神了吧!”
“难怪我一直输!快教教我!”
在大家的惊叹和追问声中,明浔笑着摆了摆手,故意卖关子。
看着这人嘚瑟却更加招人的样子,看着他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仿佛局外人的虞守仰起头,默默灌下一口冷水。
凉意过喉,却浇不灭心头那点没来由的躁——
作者有话说:有点急了[狗头]
第33章 小鱼 发现有趣玩具的邪恶柴郡猫。……
四月的蓉城, 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浸染,飘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味道。
教学楼旁、操场边,一簇簇米白色的石楠花团锦簇, 恣意而张扬, 用它们独特的方式宣告着春天的尾声。
在这片颇具争议的气味中, 明浔和虞守为期两周的“扫大街”惩罚, 终于看到了尽头。
早自习,两人照例拿着扫帚,在梅灵路上与枯叶以及日益浓郁的石楠“香氛”作斗争。
三个迟到抄近道的身影, 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路口的香樟树下。
明浔随意瞥了眼,动作顿住,巧了, 正是上次在厕所起冲突的那三个高三男生,斌哥的一头黄毛尤为醒目。
四人组中的寸头女生邢雨菲, 她是方静宜的朋友,方静宜保证会帮忙解释清楚, 但这份和解的效力,恐怕没能覆盖到这三个男生身上。
表面上, 上次的梁子似乎过去了, 最近他们也没私下来找过麻烦——明浔估计有一部分原因是对方伤情更重,需要时间恢复的缘故。
今天, 那三人已经彻底恢复,他们并不急着去教室,反而叼着烟斜靠在树干上,眼神时不时地朝着明浔和虞守这边瞥过来,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哄笑。
那自然不是善意的眼神,也不是善意的笑声。
明浔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他确实是个倾向于“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的人,但这绝不代表他是个能够无限度忍气吞声的包子。这让他非常不舒服。
那三人抽完了烟,对视一眼,纷纷将手里烟蒂掷在刚刚扫干净的水泥地面上,还故意用脚碾了碾。
做完这一切,他们拍拍手,转身就准备扬长而去。
“站住。”
三个高三生脚步一顿,回过头,就见明浔直接把手里扫帚一扔,三两步走到他们面前。
黄毛斌哥嗤笑一声,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问:“怎么?转学生,还有事?”
明浔并不纠结于乱扔垃圾这种微末细节,直截了当道:“上次的事情,既然你们心里还有疙瘩,不如今天彻底做个了断。我们,决斗。”
“决斗?”那哥高个子混混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决斗什么?打架?就你们这……细皮嫩肉的?”
“打架只会两败俱伤,而且打架性质就变了,你们应该也清楚后果。”明浔似在认真分析,“学习的话……”他目光扫过三人,眨眨眼,委婉却极其精准地刺了一下,“唔,你们仨加起来的总分,估计都够呛。”
“我操/你妈!拐弯抹角地放什么狗屁呢?”黄毛斌哥被戳到痛处,顿时恼羞成怒,“决斗就决斗!比什么?”
明浔早就想好了,他抬手指向校门外商业街的方向:“中午,游戏厅。输了的人,以后见面绕道走。如果我输了,再给你们一笔钱,如果你们输了……”他扫过地上的烟蒂,“把这里,还有以后你们制造的所有垃圾,都清理干净。”
……游戏厅决斗?
这个提议出乎三个高三生的意料。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渐渐浮现出古怪又轻蔑的笑容。跟两个高二的书呆子去游戏厅?这算什么决斗?是送上门来找虐吧!
“行!就这么说定了!”黄毛斌哥一口答应,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中午‘炫动地带’,谁不来谁是孙子!”
三人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中午的游戏厅里,斌哥双手抱臂,用高高扬起的下巴在游戏厅扫了一圈:“学弟,选吧,随便你们选什么游戏,都行。”
“我们两个人,你们三个人,那玩可以联机的双人游戏吧。”明浔认真地思索片刻,抬手一指,“就那个吧,《雪人兄弟》怎么样?有双人合作模式。”
《雪人兄弟》?三个高三生再一次露出轻蔑的笑容。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幼稚小游戏?他们稳赢了。
斌哥挑了个哥们并排坐下,两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明浔旁边的座位空了半天,一抬头,见虞守还站着,并用一种极其无语的眼神看着自己。
明浔皱眉催促:“傻站着看什么?双人合作,我这边没别的人选了,你还不坐下?”
虞守冷脸听命。
明浔又问:“会玩的吧?”
虞守老实回答:“不。”他不喜欢玩任何游戏。
明浔习以为常:“行。那你听我指挥。”
投币,确认。
明快的音乐响起,屏幕是由五颜六色的像素块组成的,供玩家操作的角色有蓝色雪人(1P)和粉色雪人(2P)。
两方先各自热身一把,高三生显然玩过,他们操作熟练地推雪球、困住怪物、变成雪球撞击,配合默契,清理怪物的速度不慢。
反观明浔和虞守这边,开局就显得困难重重。虞守确实完全不会玩,只能按照明浔最简单的指令行动,诸如“往左走”“停”“跳一下”。
明浔自己操作着蓝色雪人,动作看起来也不熟练。
但他并不急于快速消灭所有怪物,反而像是在观察地形,有时甚至会故意留一两个怪物不杀。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玩这款2010年流行的街机游戏。类似的游戏他倒是玩过一些,这种动作策略类的游戏,多半能通过精准计算“钻空子”,要想进行高效的团队合作,摸清地形也是基础。
“哈哈,就这?磨磨蹭蹭的!”
“你们是在逛街吗?”高三生那边一边游刃有余地清版,一边贴脸嘲讽。
练习结束,对决正式开始,不出意外,依然是高三生一边倒的碾压状态,然而随着关卡推进,变化出现了。
明浔的指令越来越具体:
“虞守,去左下角那个平台站着,别动。”
“现在,对着右边那个台阶连续推小雪球,不用管打不中……”
虞守虽然不明白意图,但他胜在听话。
而他那种呆板的执行方式,在这种需要精准定位的游戏中,竟成了优势。让他站哪个像素格,他绝不会站偏,让他往哪个方向推球,角度分毫不差。
赛程过半,明浔不紧不慢,让虞守在一个位置不断向上堆叠小雪球,直到形成了一个人造“台阶”。
然后他操控自己的雪人,踩着这个“台阶”直接到达关卡顶部,拿到了一般需要复杂操作才能获取的“红药水”,变身强力状态。
一鼓作气,清屏!
另一关,他指挥虞守用雪球封住了一个狭窄路口的一端,自己则在另一端驱赶怪物。怪物无路可逃,全部被堵在路口,被虞守后续推来的大雪球一网打尽。
他们的配合,从一开始的生疏,迅速变得流畅起来。
明浔的指令越来越简练,有时只是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方向的示意,虞守就能立刻心领神会,移动到最需要他的位置,做出最关键的补刀或掩护。
“我操!”旁边猝然传来惊呼。
“等等,发生了什么?”
“我眼花了?他们怎么上去的?”
“还能这样玩??”
高三生从最初的不屑变成惊愕,再到后来的难以置信。
结果,高三生那边因为着急操作失误损失了一条命,节奏被打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明浔和虞守稳定且高效地率先突破了最后一关的BOSS。
“GRATULATIONS!”巨大的通关字样出现在他们的屏幕上。
明浔放下手柄,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脸色铁青的三人:“输了。记得你们的承诺。”
斌哥指着屏幕,满眼不甘:“哪有这样玩的!?你们……”
明浔平静地打断他:“游戏机制就在那里,只是你们没想到可以这样用而已。”他看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虞守,慢悠悠地补充,“而且,我的搭档,执行力很强。”
再然后微微一笑,食指轻摇,优雅无比地拉满嘲讽:“但你的,不行。”
说完,他不再给对方任何无能狂怒的机会,下巴轻抬示意了一下虞守,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这个弥漫着电子音浪的游戏厅。
走出去大概七八步远,身后才猛地传来斌哥搭档气急败坏的尖叫,声音因为羞愤而拔高,显得格外刺耳:“我操/他妈的斌哥!他骂我!!他意思是说我不行!!!”
紧接着是斌哥更加暴躁的、带着迁怒的破口大骂:“你他妈操谁呢操?!闭嘴!还嫌不够丢人!?”
“扑哧。”一声轻笑。
嗯?
明浔迅速偏头,可惜,虞守的反应也快得惊人,在他的视线转来的瞬间,那刚刚似乎松动了一下的嘴角已然抿紧,重新拉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仿佛刚才那笑音只是幻觉。
明浔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目光并未立刻移开,反而在虞守的嘴唇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没等到那嘴角再次泄漏情绪,却意外地发现,虞守这死小子的唇形,长得……有点意思。
线条清晰,唇峰分明,尤其是那嘴角,天然带着点微微上翘的小弧——用几年后的流行词形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微笑唇”了。
那样的嘴巴,偏偏长在这么个不爱笑的死倔驴脸上。事实总是这般无常。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不像虞守那样藏着掖着,很自然地轻呵出声,又问:“饿了没?吃午餐去?正好就在附近吃点,你应该也不想这个点再跑回学校吃食堂的剩菜吧?”
蓉城菜以香辣闻名,自从明浔转学过来,出于“身体原因”和对本地重口味的略微不适应,不仅他从没踏足过食堂,那卤肉饭店的常驻“NPC”虞守同样消受不起。
上次小聚吃火锅,就他俩全程守着清汤锅,在一片红油翻滚中是独树一帜的清流。
虞守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明浔便带着他拐进了商业街另一头那家标志性的、有着红白招牌的肯德基。
推开玻璃门,虞守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明亮整洁的餐厅、色彩鲜艳的海报、以及那些端着餐盘穿梭的身影……
八年前,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进肯德基。是已经面目模糊的“哥哥”带他来的。哥哥给他买了一份带着玩具的儿童乐园餐,他记得自己当时珍而重之地啃着汉堡,攥着那个廉价的塑料玩具一直不撒手……
今天的一切都由明浔作主,他找了位置让虞守坐下,自己去柜台点餐,端着两份豪华套餐走了回来。
虞守拿起一根薯条,却半天没有送进嘴里。他微垂着眼睫,用余光观察着对面专心啃汉堡的人,突然,貌似非常随意地,轻轻唤了一声:
“小易。”
明浔正咬着吸管喝可乐,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毫无反应。
虞守沉默了几秒,指尖微微用力,差点把无辜的薯条掐成两半。他压下砰砰乱跳的心脏,有些颤抖地,再一次开口:
“小明。”
明浔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然而,就在抬头这个动作完成的刹那,了然和警惕也覆上了明浔眼底。好小子,在这儿给我下套呢?
“小鸣?你是在叫我?”明浔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莫名其妙,“事出反常必有妖,突然这么亲昵,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他反应太快,虞守没能从他的神情中辨认出太多,猝不及防的,自己就颠倒成了被质问的一方……虞守抿抿唇,强自镇静道:“我先叫你小易,但你没反应。刚才怎么了,没听见?”
明浔随手拿起一根薯条,嚼了几下,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又没参加工作,谁会用‘小王’‘小李’‘小易’这种老气的称呼?鬼知道你是在叫我。”说到这里,微妙一顿,再弯唇一笑,“不过,如果你喜欢这么叫的话,也行。”
那笑容有些熟悉,虞守直觉不太好,微蹙的眉心顿时皱成了一团。
只见明浔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餐桌,笑得活像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邪恶柴郡猫。
“既然你要叫我小易,那我叫你什么好呢?”明浔托腮歪头,故作沉思状,“小鱼?嗯,这个不错,小鱼儿。”
虞守:“……”
他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又开始了熟悉的跳动。
第34章 牙疼 “好疼呀~”
期中考试的阴影如同四月末愈发浓郁的石楠花香, 无孔不入地笼罩了黑石高中。
夜晚的别墅书房里,明浔瘫在椅子上,对着腿上一团毛茸茸的橘猫发出灵魂拷问:“系统, 你确定?你让我, 给虞守, 年级第一, 做榜样?”
橘猫系统舔着爪子说话不腰疼:“树立一个积极向上的竞争标杆,有助于引导气运之子向更健康的方向发展!”
“他是年级第一,清北预备……”明浔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要我一个毕业多年、上辈子还是学理的,去超过文科年级第一?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是虞守派过来感化我的吧。”
“不需要超过,不需要你打败他!”系统正经地纠正道, “但至少,你不能跟他差得太远, 否则如何体现‘榜样的力量’?”它顿了顿,抛出亿个“小目标”, “比如……这次期中先考个年级前十?”
明浔听得后槽牙隐隐作痛:“……我谢谢你啊。”
次日清晨,高二(5)班的教室里那杂七杂八的早餐味道都淡了, 被一种焦虑和麻木的备考氛围所占据。连二十分钟休息的大课间, 教室里也无比安静,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争分夺秒地补觉或刷题。
但也总有那么几个精力过剩、善于苦中作乐的。
一个外号“黄哥”的男生, 带着一脸贼兮兮的笑容,从外面溜达进来,手里赫然捏着一大簇气味浓郁的石楠花。他故意凑到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旁边,把花往前一递:“来来来,姐妹们,闻闻, 香不香?”
一个女生立刻捂住鼻子,嫌弃地往后躲:“哎呀好臭!你拿的什么呀!”
“我怎么觉得还挺香的?”另一个女生主动凑上来闻。
严梦楠正低头刷着手机,逛淘宝逛得不亦乐乎,压根没空抬头。
黄哥见有人上当,更来劲了,对着那个说香的女生就是一通夸:“有品位!有前途!”他又往前凑了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几个女生单纯地摇头。
黄哥这才贱兮兮地、用一种自以为很幽默的语气揭晓谜底:“嘿嘿,这是……男人特有的、液体的味道!”
“我操!!”严梦楠猛地从手机里抬起头,抬腿就朝着黄哥的小腿踹了过去,“傻逼啊!滚滚滚!恶心死了!”
她动作太快,其他几个女生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先被她那彪悍的一脚吓了一跳,随即齐刷刷用一种震惊、解气又崇拜的眼神看向她。
黄哥被踹得“嗷”一嗓子,抱着腿原地蹦了两下,疼得龇牙咧嘴,“作死”的心依旧不死。他一个灵活的转圈,蹿到后排男生堆里,挑中好脾气的明浔,挂着猥琐的笑又把手里的石楠花往前递了递:“哎,鸣哥,你见识广。这味道,你觉得怎么样?”
明浔正在用手机查单词,闻言抬起头,看着那簇味道感人的白花,以及黄哥那副“是男人都懂”的表情,一阵无语。
和同学打成一片确实让他的高中生活便利了许多,但有时候,也无可避免地要被卷入这种幼稚又尴尬的青少年荷尔蒙话题。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锁屏,身体往后靠了靠:“不知道,不了解,没兴趣。”
黄哥却不依不饶:“不是吧鸣哥?你该不会……都没自己试过吧?”他上下打量着明浔,语气夸张,“我还以为,以你的家世,还有这脸、这身材……肯定早就开荤了呢!这不科学啊!”
前排王子阔正偷偷用MP3听歌的脑袋一晃一晃,感受到后方动静,他立刻摘下耳机,转过头就来维护他鸣哥的“清白”:“滚蛋你个姓黄的老色批,我们鸣哥可是清纯美少年,超级大学霸!立志要考清北的人!美色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懂不懂懂不懂?”
黄哥一击未果,目标顺势移动到明浔旁边那个戴着卫衣帽子的冷酷哑巴身上。
他扬起下巴,信誓旦旦地指着虞守说:“看!看虞哥!就虞哥这气质,这淡定的反应!要是说他完全没试过,那我信!这才叫高手风范,清心寡欲!”
明浔本来被他们吵得有点烦,捂着半边脸,感觉后槽牙更疼了。但见黄哥把火烧到虞守身上,还说得那么笃定,他心里那点属于“老父亲”的好奇心还是不可抑制地被勾了起来。他放下手,忍不住也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虞守。
哪怕如今十七岁的虞守身高腿长,眉目疏朗,但在自己眼里,这家伙不过是从小崽子变成了浑小子,从狼崽子变成了死倔驴罢了。这种话题……他懂什么?
虞守却突然抬起了头。
他先是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看黄哥手里那簇备受争议的石楠花,然后在所有人,尤其是明浔惊讶的目光中,开口了:“谁说的?”!!!?
刹那间,明浔牙都不疼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虞守。
虞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补充:“我觉得石楠花就是花的味道。”说着他还闻了闻,微妙一顿,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嗯,明明就很不一样。”
明浔:“!?”
我操???
什么叫“很不一样”?你怎么知道“不一样”?!你跟什么比呢??!
不光是明浔,连王子阔都惊呆了,他反应过来后,立刻扑到虞守桌边,激动地逼问:“虞哥!虞哥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是你自己还是……快、快从实招来!”
虞守却已经重新拉低了卫衣帽子,身子往桌上一趴,手臂圈出一方领地,用行动表示:话题结束,勿扰。
话题又拉回明浔身上。
有人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刚开学时的八卦:“哎!我想起来了!鸣哥转来第一天,在卤肉饭店的时候,动不动就拿出手机来回消息,那个备注……是不是女朋友?”
明浔心里乱糟糟:“……说了那是我妈。”
但那人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可我记得你当时还说……你是早恋被发现,被你爸妈‘发配’到蓉城来的?”
听到这话,明浔身旁那个趴着的东西,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明浔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完全没留意。
明浔揉着越来越肿胀的腮帮子,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跳:“我可没说啊,是你们自己猜的……”
此时又有新的八卦党加入战局,语气兴奋:“但你当时是默认了吧?鸣哥,不是我说,谈恋爱有什么丢人的?而且你要谈,那肯定得是校花级别的吧?”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有没有照片啊,给我们看看呗,反正我们又不认识她,也不会跑去海城打扰人家……我们就好奇,什么样的仙女能配得上我们鸣哥?”
明浔:“……”什么跟什么啊!这都哪儿跟哪儿!
再任由这群想象力丰富的青春期男生八卦下去,他那莫须有的“海城校花女友”的姓名、年龄、体重三围、甚至家境背景都要被他们凭空捏造出来了。
明浔被纠缠得头疼欲裂,腮帮子肿痛难忍,最后只好祭出大招,捂着半边脸,表情痛苦:“别问了……我牙疼,真疼……我想静静……”
许是他演技逼真,或许是他脸色确实不太好,在一句“那静静是谁”之后,这群躁动不安的男生总算放过了他,意犹未尽地散去。
上课铃响之后,明浔发现——他的牙,是真的越来越疼了!
不是错觉,也不是被吵的。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刺痛,再后来,简直是绵延不绝的钻心的疼,疼得他额头狂冒冷汗,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身子蜷缩着,根本直不起腰来。
偏偏前排的王子阔,大概是为了缓解考试压力,还在那里一直用跑调的嗓子哼哼着《爱情买卖》的调子,魔音灌耳,听得明浔更是头昏脑胀。
这该死的期中考试!这该死的石楠花!这该死的青春期!还有这该死的……牙疼!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猛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右下颌。起初还能勉强硬扛,但此时整个半边脸都象是被重锤反复敲击,连带着太阳穴和耳朵深处都开始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疼得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明浔脑子里终于后知后觉地划过一丝不对劲。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好像上辈子也经历过似的……
可现在的他,已经被疼痛彻底攫住,别说思考,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筝鸣?易筝鸣同学?”讲台上的胡老师已经盯了趴在桌上无法无天的明浔好几次了,终于点名提醒,“请你起来回答《谏逐客书》中李斯列举秦穆公、孝公等君主重用客卿的事例,运用了什么论证方法?”
“……”
然而明浔毫无反应,他什么也没听见,全部意志力都在来对抗那钻心的疼痛。
坐在他旁边的虞守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他隔着校服外套,用力扯了一下明浔的胳膊。
明浔只是无力地晃了晃,依旧没能抬起头。
虞守皱起眉,俯身凑近了些,看到明浔侧脸上一层的冷汗,以及被死死咬住的下唇,早已失去了血色。
“老师。”虞守立刻站起,“他看起来很不舒服,可能是生病了。”
胡老师走过来看到明浔痛苦的模样,不疑有他,连忙道:“这可不行啊……快去校医室看看。他现在这样还能走吗?虞守,你陪他去吧?”
虞守无所谓地“嗯”一声,弯腰,半扶半抱地将浑身发软、意识模糊的明浔从座位上拽了起来,架着他的一条胳膊,深一脚浅一脚朝教室外走去。前面王子阔也想帮忙,被虞守一个眼神制止了。
校医室里,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检查了一下明浔红肿的右脸颊,又让他张开嘴用手电筒照了照,很快给出了初步诊断:“智齿发炎,问题不大。”校医一边说着,一边从药柜里拿出几片药,“这是甲硝锉,先吃上消炎。不过你这个情况,光吃药不行,得尽快去医院口腔科拍个片子看看,很可能是阻生齿,得拔掉。”
拔智齿?!
明浔虽然疼得晕晕乎乎,但“拔智齿”这三个字猛地就把他炸醒了。
他上辈子……可是拔过四颗智齿的。那惨痛的经历,至今回想起来都让他心有余悸。而时间……好像就是在十八岁左右?
不会吧…………
人生第二次十八岁,美好的青春滋味没体会到多少,先迎来了人生第二次智齿危机。
明浔躺在口腔医院的诊疗椅上,看着头顶那盏明晃晃的无影灯,内心充满了宿命般的绝望。
刚才拍的X光片此刻正挂在旁边的灯箱上,清晰地显示出口腔内部的惨状——四颗智齿,横着的、斜着的……总之没一颗正的,标准的“四颗阻生齿”豪华套餐,一颗不少,和他上辈子的经历一模一样。
医生的下一句话更如晴天霹雳:“你这四颗牙都得拔。你们高中生请假出来一趟也不容易。这样,择日不如撞日,直接把左边没发炎的两颗先拔了,别耽误你学习。”
明浔闭了闭眼:“……”
等待医生准备的间隙,明浔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蔫蔫地窝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腮帮子不怎么疼了,内心的绝望比牙疼更甚。虽说如此,他还是顽强地掏出了他那部在当时算是稀罕物的高档苹果手机,点开高中必背3500词。
他眼睛难以对焦,就机械点击“播放”键。
手机里立刻传出生硬、没有感情的电子女声,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念单词:“abandon…abbility…abnormal…”
虞守看他都这副模样了还不忘学习,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都这样了还要背单词?”
身残志坚是能高考加分吗。
明浔没理,眼珠子转了转,听着机械的单词朗诵,突然灵机一动。
他退出单词软件,打开了手机自带的基础录音功能,做贼似的把话筒凑到嘴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点什么。
说完,他赶紧保存录音,设置成单曲循环模式,然后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塞进校裤口袋里。
虞守看着他这一系列迷惑操作,眉头皱得更紧了,完全搞不懂他又在作什么妖。
“好了,同学,我们开始吧。”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医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闪着寒光的注射器,“先打麻药,可能会有点胀痛,放松。”
可能是做好了准备,明浔表现得出奇淡定,配合地张大嘴巴,身体纹丝不动,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小型手术,而只是普通的检查。
虞守看着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应该能扛得住吧。
他不太习惯待在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器械嗡嗡声的诊疗区域,准备去外面的走廊等待。
然而,虞守刚迈出一步——
就听到身后诊疗椅上,传来一声清晰无比、语调夸张的:
“好疼呀~”
虞守脚步猛地顿住:“?”
正在准备操作的医生动作也僵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明浔,却发现对方嘴巴张着,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地瞅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表示:“不是我说的。”
医生摇了摇头,以为是幻听,他重新拿起器械,准备分离牙龈——
“好疼呀~”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调,再次从明浔的身上传了出来!
医生:“……”
他这次听清楚了,声音的来源不对,不是嘴!他停下动作,狐疑地盯住明浔。
虞守走回来,看着明浔那惨兮兮张着嘴任人鱼肉、但眼神里明显透着一丝狡黠的模样,瞬间明白了刚才他偷偷录音是在搞什么鬼!
……怎么会有这种人?虞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并替那部手机的主人感到脸热。
医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患者,哭笑不得:“同学,你……”
明浔因为张着嘴,没法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医生继续,仿佛在说:“别管它,您忙您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拔牙过程中,每当医生进行到关键步骤,比如用牙挺撬动、用钳子发力时,明浔口袋里的手机就会非常适时地、用那种矫揉造作的语调播放一声:“好疼呀~”
而明浔本人打了足够的麻药,除了因为长时间张嘴的不适而微微蹙眉外,全程一声不吭,稳如泰山,与他口袋里那个不断喊疼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又滑稽的对比。
医生被这“声画不同步”搞得有点精神分裂,手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谨慎和轻柔,拿出了毕生的工作经验积累以及当年考医生执照的专注。
虞守:“……”——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一章加更,连续的剧情就不断开啦[三花猫头]
第35章 套话 “是你吗……哥哥?”……
拔完两颗阻生齿的当晚, 明浔肿着半边脸,生无可恋地躺在别墅柔软地大床上。麻药效力逐渐退去,隐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放在床头柜上手机震动起来, 接听, 是汪佩佩的电话, 问他有没有时间视频。
明浔一口应下, 艰难爬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给汪佩佩发去视频。
“筝鸣啊——”汪佩佩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立刻占据了整个屏幕,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吃饭了吗?妈妈这右眼皮老是跳,心里不踏实,你没事吧?”
自从上次借着家教由头首次“突袭”蓉城之后, 汪佩佩仿佛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找到了与儿子保持亲密联系的新方式。
她和丈夫易隆中开始隔三差五地打着“视察项目”的旗号, 或者单纯就是想儿子了,飞来蓉城小住一两天, 确保宝贝儿子在异地他乡得到了最周全的照顾。
“妈,我挺好的, 刚吃完周姨做的粥。”明浔刻意全程侧着脸, 避免被发现异样。
但一心牵挂着儿子的汪佩佩是何等眼尖,敏锐发问:“你脸怎么了?右边好像有点肿?是不是上火了?还是……打架了?”她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
明浔见瞒不过, 只好含糊地交代:“没什么大事,就是……长智齿了,今天刚拔了两颗。”
“智齿?拔牙?!”汪佩佩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哎哟你怎么自己去拔牙了?多危险啊!疼不疼啊?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等着,我马上订最近的航班过去!”
眼看母亲又要开启“空降”模式, 明浔赶紧阻止:“别!妈,真没事!已经拔完了,很顺利,过几天就消肿了。而且……”他语气放得轻松了些,“有同学陪我去医院的,家里赵叔周姨也都在,照顾得很好,您就别来回折腾了。”
“同学?哪个同学啊?男同学女同学?”汪佩佩下意识地追问,随即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人家孩子陪你去医院,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是男生,我同桌。”明浔顺着这个话题,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他酝酿已久的提议,“哎,妈,说到这个,我正想跟您商量个事。您给我请的这些家教,水平是高,但我一个人听,有时候也挺闷的。我想着,反正家教给我一个人补课是补,给两个人补课也是补。要不,我让我那个同桌也来家里,跟我一起上课?我俩还能互相监督,互相促进。”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已有一阵子了。
一方面,虞守固然聪明,但毕竟学校里的教育资源有限,这些海城顶尖名师的指点,无疑能为他打开更广阔的视野。
更深层次的考量则是,让虞守早早地与易隆中、汪佩佩接触。哪怕这份情谊始于“补课”,但只要种子种下,未来等虞守羽翼丰满、在商场上与易家狭路相逢时,念及今日这份情谊,总能多少手下留情。
这算是他“感化反派”计划中,一步暗藏的长线投资。
汪佩佩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仔细询问了这位同桌的情况。确认是男生,成绩还是年级第一,她心里那点关于早恋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转而变成了对学霸的天然好感。
能和年级第一做朋友,还能一起学习,这对儿子肯定是好事啊!
她欣然同意:“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人家孩子愿意,你跟老师们打声招呼就行。学习上有个伴是好事,妈妈和爸爸都支持你。”
“谢谢妈。”明浔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真切些的笑容。
“那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汪佩佩又叮嘱了几句,最后才想起来问,“对了,是不是要期中考试了?”
“嗯,下周一开始。这次跟高考的形式一样,要考三天。”
“哎呀那你还跟我视频这么久!快!快去复习!别耽误正事!妈妈不吵你了,考完试再聊!”汪佩佩一听考试,立刻变得比明浔还紧张。
“好,妈,那我挂了,您也早点休息。”明浔顺从地应下,结束了视频。
放下手机,他揉了揉依旧肿痛的脸颊,看着窗外蓉城的夜色,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虞守开这个口,或者说……该怎么把虞守套路过来一起补习呢?
总之,长痛不如短痛,明浔决定赶在考试前去医院把剩下的左边两颗智齿解决掉,免得关键时候有发炎。他熟练地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准备趴下补觉的虞守。
“喂,”明浔开门见山,“有空没?”
虞守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我约了医生,去拔剩下那两颗牙。”明浔挥挥手里的纸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反正时间应该够,我还多开了两张假条,我们可以等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再回来。”
虞守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才开口问:“你不是有司机吗?”
明浔“零帧起手”,一套颠倒黑白的歪理张口就来:“司机大叔年纪都多大了?你能不能心疼心疼老人家?让人家从家里开车过来到学校接我再开去医院,饭都没时间吃还要陪我耗到下午,你好意思吗?”
虞守:“……”所以每天让人家开车接送上下学、风雨无阻的人是谁?他心里默默反驳。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算是切身领教了这人是怎样满嘴跑火车的。表面总是笑嘻嘻,看似随和平易近人,实则心里弯弯绕绕多得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别人挖个坑——准确来说,只坑他一个。
这次找他陪,绝对不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就是故意的。
虞守暗暗思忖,这人可能是热衷于看自己冷着一张脸却不得不给他跑前跑后的样子?或者是享受自己被他那些无厘头行为弄得尴尬无语的瞬间?再或者,就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恶趣味……
但更深一层……虞守思绪翻涌,这人做的很多事情,都像是刻意冲着自己来的,且……并非出自恶意。
心里百转千回,各种猜测和疑虑交织,虞守面上却丝毫不显,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就这?还有没有别的借口?
明浔心里暗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脸上却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陪我去,我……”他刻意拖长调子,“……送你份礼物。保证不让你失望。”
礼物?虞守眉梢动了一下。
再次来到口腔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当医生询问麻醉方式时,明浔毫不犹豫地选择:“我要全麻。”
站在一旁的虞守闻言,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无语。拔个牙而已,至于上全麻吗?但他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默默地走到诊疗室外的玻璃隔断前,望着里面的情形。
医生准备就绪,拿了一个透明的面罩凑到明浔的口鼻处。明浔配合地吸了几口,然后,虞守就看见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游刃有余的眼睛,温顺地完全闭上了。
刹那间,全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了上次那个故意捣乱、不停用手机播放“好疼呀~”的噪音源,此时的明浔安静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躺在诊疗椅上,任由医生拿着各种闪着寒光的器械在他嘴里操作,毫无反应。
这种过于彻底的安静,反而让玻璃门外的虞守心里微微发紧。他不由自主地掏出自己的新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全麻手术注意事项”。
“全麻术后患者可能出现意识模糊、胡言乱语等情况……”虞守的瞳孔猛地一缩。
拔牙过程顺利结束。医生示意虞守可以进去了。
明浔已经被移到了旁边的观察床上,麻药效力还未完全消退,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虞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明浔的脸因为麻药和肿胀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些,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焦点。
“小易?”虞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明浔没反应,嘴唇却开始无意识地嚅动起来,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仔细听,竟然是在断断续续地背诵政治知识点:“……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具有能动作用……毛爷爷思想是……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虞守:“……”
医生正好进来查看情况,听到这“政治讲堂”,忍不住失笑,问明浔:“同学,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明浔迷迷瞪瞪地看向医生,然后用一种吟唱的语气回答:“余……尚可……唯觉天地旋转,如坐舟中……”
医生沉默片刻,转而对清醒的虞守交代:“你陪着他,等麻药劲儿彻底过去,人完全清醒了再走。有什么异常随时叫我。”说完便先去忙别的了。
观察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穿着同款的黑白配色的宽松校服。
虞守努力维持平稳的呼吸,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缓缓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明浔的耳边。
“你……到底是谁?”他屏息凝神,慎重发问。
明浔迷迷糊糊地,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回答:“Nobody.(无名之辈。)”
“……”虞守静默一瞬,立刻换了个问题,“那……你爸妈叫什么?”
十二年弹指间,世界似乎没太多变化,但父母的名字、身影,早就在明浔的记忆中模糊淡化了。明浔几乎不假思索,就报出了那两个与“易筝鸣”血脉相连的名字:“易隆中,汪佩佩。”
虞守眼底那丝刚刚燃起的微光,飞快地黯淡下去,但他没有放弃,循循善诱般层层递进:“那你呢?你叫什么?”
几个月来,在黑石高中重复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明浔毫无障碍地清晰回答:“易筝鸣。”
虞守的心沉了沉,他不肯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明浔的耳朵,用气音追问:“这……是你的真名吗?”
明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问题似乎干扰到了他混乱的思维。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开始含糊地吟诵起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身残志坚真的不能感动高考阅卷老师……而且《红楼梦》也不是高考必背篇目。虞守看着他那副神志不清还掉书袋的样子,忍不腹诽道。
虞守几乎将半个人都贴在了病床边,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像是梦里的声音一般。
“小明。”他再次尝试了这个称呼。
明浔虽然迷糊,对这个称呼却似乎有种本能的意识,当即不耐烦地嘟囔:“小明是你叫的?没大没小……”
虞守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勇气和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几乎贴在了明浔的耳廓上,用那轻不可闻的气音,问出了那个他渴望了八年、寻找了八年的问题:
“是你吗……”他顿了顿,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颤抖着送出,“……哥哥?”
可这一次,明浔并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了。虞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死死地盯着明浔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明浔依旧半闭着眼,还在与麻醉的余韵抗争,像是根本没听清他问了什么。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就在虞守以为这次试探又将无功而返,心底那点希望之火快要熄灭的时候。
明浔那双神志不清的眼睛,猛地一抖,完全睁开了。
眼底还带着些微血丝,但之前的涣散和迷糊已经一扫而空。明浔眼珠一转,盯住近在咫尺的虞守:“老子不是你哥哥难道是你孙子?”
虞守:“……”
他那双刚刚还漾着水光和期盼的黑眸,瞬间就只剩下一片空茫。说不清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如释重负——
作者有话说:小鱼:我好希望是哥哥,但又有点害怕是他……为什么?[托腮]
小明:呵呵,区区小鱼,怎么可能游得出哥哥的五指山?[摊手]
然而晚上回家后,小明呼吸急促抱住肥猫系统一通狂撸:我草草草草草,吓死老子了,差点露馅!臭小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他就不觉得这太离奇了吗?这智商特喵地就不能用在作文上吗!?
第36章 管鲍 手指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