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陪同拔牙”以及忍受了他全麻后胡言乱语的报酬, 明浔正式向虞守发出邀请——周末来他家,一起上海城名师的家教课。
“机会难得。”明浔晃了晃手里提前打印好的补习题,“一节课上千块, 人家老师还是特意每周从海城打飞的过来的, 且上且珍惜。让你蹭课, 算是便宜你了。”
虞守没什么表情地接过那沓纸, 虽然很不满意原来是这样的“礼物”,但还是点了点头。
越多的独处时间,就是越多的机会。
他迟早要扒下这个人的伪装不可。
周末, 虞守按照明浔给的地址,来到了位于河西新区黄金地段的“碧玉公馆”。
穿过安保森严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错落有致的精心打理的园林景观, 以及星罗棋布穿插其中的白墙黛瓦。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踏足这种级别的豪宅区,但他的行为举止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平静。
他跟在明浔身后, 步履平稳,目不斜视。
明浔走在前面, 偶尔回头瞥一眼,心里不住吐槽:装, 继续装。要不是我通过那破系统提前得知你未来是怎么个疯狂敛财、构筑商业帝国的德性, 说不定真能被你这副清心寡欲的假象给骗了,以为你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淡泊文化人。
宽敞明亮、摆着一张长桌, 堪比小型会议室的书房里,明浔和虞守各坐一边,老师站到前方调整PPT,开始为期一天的密集辅导。
上课过程非常顺利。虞守的基础极其扎实,思维敏捷,老师一点就透, 甚至能举一反三。
明浔看着这自己养过的聪明崽,心里既与有荣焉,又有点莫名的压力。自己一个半路出家的假文科生,怎么给他做榜样啊……
课程一直持续到傍晚。结束后,汪佩佩热情地留虞守吃晚饭。
虞守今天主打就是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任由安排。
十七岁的少年,尚且没到被要求“人情世故”的年纪,他的淡然看在汪佩佩眼里那就是稳重,再加上他的学霸光环,愈发对他欣赏有加,好是一番热情拉拢,巴不得把虞守转化成儿子在学校的私人陪读。
汪佩佩是位阔太,却并非全职主妇,而是掌握实权的集团高管。那套商人做派早已深入骨髓,在儿子的同学面前也是舌灿莲花。
奈何明浔只是一个冒名顶替者,不是她的真儿子,也不好说什么。
好在明浔看得懂此时低头装哑巴的虞守的潜台词:那些捧高的话,大概全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考虑到明浔刚拔了牙,周姨特意准备了一桌清淡鲜醇、软嫩易食的经典海城菜。
正中是一品砂锅腌笃鲜,香而不腻;旁边摆着一道清炒河虾仁,爽滑清甜;八宝鸭炖得酥烂,滋味丰腴却不厚重。蟹粉豆腐用现拆的蟹肉蟹黄与嫩豆腐同烧,豆腐滑嫩,蟹味清鲜……
整桌菜肴不尚辛辣,以咸鲜、清甜为主,既照顾了明浔术后敏感的牙口,也符合江南菜系精致典雅的风韵,可谓恰到好处。
“小虞啊,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汪佩佩笑吟吟地夹了块水晶肴肉放到虞守碗里,“听鸣鸣说,你学习特别优秀,能一直保持年级第一,难怪阿姨一看你就觉得是个沉稳踏实的孩子。能长期保持这么好的成绩真不简单,以后还请你多带着鸣鸣一起进步啊。”
“阿姨过奖了。他也很优秀。”虞守的话极少,甚至有些冷淡。
汪佩佩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沉稳可靠,一顿饭下来,她心里对虞守的好感又增几分。
晚饭后,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汪佩佩看外面天色,趁热打铁道:“小虞,这天都黑了,你家住得远不远?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就在这里住下吧?明天你和鸣鸣一起坐家里的车去学校,就不用多跑一趟了。刚好客房都是现成的,很方便。”
明浔正拿着水杯喝水,闻言看向虞守。
虞守只迟疑了短短一瞬,便对着汪佩佩微微颔首:“谢谢阿姨,那就打扰了。”
这就答应了?明浔心里嘀咕。有点古怪,再一转念,懂了,想试探我?
呵,臭小子,还是太嫩了。
那家伙哪里知道,自打住进这栋别墅的第一天起,他就没卸下过伪装。对着那对精于算计的商人夫妇,他的演技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几乎和“易筝鸣”合二为一。
晚上八点多,两人再次回到书房,开始消化吸收白天的课程内容,完成家教留下的课后作业。
明浔埋首于一篇复杂的阅读理解,看得投入,忽地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他下意识偏头,果然撞上虞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不像是好奇,也不像是探究,就是一种比孩童更纯粹、比痴人更专注的凝视。
说来也怪,这眼神里没有丝毫冒犯或恶意,并不令人反感,却偏偏让习惯于作为瞩目焦点的明浔,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答案?”明浔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没好气地问。
虞守没回答,默默收回了视线,假模假样地学了起来。
春夜的风带着几分温润,悄悄漫进半开的窗,拂动书桌一角的书页,晕开淡淡的墨香。台灯暖黄的光晕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轻轻投在墙面上。
过于宁静的环境容易叫人心猿意马,这下好了,换成明浔走神,忍不住去看他。
眼睛看着,心里则不由寻思着,小时候那短短的一个月相处,似乎真的成效显著。
如今十七岁的少年虞守,除了性格依旧冷淡,倔驴性格加倍,倒是没有那种阴冷的反派戾气了。
他跟班上的同学不算太亲近,但也能融洽相处。尤其是小时候跟他闹过龃龉的王子阔和陈文龙,如今事事都有看他眼色的意思,隐隐透着股奉他为老大的架势。
好一会儿,明浔放下英语,转而投入历史的世界,刚好遇到一个需要记忆的历史事件时间轴,他放下笔,决定换个方式梳理知识。
这算是他的背书小诀窍,通过“联觉”调用多感官一起帮助记忆。
“喂,给你见识一下哥的独门秘籍。”明浔有点小得意地拿起历史书,指着上面的插图,“我会把知识点和这些图片绑定。比如这个事件,我记住这幅画的色调、人物的表情、背景的细节。考试的时候,就算一时想不起具体内容,只要能回忆起这幅画的画面,相关的信息就能跟着被勾起来。”
他示范着,手指在图片上轻轻划过,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在将视觉信息编码存入大脑。
虞守一脸乖巧地静静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让人相当有为人师长的成就感。
“还有触觉。”明浔越说越来劲,又闭上眼睛,“也可以闭上眼睛排除视觉干扰,只用触觉去感受书页的质感、厚度,甚至……”他抬起手,在空中模拟着动作,“……手指抚过纸张边缘,不同的页码带来的不同感觉,也能帮助加深记忆。比如现在看的这页,‘管鲍之交’……”
管鲍之交是说,春秋时期鲍叔牙对管仲的知遇与包容,那份超越世俗眼光的信任与托付,本就是历史长河中难得的情义典范。
他闭上眼,伸出手,用手指去感受摊开的历史书页的边缘,试图将这一页独特的触感与“管鲍分金”的典故关联起来。
然而,他的指尖在空中划过,没有触碰到预想中粗糙的纸缘,却毫无征兆、毫无防备、极其意外地……接收到了一点温热坚硬的触感。
他立马睁开眼。
被他的食指轻轻压着的,不是历史书,而是虞守透着淡青的手背。
虞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伸出了手。
指尖和手背,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于记载着千古知己情义的书页上方,猝不及防地碰在了一起。
似有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明浔的手指整个人都卡了一下,然后才迅速收回。
那触感极其轻微,一触即分,却从指尖的神经末梢飞速传递至大脑,在此占地为王,蛮横又霸道地,一招就将那些琐碎的知识打得溃不成军。
虞守将他瞬间的反应收入眼底,这才慢慢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
他甚至还能保持着无波无澜的平静语调,一针见血地问:“那个‘管鲍之交’的核心精神,你用你刚才的方法,背下来了?”
明浔:“……”
他脑中一片空白。
唯一清晰的,只有指尖残留的那一瞬真实的触感。
“喵~”
一声软糯的猫突然从脚下传来。橘猫系统不知何时溜进了书房,它先是优雅地在地毯上伸了个懒腰,然后目标明确,后腿一蹬蹦到明浔腿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就团成了一团毛球。
虞守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落在橘猫身上时,他的瞳孔不由缩了一下。
又一个深埋的记忆碎片被触动。八年前,那个模糊的“哥哥”身边,好像也曾有过一只猫,虽然……是只黑猫。
记忆如同水中的倒影,模糊不清,那种熟悉的感觉,却隐隐浮现。
明浔倒是神态自然,好不容易找到打破僵局的救星,他忙撸了撸膝上那团暖烘烘的“橘色虎皮蛋糕”,语气轻松地问虞守:“你看它,是不是养得特别肥?一看就没少偷吃。”
“喵嗷!”橘猫不满地叫道。
与此同时,明浔在脑中与系统飞快交流:“别愣着,好好扮演你的猫,拿出点亲和力来,和我一起感化反派,这可是你的本职工作。”
橘猫系统不情不愿地把肥胖的身子扭动了一下,调整方向,朝着虞守所在的位置,努力掐起嗓子:“喵呜~”
虞守:“……”
他看着那只对着自己努力卖萌的胖橘,沉默着,半天没说话。
明浔继续活跃气氛,试图将虞守的注意力从刚才的尴尬引开:“你猜它叫什么名字?给个提示,和‘吃饭’这件事密切相关。”
虞守的视线却从猫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历史课本,语气淡漠:“没兴趣。”
橘猫系统卖萌不成,立刻改变策略。它瞬间从一颗“猫桶”拉伸成一条柔软的“猫条”,两只戴着“白手套”的前爪向前一搭,勾住虞守膝头的裤子,就这样成了连接两人之间的一道毛茸茸的活体桥梁。
虞守低头,看看自己膝盖上那软乎乎的猫爪,又抬眼看看明浔,冷声道:“我不喜欢猫。”
这话一出,橘猫勾着他的爪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系统内心泪流满面,它都已经听从宿主的建议,从原来那款神秘高冷却不讨喜的黑猫皮肤,忍痛换成了现在这款据说亲和力MAX、甜美可爱的橘猫皮肤了!怎么目标反派还是这么冷淡?
它挫败极了。
明浔看系统吃瘪,心说呵呵你也有这一天,动作上却是安抚性地摸了摸猫头:“好吧,看来你是猜不到了。揭晓答案,这猫叫——”他故意顿了顿,又露出一抹坏笑,“饭桶。”
反派感化系统,简称“反统”,谐音“饭桶”。明浔觉得自己简直太有幽默细胞了,可惜这个谐音梗的来历不能告诉虞守。
虞守对此不置可否,“哦”了一声。
到这里,话题似乎已经被彻底带偏,但虞守目猝不及防地开口,将偏离的轨道猛地又拽了回来。
“‘管鲍之交’的核心,举贤不避亲,仇亦不计嫌……”他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股执拗劲儿,一语破的,“所以你刚才,其实根本没背下来吧。”
明浔:“……”
两个周末的补习下来,就到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了。
按照高考的顺序,第一场是语文考试。明浔拿到试卷,按照自己的习惯先将所有的题目快速浏览一遍,对这套卷的难度有了个大致的把握,再翻页来到作文。
他习惯提前记下作文题目,这样一来,在撰写前面的题目的时候,他的潜意识可以持续运作着,寻找材料或酝酿作文的灵感。
他的目光倏然一凝。
这分明不是历史考试,但作文给出的材料……
“春秋时期,齐国的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夺君位,管仲和鲍叔分别辅佐他们……鲍叔对桓公说,要想成就霸王之业,非管仲不可。于是桓公重用管仲,鲍叔甘居其下,终成一代霸业……”
看到题目和旁边配图的瞬间,那个晚上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随着眼帘的闭合,灯光消失了,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见春夜枝叶摇曳的窸窣,听见细微的风声和呼吸声,然后是猝不及防的……手指的触碰。
一道微弱的电流被唤醒,从指尖窜出,沿着手臂迅速蔓延至脊椎骨。
明浔握着笔的手都不由得抖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那个难以言喻的夜晚,小明的心情约等于出差一个月的主人风尘仆仆回到家、打开门立刻被自己养的的狗狗盯住的感觉。
小虞懵:……但我现在不是小鱼吗?
掉马还有几章,掉马小虞就要平A上去了[熊猫头]
第37章 狂热 狗胆包天。
别墅里, 橘猫懒洋洋趴在飘窗上,摇晃尾巴:“宿主,干得漂亮!你竟然直接把反派拐回了家, 还让他蹭上了顶级名师课!感化教育与资源扶持双管齐下……”
明浔一边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书包, 一边在脑内冷冷回应:“漂亮什么?你没发现那小子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吗?”
“怀疑?怀疑什么?”系统有些茫然。
“还能怀疑什么?”明浔拉上书包拉链, 动作带着点烦躁, “……怀疑我就是八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哥哥’。”
橘猫系统震撼得沉默了十几秒,CPU高速运转了半天:“宿主,这件事完全超越了现有的科学认知和常理逻辑。现在的您比八年前的‘哥哥’年纪更小,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更何况,您拥有白纸黑字写在户口本上的‘易筝鸣’身份,易隆中和汪佩佩是您生物学上的父母, 有完整的出生证明、成长记录,身份记录……”
明浔自然也明白, 只要他咬死不承认,虞守是绝对无法彻底确认的。
但虞守那几次突如其来且极为精准的试探, 还是让他心里有些没底,只能轻叹了声:“但愿如此吧。”
考试当天, 明浔逃掉了智齿发炎, 却还是无可避免地,顶着一张因拔牙而肿胀的脸出现在了考场。
中场休息时, 考场外面明显有一些貌似路过但眼睛乱瞟的学生:
“看!那就是易筝鸣!”
“他脸怎么了?好像肿了?脸肿了还是好帅。”
“听说拔智齿了……”
“这样还能考好吗?”
“人家上次月考数学差点满分,英语语文也不差,就算脸肿着,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去……”
明浔坐在座位上,专心看着手里的复习资料,心里却也忍不住自嘲:这下好了, 算是彻底出名了,学术艺能全开花……喜剧的那种艺能。
眨眼三天过去,期中考试在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氛围中结束。
这次是八校联考,考试难度比平时校内考试略低,虞守652分,不但稳坐年级第一,还靠着出色的数学甩开了第二名三十分。
明浔也超常发挥,从552飞升到590,这点进步距离“给虞守当榜样”的目标尚且遥远,但已经足够考入一所不错的211院校。
对于一个休学一年、严重偏科的转学生来说,这进步速度堪称恐怖。
各科试卷陆续下发。第一节是语文课,胡老师顶着一张堪比锅底的黑脸吹着自己的小胡子,目光如炬瞪着某个位置。
“虞守!”胡老师的声音里全是火气,“给我站起来!”
虞守从善如流地站起。
“解释一下!”胡老师将他的作文卷“啪”地拍在讲台上,震得粉笔灰飞扬,“这次材料作文,明明给了两个材料,你为什么不选那个讲‘坚持’的?为什么偏偏要选自己看不懂的‘管鲍之交’?”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哪怕早对虞守的作文水平见怪不怪,但年级第一被老师狂喷的景象,那还是很有看点的。
他的同桌自然也逃不开被牵连为焦点的命运。
虞守并不觉得不安或丢脸,反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我既然选它,自然是因为我觉得我看懂了,并且对阐述这个典故更有把握。”他顿了顿,还补充了一句,“我复习的时候,刚好重点准备过这个典故。”
“你!”胡老师一哽,血压瞬间飙升,“那你告诉我!既然准备过,为什么还能跑题?!满分60分,你只得了30分!这还是同校的阅卷老师看在你字数达标的份上给的同情分!你是不是故意的?要是放到高考上,你看老师理不理你!?”
“我不是故意的。”虞守一脸老实,“是因为复习的时候,我就理解错了。”
胡老师:“……”
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他教书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让人抓狂的学生!明明智商在线,偏偏在语文、尤其是作文上像是缺了根弦。
一个月一次,固定演出。
每次考试成绩一出,他就得在年级办公室里被老伙计们打趣调侃,丢尽老脸。
“好!好!好!”胡老师气极反笑,“那你上来!现在就把你这篇‘精心准备’‘深刻理解’的大作,给全班同学朗读一遍!”
教室里一阵骚动。让当事人朗读自己的低分跑题作文,这也太狠了吧!他们光是换位一想,都觉得社死,恨不得原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然而虞守的脸上依旧不见丝毫羞耻或尴尬。他大大方方地走上讲台,从胡老师手里接过卷子,转过身,面向全班开始朗读:
“论知己与追随。”虞守微微垂着眼睫,带着小弯钩的嘴角一张一合,“春秋时期,鲍叔牙与管仲,一种深刻的追随关系……”
明浔笔尖不由一顿。
虞守的跑题让他莫名有种池鱼之祸的尴尬。本想干脆闭上耳朵装聋,可架不住虞守的作文开篇就“剑走偏锋”,观点直接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想不听见都难。
虞守的朗读还在继续:“……鲍叔牙包容管仲的缺点,分享自己的财富,甚至在管仲陷入困境时不惜代价相助,这并非简单的友谊,而是弱者对强者的一种本能依附与倾慕!”
胡老师被他这“声情并茂”气得直喘粗气。
明浔单手遮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滚动:这作文能不能快点念完?他感觉自己要跟着这头倔驴一起社死了……
八百字的作文,仿佛念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虞守终于开始总结:“……在我看来,这种关系超越了世俗的利益计较。鲍叔牙对管仲的付出,并非单纯的知己情谊,而是源于他对管仲的极致崇拜、仰慕和迷恋。就如同仰望星空之人,甘愿为星辰的光芒,牺牲自己的一切。”
明浔嘴角抽搐:这都什么跟什么?乍听之下,还挺有文采。
文采斐然地胡说八道!
这一刻,他算是彻底地共情了旁边嘴巴哆嗦的胡老师。
虞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让他读完就就读完,压根没管胡老师中途忍无可忍的叫停:“人生在世,若能遇到一个如管仲般耀眼的存在,值得自己追随一生、倾尽所有,就是一种极致的幸运与圆满!”
通篇作文,完全将“管鲍之交”这段彰显知人善任的千古佳话,曲解成了追星一般的狂热。
字里行间,他似乎含沙射影地,既委婉又直白地,说着全世界只有他和另一个人能够听懂的暗语。
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哥哥”,那个曾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却又留下更深刻的痛苦的人。依赖、崇拜、怀念,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全借着这篇跑题的作文,尽数倾泄了出来。
“结束。以上就是我的作文。”最后一个话音落下,虞守眼帘微垂,视线投向讲台下唯一一个反应古怪的人。
明浔一只手捂脸,一只手在稿纸上胡乱涂写转移注意力。
胡老师脸色从黑到红,又从红到青,终于忍不住连拍黑板三下:“听见了吗?大家都听见了吗?这就是他理解的‘管鲍之交’!鲍叔牙成了管仲的狂热追随者?!岂有此理!气死老夫了!!”
明浔:“……”
老父亲也气死了。
午后,明浔和阳光一起懒洋洋地趴在桌上。
安静的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严梦楠走了进来。
只见她敞开的校服外套里穿了件满是铆钉和链条的皮马甲,下身则是破洞牛仔裤和厚底铆钉靴。她那一头长发还用了大量发胶,做成了一头蓬松的小卷。
几个女生迅速好奇地围过去,七嘴八舌地打探。
严梦楠一脸骄傲地甩了甩头:“没什么,就是换了份兼职,给一家淘宝店当网拍模特!”她伸出两根手指,“拍一套衣服,这个数!”
“二十?”
“对!二十!”严梦楠扬了扬下巴,“快的话,一个中午能拍十几套呢!你们算算?”
立刻有脑子快的同学心算起来:“十几套?那不就是……两三百块?!一个中午?!”
“我靠!娇姐你也太牛了吧!”
惊叹声和羡慕的目光将严梦楠团团包围。
她享受着这种关注,意气风发:“说起来,我还是受了咱们虞老板的启发呢!”她目光一转,“我看他捣鼓那个二手手机网店搞得风生水起,我就觉得,未来这网店肯定大有前途。我这一套二十的价格,还只是个起步价呢!”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明浔立刻扭过头,盯住自己身旁那位“负面教材”。
这里是平行世界的2010年。
明浔来自十几年后的另一个时空,两个世界的发展轨迹大同小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网购会呈现出怎样爆炸性的增长,催生出多少财富神话。
但是!清楚归清楚,虞守自己“不务正业”搞倒卖就算了,作文胡说八道也就算了,竟然还影响同学!
他眼神警告:看你干的好事!
虞守只是淡淡地回了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睫,继续看自己桌上那本与课堂无关的投资书。
这时,历史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她是个身穿灰布长裙、颇有几分学究气的中年女士。刚踏进教室,就被严梦楠搞得一阵头晕目眩。
“严!梦!楠!”历史老师声音都在抖,“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给我站起来!”
严梦楠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站起,还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历史老师顺了顺气:“不管怎么说,你的历史成绩进步明显。继续保持这个劲头,我看你啊,很快就能回归前三个考场了。”
明浔在下面听着,微微惊讶。他碰了碰身旁的虞守,压低声音问:“原来骄姐以前也是学霸级别的?”
虞守闻言,用略显嫌弃的眼神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以为重点班是怎么分的?靠脸吗?
明浔被这没大没小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在桌子底下,毫不犹豫地抬起脚,朝着虞守的椅子腿就踹了过去!
可惜,虞守似乎早有防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椅子被他压得岿然不动。
讲台上,历史老师还在语重心长地劝导严梦楠:“老师跟你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读书,考个好大学,是你最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的方式,你明白吗?”
严梦楠脸上那副惯常的嬉笑早就收敛了,几次想开口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安静地坐下。
没多久,一个白色纸团就“啪”地落在了明浔的桌面上。他瞥一眼,纸团外层写了三个字,“给虞守”。
明浔眉峰微蹙,心道这可不行。
虞守那家伙,连历史事件都能张冠李戴,错误理解都殃及语文作文的立意了,他身为“长辈”,岂能坐视虞守在课上分心传纸条?
他二话不说,直接将纸团“没收归案”,坦然展开,里面的内容倒出乎意料地正经:【虞老板,能不能传授一下你一边工作一边还能稳坐年级第一的经验啊?(智商除外)】
哪有什么正经经验,靠的八成是反派光环。当然,这玩意儿也没啥好羡慕的,毕竟剧本里学来的知识最后都得用在搞破坏上。
明浔摘了笔帽,提笔就在下面批了一句老干部风味十足的回复:【没有。好好学习,学习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写完自觉苦口婆心,为了这群熊孩子简直操碎了心。刚把纸条重新搓好,又感到一道熟悉的视线。扭头一看,虞守果然正看着自己。
明浔冲他挑挑眉,无声质问:“看什么看?”
虞守还看,真是狗胆包天。
明浔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刷刷地写下一张纸条,这次没谁充当拦路虎,纸条被顺利传到虞守手中:【不听课你就把作文重写一遍,放学之后咱们一起去找胡老师】
虞守接收到“咱们一起”四个字,立马动笔,改过自新。
一放学,明浔立马押着虞守去找胡老师,准备把那份洗心革面的作文交过去。刚到办公室门口,先听见里面传来陌生的、带着口音的说话声。
探头一看,是一对中年夫妇,不知道是谁的父母。男人怀里还抱着个七八岁拖着鼻涕的小男孩。
苗老师语气温和,正说着严梦楠的情况:“……梦楠这孩子呢,升入高二后成绩是有些波动,不过最近两个月已经赶上来了,恢复得很快,照这个势头,很快就能回到原来的水平。你们做父母的,平时多关心她的生活和情绪,十七八岁的姑娘,心思敏感……”
话未说完,就被男人急躁地打断:“老师,我们不是来听这个的!我们就觉得,高中学业水平考都过了,毕业证能拿到了,有个高中学历够用了!”
明浔在门外听得目瞪口呆。他以前只听说过老师劝差生去学门技术,那还是初中时候的事。这都高中了,正值冲刺高考的关键时期,竟有父母想要让孩子放弃高考?
严母还在一旁帮腔:“我们那里像她这么大的女娃,好多都工作几年了,有的娃娃都会跑了!就她还在念书,我们钱扔他身上那么多都听不见个响!我们还指望她帮衬家里,供她弟弟以后上学呢!”
苗老师显然也被这番言论惊住了,一时语塞,余光瞥见门口听愣了的两人。赶紧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走廊上。
消化完刚才听到的谬论,明浔忍不住又开启了教育模式,用胳膊撞了一下虞守:“你看看,人家想安心上学都这么艰难。你小子拥有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好好珍惜,整天就知道气老师。”
回到空荡的教室,明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他“没收”还没物归原主的纸团,放到虞守桌上:“你还是给她回一下吧。”
他自己之前写的那句教条被划掉,只留下严梦楠最初的问题:【虞老板,能不能传授一下你一边工作一边还能稳坐年级第一的经验啊?(智商除外)】
虞守看了眼纸条,淡淡吐出两个字:“智商。”
明浔:“……” 这家伙不但能气死老师,现在连同学也不放过了。
“算了,”他摆摆手,懒得再说教,“同时兼顾学习和工作,本来就很难。她的家庭情况……看着也挺糟心。”他想起办公室那个场景,一阵唏嘘,“那个小男孩,得有七八岁了吧,一脸鼻涕也不知道擦,还被当成宝似的一直抱着。”
当年他养的小崽子才十岁大点儿,营养不良比同龄人小一圈,但不光能自己洗澡换衣服把自己打理得明明白白,还会主动搭把手做家务。
明浔越想心里越熨帖,其实虞守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狗胆子,可不就是智商的一种体现吗?毕竟没点脑子,哪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冒犯他?
“你的作文,我给你看吧。”明浔唏嘘着在自己位置坐下,从虞守手里抽走作文纸,边嘟囔,“之前复习的时候你不是理解对了吗……”
作文纸在桌上摊平,展开。
论“认准”——管仲之交的当代启示
很好,没有跑题。
欣慰的老父亲正要继续往下看,猝然一只修长的手伸来,又将作文纸抽走了。
明浔疑惑抬头。
虞守背着光,阴影里的眼眸低垂着:“我回头交办公室就行。”
明浔好笑道:“怎么,现在知道丢脸了?我看你这次没跑题啊。”
“不行。”虞守却是难得的一脸冷漠,把作文纸塞进书包,“这篇作文,是写给我一个很重要的人的。”
虞守拉上书包拉链,头也不回,“除了老师检查,我只给他一个人看。”
明浔:“……”
臭小子,你一只小鱼还钓上鱼了?
第38章 男同 “别动。”
走廊上, 袁霄紧紧抓住严梦楠手腕:“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说吗?”
严梦楠用力甩开他,眼眶发红:“谁要你管我!”
“我不管谁管?”袁霄往前一步,难得如此强势, “我说了, 我会努力工作养你!你要是担心家里不同意, 我现在就去找我爸, 让他先把彩礼预备出来——”
“袁霄你混蛋!”严梦楠猛地推开他,“谁稀罕你的彩礼!谁要你养!”
“……”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谁都没注意到后门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直到严梦楠抹着眼泪抬起头, 突然僵住。
袁霄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也愣住了。
明浔和虞守并排站着,手里还拿着刚从小卖部买回来的饮料, 表情如出一辙的呆滞。
四目相对,安静几秒。
明浔轻咳一声, 若无其事地揽住虞守的肩膀:“不用在意我们,你们说你们的。”他手指用力, 带着虞守转身,“我们就是路过。”
虞守还想回头看, 被明浔用力按着脑袋转了回来。
“看什么看。”明浔压低声音,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喜欢看别人谈恋爱?”
虞守喉结微动,垂下眼, 把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压下去。
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绝对不会这样和哥哥说话,不管哥哥怎么骂他。
只是,某人到现在依然不肯承认,他无计可施,只能暂时维持着这看似平静的“哥俩好”状态。
期中考试的试卷讲解结束后, 课堂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不同的是,明浔发现自己的同桌相当听话好使唤后,得寸又进尺,毫不客气地把他当成活动的扶手。
大课间准备去做操,明浔手臂一伸,熟练地搭上虞守的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他闭着眼,额头抵在虞守肩胛骨上,声音闷闷的:“困死了……”
起初虞守总会侧身避开,或者冷冷地瞥他一眼。
明浔依旧我行我素。几次之后,虞守也就习惯了。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却在明浔靠过来时,不着痕迹地调整站姿,让两人都站稳当。
这天下午课间,明浔难得独自行动,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醒醒神。
刚靠近后门,又是两个熟悉的身影黏糊在一起。
袁霄最近频繁出现在五班后门,俨然把这里当成了约会圣地。他正和严梦楠靠在门框边,低声说笑着。
昨天还吵得不可开交……这就和好了?
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吗?
明浔刚皱了下眉,就见严梦楠踮起脚,飞快地在袁霄脸颊上亲了一下。
明浔脚步一顿,想装作没看见绕过去。
不料袁霄眼尖,已经看到了他:“鸣哥!”
明浔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你们继续,我路过。”
袁霄完全没察觉明浔的尴尬,反而把他拉入话题:“哎,鸣哥,你看你,老是撞见我们……多不好意思。那个……我们班,美女还挺多的,有没有你能看得上的?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他说起初还有点扭捏,但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棒极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四个人一起出去约会了!吃饭、看电影!据说这种‘double date’在国外可流行了!”
明浔:“……”
这都什么跟什么?谁要跟你们搞什么四人约会?
就在他无语凝噎,思考着该如拒绝这位过于粗线条的“月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杵这儿当门神?”
是虞守。目光和语气都算不上友好。
明浔皱眉:“好好的前门你不走,走后门干什么?”
虞守看一眼就在后门外不远处的公共水房,言简意赅地回答:“接水近。”
“哦。”明浔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留下两个字,“等等。”
他没说等什么就松开了虞守,转身往教室里走去。
虞守却像是被明浔抛下的定身咒钉住了,真的就站在原地,一副耐心等待的样子。
旁边的严梦楠和袁霄直接看呆了。
严梦楠瞪大的眼睛都快撑破刘海,难以置信。虞守、虞哥、虞老板以前,是这么……听话的人吗?在她的印象里,虞守冷酷得像块北极冰原上的石头,谁的话也不听,反驳老师那都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明浔一句没头没尾的“等等”,他竟然就这样乖乖等着?转学生是有什么超乎常人的驯兽天赋吗?
过了一会儿,明浔在自己的座位上捣鼓了半天,才拿着一个保温壶走了过来,递给虞守,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帮我接点开水,我要泡奶茶喝。”
更让严梦楠和袁霄跌破眼镜的是,虞守二话不说就接过了保温壶,朝着水房的方向,乖乖地去了!
看着虞守听话离开的背影,明浔满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扭头,对上了严梦楠和袁霄那两张几乎复制粘贴的、写满了震惊和崇拜的脸,以及两人齐刷刷对着他竖起的大拇指!
明浔:“?”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小得意。他摸了摸鼻子,神秘一笑,转身溜达着回了教室。
深藏功与名。
后来几天,后门的恋爱剧场突然消停,平日里总是活力四射的严梦楠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课间不再和女生们笑闹,也不再拿着小镜子整理她那头精心打理的厚刘海,而是常常一个人趴在桌子上。
“娇姐这是咋了?失恋了?”课间,王子阔啃着薯片吃瓜。
几个粗心的男生还在旁边打打闹闹,讨论着最新的游戏攻略。
只有心思细腻的方静宜,看着严梦楠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犹豫了很久,才趁着周围稍微安静些的时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袁霄?”
严梦楠原本暗淡无光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那点亮光就迅速熄灭了。她低下头,一声不吭,只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这反应,几乎等于默认了。
大家轮番过来,用各种方式关心试探。连明浔都难得加入青少年的无聊话题,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严梦楠终于扛不住了。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吐露了真相:“他……汤圆他……好像……劈腿了……”
“什么?!袁霄那小子敢劈腿我们娇姐?!”王子阔一听就炸了,胖脸气得通红,“我就知道那小子一脸憨相不像好人!走!龙龙,咱们找他去!”
陈文龙自然不动,他冷静地推了推眼镜,追问:“怎么回事?你怎么发现的?”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严梦楠用力咬了咬嘴唇,才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我发现……他有时候会和一个女生打电话。特别是上周末……他说要补课,结果我和姐妹出去逛街,看到他……他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
陈文龙赶紧按住恨不得立刻冲去十班的王子阔:“捉奸要捉双,得有证据。而且不能冲动,不能打草惊蛇。”
严梦楠一脸挫败:“明天五一放假,他都跟我说没空,说家里要一起出去……肯定是骗我的,他肯定还是要去和那个女生见面。”
明浔看着上次考试好不容易有了进步、此时又如丧考妣的严梦楠,心里幽幽叹口气。高中生,精力不用在学习上,尽折腾这些。
“明天就是个机会。”明浔揣着一颗“劝学之心”,冷静地问道,“骄姐,你觉得袁霄明天最可能去哪儿约……见那个女生?”
于是,一个由明浔发起,加上虞守、陈文龙、王子阔三人组成的“抓渣男特别行动小组”就此成立。
五一假期当天,四人按照严梦楠提供的区域开始了地毯式搜寻行动。
商业街、电玩城、公园附近……他们像便衣警察一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尤其是成双成对的男女。
为了提升效率,王子阔甚至还临时给大家做起了科普:“兄弟们注意了!现在的情侣装不一定是一模一样的了,那种太土。现在流行的是色系呼应,或者元素呼应。比如一个穿黑T恤带白色字母,另一个就穿白T恤带黑色字母;一个戴蓝色帽子,另一个就背蓝色包包……看到这种,高度警惕!”
虞守听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万年不变的纯黑色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然后,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明浔——简约的纯白色卫衣,浅蓝色牛仔裤。
黑与白,深蓝与浅蓝。
虞守的目光在两人衣服上停留了几秒,在被发现前面无表情地移开。
明浔完全没留意这个小插曲,他的注意力全在寻找目标上。
人多眼杂,他们决定分头行动。明浔自然地和虞守一组,陈文龙和王子阔一组,约定发现情况随时电话联系。
明浔和虞守往商业街北侧一路搜寻。
他们走过一个街心小花园时,明浔眼尖,急急拉住虞守的手臂,不由分说将他拽到了一棵粗大的香樟树后面。
“别动。”明浔压低声音。
只见不远处,袁霄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了。他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生,两人并肩走着,靠得很近,姿态亲昵。
“还真是……这小子平时看起来挺老实。”明浔眯起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又往前探了探,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们凝神观察的时候,袁霄似乎有所察觉,脚步停了一下,身体微侧,视线似乎就要朝他们这个方向扫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虞守反应更快,他一把揽过明浔的肩膀,将脑袋还探在外边的明浔往自己这边一带,同时身体一转,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两人的身体瞬间面对面贴在了一起,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只露出一点后脑勺,一点肩膀和衣角。
明浔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直接搞懵了,干净的、带着桂花清香的少年气息扑鼻而来。
毫无准备,猝不及防,就这样被自己养的崽子几乎以一种拥抱的姿势挡了起来。他记忆里那个总是被自己压着肩膀,任自己揉脑袋的家伙,竟然已经有了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量,将自己的视线完全遮蔽。
“别动。”虞守的声音。
明浔呆了好几秒,突然咬牙:臭小子……又学我!
好巧不巧地,从附近的酒吧走出一群宿醉的年轻男女,见状顿时发出惊呼:“哇靠!快看那边!活的男同!在树后面抱着呢!好敢!”
另一道声音附和:“真的哎!光天化日的……不过两个人身材看起来都挺好,衣服也配,黑白的……”
明浔更懵了:“……什么?”
他钝了几秒,滚烫的血液才轰然冲上头顶,反应过来那些议论的中心正是他和虞守!
他们被当成了一对在街头亲密拥抱的同性恋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边就是虞守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都快撞上了,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虞守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映出自己那张因为震惊和尴尬而微微泛红的脸。
……操!
瞬间,明浔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朵、甚至脖子都在发烫,活了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社死瞬间。
虞守也听到了,他搂着明浔肩膀的手臂僵了一下,赶紧松开,再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他的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那冷白的耳廓上也悄然爬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社死更尴尬的尴尬。
直到袁霄和那个粉裙女生说笑着走远,陈文龙的电话打来。
明浔压下心头那团乱麻,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我们发现目标了,但刚才走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也看到了!”王子阔激动的声音从听筒传出,“他们是要去……太平洋咖啡馆!”
两人匆匆忙忙赶往咖啡馆,正低声商量着该如何开口告知严梦楠这个“噩耗”,不料刚走到咖啡馆落地窗外,就看见严梦楠竟然已经在了。
她板着一张能刮下霜的冷脸,翘着二郎腿,像个气场全开的女王般坐在卡座里。
而她的对面,沮丧耷拉着脑袋的男生正是袁霄。袁霄旁边,就是那个粉色连衣裙的女生,模样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小几岁。
“娇姐?!你……你怎么……”王子阔惊讶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严梦楠冷哼一声:“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岂不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她显然一整天没闲着,四个帮手还没能大展拳脚,她就亲自把人给“缉拿归案”了。
几人连忙坐下,小小的卡座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气氛焦灼,风雨欲来。那个粉裙子女生的反应,让所有人一时哑然,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完全没有“介入他人感情被抓包”的心虚和惶恐,反而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目光直勾勾地在严梦楠脸上来回打量,那眼神里甚至带着点崇拜。
严梦楠本来就在气头上,被她这么盯着看,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绿帽猴子,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压低声音怒道:“你看什么看?!”
那女生被吼了也不害怕,反而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稚嫩却大方的笑容,主动自我介绍起来:“姐姐你好,我叫卢梦云。”她看向严梦楠的眼睛异常明亮,“跟你一样,我的名字里也有个‘梦’字呢!真有缘……”
“缘你个……”严梦楠后面的粗口还没爆出来。
袁霄脸色涨得通红,急切又难堪地打断:“小云!快别说了!算哥求你了!”
但他阻止得太晚。严梦楠听到“卢梦云”这个名字,又听到“跟你一样有个梦字”,再结合袁霄这副急于阻止的态度,脑子里瞬间补全了一出“渣男用名字梗撩新欢”的狗血大戏,脸色顿时黑得如同锅底,袖子捋起,就要现场表演一个“手撕渣男”。
冲突一触即发,卢梦云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或者说,她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她看着严梦楠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又看看袁霄那副窘迫得快要钻地缝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造成了天大的误会!
她连忙摆摆手,语气急切地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姐姐你误会了!袁霄他是我哥!亲哥!”
“……”
“???”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把在场除了袁霄之外的所有人都炸懵了。
严梦楠举到半空的拳头僵住,脸上愤怒的表情凝固,变成巨大的错愕。
明浔和虞守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在卢梦云后续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大家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两年前他们的父母因感情破裂而离婚,闹得极其难看,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法院判决,哥哥跟父亲,妹妹跟母亲。两边的家长都强烈禁止他们再与对方有任何联系。
“因为妈妈工作的原因,我前几年一直跟她在外地,我上的还是寄宿学校,跟我哥都两年没见了。”卢梦云声音有些委屈,“直到上个月,我们才回来蓉城……”
“虽然爸妈不让我们见面,可是……可是他是我哥哥啊。”卢梦云头颅低垂,双手紧攥着自己的小粉裙,说得自己眼圈都泛起红来,“我的手机也是妈妈管着的,在网上聊天都不方便。所以……我们只能偷偷约好时间,偶尔出来见一面,说几句话……”
严梦楠脸上的戾气早已消失无踪,她看看对面垂头丧气的袁霄,又看了看眼圈红红的卢梦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刘海:“行了!没事了!散了散了!”说罢起身就走。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王子阔挠了挠他的胖脑袋,瓮声瓮气地总结:“搞了半天……是乌龙啊……这整得,跟电视剧似的。”
明浔不由叹了口气,对不知所措的袁霄说:“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打个电话,或者追上去好好哄哄?这误会毕竟是因你而起的,都是因为你没有提前告知骄姐你还有个妹妹。你们好了这么久,怎么能瞒着她这种大事?”
袁霄依然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倒是卢梦云反应更快,着急地一个劲儿拍打哥哥的肩膀:“哥!你快给她打电话道歉啊……算了!打电话哪比得上当面说,人还没走远呢,你快去追啊!你不要嫂子我还要呢!”
袁霄如梦初醒,赶忙脚步生风地追了出去。
一场声势浩大、群情激昂的“抓奸”行动竟以如此啼笑皆非的误会告终,感觉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又有点滑稽。
离开的路上,明浔走着走着,忽然低声对旁边的虞守吐槽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比做十套文综卷子还心累。”
“是么。”虞守却并未附和,反而停下了脚步,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脸上,“我看你挺有经验,乐在其中。不但知道怎么抓奸,还能教人哄女朋友。”
明浔:“……?”这突如其来的刁钻角度让他一时语塞。
微妙的气氛里,王子阔一无所觉地接过话岔:“诶,要我说,还是鸣哥厉害!脑子转得那叫一个快。啧啧,大城市来的就是不一样哈,处事不惊,情商爆表!”
他越说越起劲,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陈文龙,继续发表他的“高见”:“说起来,鸣哥现在简直就是黑中‘万千少女的梦’!真的,不骗你们,我听说有好几个隔壁班的女生暗恋他,还有高一的艺术生……”
明浔听得眼皮直跳。
不过,王子阔这傻白胖的发言好歹暂时打破了和虞守之间那种奇怪的氛围,他顺势打了个哈哈:“得了吧你,少造谣。”
紧接着,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冷笑:“呵,万千少女的梦?”
明浔转头,只见虞守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角天生上翘的弧度都被生生压下。
他感应到明浔的目光,却掉头就走。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毛茸茸地走开的狼崽子。
“他又咋了?”王子阔一脸茫然。
“不知道啊。”明浔舔舔嘴唇,装得一脸漫不经心,随口胡扯,“天天看别人谈恋爱,自己也心痒了吧。”
青春期的臭小子,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说:哥你说对了
第39章 摸头 你就继续藏吧,祈祷吧。
五一劳动节过得可真“劳动”, 上午抓奸行动白忙活一场,身心俱疲。从下午开始,家教课接龙顶上, 而且接下来还得连上三天, 填满整个小长假。
明浔站在路边, 摸出手机, 从扣扣翻出“强子通讯”的傻瓜头像,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下午的家教课,还上不上了?】
等了几秒, 屏幕安安静静。
明浔撇撇嘴,把手机塞回兜里,慢悠悠地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等他晃悠到家门口, 脚步倏然顿住。
嘿,院子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那个傻瓜是谁?
那家伙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门边,微微低着头, 额前顺直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表情。看起来又冷, 又有点莫名的乖。
唔, 还是只有自己能瞧见的限定版的乖。
明浔挑了挑眉,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他几步冲过去, 趁着虞守还没反应过来,突袭勾住虞守的脖子,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
“杵这儿当门神呢?”明浔笑嘻嘻,手臂用了点力,逼得虞守不得不顺从地微微低下头,两人瞬间靠得极近。
虞守显然不乐意, 身体僵硬了一瞬,嘴唇抿得紧紧的,到底没推开他,也没吭声。
明浔就这么半挂在他身上,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出钥匙开门,一边带着这个大型“挂件”往屋里挪。他偏过头,偷偷观察虞守的侧脸。
和自己那头带着点卷、不太安分的头发不同,虞守的黑发异常直顺,很适合装乖。
唯一的相似点,大概是他俩头发都超过了规定的长度,要不是黑中校风向来松散,估计早被教导主任拉去强制剃成板寸了。
直发下那双眼,此刻垂着,窄长的形状,薄薄的双眼皮,很有东方气质的一双眼睛,看起来特别清爽。
明浔突然觉得手有点痒。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勾着虞守脖子的那只手,在脑袋顶上揉了两把。
“!”这个逾越的举动何止是踩狼崽尾巴,那是踩老虎尾巴、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了!
但怒意刚升起,就转变成了漫长的愣怔。
那触感,那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又无比熟悉的动作……
他盯着明浔带着点恶作剧笑意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那个久远的、哥哥揉着他头说“小孩儿”的十岁午后。
他几乎能确认这就是哥哥,只缺乏最后的证据。
可是,如果真的是你,为什么用陌生的名字回来?为什么装作不相识?八年前不告而别,八年后……你又打算玩多久?
目光掠过对方优越的眉眼,虞守又想到他在学校里如鱼得水、为别人分析感情问题头头是道的模样,烦躁再次涌起。
你对谁都好,对谁都笑。那我呢?我又是你的第几个“招惹”的对象?等你这次玩腻了,是不是又会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掉?
混蛋。
“喂,干嘛呢?”明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想什么呢?赶紧进来——你瞪我做什么?”
虞守迅速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跟着走进了客厅。
下午六点课程结束。送走老师再简单吃了个晚餐,两人到书房里继续写作业。
明浔睡眠长期不足又加上饭后缺氧,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眼皮直打架,眼前书本上的字都开始模糊重影。
“啪!”一声清脆的响指在他耳边炸开,吓得他一个激灵。
虞守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开机。”
明浔努力瞪大眼睛,单手托腮,强撑着做出全神贯注的样子:“……醒了醒了。”
“你每天晚上都在熬夜打游戏?”虞守笔尖敲了敲摊开的习题册,“你就打算这样考清北?”
明浔困意都被这话赶跑了几分:“谁跟你说我要考清北?这次又是谁在外面造我的谣?”
“哦,行。”虞守垂下眼,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语气是刻意的平淡,“都是外面传的。就跟你那个‘女朋友’一样。所有你不愿意承认的事,就是外面传的,是造谣。”
明浔:“……”他后知后觉地品出这话里的味儿来了,这小子话里是不是带着刺?怪扎人的。
今晚是虞守第三次在易家留宿。
先前两次天气还凉,他脱了外套直接睡,相当潦草,汪佩佩给他准备的崭新睡衣碰都没碰一下。
但此时五月份到来,天气明显转暖,又在外边“捉奸”折腾半天,跑出了一身薄汗,睡前总该洗个澡。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明浔抱着胳膊靠在浴室门边,看着虞守身上那件眼熟到能背下来的黑色卫衣,眼神复杂:“你总不能还是穿着这几件旧衣服过夏吧?”
虞守倒是坦然,直视着他说:“夏天当然穿夏季校服。”
“……”行,算你惨。
明浔突然深刻体会到了“黔驴技穷”这个成语的造词逻辑,可不就是他面对眼前这头倔驴时的真实写照吗?
他想了想,换个角度再劝:“今晚你洗个澡再睡吧,不然每次等你走了,我妈都得让保姆把你睡过的床上三件套彻底清洗一遍。”他刻意把话说得重了些,再给出一个新选项,“我妈给你准备的睡衣,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就从我这拿几件干净的T恤去穿。”
明浔已经做好了再次得到一堆“不”的准备,谁知虞守看着他,竟轻轻点了下头:“好。”
这突如其来的顺从让明浔愣了一下:“……等着。”他赶紧转身回自己房间,生怕倔驴反悔。
八年前的秋天,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当时他给十岁的虞守置办了一年四季全身的行头,虽然故意买大了几个码,但也只够一天一个模样的小男孩穿上两三年。
等虞守上了高中,拥有了接近成年人的身高之后,就只紧巴巴穿着他留下的那几套旧衣服,和那唯一一件180码的黑色卫衣。
他留下的那些秋天的衣服,陪着虞守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春天。
马上夏天就要来了。
明浔在自己的衣柜里翻翻找找,挑了几件几乎全新的各式T恤和长短不一的休闲裤,抱起来一大堆,全塞到乖乖等在他房间门口的虞守怀里:“喏,拿去,都是干净的。”
虞守接过那几件衣服,关上门,却半晌未动。
怀里的衣服触感柔软,面料极好,款式简单但做工讲究。他垂眸看着,恍惚间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低头,将脸轻轻埋进衣物里,吸了口气。然而没有记忆中熟悉的桂花香,只有陌生洗涤剂的淡淡清新。
次日中午,难得汪佩佩和易隆中都从海城飞了过来,一家三口加上虞守,其乐融融地坐在餐桌前享用清甜的海城菜。
易隆中的商人做派比汪佩佩还要浓郁数倍,即使对着虞守一个高中生也是谈笑风生,手段了得。
他先给虞守夹了块排骨,语气温和关切:“小虞,别客气,多吃点。学习辛苦,要注意营养。”紧接着话锋便自然地转向,“听孩子他妈说,你成绩非常优异,一直是年级前列?真是后生可畏啊。”
比起只关心成绩和儿子是否惹事的汪佩佩,易隆中考虑得显然更远。聊完学习,他甚至状似无意地问道:“虞同学天资这么聪颖,有没有粗略想过,以后大学想读什么专业?或者说,对未来想去哪个城市发展,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吗?这些选择,对你未来的职业发展路径影响可是非常重大的。”
虞守放下筷子,回答得不卑不亢:“谢谢易叔叔关心。目前我对金融投资和信息技术交叉领域比较感兴趣。地域的话,北深杭三地因其产业聚集效应和人才政策,会是优先考虑的方向……”
受到两位长辈轮番赞誉的虞守,依然兴致不高。
找了个闲聊的空隙,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问道:“叔叔阿姨,我听班上的同学们说,易筝鸣之前是因为在海城的学校……谈恋爱,影响了学习,才转到我们这里来的?”
“噗——咳咳咳!”明浔一口汤差点直接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汪佩佩和易隆中齐齐一愣,随即便被齐齐逗笑了,但笑过之后,只剩悲哀和无奈。
汪佩佩轻轻叹了口气:“小虞啊,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家鸣鸣……身体一直不太好,从小就比较虚弱。之前一年的时间都在医院里休养、治疗。好不容易出院了,来这边既是培养他的独立能力,也是想着换个环境,有利于他恢复。”
这下,轮到虞守彻底愣住。
他只知道明浔休学是因为身体原因,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要长期住院、严重到需要换环境静养的程度……
他看着对面因为被提及旧事而略微低下头、看不清神色的明浔,又看看神情悲伤的易家父母,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易隆中见状,立刻发挥了在商场上调节气氛的本领。他爽朗地笑了一声,拿起公筷,又给虞守夹了一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哎呀,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看鸣鸣现在,生龙活虎的,还交到了你这个好朋友。来来,小虞,多吃点,你们现在正是长身体、耗脑子的时候,营养一定要跟上。”
汪佩佩也收敛了方才的感伤,温柔地附和道:“是啊,小虞别光顾着说话,菜都要凉了。”她看向明浔,眸光温柔,“鸣鸣啊,汤凉了就别喝了,让阿姨再给你盛碗热的?”
明浔这才抬起头,笑容腼腆:“不用了妈,我吃饱了。”
他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伸了个懒腰,斜眼睨向虞守调侃道:“怎么样,虞老板,听到没?我可是很‘弱不经风’的,以后对我客气点啊。”
虞守抿了抿唇,没有接这个台阶。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明浔苍白着脸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各种仪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种感觉让他不安极了,极为熟悉的不安,又要被抛弃一般的感觉。
果然。这人就是个混蛋。
勾我,逗我,耍我,让我不安,让我辗转。
你就继续演吧,你就继续藏吧,祈祷吧。
祈祷我永远找不到铁证,抓不住把柄,揭不穿你的骗局。
否则……
等我抓住你的马脚,你这‘弱不禁风’的新壳子,恐怕连挣脱我的力气都不会有——
作者有话说:由于这章比较短,所以下面还有一章加更[熊猫头]
第40章 比特币 这臭小子……
五一小长期的最后一天下午, 明浔和虞守面对面坐着,正上着最后一节家教课。
中美混血的Sarah用纯正的美式英文口授着课程内容。有时他们遇到不太理解的句子结构或生僻词汇,Sarah也坚持不使用中文, 而是用更简单易懂的英文解释。
在这种高强度浸泡下, 两人的英语听力与理解能力提升迅速。
布置课后作业的时候, Sarah特意转向明浔, 语气认真:“Ming, because there are two of you in class, I’ve tweaked the teag tent.(明, 现在是你们俩一起上课,我把教学内容稍作调整。)” 她着重强调,“But you still gotta catch up on those BBC radio listenings after class. Otherwise, it’ll be a total waste if you have to spera time in a language school after going abroad.(但课后你还是得把 BBC 广播听力补上。不然等你出国了,还得额外花时间去上语言学校, 那也太不划算了。)”
明浔点点头,神色如常, 让她放心。
一旁的虞守突然转过头,满脸震惊。这人要出国?
“傻了?”明浔挑挑眉。
“你……你要?”虞守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沉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他早在童年时期就体会过的感觉。
……被抛弃的感觉。
“哦, 这个啊,”明浔慢悠悠地解释道, “我本来是要直接出国的。我不是早就满十八了吗?是我自己的要求,在国内把高中读完。”他看着虞守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紧张,觉得有趣极了,故意拖长语调,“不过嘛……要是国内太有趣的话,我说不定大学也在国内一起读了。”
虞守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又被这家伙耍着玩了。他绷紧脸扭开头,盯着窗外,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傍晚的宁静被手机铃声打破。
虞守接起电话,听着那边焦急的声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明浔放下手里的书问道。
“……强叔出事了。”虞守声音紧绷,“他的店刚刚重新开业,虎哥的人就去闹事,把他打伤了,现在人在医院。”说完就要往外冲。
“等等!”明浔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脸上的担忧比他还浓,“我让赵叔开车送我们去,比你跑过去快。”
虞守回头看一眼。
然后……立刻被拍了下脑袋,明浔佯怒道:“他是你叔还是我叔?快走!”
两人风风火火赶到医院,强叔头上缠着纱布,手臂上也贴着敷料,但人已经包扎好,没吊水没缝针,就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看起来伤势并不严重。
“强叔。”虞守几步跨到面前,眉头紧锁,“医生怎么说?”
“没事没事,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强叔勉强笑了笑,宽慰他,“可以回去了。”
虞守仍不放心:“你住的地方就在店楼上,万一他的人没走远,或者晚上又回来……”
明浔在一旁开口,态度随意:“那我们一起送强叔回去呗。”
此时受雇于豪门的司机赵叔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载着几人稳稳当当回到“强子通讯”。
哪怕已经从强叔嘴中了解一二,店门口的景象仍让人心头一沉。玻璃门被砸得四分五裂,店里的柜台、展示架也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强叔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小店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上楼坐坐吧,这次多亏你们了。”强叔很快振作起来,笑着邀请道。
虞守和明浔本就不放心将他一个人留下,果断告别赵叔,跟着他上了位于二楼的住处。
晚上七点,几人都还没吃晚餐。
强叔系上围裙,执意要亲自下厨感谢他们。强叔厨艺熟练,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厨房里很快飘出诱人的香味。
闲聊中,明浔这才知道强叔早年丧妻,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为了给孩子更好的未来,他离开老家来蓉城打拼,开了这家手机维修店。他一个人在这边孤苦伶仃,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做饭,手艺很是不错。
没多久,强叔端上来好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蓉城菜。为了照顾两个不太能吃辣的半大少年,他特意将一半的菜做了免辣,另一半也刻意减少了辣椒的用量。
“来,易同学,尝尝叔的拿手好菜,辣椒炒肉。”强叔主动将那盘色泽油亮的辣椒炒肉推到第一次来做客的明浔面前,“放心吧,不辣。”
长辈盛情难却,明浔将信将疑地从青椒堆里挑了一片,慢动作送进嘴里。
“怎么样?辣不辣?”强叔笑眯眯地问。
明浔咀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嗯?香,好吃。一点都不辣。”
“我放的都是肉辣椒,香而不辣,只是样子唬人。”强叔哈哈笑起来。
明浔这下放心了,筷子动得飞快,边吃边连连夸赞:“强叔,您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馆子还好吃。”
虞守则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偶尔落在强叔略显沧桑的笑脸,看着强叔热情地给明浔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长身体……”
如今的虞守已经比强叔高出了一个头,不看他仍旧青涩的面庞,活脱脱就是个发育成熟的成年人。
而与强叔初见的那天,他还是个为了初中补课费焦头烂额的小毛孩。
他迫切需要找个工作赚钱,于是那看起来极其不正规的、大概率不会检查他身份证的“强子通讯”的店门,就这样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的机械音响起,柜台后的强叔抬起头,是一张带着点胡茬、平庸却温和的脸。
那一瞬间,虞守呼吸一窒,某个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渴望几乎要破土而出——是“哥哥”吗?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
然后,强叔开口了,带着浓重口音的蓉城方言响起:“小弟弟,修手机还是……哎你怎么受伤了?快进来!”
仅仅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那不切实际的火花。
他甚至没等对方说话,就沮丧地低下了头。
不是。
这不是哥哥。
明明他已经记不清哥哥具体的声音容貌,可他就是……知道。
他有一种直觉,有一种感应,无论那个人变成什么模样,他都能认出来;无论那个人去到哪里,他也一定要找到他。
本想着等高考毕业去北方找人,没想到……
他偏过头,见身边的家伙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强叔那些无聊的故事,时不时点点头,眸光很亮,恰似窗外那轮弯月。
这人,就算你知道那是装出来的热络,是逢场作戏的敷衍,可你只要感受一分半点那真切的关心,就疯了般想要将其攥住,舍不得将半点分予旁人……
“虎哥那帮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强叔叹口气,眉宇间交织着愁容和愤懑,“小虞脑子灵,生意做得好,他们竞争不过,就专挑我这老头子下手,拿我来威胁他!”
明浔放下筷子,眉头微蹙看向虞守:“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这么针对你?我之前只听说你在捣鼓二手手机,到底能赚多少,值得他们这样?”
虞守扒了一口饭,语气平静:“没多少,就是比他们稍微会选点东西。”
“稍微?”强叔忍不住插话,既替虞守不平,也带着点炫耀,“易同学你是不知道!小虞那可不是‘稍微’!虎哥那帮人,收个诺基亚E63,八成新的,一百五收来,擦巴擦巴就当二手的卖两百。到了小守手里,同样是E63……”强叔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能卖这个数!至少三百五。再换个好壳子,能卖四百五!”
明浔是真有些惊讶了:“四百五?翻三倍?”他知道二手手机有利润,但这利润率有点超出他的想象。
“嗯。”虞守淡淡应了一声,解释道,“那些人不懂选品。他们只知道收诺基亚,但不知道哪些型号在学生里最抢手。还有摩托罗拉的侧滑盖安卓机,哪怕系统是英文的,因为样子新奇,也有很多人想要……”在自己的领域里他几乎是滔滔不绝,最后才补上关键一笔,“我给的收获价比虎哥高一二十,货源自然就流到我这里了。”
明浔听得入神,追问道:“然后呢?光是收过来,加价卖,也赚不了这么多吧?”
“要翻新,优化。”虞守头头是道,“外壳换成仿金属磨砂的,系统要清理,汉化,预装扣扣、音乐软件,再装个离线地图。电池换成高容量的,音质有问题就焊个电容改善一下……成本可能就多加几十块,但手机用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强叔在一旁啧啧附和道:“而且小虞会包装!弄个包装盒,贴个生产标签,看起来跟库存新机似的。还找了些学生代理,在扣扣群里发什么实测视频。还有什么七天包换、终身免费刷机的售后……学生们都抢着要!虎哥那边只有老一套,脏兮兮的手机摆出来,爱买不买,出门不认,哪竞争得过?”
明浔听着,默默在心里算账:2010年,一台二手手机便有大几百的利润,学生代理扩宽销路,线下线上两头开花,这……简直是在捡钱。
但一想到虎哥那帮不要命的人,明浔的兴奋冷却下来,忧虑重新浮上心头:“你这样疯狂揽钱,把虎哥得罪狠了,这次是砸店打人,下次呢?你自己不怕挨揍,但强叔跑得了人跑不了……”
“我知道。”虞守沉着地打断他,“这生意,我本来也打算不做了。”
这话让明浔和强叔都愣住了。
虞守看向强叔,神色格外认真:“强叔,这次连累你了。这店要不就暂时歇歇吧,你留在蓉城也不安全。除了之前的一半分成,我这边的积蓄你再拿一部分……你不是一直想回老家吗?回去开个小饭店吧,你手艺这么好,肯定行。还能陪孩子。”
强叔嘴唇动了动,想拒绝,但看着虞守坚定的眼神,想着眼前这烂摊子,尤其是沉甸甸的那句“还能陪孩子”……
“那你呢?”明浔忙问虞守,“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他才不信虞守会就此收心,把全部精力放到学习上。他严重怀疑少了强叔这么个“软肋”,虞守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不要命。
虞守反常地沉默了很久,犹豫又斟酌,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对大多数人都极为陌生,对明浔而言如同惊雷般的词:“我准备用剩下的钱,全部买成‘比特币’。”
“比特币?”明浔彻底怔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2010年,刚刚问世不久,只在极客小圈子里流传,几乎不被任何主流视野看好的比特币。
日后将会成百上千倍疯涨,其创造的财富神话几乎超过所有传统暴利行业的……比特币。
原来他庞大资本的原始积累,第一桶真正意义上的巨金,竟然是来自于此?
这既像是一场不顾一切的疯狂豪赌,却又建立在虞守那远超常人的洞察力和对新生事物的敏锐嗅觉之上。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震惊,夹杂着一种压也压不住的欣赏与叹服,充斥在明浔投向虞守的目光中。
这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对弟弟的欣赏是什么的开始就不用说了吧[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