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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反派年少时 安则 23232 字 2小时前

第41章 是他 “你……要不要去我家?”……

吃饱喝足后, 仍需要面对楼下店里的一片狼藉。强叔身上还有伤,又提供了一堆丰盛的晚餐,明浔和虞守果断留下来帮忙收拾清理。

明浔从墙角拿过扫把和撮箕, 忽地瞥见虞守朝那堆碎了的玻璃柜台走去, 接着竟直接伸手, 就要去捡一块大的玻璃碎片。

“你干什么!”明浔一个箭步冲过去, 一把抓住虞守的手腕将他拉开,“不想要你的手了?”

虞守回眸望去,恰好撞进一双因急切而瞪大的眼睛里, 里面满是本能的关切。

但察觉到打量的瞬间,那情绪迅速散去,一点痕迹也不留。

明浔松开手, 轻蔑地挑挑眉:“傻了吧你,扫帚是摆设?非得用手去捡, 显你能耐?”

他们这边的吵闹把收拾柜台的强叔吸引过来,自然地从明浔手里接替了看孩子的工作:“小虞啊, 这边你别管了,你去里面帮叔把后面那箱库存手机整理一下, 看看有没有少。”

虞守“嗯”一声, 顺便回头看了眼,只见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 正极为熟练地挥动着扫帚,甚至还知道去旁边接点水,洒在地上防止扬尘……

易家的少爷怎么可能会做这些?

但倘若他去问,肯定只会得到一句云淡风轻的敷衍,甚至是机敏的反将一军,比如挤兑他笨手笨脚什么的……

虞守低头, 看看被扫帚归拢的玻璃碎片,渐渐有了主意。

那人的确关心他,发自内心地关心。

俗话说,关心则乱。

乱则失言。

但那人很聪明,他必须不动声色,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击必杀——就像八年前哥哥教自己的一样。

周一的校园,大课间的铃声总是意味着冗长的升旗仪式。

学生们乌泱泱涌向操场,在教学楼里引起一片小型地震。

明浔熟门熟路地勾过虞守的肩膀,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去,脑袋也歪歪地靠着他。

“困死了……”明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几乎是闭着眼睛被虞守带着随人潮往下挪步,“早上的政治课太魔鬼了,一念经我就条件反射想睡觉。”

虞守带着他的“人形挂件”,慢悠悠地吊在大部队最后。刚下到楼梯拐角,意外地碰到了比他们下来的还晚的方静宜。

“班长?”明浔稍微站直了些,但胳膊还搭在虞守肩上,“你刚去哪儿了?”方静宜完全是那种以身作则的标准“班长”,团结同学,成绩优异遵守纪律,很少会有这种落后集体的情况。

方静宜脸上是一副藏也藏不住的愁容。她看见明浔,略微犹豫了一下,想起他之前的细心解围,心底的戒备早已松动。

“是菲菲她……”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又压低,“她抽烟被年级主任发现了。其实当时还有别人……但她,她一句话都没说别人,全都自己认下了,恐怕要被处分。”

三人磨蹭抵达时,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晃眼的阳光烤着下方的橡胶跑道,连跑道旁的香樟树叶都像是被撒了一把钻石屑,绿得油亮,闪闪发光。

冗长的国旗下讲话开始,明浔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一头乱发在虞守肩头耸动,带着点含糊的鼻音说:“不行了,让我靠靠,就五分钟……”

也不等虞守回应,就把额头抵在了男生的肩胛,闭上眼睛。

“……”虞守背脊瞬间绷得更直了。

后方传来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穿透薄薄的校服,贴在他皮肤上。他抿紧了唇,一动不动,当真成了个沉默而可靠的人形靠垫。

好不容易熬完了枯燥的领导讲话,只见教导主任板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拿起话筒,声音严厉:“下面,宣布一项处分决定!高三(七)班邢雨菲,因多次吸烟、翻越围墙等严重违纪行为,予以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在此公开检讨!上台!”

底下立刻一阵骚动,显然那个性十足的邢雨菲,也算是黑石中学的风云人物之一了。

邢雨菲的短寸头长了一些,但看着依然是个小男孩的模样。她大马金刀地走上主席台,昂首阔步,不像是上台受罚,更像勇士是赴战场。

她接过话筒,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校领导们,哪里有半分悔过的样子。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操场,“想必许多同学都很好奇我的发型,甚至私下觉得我是个奇葩,一个异类。但我很仔细地研读过校规手册,白纸黑字,只规定了学生头发长度的上限,可从来没写明下限是多少。所以,我合法合规……”

她慢条斯理地铺垫着,校领导们的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她话锋一转,决绝又孤勇地朗声道:“同时,我还想趁着这个‘好日子’告诉全世界——我,喜欢女人!”

“嗡!”

整个操场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出柜宣言”引发的爆炸中,虞守倏地扭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他看到一双早就彻底清醒过来、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只是震惊,而非厌恶排斥或不理解。

太好了。

明浔被这突如其来的脸对脸弄得一愣,额头上还残留着对方后背布料的触感,刚想问“你看我干嘛”,虞守却已经飞快地转回了头。

眼看着教导主任就要杀到跟前,邢雨菲反应极快地一个侧身,对着话筒大声补充:“距离高考只有三十天了!请老师们同学们放心!我一定会痛改前非、好好努力,发挥出全部实力,为了……为了我美丽的母校,黑石中学的荣誉而奋斗!”

台阶上的校领导猛地一个刹车,脸色精彩纷呈。

而台下,在片刻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女生阵营,掌声格外响亮,还有堪比演唱会的喝彩。

明浔站在人群中,也跟着默默鼓掌。

这姑娘……真是够姐们的。

勇敢、真实,而且懂得在关键时刻“悬崖勒马”,给自己和校方都留了余地。

勇敢的人,努力的人,向来都是他所欣赏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曾有前嫌。

这天的晚自习,方静宜已经完全换了种脸色,在班级里热火朝天地张罗。

她卸下了素来不恋集体活动的文静包袱,主动当起牵头人,先拉上几位常伴左右的好友,又兴冲冲跑到高三教学楼“截”住邢雨菲,凭着一番软磨硬泡的热忱,非要攒起一场烟火气十足的烧烤局不可。

“马上就高考了,压力这么大,大家一起出去放松一下嘛!”方静宜语气轻快。为了将人说动,她看到走过来的斌哥三人,竟也主动招呼,“学长!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啊?今天我们请学长学姐吃夜宵!”

实际上这哪是集体放松,分明是班长大人假公济私,想借机安慰今天刚干了件“惊天动地”大事的某人。只不过以邢雨菲那性子,肯定不会同意单独和她出来,尤其是在今天这种风口浪尖。

明浔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心里门儿清,嘴上憋得怪难受。

最后一伙九人,围坐在黑中后街烧烤店门口的露天座位上。

红色塑料桌布印着俗气的牡丹图案,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铁架上的肉串不断滴下油花,激起炭火噼啪作响。孜然与辣椒面的焦香混着啤酒的麦芽香气,弥漫在喧闹的市井空气里。

王子阔满嘴油光,心直口快地问:“学姐,你头发到底咋回事啊?是不是跟……那个有关?”

邢雨菲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她豪爽地抹了抹嘴,扯出个无所谓的笑:“对啊,因为出柜呗。我舅说什么也不能接受,还要把我送医院去。”她拿起一根筷子当道具,比划在耳边,“我当着他面,抄起他的电动剃须刀,呲啦——从这儿推了上去。”

她说得眉飞色舞,方静宜却听得眉头紧皱,仿佛自己才是当事人一般。

陈文龙见状,巧妙地把话题引向方静宜:“邢学姐,那你和班长……看起来很熟啊?”

“老邻居了,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邢雨菲答得干脆,却又突然眉头一蹙,端着杯子站起身,“这儿有点挤。”然后直接换到了斜对面的空位,与方静宜隔桌相对。

她坐下后,才貌似随意地补充:“现在你们知道我俩是邻居,觉得没什么。外人看了,指不定编出什么故事来。”

方静宜刚拿起一串烤馒头片想递过去,闻言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邢雨菲自嘲般一笑:“你们可别学我。我这人吧,可能天生就这样,爹妈从小把我当皮球踢,没人管,也没人教什么叫‘正常’。”她扯了扯嘴角,“我那舅舅吧……老古板一个,现在也差不多算是绝交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依然有些刺硬的短发,笑道:“这头发,当时就想气死他。现在想想,其实挺幼稚的。”

明浔拿着冰啤酒,慢悠悠地喝着,眼神在神色各异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方静宜算是情绪内敛的人,但在他这个内里早已不是高中生的老油条看来,那点小心思跟“裸奔”也没什么区别。而且他还注意到,邢雨菲看似在避嫌,但她偷瞄方静宜的次数,似乎……比方静宜偷瞄她的次数还要多那么一点点?

明浔独自吃着这新鲜的瓜,可惜无人分享,爽完了又觉得无聊,只好仰头再灌一口酒,将那份微妙的感慨连同冰凉的液体一并咽下。

酒足饭饱,气氛活络了些。有人提议玩扑克,玩最简单的抽王八。

几轮下来,气氛正酣,笑声不断。

王子阔这憨货赢了牌,乐得见牙不见眼,突然福至心灵,大声说道:“哎,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冷知识?据说,在一群人呆在一起笑的时候,人会下意识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喜欢的人!”

他话音落下,刚才还喧闹的圆桌周围,瞬间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红色的塑料桌布被一阵狂风卷起,差点将桌上几只空餐盘掀翻。

大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默契万分地低下了头,有的假装整理牌,有的盯着烤炉,有的研究啤酒瓶上的标签,各有各的不自然。

王子阔挠挠头,一脸懵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把场子搞冷了,心说这不是他虞哥的天赋技能吗?

散场时,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一些身上的烧烤味。

明浔本就睡眠不足,加上酒精,此时脑袋又晕又沉。

困意上涌,他懒得看路,干脆牵住虞守衣角,闭着眼睛,像盲人一样任由虞守带着他往前走。

走在前面的虞守毫无预兆地一个刹车。

“砰!”

明浔一头撞上,当即不满地嘟囔起来:“干嘛呢?”

夜风里,虞守慢慢转过身,昏暗的路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注视着眼前醉眼朦胧的人,脑中又浮现出那个模糊不清,却极其怀念的影子。

是他吗?

到底是他吗?

是他吧。

是……哥哥吧。

他需要确认,他急需确认。他等不了了。等待这个连麻药都能抗住的人失言,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此时的酒精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如果这还不足以套话,那……再加上一个熟悉的环境呢?

在那股再压抑不住的渴望的驱使下,他冷不防地问道:“你……要不要去我家?”

第42章 在意 他的语文试卷全都不见了。……

——“你要不要去我家?”

在初夏的夜里, 却仿佛有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明浔一个激灵,困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去那个充满回忆的二居室?不, 绝对不行。他必须和“哥哥”这个身份, 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划清界限。

“我去你家?”明浔微微皱眉,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干嘛要去你家?这么晚了。”

虞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出半个字。他确实没有名正言顺让对方去自己家的借口。

见他语塞,明浔心里却不轻松。最近虞守的试探频率确实骤减, 但偶尔会像今晚这样,猝不及防地来那么一下。

虞守沉默了几秒,退而求其次, 又提出了一个新方案:“那……去强叔家吧。他回老家物色新铺面了,过几天才回来。”

说着又补充了一个貌似合理的理由, “我们可以帮强叔看店,而且从那边去学校更近, 步行只要十几分钟,比从你家开车上学更快, 还能让司机老人家歇一歇。”

这个提议听起来可行。明浔想了想, 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下,便跟着他走了。

两人来到已经歇业的“强子通讯”门口, 绕过被链条锁住的店门,从侧面的小门进去,踩着又陡又窄吱呀吱呀的木楼梯,登上二楼。

一进门,虞守随手把黑白色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纯黑色的打底短袖。

明浔瞥了一眼, 觉得那衣服有点眼熟,随口问道:“是我上次给你的那件?”

“嗯。”

……除了校服,就只穿自己给的衣服?

明浔心里微微一动,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什么也没多说,反而转身走开几步,岔开话题:“晚上怎么睡?你和强叔熟,你睡他的床,我睡沙发就行。”

虞守这次却没接话,默默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明浔懒得多管,多管多露馅,自顾自去做睡觉前的最后准备。

他走到窗边想去检查窗户锁好没有,刚靠近,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他皱眉往下看去,见楼下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个打扮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围在那里抽烟。

“怎么了?”虞守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往下看了一眼,“又是那家伙的人。”

确认完,转身对明浔说:“你去卧室里睡吧,门锁好。我守着。”

明浔没应,走到电视机柜前,意外发现强叔收集了不少老电影碟片。

“守什么守,他们总不可能在下面耗一晚上。”他拿起几张碟片,转头对虞守晃了晃,“不如一起看个电影,等他们走?”

“看恐怖片吧,没那么催眠。”他直接拆了一张封面阴森森的恐怖片塞进DVD机里。

影片开始,昏暗的光线在房间里闪烁,营造出诡异的氛围。

五月的夜晚还有点凉,加上恐怖片特有的音效和画面,一阵寒意袭来,明浔忙抓起沙发上放着的一条小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见虞守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短袖,他又把毯子分出一半,盖住那不知冷热的小呆驴子。

自然地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才重新回到电视屏幕上。

虞守低头看了看那半条毯子,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全神贯注看电影的明浔。

但任他眼神怎么探究,明浔都不为所动,防守堪称铜墙铁壁,顶多在被盯烦的时候骂一句“还看不看电影了?”

两人就这样挤在沙发上,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恐怖影像和微凉的夜气中,共享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老旧电视机的屏幕上,光影闪烁几下,突然穿插了一段鬼魂的回忆。

面容惨白恐怖的鬼变成一个蜷缩在角落可怜兮兮的小男孩,正承受着来自成年人疯狂的怒火与暴力。

孩童撕心裂肺的嚎哭混着男人粗砺的斥骂,在逼仄的客厅里反复回荡,撞得四壁嗡嗡作响,说不出的压抑与绝望。

明浔俊脸绷起,心也提了起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起了虞守那个酗酒成瘾、暴力成性的养父。

他依然看着地电影,心思却不在了,余光时不时瞥向身旁的人。

电影的插叙段落结束,那个带着滔天怨气的小男孩鬼再度登场。

被复仇索命的男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原地屁滚尿流。然而屏幕外的观众得知了前因,对这小鬼的恐惧早已淡去大半,反倒生出不少同情。此时再看他作恶,甚至还有种酣畅淋漓复仇的快感。

明浔下意识地侧过脸,谁知目光刚递过去,就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幽深乌瞳里。

电影彩色光效在黑暗中流动,忽明忽暗地漫过虞守的面庞。

不知何时,他竟直接转过了头,就那样静静地直视着明浔。

白皙的脸颊被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乌黑的眼瞳里,没有分毫被勾起痛苦童年回忆的悲愤,反而极其清澈、冷静,仿佛要看破一切。

“……你老看我干什么?”明浔到底忍不住,先开了口。

虞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电影音效猛地拔高,一个惨白的鬼脸毫无预兆地占据了整个屏幕,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

“卧槽!”

两人几乎是同时一个激灵。

明浔下意识往虞守那边靠去,抓到对方半袖下微凉的手臂。虞守的身体也紧绷了一瞬,肩膀挨上他的。

突如其来的惊吓打破了刚才那微妙的僵持,恐惧的本能反应让他们自然而然地靠近。

屏幕上的鬼脸消失,剧情回归平缓,那点心照不宣的暗涌,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给震散了。

电影片尾字幕缓缓滚动,昏暗的光线在房间里摇曳。

明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困死了……”

他边说边非常自然地往沙发舒服的夹角里一缩,扯过刚才两人共用的小毯子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摆明了要占据这块“宝地”。

他能感觉到虞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但他坚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DVD机读碟结束的轻微嗡鸣。接着,他听到虞守起身的窸窣声,然后是“啪嗒”一声轻响,电视机被关掉了,小小的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明浔试图逼迫自己入睡,却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而在这片黑暗里,有一道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虞守可能正靠着墙,在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家伙……大半夜的也不肯放弃试探吗?明浔心里百转千回,身体却放松地保持着沉睡的姿态,连翻身都控制着节奏。

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进来。

明浔适时地动了动,揉着眼睛“醒”了过来。他伸个懒腰,看向不知是早就醒了还是一夜没睡、正站在窗边的虞守,语气自然地开口:“早啊,该去学校了。”

虞守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声音有些低哑:“昨晚睡得很好?”

明浔顶着两个因为没睡踏实而明显的黑眼圈,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轻快:“嗯,沙发挺舒服的,一觉到天亮。”他掀开毯子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这边没有他的洗浴用品,只能草草洗个脸,再用手掬一捧清水漱漱口。

等他收拾妥当出来,却发现虞守还站在原地。

“走啊,发什么呆?”明浔边拿书包边催促道。

虞守像是才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我换件衣服。”

明浔瞥他眼,不免咕哝:“你昨晚就穿这件半袖?我穿了外套裹着毯子都有点儿冷。”

虞守轻轻“嗯”一声,从墙角翻出来一件黑中的长袖运动服。

明浔看得无话可说,他还以为虞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衣服呢。

“之前留在这里备用的。”虞守随口解释了句,然后,他就在这客厅里,攥住身上那件黑色半袖T恤的下摆,毫无征兆地向上一掀——

脱掉了上衣。

整个动作流畅、迅速且坦荡,让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

明浔的瞳孔骤然缩紧。

……旧伤。

触目所及,旧伤斑驳,触目惊心。

虞守的上半身清晰地、完整地暴露在晨光中。

不再是八年前那个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小孩儿,眼前的少年身形颀长,已经有了流畅的肌肉线条。

可就在这具年轻美好的躯体上,几处突兀的旧伤疤,像无法抹去的烙印炸着眼睛。

左肩上一片凹凸不平的旧烫伤,侧腰几点像是被烟头碾烫留下的圆形疤痕……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血腥气,如惊涛拍岸,一阵阵猛烈撞击着明浔的脑海。

当年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个浑身是伤、眼神凶狠的小崽子领回家。可照顾人实在不是他的专长,加之对那孩子脆弱的自尊与隐私的尊重,洗澡、换药这类事,他都坚持让小孩自己完成。

他只在那孩子第一次从浴室出来时,无意间瞥见过那瘦弱身躯上的青紫与旧伤。那一瞬间的记忆早已被冲淡。

此时此刻,成长为十七岁长身玉立的少年的虞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将那些过往,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怔神时,虞守突然侧过头,目光直直地向他投来。

明浔一个激灵,从翻涌的回忆中惊醒。

虞守已经在怀疑他了。他绝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任何超出“普通同学”范畴的关切。

明浔别开头,假装看向门口,语气随意地催促:“哦,那你快点换,我在门口等你。”

由于一夜几乎没合眼地观察沙发上的人,加之清晨只穿了件单薄短袖在窗口站了许久,去学校的路上,虞守感冒的征兆渐渐明显起来。

他不时地侧过头,压抑地低咳几声,眼睫被生理性的泪水濡湿,眼尾泛起不正常的薄红。

明浔走在他身侧,将这副病恹恹的状态尽收眼底。他想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脑海里甚至已经演练了一遍动作——但,以什么理由?“同桌情”?太扯了。

烦得很。

明浔暗自磨了磨后槽牙。而且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装出这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样,博取他的同情,逼他主动照顾,顺便再试探他的底线……

以他对虞守的了解,可能性很大。

“阿嚏!”虞守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打断了他的思绪。

黑石中学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走在前方的同学闻声回头,刚好是他们班的,直接就问:“脸色这么白,昨晚做贼去啦?”

虞守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喉咙的干痒让他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另一个同学也插话道:“是不是穿太少感冒了?没想到前几天放假出大太阳,转头又变冷了。”

明浔郁闷,既气虞守不懂得照顾自己,更气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在意和动弹不得的处境。他干脆加快脚步,语气硬邦邦地甩下一句:“快点,要迟到了。”

但在走出几步后,他的步伐又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维持在一个能让慢吞吞的虞守轻松跟上的距离。

夜色深沉,时钟走过凌晨。

易家别墅宽敞安静的卧室里,书桌上摊着习题册,明浔拿着笔,已经在此枯坐良久。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戳着,留下一个又个墨点。

橘猫系统轻盈地跳上书桌,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摊开的书本:“宿主,照这个势头努力下去,你很快就能在学业上成为虞守的榜样了!引导任务进度可喜!”

明浔笔尖一顿,没有接腔。榜样?现在的问题,早就不是需要在学习上引导虞守那么简单了。他那层“易筝鸣”的马甲,在虞守那小子一次次的试探下,已然岌岌可危。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那个万中无一的、最坏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真的暴露了,虞守会怎样?

是会红着眼睛质问他,声音颤抖地问他为什么?

还是会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用拳头来发泄被欺骗、被抛弃的愤怒?

抑或是,会用那种混合着悲恸和绝望的眼神,一字一句地拷问:为什么当年要那样突然地出现,给了我希望和温暖,然后又那样残忍地、留下只言片语便彻底离开?

没有一声告别,也没有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明浔心口一阵发闷,书本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烦躁地把笔上一撂,双手交叉枕到脑后,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花纹。

无论如何……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只要打死不承认,虞守就永远无法确认。况且现在的他可是有着完整户籍的十八岁少年“易筝鸣”,如此反科学的身份变化,让虞守根本拿不出实证来。

次日清晨,明浔踩着点走进教室,习惯性地看向自己旁边的位置——空的。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拿出课本。早读过去,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得唾沫横飞,那个位置还是空的。第二节课,英语听写都结束了,旁边始终寂静。

他硬生生忍住所有情绪,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趁着课间没人注意,他状似无意地伸手,往虞守的桌肚里掏了掏。

没有请假条。

……倒是摸出了几张眼熟的、满是他字迹的数学演算草稿纸。

他皱着眉把稿纸在桌上摊开,不明所以。这小子,喜欢收集“破烂”的怪癖怎么还没改?

突然,前排王子阔的椅子往后一靠,“当”地一下把他撞醒了。男生胖胖的身体转过来,压低声音问:“哎,鸣哥,虞哥今天是又请假了吗?怎么没来?”

“你问我我哪知道。”明浔不知道哪来的无名火,语气冲得很。

王子阔被他呛得缩了缩脖子,砸砸嘴,小声咕哝:“我这不是看你俩最近形影不离,走得近嘛……以为你知道呢……”

这时陈文龙抱着一摞语文卷子走了过来,从中抽出一张,放在明浔桌角:“这张没写名字的默写卷,是你的吧?我看字迹像你的。”

明浔扫了眼卷子上熟悉的字迹,点点头:“对,是我的。谢谢。”他顿了顿,又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陈文龙轻推眼镜:“我毕竟是语文课代表,对大家的字迹多少有点印象。而且这次默写发到最后,就剩三张没写名字的,我估计这张分数最高的应该是你的。”

明浔又道了声谢,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张从虞守抽屉里摸出来的草稿纸上。

等等……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猛地一颤,还无意识踹了前排王子阔的椅子一脚。

他沉下脸,手忙脚乱地翻起了自己的书桌抽屉,把里面一沓沓卷子、练习册全都搬了出来,铺在桌面上,一张张飞快地整理。

月考卷、期中试卷、各种各样的随堂练习卷和批改过的练习册……

少了。

他的语文试卷全都不见了,还有几次课堂练习写的作文稿,也找不到了!

明浔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扭头看向身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答案呼之欲出——肯定是被这臭小子偷了!

偷他的语文试卷和作文?虞守那轴得要死的倔驴性子,总不可能是突然痛改前非,决定要刻苦练习作文了吧?

唯一的可能性是……作文里的字最多。

他是拿他的卷子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笔迹了!

八年前,他拍拍屁股走得一干二净,却也留给了虞守两张纸条。

一张是故意用左手歪歪扭扭写的“欠债证明”,还有一张,则是他离开前,心情复杂之下,用惯用的右手一笔一画写下的便签……

“……操。”——

作者有话说:下章掉马!往下翻!一起更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43章 暴露 “那你杀了我吧,哥哥。”……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明浔发出的几条消息都毫无回音。虞守的头像一直顽固地灰着,显示不在线。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家伙突然失联,明浔大脑一片混乱, 乃至忍不住开始想, 八年前, 那个一觉醒来就得面对空荡荡房子的小孩儿, 该是怎样的心情?

傍晚放学,明浔一个人失神地往外走,恰好遇上班主任苗老师。

他犹豫再三, 还是没忍住,问:“老师好,那个……虞守今天怎么没来?”

苗老师竟一脸平静:“哦, 他生病了,提前和我请了病假。”

生病?明浔眉头深拧, 生病严重到请假并失联的程度?

不过前天早上在强叔家醒来时,虞守就有点咳嗽, 可能是晚上不好好睡觉加上穿着单薄受了凉,说不定病情加重变成重感冒发烧了。

还是说……这是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如果处心积虑至此, 他几乎可以确信那个孩子恨他, 恨到巴不得立刻扒下他的伪装,狠狠地揍他一顿出气……

硬生生忍到第二天早上, 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发过去的消息还是没有回音,明浔坐不住了,手指不停敲桌子。

前排的王子阔倒是心大,扭过头来乐观地说:“鸣哥你别担心,虞哥身体好得很。诶,你说他会不会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 跑去外地看找商机了?你放心吧,他一般顶多请假两天,明天肯定回来!”

……一个准高三生,随随便便就请假两天?胡闹!

联系不上,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明浔抓起书包就冲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深藏于记忆中的老房子地址。

站在顶楼那扇熟悉的旧防盗门前,明浔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有些虚浮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

虞守站在门后,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绯红,声音沙哑带着惊讶,但似乎又没那么意外:“……你怎么找过来的?”

明浔早有准备,面不改色道:“上次散步不是在楼下碰到你了吗?我随便找了几个邻居打听,这就找到了。”

虞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侧身让他进屋。

明浔踏进玄关,表现得对这套房子十分生疏,视线也礼貌地收着。只弯腰换鞋的时候,才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迅速扫视着整个客厅。

一切……几乎都是八年前的模样。

熟悉的碎花窗帘,木头格子窗,白绿相间的墙壁,老式的有线电视机,红木沙发以及玻璃茶几和上面那块蕾丝茶几布……

甚至于,茶几上那半只用来充当花瓶的塑料矿泉水瓶,都待在原来的位置,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虞守小心翼翼保存着与他有关的的一切。

顿时种种难言的情绪翻涌而上,心里五味杂陈。

明浔赶紧收回视线,换好拖鞋站起来。

“你会做饭吗?”虞守嗓子沙哑虚弱,靠在墙边。

“当然不会。”明浔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这是他作为“易筝鸣”该有的回答。

虞守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低低“哦”了声,没再说什么。

明浔不紧不慢将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份在校门口打包的还热气腾腾的卤肉饭,放到茶几上:“但我给你买了卤肉饭。”

虞守看了眼那份被几层塑料袋仔细包好的打包盒,目光又移回到明浔脸上。

“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吗?”身为病人,虞守倒是很有兴致,还努力摆出东道主的样子。只是语气里外皆是试探意外,“毕竟……你第一次来。”

明浔一笑,大大方方地应道:“行啊。”

虞守带着他,先去了次卧:“这是我的房间。”

明浔“嗯”了声,目光快速掠过。

这些年臭小子依然住在这间次卧里,房间里的陈设和他当年布置的几乎一样,只是……床头那只棕熊玩偶换了位置,可怜兮兮地被塞在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堆在床角。

“……”明浔欲言又止。

虞守带他简单看了看,很快绕回客厅。虞守脚步停下,只抬起下巴指向主卧的门:“你不好奇……另外那间房间是谁的吗?”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明浔冷静地回应,避开那个陷阱,“我听苗老师说过一点……你的家庭情况。”

虞守垂下眼:“……嗯。”

片刻沉默后,虞守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更哑了:“那份卤肉饭你自己吃吧,我不舒服,也不饿。”说完,他就转身回了次卧,虚弱地躺倒。

明浔完全没把这病恹恹还死犟的家伙的话当一回事。他转身去客厅拿了卤肉饭,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一起拿进了次卧,放到虞守的床头柜上。

虞守并没有睡下,他就靠着床头坐着,眼神清明地看着明浔走进来,似乎就是在等他。

明浔走到书桌旁,随意拉开椅子坐下,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望向床头的虞守,问:“你测了体温吗?吃药了吗?”

虞守摇摇头,苍白的嘴唇翕动,忽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将想说的话压了下去。

明浔皱了皱眉,心里着急,身体却仍紧紧定在椅子上。

“药还没吃。”虞守止住咳嗽,但声音哑得厉害,“抽屉里有药——就你手边那个。”

明浔扭头看向书桌上那两个并排的抽屉。

他先抬起手,中途突然停下,像是不确定般又问了一句:“这个?”

虞守的目光紧紧锁着他:“嗯。”

明浔这才拉开了左手边的那个抽屉,仿佛一个真正的客人般。

抽屉被拉开,明浔的瞳孔猛地一缩。

八年前的回忆,伴随着抽屉里的物品,猝不及防地,就这样跳入他眼底。

那个他当年买的桂花味沐浴露的空瓶,竟然还没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放在那里……

还有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他曾经给虞守用过的旧创可贴,活血化瘀膏,甚至还有断成几节的桂花枝……

明浔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终于忍不住了,喃喃自语般,问了声:“你怎么还留着这些垃圾?”

虞守的探究的神色骤然凝固。

他怔怔地,重复了那个关键的字:“……还?”

……糟了!

百密一疏!

这一个下意识的“还”字,简单一个字,足以说明一切、证明一切、暴露一切!

暴露他知道这里曾经就有这些东西。

明浔心中一震,下意识地要逃离这窒息的气氛,他霍然起身,木椅与瓷砖地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刺啦”声。

然而那个致命的漏洞,再加上此刻这再明显不过的、想要逃避的反应,已经足够让怀疑已久的虞守,彻彻底底地确认他的身份!

明浔起身的瞬间,虞守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病人。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乌黑眼瞳里,猝然爆发出无比浓烈、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强烈,强烈到甚至不会让人感到恐惧,反而让人恍惚,恍惚间甚至觉得那恨意的底层,或许是扭曲的爱意,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明浔还没反应过来,虞守已经带着滚烫的体温,猛地扑了上来。

然后……

狠狠地咬上他的嘴巴!

“唔!?”

明浔眼睛瞪大,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他才找回一丝意识,双手用力扣住虞守的胳膊,将人推开。

两人拉开半臂距离,明浔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下唇的刺痛还在蔓延,他看着虞守泛红的眼尾,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虞守确认了他的身份,他也做好了被质问、被责备、甚至被暴揍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虞守怎么会……怎么敢……用这种方式!

明浔重重地抹了抹刺痛的嘴唇,脑子里依然一片混沌。

那些未说出口的解释、虞守疯狂的眼神与失控的举动,搅得他心神混乱不堪。

刚才……那是吻吗?算吻吗……

但无论如何。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对面站着的人:“……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我会忘了的,你也忘了吧。”

然后,像是被他的话再次激怒,虞守趁着他心神未定、防备松懈,又一次不管不顾地亲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狠厉咬噬,却带着更深的执拗和更强烈的情绪,让人无法再忽略或否认——

这的确是一个吻。

明浔用力推拒,生了病的虞守却被像是被他的反抗激怒,潜能爆发,力大无穷地扣着他的腰和后脑。

情急之下,他不得已踹了虞守的小腿一脚。

虞守并未设防,吃痛退后,禁锢稍松。

但他来不及喘口气,又见虞守像失去理智的疯狗一样再次扑上来!

他不得已用胳膊肘勾住疯狗的脖子,利用巧劲和体重将人制住,按倒在床边。

明浔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吼道:“疯了吧你!?”

被制住的虞守突然停止了反抗,不再挣扎,也不吭声,只是扭着脖子,用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僵持了好半天,虞守才哑声开口,语气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有恃无恐:“那又怎样?”

他无比笃定哥哥绝对不会真正伤害他。

明浔被他这死态度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上加大力气,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字来:“妈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虞守像是终于放弃了,头颅低垂,柔软的黑发蹭在明浔的手臂上。

他用鼻音“嗯”了一声,摆出一个极其乖顺的姿态。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明浔早看惯了这虚假的乖巧表象,再一次逼问。

“亲你。”虞守直白道。

如此老实招供反倒让明浔僵了下,好在他没趁着这个机会反抗,明浔压下砰砰乱跳的心脏,恶狠狠道:“知道错了吗?”

虞守:“不知道。”

“……”

明浔倒没觉得自己真能逼问个所以然来,也不指望能用硬的让虞守服气——八年前他就知道了,这招对虞守没用。

只是他的大脑完全是懵的,唯有这种强硬的审讯姿态,能让他不至于自乱阵脚。

他定了定神,把额前的碎发抓了又抓,最后自暴自弃道:“是我。”

他干脆地承认身份,顺势端起长辈架子来,“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只能告诉你,你可以依赖我,就像八年前那样。我也会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你没有家人,跟朋友也不亲近,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怎么了,怎么会……但你……妈的!肯定是因为没人对你好过,所以你才产生了什么误解。没人教过你,刚好你现在又是最麻烦的青春期……”

就在他苦口婆心、长篇大论的时候,臂弯里的家伙突然动了,歪着头,努力地用嘴唇去碰他露出来的腕骨,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硬是又“亲”了一次!

“虞守!臭小子!你听不懂人话是吧!你是不是找死!?”明浔立马收拢臂弯,气极了,这次都没收着力。

虞守的脸立刻就憋红了,却没什么表情,也不挣扎,任由处置。

就在明浔迟疑地微微放松时,猝然听到一句极其无法无天、大逆不道的:“那你杀了我吧……”

少年的喉结在他的臂弯里一动一动。

“哥哥。”

第44章 妄念 随便吧,亲就亲。

明浔回到家中, 闷头上楼回房间,反手甩上门。

他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椅子,随手捞过一本书摊开, 目光却毫无焦距, 看不进去一个字。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老房子里, 那混乱又荒唐的一幕。

……逆子!臭小子!王八羔子!小兔崽子!

明浔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 骂得够了,做几个深呼吸,勉强平静下来。

他开始逆推。

虞守亲他了, 不是意外,且虞守意识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口齿也清晰。

还亲了两次,被勒住脖子拷问也不知悔改, 也不是一时冲动。

明浔两肘撑在桌上,手掌顺着发根往后捋, 继续深呼吸。

虞守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恨他回来后还这般藏头露尾吗?

多半是恨的。他分明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窥见了翻涌的恨意, 否则也不会疏于防备,被那小子狠狠咬住嘴唇, 疼得发麻。

狠得像是愤恨的报复,又像是……扭曲的示爱。

虞守喜欢他吗?

回想起来,确实有迹可循。

十岁的虞守,定然是 “喜欢” 他的。那是小孩子对善意的本能亲近,是把他当作驱散人生晦暗的光。那样的喜欢,纯粹又理所应当。

但那绝不该是独属于恋人之间, 带着悸动与欲望的喜欢。

原著里的虞守是个早就被磋磨得丧失感情能力的反派。就算被他这外来者的存在稍稍感化,拾回了几分人情暖意,也不该偏生出这样的心思吧?

毕竟那是一本大男主爽文,一个本该满手血腥的反派,却对一个同性春心萌动——这不奇怪不诡异吗?

可是……这段日子以来,虞守那种违背本性的“乖巧”,老实巴交给他当拐杖当导盲犬的行为,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过分在意……说这是弟弟对哥哥的独占欲,没问题;说这是少年人想在喜欢的人面前显摆自己能遮风挡雨的男人模样,是笨拙的孔雀开屏,好像也能圆得过去。

明浔烦得把一头微卷的偏分都抓成了羊毛卷。

“哎……”

他长长叹口气,趴倒在桌上。

虞守或许是把依赖错当成喜欢,又或许是,那份等待执念在漫长的等待里熬成了恨。恨又与爱交织在一起。

俗话说,爱恨本就是一体两面。

明浔勉强在一团乱麻里捋出这么一条自洽的逻辑线,可刚顺了没两秒,就又一头扎进了死胡同。

他太清楚虞守的性子了,那小子就是头认死理的倔驴,就算是打他骂他,也断断不可能让他轻易掐灭这份……荒唐又大逆不道的妄念。

或许最快刀斩乱麻的方法……是立刻去找个人谈恋爱,彻底断了虞守的念想。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且不说仓促之间找谁,这种利用别人、不负责任的行为,他做不出来,也毫无兴趣。

这一晚,他本就质量不佳的睡眠因为这重重心事,更是雪上加霜。

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睡眠里,是混乱不堪的梦。

他将脸色苍白却浑身滚烫的虞守甩到床上,对方露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表情,湿漉漉的黑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胆大包天的:“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哥哥。”

他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虞守的衣领。

被揪住的虞守完全是一副任君处置的姿态。

虞守不反抗,连身体都放松了,脖子软软地往后仰着,唯独眼睛被高温蒸得格外黑亮,顽固地锁定着他。

“难道不可以吗?”虞守甚至还这样问,仿佛他们本就注定如此,“……为什么不可以?”

“我今年十八,和你穿一样尺码的衣服。”

“我什么都知道,是你不知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儿了,哥哥。”

“到底为什么不可以……哥哥?”

虞守一遍又一遍问着,一边大逆不道一边乖巧叫哥,趁着明浔分神,甚至还想要再把自己的嘴巴凑过来。

“……”

明浔气得胸膛起伏,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后,他将手里的家伙一扔,沉默地摔门而去。

防盗门撞出巨大的声响,到了梦境里依然回荡着。

这就是那场荒诞闹剧的结尾。

恐怕也是他成年之后头一次如此失态。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好在虞守没有跑出来追他,纠缠不休。但明天……他还得去学校上学。

虞守那小子,就是看准了他跑不了,也躲不了。

而且虞守显然对他的行为逻辑了如指掌,十拿九稳地知道,他明浔绝对不会真的放任自己不管,尤其是在自己还生着病的情况下。

“……王八蛋。”

明浔低骂,中性笔笔在摊开的稿纸上狠狠划下,笔尖刺破纸张,留下了一道又长又狰狞的痕迹。

“怎么了鸣哥?”前排的王子阔被惊动,扭过头来,惊讶得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晨光熹微,透过沾着灰尘的玻璃窗洒进教室。

然而这光亮却丝毫无法驱散明浔脑子里的阴霾,无法驱散昨晚破碎的梦境,以及虞守那双黑色的眼睛。

今天的大课间因为突如其来的春雨取消了户外操练。

阴沉的天空,连绵的雨丝敲打着窗户,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一切都像极了明浔此刻沉郁烦乱的心情。

他趁着课间人流稍歇,先自己站起身,又反手敲了敲桌面:“你,出来一下。”

虞守抬起头,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

明浔把他带到了连接两栋教学楼的廊桥,廊下是一片浸了水的静谧蓝。

雨水顺着顶棚边缘淅淅沥沥地落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此处与喧闹的教学楼稍稍隔开。两边走廊有学生来来往往,身影模糊。

“虞守,”明浔尽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我说了,昨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他试图讲理智,讲道理,声音却异常艰涩:“不管我是谁,我们之间都不该、也不能是那种关系。我说了,你只是一时糊涂,把依赖错当成了……”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安静的虞守突然动了,他心头一跳,下意识侧身想躲,却还是慢了半拍——

温热带着湿润雨气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嘴角。

“你……!”明浔猛地后退两步,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虞守,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羞是怒,“妈的……这里这么多人!”

虞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瞳在灰暗的光影中格外深邃。

虞守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那沉默的姿态身就是他的回应。

他不同意。

明浔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只能重重擦了擦嘴,怒冲冲转身离开。

在学校里众目睽睽,虞守没法胆大妄为。平时两人经常在课间结伴去接水,现在这个私下的小活动直接被明浔免除了,每个课间他都坚守在自己的座位上,留在同学们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如山。

虞守看看他空掉的水瓶,最后一个人拿起两个水瓶,独自去了水房。

虞守一走,立刻从前面支过来一条胳膊肘,然后是王子阔带着吃瓜热情的胖嘟嘟的脸,他看眼虞守远去的背影,又一脸兴奋地压低声音问明浔:“哎,你俩是不是私底下偷偷玩真心话大冒险呢,虞哥输了任你差使啊?”

明浔撇撇嘴,将手里的书本翻过一页:“要是那样就好了。”

明天是周日,又是双人家教课的时间。

明浔试着冷处理,故意没有提前联系虞守,心存一丝侥幸,希望对方能识趣点别再来。

结果次日一大早,离上课还有一个多小时,门铃声就响了。

周姨去开门,惊讶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哎呀,小虞来这么早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明浔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里的杂志半天没翻一页。

虞守被周姨迎了进来,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似乎也仔细打理过,看起来清爽又……乖巧。欺骗性十足。

他下意识去看明浔,明浔却立刻扭开头,冷着一张脸,视若无睹。

上课前的时间,明浔一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周姨转悠,要么在厨房看周姨准备水果,要么在客厅帮周姨整理东西,就是不给虞守任何单独靠近的机会。

这下连神经大条的周姨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用带着吴语口音的普通话小声问:“小鸣,侬跟小虞吵架了呀?两个人面孔都板牢牢的。”

明浔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没有。”

周姨看着这两个别别扭扭的高中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幸好没多久,家教老师就到了。

虞守到底知道轻重,也知道哥哥的底线踩不得,整天的课程都安静又乖巧,仿佛心无旁骛。

只是他看似在认真听讲,明浔却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侧脸上,让他如坐针毡。

终于熬到晚上,课程结束,老师离开,周姨也回了自己房间。

虞守迫不及待地解除限制,朝着自己渴望已久的人贴了过去。

明浔冷着脸写作业,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虞守像模像样坐在旁边跟着写了会儿,但还没两分钟,他突然撂下笔,用脸躺在桌子上,视线专注地观察起来。

观察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巴……

细碎微卷的额发搭在眉骨,眉眼浓墨重彩,眉尾虽然利落上扬,睫毛走势却微微下垂,眼尾那点淡红更是中和了锐气,没透出半分昂扬。

唇线棱角分明,即便放松时也像微微抿着,透着股不易察觉的冷。

仿佛有不可抗力股神秘力量,模糊了虞守记忆里 “哥哥” 的旧影。他只记得哥哥很好看,此时终于得以确认,原来记忆里的模样,就是眼前这般。

同学们眼里的哥哥,是好相处、会来事的 “易筝鸣”,没谁见过他强硬的一面。

但虞守不一样,只有他知道,一旦哥哥认准的事,任谁劝说哀求都不可能动摇。就像只有此刻的他所窥见的,藏在这幅温润皮相里的小固执一样。

积攒多年的怨愤早在那个吻里消失了,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兴致高昂,除了哥哥以外的整个世界都不再重要。

他并不好奇哥哥为何会变回十八岁,只庆幸自己成为了和哥哥年纪相仿的大人。他也不想追问那股神秘力量的来历,对他而言,只要哥哥能重新回到身边,这就足够了。

明浔死死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专注地写作业。

虞守伸手越界,他就抬起手臂格挡,却总能被虞守灵活地绕过。

反复几次后,明浔干脆放弃抵抗,身体僵直地坐在那里,任由虞守动作。

——算了,随便吧,亲就亲,就当是从生理和心理两个方面一起感化反派了……且看他能坚持到几时。明浔破罐子破摔地想。

虞守得到默许,不知餍足地在他额角、脸颊、下颌流连,动作从最初的急切慢慢变得有些迟疑和迷茫。

自始至终,明浔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不回应,不拒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下,只是微微皱着眉盯着面前的卷子,似是在思索某个难题。

虞守折腾了好半天,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哪怕是一句斥责。

他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也像是意识到这种单方面的亲近索然无味,他默默停下,将额头抵在明浔的肩膀上,不动了。

明浔混乱了几天的心,在这种冷静得近乎残忍和放任中,竟然慢慢地平静下来,混乱的思绪也逐渐梳理清晰。

道理,他是不打算再讲了,对虞守这种一根筋通到底的倔驴,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决定换个策略,摆烂。

这种感情肯定只是一时的错觉。是漫长的痛苦和孤独让虞守的思维变得扭曲,以至于将孩童时期对“哥哥”的依赖和眷恋,错误地当成了爱情。

而长久的等待和寻找,让这份扭曲的情感一旦找到了寄托,就变得格外执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死死不肯放手。

就好比管教一个顽劣成性的孩童,你越是强行阻止他看电视、玩游戏,越是会激发他的逆反心和好奇心,他只会寻找一切机会,变本加厉。

所以,明浔不管了。

不抗拒,不回应,等虞守自己发现这样做的无趣和徒劳,等他自己明白这条路走不通,或许,就会慢慢放弃了。

就这样,构建起一道无形的防线,既抵御着虞守的靠近,也是告诫自己——明浔,你只这个世界临时的过客而已,不要和任何人牵扯过深。尤其是,你亲手养过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哥哥是超有责任感的一款好哥哥[可怜]

第45章 僵持 “你俩吵架啦?”……

晚自习课间, 方静宜小跑着在过道间穿梭,挨个询问:“你们谁看到严梦楠了?她电话一直打不通!”

明浔闻言暂时从自己的困扰中抽离,蹙眉问:“她是不是请假了?”

“没, 她没请假。”方静宜忧心忡忡, 压低声音, “她爸妈……又来学校闹了, 逼她退学回去嫁人,在办公室吵得特别凶……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明浔扭头一看,严梦楠的位置确实空了一节晚自习了, 虽说也有可能是去小树林“放松”,但方静宜的担忧不无道理。

大家七嘴八舌,直到一个出去接水的同学走进来说:“我放学出去买奶茶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她了, 和她爸妈拉拉扯扯了半天,然后就跑了, 往街上跑的。”

“不行!得去找找!”方静宜说着就要往外走。

明浔立刻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 虞守紧随其后。

王子阔也闻讯凑过来:“人多力量大!分头找!”

虞守跟条狗皮膏药似的甩不开,明浔先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大门口方向去, 突然脚步一转,丢了声“我去后门那边看看”就夺路而逃。

没人来得及阻止, 且情况情急, 王子阔见虞守杵着发愣,一把拽过他:“那咱们走这边!快快!”

虞守:“……”

明浔一个人穿过梅灵路, 松了口气,然而一路搜寻过去也没看见严梦楠的踪影,低头一看手机,王子阔在临时拉的讨论组里发了信息:【虞哥找到了!在小公园!】

小公园距离学校不远,只见严梦楠在长椅上蜷成一团,下巴抵着膝盖。那头素来梳得一丝不苟精致漂亮的长发, 此刻却如乱麻般披散下来。

“梦楠……”方静宜拉住她的手,“那你先别回学校了,跟我回家吧!我去跟我爸妈说,他们……”

“不用了,静宜。”严梦楠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我不能去。”

“就算你愿意帮我,你爸妈呢?他们能顶得住吗?”她自嘲一笑,“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们要是知道我在你家,说不定会借机敲诈你们……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不能连累你和叔叔阿姨。”

袁霄气喘吁吁地跑近:“要不你去我妹那边吧?”

“不用了。”严梦楠看都没看他,语气干脆地再次拒绝,“我真的不能。”

她铁了心不想连累任何无辜的人,连亲密的男朋友也不行。

场面一时僵住。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处的虞守突然动了,视线转向姗姗来迟的明浔:“其实可以去强叔那儿。”

“强叔?”几个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虞守简单解释:“我打工的那边,一楼是铺面,二楼可以住人。强叔回老家了,店也关了,暂时不会回来。地方是简陋了点,但该有的设备都有,离学校很近,也够隐蔽。”

严梦楠内心再挣扎一番,最后咬牙:“好。麻烦你了虞老板,等我以后赚钱了……”

虞守说干就干,立马给强叔打电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强叔的关心与担忧丝毫不亚于身边这些亲近的同学,严梦楠悬着的最后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当即请了两天假防止父母继续纠缠,逼他签字退学。

众人也很快商量出了安排:方静宜负责把老师发的各类练习卷都收集齐全,男生们则轮流去食堂打包饭菜,只要有空就给严梦楠送过去。

至于班主任苗老师,也答应会尽力去和严梦楠父母沟通。

安顿好严梦楠后,明浔心里总记挂着这事。强叔那儿条件实在简陋,一个女孩子独自住着,肯定诸有不便。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特意绕路去买了丰盛的早点,大包小包提着就往“强子通讯”那边赶。

刚踏上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抬头,和正匆匆往下走的袁霄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愣住,脚步都顿在了台阶上。

袁霄看看明浔手里那份显眼的早餐,眼神瞬间复杂起来,欲言又止,最终回头说了句“易筝鸣给你送早餐来了”,然后就低下头,快步从明浔身边挤了下去。

明浔摸了摸鼻子,目送他离开,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截了别人男朋友的胡。但……买都买了,他摇摇头,继续上楼,好人做到底。

下楼时,袁霄并没走远,就站在街边垂头丧气,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明浔手里还剩一袋小笼包,正想着可以过去给他,但刚迈出半步就眼皮一跳。

虞守就站在离袁霄几步远的地方。那张俊脸冷得像结了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刚送完早餐的明浔。

袁霄被冻得硬是从自己的郁闷中抽离出来,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浑身冒冷气的虞守,又看了看站在“强子通讯”门口一脸无奈的明浔,脑袋上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俩人……什么情况?

明浔最近那叫一个焦头烂额,睡眠严重不足,偏头痛也时不时造访,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疲惫而迟钝的状态,实在没多余精力去应付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早餐交给一头雾水的袁霄,然后直接无视了虞守,打着哈欠,耷拉着肩膀,独自朝学校方向走去。

哎,这都什么事儿啊……

袁霄揣着满怀早餐,更加莫名,但虞守的冻人是实打实的,迟钝如他都无法忽视。于是他挠挠头,试探着问:“那个……你要吃吗?”

虞守仿若未闻,扭头就走,和明浔一前一后。两道孤影,明明步伐相近,靓丽扎眼,却间隔着陌生人般的距离。

这种刻意的回避,在接下几天里有增无减。

课间也好,送饭也罢,只要虞守一靠近,他要么找个借口匆匆先走,要么干脆把饭盒往王子阔手里一塞。

在教学楼僻静的楼梯拐角,虞守终于将人堵住,他听到自己的声线都带着抖:“……你为什么躲我?”

明浔心头乱成一团麻,系统任务的时限、注定要离开的未来,这些沉甸甸的心事无从言说,让他只能硬起心肠,采用最冷漠却又最管用的法子——冷处理。

他侧过身挤出去,还像个普通的同学那样拍了拍虞守的肩膀:“你想多了。快上课了,回去吧。”

道理讲不通,靠近又怕失控,他只能选择这种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给虞守那份不管不顾的感情强行降温。

中午放学铃响,饥肠辘辘的学生们纷纷涌向食堂和校外的小餐馆。明浔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往外走。

教室门口,虞守颀长的身影靠在墙边,明显是在等人。他看到明浔出来,身体挺直了些,目光也有了焦点,带着点期待——或许是在等明浔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搭上他肩膀借力。

然而明浔耷拉着眼皮,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没看见他似的,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虞守抿紧了唇,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提步默默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行人来到常去的那家卤肉饭店。

明浔站在桌边,等虞守先坐下,这才坐到他的斜对面去。

一起来的王子阔和陈文龙交换眼神,都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陈文龙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走到明浔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王子阔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坐到了虞守旁边的位置。屁股刚挨着凳子,就被旁边散发的冷气冻了个激灵。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王子阔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鸣哥,虞哥,你俩……是不是吵架啦?”

“没有。”

“没有。”

异口同声。

肯定有问题!王子阔不死心,又问:“可是……鸣哥,最近你走路都不搭着虞哥了诶?以前你俩不老是勾肩搭背的吗?”

明浔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看向王子阔慢悠悠道:“难道你和他关系不好吗?你怎么不搭他。”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人又不是拐杖,不是生来就给别人搭的。”

王子阔算是一次体会这张嘴巴的攻击性,顿时哑巴了,好半天才小声嘀咕:“我……我哪敢啊……”他偷偷瞟一眼旁边脸色更冷的虞守,缩缩脖子,彻底不敢说话了。

饭后回到教室,明浔困得倒在桌子上。

虞守就静静坐在旁边,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不听话翘起的发丝,看着他因为疲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手指在桌下反复蜷缩又松开,挣扎再三,什么也没做。

明浔趴着一动不动,却没能完全睡着。

半梦半醒间,他一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能闻到空气中,虞守身上那股由自己赋予的、跨越八年时光仍挥之不去的桂花香气……

这味道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中央,一边是理智在反复提醒,要逃离、要纠正这偏离轨道的一切;另一边……却是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午后的教室,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午休,头顶的老旧吊扇吱呀作响,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忽地额角微微抽痛,让明浔从短暂而不安稳的小憩中醒来。他伸手进桌肚想拿水杯,却意外地碰到了两个冰凉光滑的塑料瓶。

带着些许疑惑,他将那两瓶东西拿了出来。

……是崭新的沐浴露和洗发露,瓶贴上印着精致的桂花图案,甚至就是八年前那个牌子,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味道,清淡雅致的桂花香气,隐隐从密封的瓶口逸散出来。

——这东西的来历,除了身边的虞守,不会有别人。

只是一点小东西而已,如果他选择拒绝,虞守会不会做出更激烈、更不可控的事情?那他这些天的“冷处理”,试图让虞守自己知难而退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想了想,他决定遵循这段时间的“摆烂”方针,默默将东西塞回了桌肚深处,没有声张,也没有去看旁边那个貌似在闭目养神的身影。

晚上洗澡时,氤氲的水汽中,包裹着无数回忆的桂花香被释放,在别墅的浴室里弥漫开来。

明浔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

翌日早晨,明浔还没走到自己座位上,前排的王子阔就用力吸了吸鼻子,像只发现新大陆的狗狗,圆脸上满是惊奇:“鸣哥!你换洗发水了还是沐浴露了?甜甜的,好像是……桂花味?”

他这一嗓子不算小,还有股子八卦意味,立刻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也看了过来。

“鸣哥,有情况啊!”有人贼兮兮地笑。

明浔的家世样貌都是顶尖的出众,刚转学过来就轰动全校。后来几次大考的亮眼成绩,又给他镀上一层璀璨光环。

他的光环实在太多、太过灼目,叫人只敢远观。暗地里倾慕他的人能排满整条走廊,可真敢上前搭话、表露心意的,至今一个都没有。

于是乎他的感情动向,堪称八卦头版的明星,一句猜测就勾得人心痒痒。吃包子的同学不吃了,闲聊的同学不聊了,越来越多的眼睛看过来。

“哎,等等。”王子阔忽然一皱眉,两指托住下巴,“我怎么感觉这味道有点熟悉……”

“鼻子这么灵,奖励你闻个够?”明浔笑得散漫,说着还撞了下王子阔的肩膀,然后才到自己位置上放下书包,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是家人给换的,别瞎想。”

家人……

这在旁人听来温暖又亲昵的词,却像一道无形的警戒线,将身侧之人圈在某个界限之外。

虞守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低下头,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

第46章 示好 他是认真的。

午后的教室, 阳光斜照。

陈文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若在正讲台那边和一群男生说笑的“易筝鸣”,以及身后独自一人、气压低得能冻死蚊子的虞守之间来回。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前段时间, “易筝鸣”那胳膊就跟长在虞守肩膀上似的。可现在?连两人桌子上的东西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能……和同性恋有关吧?那也太离奇、太小众了, 他万万不觉得那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陈文龙冥思苦想。

不是那种原因, 那是什么能让两个之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突然变得这么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