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噩梦 “哥哥在呢。”
新的一年伊始, 自主招生报名通道开启。
“身份证号输这里。”书房里,明浔示意虞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注册邮箱用你那个网易的, 密码记好……”
虞守忽然问:“你怎么对这个流程这么熟?”
明浔手指顿了顿, 随即继续点击:“网上查的攻略。过来看, 这里上传证书——你那个数学省一等奖的扫描件呢?”
明浔熟练操作, 又切换到个人陈述的文档:“你看我给你写的这句……”
虞守侧过头看他,只问:“这是你写的?”
“不然呢?”明浔挑眉,“指望你自己写?你那个文笔……”
“我文笔差?”虞守立即反驳, “那你听我读作文的时候害羞什么。”
明浔难得噎了下:“我害羞了?谁说我害羞?”他眼珠一转,丝滑地转移话题,“我们虞少爷文采斐然。行了吧?”他赶紧保存文档, 点击提交按钮,“搞定。走, 出去买奶茶喝。”
这是个格外悠闲的元旦假期,两人上街买了奶茶和麻辣烫, 大包小包地抱回家,被汪佩佩吐槽了几句垃圾食品不健康, 然后躲进书房里继续窝着。
“绿色是语文, 红色归数学,黄色留给文综……”明浔一边说, 一边将不同颜色的荧光便签纸贴到摊开的资料上,“笔试里语文论述题占40%,看着吓人,其实核心主题就来回那么几个。你拿到题,别急着写,把它当成一道证明题来拆……”
虞守接过来, 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论点一、论据A/B/C……层层推演,条理分明。
明浔说得嗓子干,终于端起奶茶喝的时候珍珠都糊了。
他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他扭头瞥一眼,脸色微变,立即去拿起手机转身:“我去趟洗手间。”
来到走廊上,确认四周无人,明浔才点开手机里那封新邮件。
发件人:LSE Admissions Offic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招生办公室)
——材料已收到,面试安排在一月底,请确认时间。
明浔飞快敲击英文回复。
刚按下发送,身后传来声音:“你躲这儿干什么?”
回过头,汪佩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尽头,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明浔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接个电话。”
汪佩佩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轻叹一声:“你真的不想在国内把高中读完吗?其实也就剩几个月了。”
明浔垂下眼,没能回答。
早在提议虞守报名自招之前,他就开始悄悄准备出国申请。目标是在三月入学。时间仓促,却是他当下最好的选择。
等高考结束,他就必须离开。
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把距离拉开,越远越好,让虞守慢慢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汪佩佩纵然不理解,却仍帮他处理好了一切手续。见他沉默,她又轻声开口:“如果你是因为觉得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有压力,可以直接告诉我们。就算不出国,你也可以报考外地的大学,我们不会硬把你留在身边……留在国内的话,万一身体有什么状况,我们也好及时照应……”
“……不是因为这些。”明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那这里的同学呢?我看你和他们处得挺好。尤其是……”汪佩佩顿了顿,“小虞。他还不知道吧?他之前跟我说,你们约好了一起考复旦。”
“等笔试过了再说。”明浔别开视线,“现在告诉他,会影响他复习。”
汪佩佩凝视他良久,只轻声问了一句:“你觉得这样真是为他好吗?”
明浔去冲了两杯热可可,端回书房。
“趁热喝。”
虞守接过来,不经意碰到明浔的手指:“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有点冷。”明浔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摊开习题册,“对了,刚才讲到第几题了?”
一月二十号,下午课间。
教室里吵吵闹闹,明浔正趴在桌上浅眠。
忽然,一团温热沉重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直接将他半搂着抱离桌面。
“——!”明浔惊醒回头,对上一张兴奋得发亮的眼睛。
虞守高兴得快要忘形,勉强克制着没去碰他的嘴唇,却还是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发出清脆一声“啵”!
在周围同学的起哄和明浔还没来得及完全凝聚的怒视中,虞守已经急急掏出手机,屏幕送到他眼前。
“过了。”虞守眼睛发亮,“我过了!”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信息:【……自主招生初审结果:通过。请于2月19日参加笔试。】
明浔愣了两秒:“真的?我看看——”他抢过手机,反复确认那行字。
“你那边呢?”虞守又问他,“查了吗?”
“还没……”明浔话没说完,自己手机也震了。他掏出来,同样一条短信。
“我也过了。”他笑着把屏幕转向虞守。
“初审过了是不是?!我靠!双杀啊!今晚烧烤店我请客,庆祝咱班两大佬进军自主招生!!”王子阔嗓门震天,压根不给陷在喜悦中的“新人”温存的机会。
明浔笑着推开虞守:“行啊,今晚不把你吃破产算我们输。”
“尽管来!”王子阔拍胸口,“兄弟我豁出去了!”
二月十九号,早晨七点。
去考场的路上,赵叔稳稳地开着车,虞守靠着明浔肩头小憩,手里还攥着明浔昨晚整理的语文答题模板。
突然一个刹车,虞守睁开眼:“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明浔摸摸他脑袋,“你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半小时后,车子到达考点。复旦自主招生笔试设在另一家省重点中学的校区,门口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
“紧张吗?”明浔问。
虞守摇头,反而看他:“你文综准备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理一下?昨晚我又看了遍——”
“不用。”明浔急切地打断,随即又放缓,“我的意思是……差不多够了。复旦笔试数学占大头,我主抓数学就行。”
虞守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那进去吧。”
考试从上午九点到十二点。
明浔提前半小时就交了卷,在考场外的小吃摊点了两碗馄饨等着。
余光瞥见虞守出来,明浔忙收起手机,抬头看去:“怎么样?”
“论述题被你押中了。”虞守在他对面坐下,整个人兴致盎然,“我用你教的逻辑框架写的,分论点列得很清楚。古诗文默写应该全对……”
明浔笑了笑,把一碗馄饨推过去:“趁热吃。”
虞守舀起一个,但半天没吃,仍一脸兴奋地畅想着:“要是能降二十分,应该稳了。”
“肯定能。”明浔说,“你数学那么强,面试再好好发挥——”
“我是说你。”虞守说。
明浔玩笑着揭过话题:“行了哈。少歧视‘学渣’。”
“高考完我们就去海城吧。提前去玩。”虞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畅想,“先看学校,再去外滩,听说外滩夜景很漂亮。然后……”
“然后我们可以去城隍庙吃小吃,去坐轮渡看黄浦江,去……”
“虞守。”明浔开口。
“……嗯?”
明浔话还没出口,手机响了。他瞥了眼屏幕,脸色微变,站起身才按下接听:“Hello?”
虞守的筷子停在半空。
明浔背过身,压低声音用英语交流:“Yes, the interview time is firmed……I will prepare……Thank you.”
挂断电话,明浔转过身,恰好对上虞守直直的探究目光。
“你……”虞守放下筷子,“刚才说的是英语?”
“嗯。”明浔把手机塞回口袋,“一个亲戚。”
“什么亲戚需要你说英语?”虞守盯着他,“还有,你要准备什么?”
明浔喉结滚动,掐头去尾地说了实话:“准备英语口语,兴趣而已。毕竟多学一门语言总没坏处。我想……”
“你想什么?”虞守的声音骤冷,“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准备自招?”
“我当然有。”明浔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明浔揉揉眉心,“就算我们在谈恋爱,我也没有义务什么都告诉你吧。”
虞守张了张嘴,剩下的话一句也没能再说出来。
两人之间陷入微妙的死寂。馄饨的热气慢慢消散,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良久,虞守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走吧。回去了。”
车上,虞守沉默地靠着窗,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
“你到底在准备什么?”虞守冷不丁开口,“或者说,你打算去哪里?”
明浔闻言,却转过头去看窗外。香樟树的枝丫在初春风里摇晃,新叶已经长出来了。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没什么。你想多了。”
晚上,明浔甚至主动去了二居室,一副无事发生的轻松样子。
虞守脸上的冰冷没半分融化。
“又是这样。”他说。
又是这样,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对我好。
简单的四个字,两人却在瞬间心领神会。
懂了,但依然无话可说。
晚餐是最好的解释时机,所有的食物却在沉默中被咽下。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万籁俱寂,深夜时分。
和虞守在一起的日子里,明浔的睡眠好了太多。从前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的浅眠,如今却能睡得像一块饼。
可今晚,他毫无征兆地惊醒了。
惊醒他的不是声音,动作。他在睡梦中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霍然睁开眼。
微弱月光里,虞守不在床上。
他忙坐起,视线往下移——少年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缩在冰冷的墙角,瑟瑟发抖。
“虞守?”他赶紧翻身下床,去拉虞守的胳膊,“你怎么了?做恶梦……”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虞守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绀,喉咙里发出溺水般的喘息声。
“虞守!”
明浔半跪下来,一把捧住少年冰冷汗湿的脸,抵住他的下颌,强行捏开紧咬的牙关。
“呼吸!”
然而虞守毫无反应。他仍沉浸在窒息的梦魇里,瞳孔涣散,眼神空洞。
明浔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松开虞守的脸,转而去将掐着脖子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看着我。”他沉声重复道,“看着我。没事了,看着我。”
虞守的手被完全掰开,明浔重新捧住他的脸,轻轻摩挲他冰凉的脸颊:“是我。”
虞守渐渐从窒息感中抽离,但呼吸仍旧急促。
“再来一次,跟着我,呼吸。”明浔慢慢地引导,“吸气——对,慢慢地,吸气——”
他放缓并放深自己的呼吸,做出示范。
“然后,呼气。慢慢地,把气吐出来……”
月光在地板上投出一方清辉,照亮两人依偎的身影。
虞守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失神的眼眸终于艰难地聚焦,倒映出一张专注担忧的脸庞。
他半梦半醒,仿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用沙哑的嗓音,依赖地喊了一声:
“哥哥……”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他难受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明浔的膝盖,双手并用抓住他衣襟。
哥哥的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迷雾,像是从别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影视剧里的台词,好不真实。
但他手里这片柔软温暖的布料,以及布料之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明浔任由他抓着,继续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做噩梦了?”
虞守闷闷地“嗯”了一声。
“梦到什么了?”明浔摸着他汗湿的额发,“是不是……那个男人?”
他猜测着,可能是虞守那个酗酒成性还嗜好暴力的养父。
沉默。长久的沉默。
“别怕。”明浔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想了,早就过去了……”
虞守忽地开口:“……你又走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雾,却将明浔砸得僵住。
“你头也不回地走了。”虞守继续说,“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回头。然后……然后我就喘不上气了。”
明浔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虞守的噩梦……无疑是预知梦。
“哥哥……”虞守又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恐惧。
明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弯腰,想把虞守扶起来:“地上凉,先起来。”
虞守抬起头,忽然勾住明浔的脖子,把人往下拉。
一个吻。
虞守的唇很凉,呼吸很烫。
这个吻很用力,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眼前人的存在,确认他不会像梦里那样消失。
这个吻很漫长。直到虞守的呼吸越来越重,手开始探进明浔睡衣。
最后时刻,明浔捉住那只手。
“虞守。”明浔冷静道,“睡觉吧。”
虞守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你总是推开我?”
明浔默不作声用被子把虞守裹住,拖回床上,随后在床边坐下,俯身,吻了吻虞守的前额。
“睡吧。”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月色般温柔,“我在呢。”
虞守依旧盯着他:“你会一直在吗?”
明浔先是伸手,慢条斯理地把虞守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现在在。”他说,“先睡,好不好?”
明浔在床边坐了许久,确定虞守睡着了,才起身走到窗边。
深沉夜幕下,点缀几盏零星的路灯,宛如旷野中孤独的星光。
被抛弃的恐惧,原来是这样一种东西。
它和自己体验过的“失去”一样,会让人学会表演,学会克制伪装。会让人在深夜辗转反侧,寤寐不安。
但同时,它也让人变得贪婪,变得患得患失,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手里仅有的温暖,哪怕那温暖可能只是镜花水月。
明浔抬起手,隔着窗玻璃按住那盏遥远的灯。掌温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雾气,很快又消散。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虞守,有些离别是注定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多给一点温暖,多留一点美好的回忆。
天快要亮了。
明浔回到床边,看着虞守安静的睡颜。少年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呢。哥哥在呢。”
第72章 分手 “别等我。”
三月。
天气阴沉沉的, 不见日光。教学楼外的香樟树正在静默地换叶,旧绿中钻出嫩红的新芽
班主任苗老师踏着这样的天气走进教室,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虞守, 获得复旦大学降二十分录取的资格。恭喜。”
全班掌声雷动。
一下课, 大家立刻涌向虞守, 道贺或调侃, 王子阔更是猛拍他肩膀:“可以啊虞哥——哦不,现在是虞神!稳了稳了!咱们倒计时一百天,你四舍五入可以提前放暑假了……”
虞守充耳不闻, 直到身边的人要离开给激动的人群让座,他才一把将人拉住:“……你呢?”
明浔闻言动作顿了顿:“什么我呢?”
“你的结果。”虞守咬牙,一字一顿, “复旦,你的面试结果!”
“我答应了陪你去考, 也确实去了。”明浔平静道,, “但结果很显然,没过。”
“……什么?”
“我没过。”明浔又说了一遍。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 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开一道明暗交界。
“怎么可能?”虞守像没听懂, “你帮我准备了那么多……都是你教我的……”
明浔站起身:“嗯,只是陪你去我早就说过不是吗, 我保证不了那么遥远的未来。”他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这是大好事,晚上给你庆祝。我先去趟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虞守一把推开还在喋喋不休的王子阔,冲出教室。
走廊空荡, 尽头的楼梯拐角,明浔的身影刚刚消失。虞守追过去,一把抓住对方手腕。
“你早就决定了,是不是?”虞守的声音哑得厉害,他难以置信却又像早有预料,艰难地问出最后两个字,“……出国?”
明浔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嗯。”
“什么时候?”
“很早了。”
“所以……”虞守力道加重,呼吸也变得急促,“所以这段时间,你看着我备考,看着我紧张,看着我为你……为我们的将来拼命……你早就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未来,是不是?”
明浔转过身。
“虞守,”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铺直叙,“通过复旦自招,是值得高兴的事。你的未来会很光明。”
“没有你的未来,算什么光明?!”虞守低吼出声,眼眶瞬间红了,“你把我当什么?陪你演完这场校园温情戏的……搭档吗?小丑吗?还是练习?然后时间一到,你就潇洒退场,飞去我根本够不到的地方!?”
“别这么说。”明浔皱了皱眉,想抽回手。
“那我该怎么说?谢谢你‘无私’的陪伴,祝我前途似锦?”虞守一字一句地逼问,“易筝鸣,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你到底……喜欢我吗?”
楼道里寂静无声。
香樟树的老叶,一片,又一片,从他们眼前的窗口飘落。
明浔幽幽叹了口气:“我刚上高中就准备留学了,生病住院的时候,我也一直想着这件事。家里也是这么给我安排的。”
“你数学好,但语文拖后腿。”明浔平静地陈述,“自主招生能给你保底。就算高考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导致你发挥失常,有这二十分,应该也足够了。”
“所以……”虞守抬起头,气极反笑,“你该不会要说,你做的这些都是‘为我好’吧?”
明浔没否认。
“真周到。”虞守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达眼底,“你真是个‘负责’又‘称职’的好哥哥。”
明浔闻言心头一跳,忙拽住虞守胳膊。
“你还很有牺牲精神——”
明浔冷着脸把他往没人的地方一甩。
虞守脸上都是笑,眼神却是空的,他看着近在眼前却比什么都遥远的少年:“你真好。连弟弟的生理需求,你都愿意牺牲自己去满足。”
“够了。”明浔打断。
“够了?”虞守笑出声,“什么够了?是你的好哥哥戏码演够了吗?”
“虞守。”明浔叹口气,看到走廊那头正在往教室门口走去的老师,“上课了,冷静一下,我们先回去。”
虞守充耳不闻。
“怪不得。”虞守的声音冷下来,“怪不得你不愿意跟我上/床。你觉得异国肯定要分手,是吧?怕跟我睡了我会加倍纠缠你。说不定你还想着,去国外尝尝‘洋白菜’。”
这话淬了冰一般,说得又刺又重。
明浔依然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没有,我没有那样想过。”
“没有什么?”虞守逼问,“没有想分手,还是没有想尝洋白菜?”
“都没有。”明浔直视着他,目光坦荡,“我出国读书,你要准备高考,这几个月我们都会很忙。但这不是问题。我们可以用手机保持联系,等放假了再见面。”
等虞守稍稍平静,他继续:“我之前答应了会陪你高考。我们每天都可以打电话,电话费我包。你也可以随时给我发信息。就算有时差,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会回。我不会静音你,就算睡着了,我也会爬起来回你。”
这番话说得周全又细致,把异国所有的困难都考虑到了,甚至涵盖电话费这种细枝末节……
周到得让虞守无话可说。
因为这意味着,哥哥早就想过这些。
他早就计划好了离开,也计划好了离开后如何维持这段关系。用一种安全、体面,却又无比疏远的方式。
从教室里传来“老师好”的整齐呼声,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明浔主动往前走两步,戳了戳虞守脸颊:“别生气了。”
虞守偏头躲开:“我没生气。”
明浔:“是吗?”
虞守此时真是恨透了他这游刃有余的姿态,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不接受。如果你要出国,我们就分手。”
明浔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捧住虞守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然后低下头,在隐隐约约的读书声里,直接吻了上去。
虞守先是僵着,抿着唇不肯回应。但明浔很有耐心,一下一下地轻吻他唇瓣。
虞守闭上眼睛,还是张开了嘴。
虞守气喘吁吁,脸红透了,嘴唇湿润发亮,但他还是坚持说:“你要出国,我们就分手。”
按理说,明浔本该松一口气。
他本来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分手是迟早的事。他们的故事从刚开始就在倒计时,高考结束是最迟的期限。
他甚至应该感谢虞守主动提出来,这样他就不用做那个坏人。
可是当这句话真的从虞守嘴里说出来时,胸口的滋味真是难以言喻。
然而他只眼帘微微颤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轻如落叶。
虞守怔住。
他不敢置信地盯住明浔的脸,试图在那上面寻找裂痕。一丝挣扎也好,一点痛楚也好,任何能证明自己也有些许重量的证据。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明浔的表情静得像深夜的湖面,无风无浪,连日光照上去都只是平滑地滑开。
“……好。”虞守跟着重复,扯开一个笑,眼底的光却在迅速熄灭,“那就这样吧。”
分手后的第一天,虞守的座位空着。
明浔面无表情地掏出英语词汇书就开始背。
王子阔反倒凑过来问:“虞哥呢?生病了?”
“不知道。”明浔头也不抬。
“你俩吵架了?”王子阔压低声音,“昨天放学我看他眼睛红红的……”
“没有。”明浔翻过一页,“做你的题。”
分手后的第二天,虞守来了。他把书包“砰”地甩桌上,引得附近的同学都转过来看。
明浔正在整理留学需要的材料,微微一顿便继续写。
一上午,两人没说过一句话。课间明浔起身去接水,也没叫他的同桌。
中午明浔干脆独自去食堂吃饭,虞守也难得光顾食堂,端着餐盘“恰好”坐在他斜对面。
明浔自己吃自己的,余光里只见虞守半天没下嘴,一直在挑爆辣的螺丝椒,堆在餐盘边上,堆成一座绿色的小山。
他垂下眼,三两下扒完饭,起身走了。
分手后的第一周,明浔收到伦敦政经的录取邮件。
他没跟任何人说,晚上苗老师打电话来,他也是平静而客气地道谢。
挂掉电话,他坐在书桌前开始发呆,被脚边的橘猫蹭了一圈又一圈也毫无反应。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班级群里大家在讨论周日去市图书馆自习。
虞守竟也发言了,说【去】。
明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也没回复,直接关机,睡觉。
周日早晨,明浔早早抵达市图书馆,挑了个采光明亮的靠窗的位置。半小时后,虞守来了,“恰好”坐在他对面。
两人隔着桌子,谁也不理谁。
中午,明浔去楼下便利店买吃午餐。回来时,只见自己桌上多了瓶牛奶,热的。
对面的虞守还在埋头做题,浑身都透着冷意。
明浔拿起牛奶喝了一口,从书包里掏出一瓶AD钙奶放到对面。
虞守抬头,盯着那AD钙奶了几秒,狠狠抓过来,撕开吸管,“噗”一声插进去。
分手后的第二周,拍毕业照。
大家乱哄哄地排队形,明浔跟着人流往前走,忽然感觉被拽住衣角,阻止他继续往前。
他回头,站在他正后方的虞守立即松手,目视前方,装得心无旁骛。
“三、二、一——”
快门按下。
照片洗出来后,虞守没看镜头,而是微微低着头,视线落他后脑勺上。
明浔默默把照片收进相册,压在底层。
周五中午,明浔离开学校去取签证。
材料很繁琐,等待的时间也很长。从公证处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还飘起了湿湿冷冷的雨。变化无常的三月。
他没带伞,也懒得折腾司机来接,就站在屋檐下等雨停。突然手机震了一下,是虞守:【下雨了】
明浔回:【嗯】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你在哪?】
明浔看了看周围:【公证处门口】
消息发出去,不再有回音。明浔收起手机,望着雨幕发呆。
二十分钟后,一把黑色雨伞突然出现在头顶。
明浔回头,只见虞守撑着伞站在他身后,穿着黑白色的校服,湿了半边肩膀。
“路过。”虞守别开脸,不看他。
公证处和学校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这个“路过”着实有点勉强。
明浔没戳穿,只说:“谢谢。”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学校的方向走。雨很大,伞有点小,虞守把伞往明浔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你往那边去点。”明浔说。
“不。”虞守硬邦邦地回。
雨声哗哗,伞下的小空间异常安静。
虞守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你签证办好了?”
“嗯。”
“……哦。”
又是沉默。
快到车站,虞守又问:“……一定要去吗?”
明浔:“嗯。”
虞守不说话了。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三个座位的距离。
雨水顺着车窗流下,路两旁的香樟树被打得湿透,墨绿的影子在雨幕里晃过,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哥哥。”虞守的声音。
“……嗯?”
“如果你去了英国,”虞守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会不会……忘了我?”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被雨声和引擎声盖过大半。
明浔转过头看他。
昏暗的车厢里,少年的睫毛垂着,挺直的鼻梁上落着一点窗外漏进来的雨光。
“不会。”明浔说。
虞守迅速转头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下去:“骗人。异国那么远,你又会认识新的人……”
“不会。”明浔重复。
虞守强迫自己继续盯着窗外:“反正你总是说话不算话。从小就是这样,习惯性骗小孩儿。”
这话说得孩子气极了,明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现在是大人了。怎么还这样?”
“我不是。”虞守总算转过来,直接反驳,“我才十八。”
这臭小子,还会根据不同语境灵活利用自己的年龄是吧?
明浔有些好笑:“十八岁成年了,是大人了。”
“那你还不是把我当小孩儿。”虞守声音闷闷的,“什么事都不告诉我,自己偷偷决定……”
刚好公交车到站了,明浔直接站起身:“下车了。”
外面雨已经小了,到教学楼楼下,虞守还撑着伞,明浔先走出到屋檐下。
虞守站在雨中没动,他喊:“易筝鸣。”
“嗯?”
“如果……”虞守抿抿唇,“如果我考上复旦,如果我好好读书,如果我……变得特别厉害——你会等我吗?”
明浔看着他,一阵风吹来,有雨丝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虞守。”明浔听见自己说,“别等我。”
虞守眼神一黯:“……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加更~
第73章 送机 【我永远爱你】(加更)……
“鸣哥, 真不用我们送进去?”王子阔拖着明浔的行李箱,第一百零一次问。
“真不用。”明浔从他手里接过箱子,“送到这儿就行了。”
陈文龙推了推眼镜, 递上一个文件夹:“这个……等上了飞机再拆。”
“什么东西?”明浔接过, 有点分量。
“笔记。”陈文龙难得话多, “我把高三所有的重点题型和解题思路都整理了一遍, 还有各科老师的押题预测……你去了那边,万一想学,还能用上。”
明浔愣了愣, 笑了:“……谢了啊。”都上大学了,高中知识依然不放过他。
安检口外,来往旅客川流入织, 三人间的气氛忽然有些沉默。
广播里在催某个航班的旅客登机,人群匆匆从他们身边流过。
“那什么……”王子阔挠挠头, “虞哥真不来了?”
空气更静了。
王子阔自知失言,精分似的又打起了圆场:“虞哥他……他肯定有事!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他怎么可能不来?”
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明浔抬眼望向入口方向, 人流穿梭,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应该不会来了。”明浔说, 语气很平静。
“为什么啊?”陈文龙不解, “你们不是……”
明浔摇摇头打断了,没多解释。
昨天傍晚, 他最后一次去学校拿材料,在教学楼门口遇见虞守。少年靠着自行车等他,看见他出来,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终于肯开口和他说话了:“……你真要走?”
“嗯。”
“什么时候的机票?”
“明天。”
三言两语,再无多话。
虞守问完, 便跨上自行车径直离开,自始至终,一次都没有回头。
所以明浔没想过要等。那个倔脾气的少年,向来是一条道走到黑。既然亲口说了分手,又怎么可能会来送他?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最盛的时候,光是赌着一口气,就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行了,我真得进去了。”明浔拍拍两人的肩,“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鸣哥——”王子阔眼眶有点红,依依不舍道,“到了那边,记得发消息啊!”
“知道。”
王子阔:“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们!我们……我们飞过去帮你揍他!”
陈文龙:“得了吧你,英语只会说hello和thank you,还飞英国?”
“我可以比划啊!”
明浔最后和他们拥抱。
轮到陈文龙时,少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虞守他……昨天在教室待到很晚。我锁门的时候,看见他在你座位上坐了很久。”
明浔动作微顿,又轻轻拍了拍陈文龙的背:“帮我看着他点。”
“嗯,我知道。”
拖着行李转过身,明浔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入口方向——
这一趟航班的乘客已经前去登机,那边空荡荡的,再没有人来。
明浔垂下眼,走向安检通道。
“鸣哥!”
王子阔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似乎还带着哭腔。
明浔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排队,验票,过安检。明浔把随身物品放进塑料筐时,看见包里露出陈文龙送的文件夹一角。
他想起刚转来的时候,和十七岁的虞守重逢的时候。对待他这个新同桌,臭小子那叫一个嫌弃。
但后来那个总是独来独往、不需要同桌的少年,也会在课桌下偷偷牵他的手,会因为他给别人讲题而吃醋,会帮他整理书桌,会把腿借给他当枕头。
明浔用力闭了闭眼,把笔记本塞回背包深处。
过了安检,离登机口还有一段距离。明浔走得极慢,银色行李箱的滚轮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沉闷拖沓的咕噜声。
催促的广播再次响起:“前往伦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77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他低头扫了眼登机牌上的航班号,脚步微顿,还是朝着排队的人群走去。
“易筝鸣!!!”
熟悉的声音,清亮地穿过整个候机大厅。
明浔愕然回过头。
虞守从远处冲过来,校服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
他跑得太急,差点撞翻旁边的行李车,却看都没看,眼睛直直盯着明浔的方向。
排队的人群纷纷侧目。
虞守目不斜视,冲到明浔面前,喘得说不出话。他盯着明浔,然后突然张开手臂,整个人扑上来!
紧紧抱住。
用力到骨头都在发痛。
“哥哥……”
明浔被撞得后退半步,手里的登机牌掉在地上。
“……怎么过来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虞守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不分手了。”
明浔:“好。”
虞守:“你别出国。”
“安排好了,”明浔叹了口气,“不行。”
“那我现在把你打晕,绑走。”虞守说。
明浔先笑了下,感觉到虞守抱得更紧了,紧到他都快喘不过气。
他稍稍退开一点,对上一双深邃认真的眼,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不能再耗下去了。
明浔正了正神色:“虞守,出国又不是断联,我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
“但我不想你走。”虞守声音提高,引来更多视线,“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认识了新的人,万一……万一你不回来了怎么办?”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下去,像个害怕被再次抛弃的小孩。
明浔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软成一滩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少年汗湿的鬓发。
“别哄小孩儿了。”虞守提前警告他。
“好。”明浔笑了笑。
“……别哭。”明浔低声说。
“我没哭。”
“好,没哭。”
两人就这么紧紧抱着,在准备登机的人群中,好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清晰,明浔全然没理会,只想把怀里这个怕失去他的少年,抱得更紧一点。
直到——
“我……我操?”
明浔抬头,只见王子阔、陈文龙赫然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虞守也循着声音转了头,他愣了足足两秒,然后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所有顾虑,又像是彻底破罐子破摔。
不等明浔反应,虞守已经捧住了他的脸,在周围无数道抽气声和惊愕的目光里,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明浔整个人都僵住了。唇瓣相触的触感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虞守吻得又深又久,带着熟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直到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催促 CA777次航班的旅客尽快登机,他才缓缓松开。
他看着明浔的眼睛,一字一句:
“哥哥,我爱你。”
停顿,深吸一口气,
“我会等你。”
喧嚣的候机大厅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连广播的余音都消散了。
明浔望着眼前这个不管不顾、把所有真心都摊开在他面前的少年,看着他倔强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好。”他说。
“……登机了。”明浔弯腰捡起地上的登机牌,看向还在石化状态的两人,无奈地笑了笑,“你们……别吓着了。”
王子阔终于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鸣、鸣哥,你和虞哥……你们……”
“嗯。”明浔坦然承认,“我们在一起了。有段时间了。”
“还真的是啊!”王子阔蹦起来,“我早就觉得你俩不对劲了!你们知道我又要打掩护又要助攻有多辛苦吗!?感觉精分了都……”
这似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明浔默然,这个二货在某些方面确实超乎寻常的敏锐。
王子阔很快恢复如初,他挠挠头:“哎,虽然我早猜到了,但亲眼看到,还是太、太……”
“太什么?”虞守瞪他。
“太帅了!哈哈哈哈!!”王子阔咧嘴笑,冲过来一手搂一个人的脖子,然后惨遭“混合双打”,嗷嗷地退到一边去。
陈文龙推了推眼镜,笑意清浅:“恭喜。”
王子阔收拾好了,又凑过来开启吃瓜模式:“所以……那我以后该叫谁嫂子?”
“闭嘴。”虞守和明浔异口同声。
大家都笑了。笑声中,广播第三次催促。明浔看了眼时间,真的该走了。
他最后抱了抱虞守,在他耳边低声说:“好好准备高考,别让我失望。”
虞守用力点头,嗓子哽得说不出话。
明浔走向登机口,这次也没有再回头。
虞守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了还在看,又过了许久才转过身,面对仍在消化的两个哥们,怒道:“看什么看?”
“没看没看!”王子阔立刻开,又忍不住转回来,小声,“就是……虞哥,你眼睛好红。”
“风吹的。”虞守转身就走。
然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登机口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电子屏上航班信息不断滚动。
他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很久,很久,掏出手机,给已然远在天边的人发去消息:【到了告诉我】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永远爱你】
窗外,飞机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起风了。
第74章 异国 “你疯了……”
三月底的伦敦, 空气里还带着泰晤士河的湿冷。
虞守:【到了?】
明浔低头打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刚拿到钥匙。房间比想象中小,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红砖墙, 感觉下一秒就能变成蜘蛛侠……】
一秒后, 回复来了:【拍给我看】
明浔举起手机, 对着自己租住的公寓拍了一圈。灰色地毯, 窄小的单人床,书桌紧挨窗台,窗台上摆了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照片发过去, 虞守的“审阅”正式开始。
虞守:【书桌离床太近,晚上看书容易困】
虞守:【那盆东西是别人送的?】
虞守:【那边天天下雨会不会不舒服?】
明浔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回:【书桌离床近当然是方便我困了直接倒。绿萝是前租客留下的缘分。外面下雨,家里有暖气, 舒服得很……】
放好衣服一打开手机,虞守的消息又跳出来:【看看窗外】
明浔走到窗边, 拍下对面那堵爬着枯藤的暗红砖墙,发送。
虞守:【楼下有什么?】
明浔:【就一条小破巷子, 几个垃圾桶,偶尔有猫】
虞守:【小巷外面呢?】
明浔:【有家卖三明治的小店, 还有个红色电话亭, 我们在电影里看过的那种,破破烂烂的竟然还能用……】
明浔先进行了事无巨细的文字汇报, 等阵雨稍停,又下去给虞守一一拍了照片。
明浔:【好好复习,别总看手机。凌晨了,你该睡觉了】
虞守:【你那儿才下午三点】
明浔:【所以我要去上课了,你快去睡】
对话暂时止息。
八小时的时差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就像在走两个错开的时钟,只能抓住指针偶尔重叠的瞬间。
LES的一切崭新而充满挑战, 比较起来,蓉城紧张的高中校园的氛围都显得无比安逸。同学来自世界各地,思维活跃,竞争意识强烈,课堂讨论常常演变为激烈的观点交锋。
第一次小组作业,明浔和两位法国学生同组。讨论时氛围尚可,可作业刚分配完毕,“松弛”的法国组员便仿佛“人间蒸发”,将近Deadline都未见踪影。
深夜,他独自在图书馆赶论文,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看得人眼睛发涩,某个瞬间,对国内、尤其是对那个人毫无道理的思念……海啸般汹涌地席卷而来。
他拿起手机,北京时间已是凌晨四点。
犹豫片刻,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明天终于周末了,好好休息。】
没指望有回复,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然而一分钟后,手机一震。
虞守:【醒来喝水。你怎么还没睡?】
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虞守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的样子,明浔弯了弯唇,回复:【大白天睡什么?写论文呢。真头大。大学也不是好上的……又下雨了】
虞守:【哦。带伞了?】
明浔:【没带,但我在图书馆】
虞守:【嗯。等停雨再回去吧。让你去英国,这下没人送伞了】
对话干巴巴的,毫无营养。就在明浔准备放下手机时,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虞守:【发过来】
明浔:【?】
虞守:【论文。哪部分头大】
明浔愣了愣,随即失笑。虞守一个高三生,看他这些纯英文的经管类论文?但他还是截图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
虞守:【看不懂……】
明浔:【那肯定】
虞守:【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绕住了?拆开看,别想着一次说全……】
明浔看着屏幕上那几条来自八千公里外跨越学科鸿沟的“指导”,不由怔住。
明浔:【虞老师一针见血,受教了】
虞守:【……快写。写完睡觉】
明浔:【我这儿还早呢,你快接着睡】
虞守:【嗯。记得吃饭。你那边该吃午饭了】
放下手机,明浔继续看向文献,心情一转,扰人的雨声就变成了浪漫的旁白。
在异国他乡,留学生们自然而然地聚拢,明浔所在的课题小组里,唯一靠谱的就是同为留学生的夏琪,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和他很合得来。
“易筝鸣,你这部分数据分析的角度很刁钻啊。”一次小组会议后,夏琪抱着笔记本走过来,“不过引用格式需要统一成学校要求的那版,我发你邮件?”
夏琪做事向来让人省心,明浔忙点头感谢她提醒。
有次两人顺路从讨论室回公寓,四月初的伦敦夜晚依旧寒意料峭。路过便利店,夏琪正好进去买热饮,递给他一罐热咖啡。
“谢了。”明浔接过,随口问,“你男朋友没催你回去?”
夏琪手指卡在拉环里,不动了。几秒,她才笑了声:“哪来的男朋友。以己度人了啊。”
随后她拉开拉环,语气里莫名有几分笃定,“你呢?国内那位不查岗?”
老在几个特定时间点对着个手机傻笑,在国内没对象才怪。
明浔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想查也查不到。”
又一次在图书馆赶一个紧急的课题报告,窗外雨声淅沥,不知不觉就过了午夜。
两人全神贯注对着各自的电脑,夏琪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骤变:“我接个电话。”说着立马起身,推开玻璃门到露天阳台上去。
窗户没关严实,明浔继续盯着屏幕,却隐约能听见她压低的声音。
“嗯,妈……还没睡,和同学讨论课题……对,正经功课……我知道……您放心,我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普通同学,男女都有……”
电话讲了大概五六分钟。
挂断后,夏琪又独自在露台吹了会儿风,半天才回去。
“家里电话?”明浔问。
“嗯。”夏琪扯了扯嘴角,“我妈不放心。总觉得女孩子在国外,一不留神就会学坏。尤其是……沾染上西方国家某些不好的风气。哎,数据对完了吗?”
“快了,稍等。”明浔注意力拉回屏幕。
四月中旬,虞守突然在视频里问:“你公寓楼下的红色电话亭,旁边是不是有个黑色邮筒?样子很老那种。”
明浔闻言愣了一下:“有。你怎么知道?”
“上次照片拍到了。”虞守语气平常,“那邮筒还能用?”
“应该能吧,没试过。”明浔觉得有些奇怪,“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虞守移开视线,转而又问,“你们那片区治安怎么样?附近是不是有个十字路口?晚上吵不吵?”
“还行,挺安静的……”明浔狐疑地看着他,“虞守,你最近偷偷研究伦敦地理呢?”
屏幕那头静了两秒。
“复习累了,随便看看。”虞守极其生硬地转移话题,“不行?”
“……行。”明浔失笑,心里却捕捉到一丝异样。
虞守最近追问细节的频率有点高,从楼下的店铺,到附近的街道走向,公交车站的位置……
这大概是,高三压力下的某种奇特解压方式?
他没往深处想,照例叮嘱:“别总看这些,专心复习。等你考完,我这边学期也差不多结束了……”
“嗯。”虞守打断他,“知道了。挂了,还有题。”
“——所以,你女朋友在国内?”一次在学生会咖啡馆赶工后,夏琪随口问道。
明浔敲键盘回消息的手顿了顿:“嗯……算是吧。”
“哇哦,异国恋!”夏琪夸张地叹气又摇头,“勇气可嘉。我和我前女友就是受不了距离分手的——哦,对了,我是lesbian。”
明浔对她的坦白倒是没什么意外,笑道:“看得出来你很爱她。”
“哎,算吧。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夏琪没有太多伤感,反而好奇地问,“你呢?你们怎么维持?每天视频?还是写信?天哪,现在还有人写信吗?”
“主要是发消息。时差是个问题。”明浔简单带过,不想深谈。
夏琪却像是找到了知音,开始大吐苦水,讲述她上一段异地恋的种种心酸,最后总结:“所以,珍惜还能在一起的时间吧。距离真的能杀死一切。”
明浔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思绪早就飘远。
那个此刻应该坐在晚自习教室里,皱着眉头和作文死磕的少年……
和他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地理距离。
四月底,明浔和夏琪在图书馆修改汇报的幻灯片。工作间隙,
明浔的手机屏幕亮起,虞守发来的照片——摊开的习题册,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炒饭,附言:【晚饭。难吃。】
明浔快速回复:【看起来比我的三明治强。好好吃完。】
他打字时神情专注,嘴角笑意柔和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和却自带距离感的“易筝鸣”。
夏琪抬头时恰好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她挑了挑眉,带着促狭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问:“Girlfriend?”
明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夏琪眼睛睁大,几秒,恍然大悟:“Boyfriend?! Oh my god!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我完全没看出来!”她随即又自我反驳,“等等,不对,你怎么看都是直男吧?”
明浔被她夸张的反应逗乐:“可能是因为我演技比较好?”
“哇哦,”夏琪上下打量他,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异国同性恋!双重难度模式!你的人生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可能吧。”明浔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何止是异国同性恋,还是跨时空的恋爱,这剧本恐怕没人拿过。
交换了秘密后,夏琪有时会好奇地问起国内的同性恋境况,听到明浔含蓄的描述后,只能无奈叹气。
“无论如何,”她说,“能让你露出那种表情的人,一定很特别。祝你们好运。”
特别吗?明浔想。虞守是特别的。特别倔,特别执着,特别别扭,特别擅长用最生硬的方式表达最柔软的关心。比如——
虞守:【你楼下那家三明治店叫什么,评分多少?】
明浔:【好像不高。为什么问这个?】
虞守:【随便问问,难吃就别吃】
明浔:【……知道了,管家公】
然而五一假期前夕,“管家公”突然决定大赦天下:【五一要封闭冲刺,可能没法联系。】
明浔心里不由空了一下,但只克制地回复:【好,专心备考。等你凯旋。】
五一假期第一天,伦敦是个难得的晴天。
明浔被夏琪和其他几个同学拉去参加一个留学生的聚餐。大家聊着各自的课题、吐槽教授、提前计划旅行,笑声不断。
明浔参与着,笑着,心里某处却缺了一块。热闹是别人的。
不到七点,明浔提前告辞,夏琪表示父母查岗太恐怖,和他一同离开,两人同路一段,在转角分开。
“假期愉快,易筝鸣!”夏琪挥手,“记得想你的男朋友!”
明浔微微颔首,转身,独自走到公寓的黑色大门前,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钥匙。
偏头时,余光忽然瞥见,门边阴影里,似乎靠着一个人。
明浔心里一紧,这边治安虽不算差,但夜晚独行仍需警惕。他立马握紧钥匙,警惕地抬眼看去——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
瘦高的个子,肩上一个朴素的黑色背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盯住明浔,一眨不眨。宛如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光的野兽。
明浔彻底僵住。
时间、声音、脑子里的论文、关于他人的闲聊……一切的一切,全都被抽空。
“啪嗒。”
钥匙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虞守?”他的声音干得发涩,几乎听不见。
站在灯光下的少年动了动。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个熟悉的表情,比如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冷冷样子,但最终,他只是极其疲惫地发出一声:“嗯。”
沙哑得厉害。
明浔张着嘴,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问题挤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道:“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复习怎么办?”
“五一放假。”虞守打断他,声音还是哑的,“三天。”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再拉过明浔的手,把钥匙塞进去,指尖相碰,两人都是微微一顿。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不是视频里卡顿的图像,不是隔着屏幕的文字。
是真的。
“你疯了……”明浔喃喃,巨大的震惊过后,后知后觉的心疼和难以置信的狂喜轰然涌上,冲得他眼眶发热,“你坐了多久飞机?你怎么找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身体先于意识,一把将眼前憔悴的旅人拽进了怀里,死死抱住。
虞守被他拽得都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回抱住他。
“我算好了的。放学之后坐通宵卧铺,从蓉城到海城,直接转国际航班……中午的飞机,坐十五个小时,加上时差,刚好可以和你吃晚餐。”虞守的声音闷在他肩头,“附近的地标,我都确认过了。地图,我也看了很多遍。”
明浔收紧手臂,恨不得把他的少年揉进骨头里,恨不得将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他想骂他胡闹,想问他累不累,想说高考怎么办,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变成更用力的相拥。
直到怀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气声:“……哥哥,我好饿。”
明浔慌忙松开手,就着路灯的光仔细看虞守的脸。苍白,眼底有血丝,整个人透着长途跋涉后的虚脱。
“楼下……楼下店关了。”明浔的声音还有点抖,语无伦次,“便利店,便利店可能还开……我冰箱里有意面,速食的,热的很快……或者,或者先洗澡?飞机上是不是很难受?”
他手忙脚乱地去开门,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手指不听使唤地发颤。
门开了,暖黄的光和暖气一起涌出来。明浔半推半抱地把虞守弄进狭窄的门厅,爬上老旧的楼梯。
小公寓的门打开,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里面的一切:单人床,堆满书的桌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同。
“你先坐,坐床上也行。我去烧水,很快,面很快就好,或者……”他转身要去开那个小电磁炉,却被一把拉住。
虞守还站着,背包都没来得及卸,就这样抓着明浔,深深地看着。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
明浔停住所有动作:“嗯?”
虞守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慢吞吞地把肩上的背包卸下来,任由它“咚”一声掉在地上。
接着,他上前一步,再次抱住明浔。
抱得很紧很紧。
紧到明浔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在自己心口。
“我到了。”虞守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滚烫而炙热,“不用你等我,我就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死遁倒计时,先上个本垒[可怜]
第75章 本能 “我现在还不算男人呢。”
小小的公寓里, 明浔刚把煮好的速食意面盛进唯一的碗里。
腰上一紧。
虞守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圈住他不让他动。
“面好了,先吃……”明浔话没说完, 颈侧就落下一个湿热的吻。他缩了缩脖子, “……别闹, 痒。”
“我好想你。”虞守说。
“明明每天都发信息。”明浔握住腰间那只手, 摩挲着对方指关节,“……而且才一个多月。”
“那不一样。”虞守偏过头,鼻尖蹭着他耳廓又重复了一遍, “……我好想你。”
好不容易吃完饭,虞守困到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亦步亦趋地跟在明浔身后收拾。
“去躺会儿。”明浔推他,“你明天就得飞回去了吧?”
“后天。下午的航班。”虞守抓住他手腕往床边带, “到时候在飞机上睡,到蓉城正好是早上, 直接去学校……能睡够,时间也刚好。”
“瞎折腾。”明浔看他硬撑的模样又好气又心疼, “现在, 躺下,闭眼。”
虞守这才不情不愿地躺倒。明浔给他拉好被子, 坐在床边看他。
睡了不到一小时,虞守突然惊喘一声,睁眼坐起,眼底一片未散的惊慌。
看见床边熟悉的身影,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懈下来。
“做噩梦了?”明浔问。
虞守摇摇头,急忙紧紧抓住他, 抓得很紧。
明浔摸摸他的头:“去洗个热水澡?会舒服点。”
“……嗯。”
浴室传来水声,明浔拿起虞守丢在地上的那个黑色背包,准备收拾收拾。
然而这远渡重洋的背包,入手分量很轻,拉开拉链——里面空得像个毛坯房,除了一个充电宝和数据线,什么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都没有。
明浔不由失笑,这家伙真是……准备过来直接穿他衣服是吧?
紧接着,他在背包夹层里,触到一个边缘光滑的方形塑料扁盒。
动作顿住。
明浔迟疑了一下,再瞥眼浴室门,终于把那东西拿出来。
灯光下,包装上的“durex”直白地撞入眼帘。他手一抖,差点把盒子甩飞。
这臭小子……!
什么时候准备的?还藏在书包底下带过来?大老远的跑过来一趟难道就是为了……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飞快地把东西塞回原处,拉好拉链,将背包放回墙角。
刚欲盖弥彰完坐回床上,浴室门正好开了。
虞守走出来,他没穿明浔准备的睡衣,只松松垮垮地裹着件白色浴袍,带子系得潦草,胸膛被热气蒸得泛红。
他瞥眼角落里自己变了位置的书包,随后径直走到床边,懒得再演。
目光直直地落在明浔脸上,毫不掩饰。
下一秒,他俯身,双手撑在明浔身侧的床沿,直接吻住了他的唇。
带着水汽,和一个多月的思念。
开始有些急躁,唇舌磕碰,但很快变得绵长而深入。
明浔被他压得被迫后仰,手指抓住床单。少年浴袍宽松的领口随着附身动作滑开更多,年轻湿润的皮肤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吻从唇瓣蔓延到下颌,流连在脖颈脆弱的皮肤上,烙下一个个湿热的痕迹。
“……虞守。”明浔哑声推了推他的肩膀。
窗外的细雨击打着老式的玻璃窗,空气中弥漫着漂泊八千里而来的桂花清香。
虞守忽然退开一点,单膝蹲下去,仰视着坐在床边的人。
他仰着脖颈,浴袍领口大敞,水珠还在顺着胸膛往下滑。
男孩般纯粹干净的眼神,少年稍显青涩的面庞,却配着一副已然长开、充满力道的男性躯体……
这种矛盾又和谐的组合,让明浔心脏狂跳,喉咙发干,视线游移不得。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抚过少年立体的眉骨:“我从没想过,我会对男人的身体有感觉……”
“从没想过?”虞守接得飞快,敏锐抓住他话间的漏洞,“那你想过女人的?”
“胡说什么。没有。”
“那你想过别的男人的?”
“没有。”明浔屈指弹了下少年的额头,“说了在你之前,从来没有……”
虞守顺势抓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沙哑的嗓音被拖得又慢又长:
“哥哥……”
“我现在……还不算‘男人’呢。”
气息洒在掌心,明浔却直接麻了半边身子,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接下来的一切都乱了套。
“……躺下。”明浔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虞守眼睛眨了眨,什么也没问,顺从地向后仰倒。
明浔居高临下地看着,呼吸更乱。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命令:“……翻过来。”
虞守依旧听话,手臂一撑,利落地翻身,背对着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无声地询问:然后呢?
明浔:“……”
理论是一回事,实践……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该怎么做?从哪里开始?
越是手足无措,浴袍下的热意越如潮水悄涨。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最后自暴自弃地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子,将两人从头到脚罩了进去:“等等,我……不会。”
“……”
明浔摸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被子下逼仄的天地,也映出虞守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睛。
“……安全起见,先学学。”明浔强自冷静,点开某个隐藏收藏夹。
虞守的声音立刻冷了:“不要看男人和女人的。”
“我以前又不喜欢男人,当然只有这种。”明浔说着,果断从收藏夹退出,见虞守还是表情不好,他顺手把这堆“珍藏”全部删除,彻底销毁。
见虞守的神色稍缓,明浔转而登陆某个蓝色软件。
“哥带你看看没有防火墙的世界。”明浔眼睛一弯,找到软件上几个知名的男艳星。
结果虞守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次更是直接抢了他的手机:“不准看他们。”
“不是要学习吗?”明浔都无语了,“反正也没你好看……”
吻覆过来,明浔手指一滑,不小心触碰到播放键。
两个男人交错的闷哼立刻从手机里传出来,在这私密到极致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刺耳,甚至有些荒诞……
两人呼吸交错,鼻尖碰触,屏幕的光晕染勾勒着时而接近、时而分开的下颌。
这个吻带着被子里的闷热、屏幕上光影的虚幻,和年轻人不管不顾的冲动。
牙齿磕碰,呼吸彻底乱了,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手机滑落,掉进柔软的地毯。
“我来吧,哥哥。”
虞守扣住明浔的手腕,一个翻身便占据了上位。
明浔眼睛一瞥,那该死的小视频上……好巧不巧的也是一样的姿势。
他虽然严重缺乏实践经验,但最基本的理论多少略懂一些,立马不认同地皱了皱眉:“第一次这样你容易受伤。”
虞守却只是俯下身,堵住他的嘴唇。
被子半遮的世界,就此成了一个独立运转的小小宇宙。
滚烫的皮肤相贴,急促的心跳共振,生涩却执拗的触碰,和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间溢出的细微声响。
在层层织物的包裹下,两个跨越八千公里重逢的少年,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男人的低吟在小小的公寓里不断回荡。
空间瞬间狭窄,温度急剧攀升,汗珠不断顺脊背滑落,喉间却干渴如沙漠。
虞守时而坐起,眉头因青涩的不适微微蹙起;时而倾身,唇瓣贴上,呼吸纠缠成乱麻。
爱到浓时,一切随之水到渠成。
虞守滚烫的唇贴着他耳畔,犹记得强调:“哥哥……不准……结束就睡。”
明浔在灭顶的浪潮里艰难地抓住一丝神智,同样气息不稳地承诺:“不睡……保证不睡……”
两人瘫软相拥。
纵然眼皮沉重,但这次明浔不仅是舍不得睡,精神也亢奋着,他埋首在虞守脖颈,拱来拱去,叽叽咕咕:“小鱼小鱼几点钟?”
虞守声音带倦,却乖乖回应:“三点钟。可以睡了。再不睡天亮了。”
明浔故意捏着嗓子学他:“不!”
这模仿实在拙劣得不行,明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胸膛剧烈震动,连带着怀里的虞守也跟着一起晃。
虞守被他笑得彻底没了睡意:“哥哥……”
明浔却笑得更厉害,几乎喘不上气,最后竟笑到岔气,一边咳一边坐起身,眼角都溢出生理性泪水。
虞守也坐起来,在昏暗里看着他笑得发疯的样子,伸手过去,像过去他经常做的那样,揉乱他头发,毫不客气地笑骂:“好傻。”
明浔艰难止住咳,就势歪倒,枕在虞守胸膛,仰头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指尖勾住浴袍的带子,扯了扯。
“小鱼。”
“嗯。”
“等天亮了,我们去吃那家你搜过的英式早餐吧。”
“……好。”
“现在先睡觉。然后……”明浔昏昏沉沉,“后”了好半天也没有下文。
虞守亲亲他的眼皮,学着他平时的语气调侃道:“然后……哥哥,好好想想下次……怎么才能不靠教学视频吧。”
明浔:“……”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加更[撒花][撒花]
第76章 告别 只有“保重”,没有“再见”。……
虞守睡着了, 呼吸沉缓,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明浔始终侧身躺着,以掌心撑头, 就这么静静看着。
忽然, 极轻的一声, “啪嗒”。
明浔愣了下, 摸脸,一片湿凉。
白色的被单上,已经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胡乱抹了抹脸, 翻身下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赤脚走到狭小的阳台。
伦敦清晨的空气又湿又冷, 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靠在冰凉的护栏上,从外套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橘色的火苗亮起,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灌入肺腑。
抽了半根, 他拿出手机,打给夏琪。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夏琪明显没睡醒的声音:“……Hello?易筝鸣?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抱歉, 夏琪。”明浔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听出他语气不对, 夏琪清醒了些:“你说。”
“今天……能不能多给我打几个电话?随便找个理由。然后,晚上八点前,务必把我叫出去,就说有非去不可的派对,或者小组紧急会议,什么都行。”
“……该不会你男朋友来了吧?”夏琪问得很直接, “但你为什么要躲着他?”
明浔没否认,只抽烟不说话。
“行,明白了。”夏琪叹了口气,“几点开始打?”
“下午吧。谢了。”
“不客气。不过……”夏琪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要这样?听起来不像你的风格。”
“就这两天。”明浔掐灭了烟,“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又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晨光完全驱散薄雾,才带着一身寒湿气回到屋里。
虞守还在睡,姿势都没变,似乎对这个陌生的小窝很安心。
明浔又看了他一阵,去冲澡换衣服,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
虞守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头发翘着,看着明浔在狭小的厨房区域忙碌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下床,过去环住对方的腰,下巴日益熟练地往肩膀上放。
“醒了?去洗漱,吃早饭。”明浔偏头笑笑,神色如常。
虞守在他颈窝里拱两下,用行动表示“不”!
一顿早餐加上补觉,足足腻歪到午后时分。
下午,明浔带着虞守出门,在伦敦那些标志性的地方转了转。
虞守人在外面走,大部分时间却在看领路的人。
傍晚,夏琪的电话如约而至,一个接一个,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晚上有个推不掉的聚会,系里几个重要的人都在。”明浔放下手机,有些为难地对虞守说,“我得去露个脸。你累了一天,就在家休息吧。不用等我。晚上早点睡。”
虞守目光安静地看着他:“不能不去吗?”
“……不太好。”明浔避开视线,走到镜子前,开始整理头发,“我尽量早点回来。反正……你别等我。”
他换上正式的衬衫和修身的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致。
离开前,他弯腰亲了亲虞守的额头,就像电影里那种风流浪子一般,游刃有余地安抚独守空房的爱人:“冰箱里有吃的,微波炉热一下就行。无聊就看电视,或者玩我电脑。”
虞守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嗯”一声。
那双总是显得有点冷的黑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眼巴巴的,就像被主人留在家里的小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可怜劲儿。
明浔心口一抽,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走了。
所谓的“派对”在一个同学的公寓里,音乐嘈杂,人影晃动。
明浔端着一杯酒靠在角落,心完全不在焉。
刚点了一支烟抽上两口,夏琪找过来,挑眉调侃道:“抽烟这么熟练?没想到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浔看她一眼:“……上辈子。”
夏琪耸耸肩:“看起来你上辈子压力很大。”
“算是吧。”明浔笑了,掐掉烟,“这辈子也是。”
“那怎么不找你的小男朋友解压?”
明浔动作一顿,笑不出来了,转而拿起旁边的酒杯,一口气饮尽。
“喝点水吧,看你这样儿,失恋了似的。”夏琪递给他一瓶水,换走他手中的空酒杯,“喝这么猛,待会儿怎么回去?”
半天得不到回应,夏琪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明浔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
“……没事。”他说,静了几秒,又低声道,“可能……就是觉得,该分手了。”
夏琪挑眉,显然不信:“因为他突然跑来所以要分手?这不像你。易筝鸣,你可不是那种会一时冲动就做决定的人。”
“就是因为不是一时冲动。”明浔扯了扯嘴角,“所以才觉得累。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拐弯抹角,犹犹豫豫,这可真不像你。”夏琪摇摇头,“不过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你自己想好就行。”
明浔没再接话,心里烦闷,拿出手机想转移注意,犹豫片刻,点开了一个宠物监控APP。
这也是前租客留下的“遗产”之一,他刚好用来监控橘猫系统的动向。
画面加载出来。狭小的一居室一览无余。
橘猫窝在沙发一角,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床上……被子隆起一团。
才八点多,虞守竟然也睡了?跟猫一个作息?
明浔将画面放大再放大。
原来虞守没睡。
他侧躺着,面朝着摄像头的方向,下半张脸埋在抱着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眨不眨,就那么安静地望着镜头。
他在等。
明浔呼吸一滞,慌乱地退出APP,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几步去从夏琪手里抢回自己的酒杯,走到吧台边,又倒满一杯烈酒,仰头灌下。
然后他靠到冰冷的墙壁上,仰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摸出烟盒。
“啧,还抽?”夏琪跟过来,见他状态明显不好,故意玩笑道,“一身烟味加酒气,回去够你受的。要是我女朋友,直接把我锁门外。”
明浔没接话,沉默地吞云吐雾。
接近午夜,明浔才带着一身明显的烟酒气回到公寓。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脱鞋。外套刚脱下一半,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
他回过头。
床上,虞守坐了起来,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让你先睡吗?”明浔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酒后的微哑。
虞守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走过来,二话不说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浓重烟酒味的颈窝。
明浔身体一僵:“我还没洗澡……一身味儿。”
虞守却像是没听见,又或是根本不在意。
就像只认定了主人、不嫌家贫的小动物,一个劲儿地往那个温暖的怀里钻。
许久,才发出一声着鼻音的咕哝:
“好想你。”
明浔闭了闭眼,任命一般抬起手臂,回抱住怀里温热的躯体,将脸埋进虞守带着洗发水清香的发间。
“我去洗澡。”半晌,明浔才哑声说,“你继续睡。”
“我陪你。”虞守将他拽住,“你喝多了,一个人危险。”
明浔想说自己没醉到那种程度,但对上虞守抬头望过来的眼睛……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狭窄的浴室里,热气蒸腾,模糊镜面。
淅沥的水声中,氤氲的水汽中,两个年轻的身体慢慢贴近。
温热的水流将所有的伪装和克制都冲刷殆尽。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和身体远端的灼热遥相呼应。
明浔捧住少年的脸颊,水流顺着他的手背滑落,淌过虞守的肩膀,再从他们相贴的地方渗过去。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映着光和自己的影子。
那样清澈,专注,盛满毫无保留的爱慕和依赖,带着被水汽晕染的薄雾,却依然干净得像初生的小兽。
“怎么还能……”明浔喃喃低语,“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而在那双纯粹得近乎虔诚的眼睛下面……
“那里都in成什么样了。”
虞守并不多话,直接吻上来。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又疯狂得超出预期。
从浴室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
天色大亮,明浔第二次委托的电话如期而至。打了一次又一次,手机震动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被不知谁的手扫落到床底,再无人理会。
“哥哥……”
破碎的气音一次次从交缠的唇舌溢出,又被更用力的吮吻吞没。
相同的桂花味沐浴露交融着,少年薄韧的身体紧紧贴附上来,每一次生疏却努力的迎合,每一次无意识的颤抖,都像最烈的酒,烧灼着明浔的神经。
疯狂的发泄过后,脸颊总会被珍惜地捧住,吻变得缓慢而缠绵,仿佛要借此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
无法估量的时间里,两人曾短暂地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睫毛上都沾着水雾。
目光纠缠片刻,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磁力吸引,他们再次靠近,眼睫垂下,唇瓣贴合,舌尖缠绕。
心中的柔软情意满涨得要溢出来。
化为更紧密的拥抱和更深入的探索。
一天一夜,界限模糊。
虞守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甚至在他偶尔因负罪感而走神时,会用更主动的方式拉回他的注意力。
直到精疲力竭,两人汗涔涔地挤在那张小床上,虞守才蹭了蹭他汗湿的肩窝,提出了唯一的要求:
“你下次……别抽烟了。”
明浔心脏一缩。
“那个……会有味道。”虞守说。
明浔喉咙发哽,半晌,才道:“好。”
他收紧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不会有下次了。”
不会有下次了。
再也不会有了。
下午,明浔彻底清醒过来,看了看满手机的未接电话,快速回了条消息作为致歉。
夏琪的电话立刻打过来,气势汹汹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到底是要分手还是把自己当成男同play的一环。
明浔已读乱回:“是吗?好,没问题,我马上过去。”
夏琪:“???”
明浔挂掉电话,再看向虞守时已是一脸的歉意:“学校临时有事,你……可能得自己去机场了。”
虞守“唔”一声,垂下眼睫,没露出太多情绪。
明浔看着他,尽量克制着语气:“……我帮你叫了车,送你下去。”
虞守“嗯”一声,很乖地点头,没有纠缠,没有逼迫。
他只是突然张开双臂,抱了下明浔。
拥抱很短,短到彼此的温度都还没来得及传递。
虞守松开手:“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找个车牌而已,我能行。我都一个人过来找你了。”
说罢就真走了,一副打定主意不要给明浔添任何麻烦的模样。
明浔站在原地,有些怔然,听着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终于,他猛地冲出门,踉跄着奔下楼梯,冲出公寓大门。
载着虞守的出租车刚刚启动。
“等等!Wait!Wait!”明浔匆匆跑过去,用力拍打车窗,。
车子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虞守惊讶的脸。
明浔拉开车门,直接喘着粗气坐进去,对司机说了句“抱歉,送他去机场”,然后便握住了虞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