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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反派年少时 安则 28889 字 13小时前

一路上,两人十指相扣,谁都没有说话。

抵达航站楼,明浔再也忍不住,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层,将虞守拉进怀里,用力吻了上去。

吻得很深,很用力,不顾周遭可能投来的目光。

虞守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比他更加认真地回应。

好不容易分开,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明浔低声说:“英国很开放,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

虞守黑色的眼睛清澈、赤诚、坚定,说出的话也丝毫不用犹豫:“我就没在意过。”

明浔眼眶发热,忙闭上眼,在他前额又落下一吻。

旁边一位满头银发的英国老太太恰好经过,看到他们,笑容慈祥温暖:“You look so sweet together.”

虞守的耳朵微微红了,握着明浔的手却更舍不得松。

时间终究不等人。

明浔捧着他的少年的脸颊,深深地凝望着:“……保重。高考加油。”

只有“保重”,没有“再见”。

“嗯。”虞守倒是没有太多不舍,熟悉的偏执终于从乖巧的面具下露出一丝丝,“我查过了,你六月十五放暑假。放假了立刻回来。”

明浔又亲了他一下,用行动取代回答。

虞守心满意足地拖着行李箱,一个人走了。

明浔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融入安检通道的人流,变成模糊的黑色小点……

机场广播里航班起落的信息,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八千公里的距离,八个小时的时差,旁人眼里无比渺茫的未来,没有希望的异国恋。

可是,要是他和虞守的距离,真有这么近就好了……

第77章 高考 “我喜欢上别人了。”

五月的伦敦, 空气里终于有了一点稀薄的暖意。

从教学楼走出去,阳光有些晃眼。明浔眯了眯眼,准备去图书馆还掉最后几本书。

【叮——】

脑海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明浔脚步一顿, 拐进了教学楼侧面一条无人的小径。蔷薇爬满了砖墙, 下方蹲着一只橘色的肥猫。

【宿主。】橘猫系统的声音响起, 【最新评估完成。目标人物虞守不仅高考在即, 表现稳定优异,其核心人格与社会关系也已稳定于良性轨道。你负责的‘反派感化’核心任务,已确认为超额完成。】

蔷薇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闷。明浔靠着砖墙, 阳光落在他侧脸,暖的,他却感觉不到。

系统继续陈述:【伴随目标人物高考结束, 本世界第二阶段也是最后一阶段的‘成长与扶正’任务将正式完结。你的任务已圆满达成,系统将于彼时启动脱离程序。】

“……具体时间?”明浔听到自己的声音, 还算平静。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 脱离程序就会进入24小时倒计时。】系统说,【‘易筝鸣’本该在十八岁那年去世, 系统当初为你匹配进这个身份时, 让他得到了‘白血病缓解’。所以,任务结束时, 白血病将会‘自然复发’。这是对这个世界因果扰动最小的离开方式。这符合医学逻辑,外界也会认为是旧疾不幸复发导致的悲剧。】

“白血病……复发吗?”明浔低声重复,依旧没太多情绪。

系统委婉地提醒:【脱离程序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建议你妥善处理好与目标人物的关系。这种‘因病离世’的方式,虽然合理,但若情感羁绊过深, 对生者的冲击……或许会更很大。】

“我明白。”明浔的声音有点微微的哑,“……我心里有数。”

六月八日,蓉城,高考考场外。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远远传来。炎炎夏日里,校门口掀起巨大的声浪,欢呼、哭泣、如释重负的呐喊。家长撑遮阳伞,踮着脚,在人潮中急切地搜寻自己孩子的身影。

王子阔一路飞奔出来,满头大汗,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把搂住旁边同样满脸通红的黄宗溪:“解放了!!老子终于解放了!!!”

“轻点!勒死我了!”

陈文龙淡定些,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视:“虞哥呢?看见没?”

“那儿!”王子阔眼尖,指向不远处一棵香樟树下。

虞守独自从考场出来,不紧不慢,只是平静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像穿过一片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王子阔几人挤过去。“虞哥!感觉咋样?历史是不是巨难?我差点没写完!”

虞守看了他们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没有新消息提示,锁屏,又点亮……如此反复。

“等鸣哥电话呢?”王子阔凑过来,笑嘻嘻,“鸣哥肯定记着时间,说不定越洋电话马上就——”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陈文龙猛地捅了他一下,拼命使眼色。

王子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笑容一僵,讪讪闭嘴,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

空气安静一瞬,远处兴奋的人声愈发鼎沸。

虞守仿佛没察觉他们的异样一般,收起手机,淡淡地说:“走了。”

王子阔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扭过头,小声问陈文龙:“……虞哥他,应该还不知道吧?”

陈文龙神色复杂:“谁知道呢……空间里那张照片……虞哥又不是不上网。”

“可他从没提过,”王子阔说,“也没问过我们……”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敢提,不敢问。

那个总是和虞守名字绑在一起、似乎天经地义该出现在他未来蓝图里的人,在三个月前突然出国,后来又在社交网络上贴出照片,他还是记忆里那样帅气,身边却多了一个……巧笑嫣然的女孩。

那个人在国外过得风声水起,春风得意;虞守则平静得反常,一门心思扎在考试中,仿佛毫无察觉。

时间倒回数周前,伦敦。

明浔坐在公寓里,窗外是典型的雾蒙蒙的伦敦,手机上是和夏琪的聊天界面。

夏琪:【谢了,我妈看了你,可算放心了,现在天天念叨着让我“好好跟人家相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庙了”……】

明浔:【互相帮助。你也帮了我大忙。】

夏琪:【说真的,你确定要这样?发到扣扣空间?你在国内的同学都能看到吧?还有你那个小男朋友……】

明浔:【已经分手了】

夏琪:【……抱歉。当我没问。那……合照你安排吧,发哪里都行,需要我怎么配合?】

明浔:【谢谢,有需要我再告诉你】

两人在一天之内走遍伦敦几个标志性的景点,拍了一大堆合照。

最后,明浔选了一张看起来最适合“情侣官宣”的合照。是在公园长椅上,夏琪侧头听他说话时让路人抓拍的。

阳光很好,两人侧身看着彼此,脸上带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对颇为登对的、热恋中的年轻男女。

选择,发送到扣扣空间。配文简单:【五月的阳光】

他没有屏蔽任何人。

很快,下面出现一大串来自国内同学的点赞和评论。

“哇!鸣哥脱单了?”

“嫂子好漂亮!!恭喜!!!”

“在哪认识的?求细节!”

明浔一条都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窗边,那盆疏于打理的绿萝好像又蔫了一点。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虞守的消息依旧会来。由于高考在即,频率低了些许,但仍旧一天不落。

有时是“又考试了”,有时是“下雨了”,有时只是一张午餐的照片。

仿佛对他空间里的照片一无所觉。

明浔会回,但回复变得越来越简短、延迟,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的冷落。

视频通话的次数则急剧锐减。

偶尔接通,画面里的虞守看起来有些瘦了,他会问:“伦敦还下雨吗?”“论文写完了?”“那边吃的习惯点没?”事无巨细。

但他绝口不提那张合照,不提空间里那些评论,不提任何可能触及雷区的话题。他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寻常地和远在海外的恋人聊天。

直到六月初,高考前夜。

虞守发来消息:【明天考试】

明浔盯着那四个字,很久才回:【加油,别紧张】

虞守:【嗯。考完联系】

明浔:【好】

不能再等了。

系统的倒计时无声地走着,每分每秒都在逼近终点。他必须亲手斩断这一切。

既然生离死别无可避免,那他可以做到的,就是让虞守恨自己。

最好恨到咬牙切齿,恨到午夜梦回都想把他从记忆里连根拔起。

这样,虞守不会因为怀念而停下脚步,不会因为愧疚而折磨自己。他会在在恨意里好好活下去,甚至发奋图强,活得比谁都耀眼,比谁都嚣张……

他知道,虞守会做到的。

因为这就是他的少年。

回国的飞机上,他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想起虞守曾说他坐通宵航班来找他时,看着下面黑暗中的点点灯火,心里大概只想着一件事:快一点,再快一点……

现在轮到他了。

却是为了奔赴一场诀别。

六月八日下午,考点外。

明浔站在街对面的树荫下,看着乌泱泱的人潮从校门口倾泻而出。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六月的毒辣的日头里,清爽得像个刚结束期末考的大学生,与周围焦虑等待的家长格格不入。

他看到了王子阔他们,看到了无数被簇拥着的考生,也看到了独自走到树下的虞守。

他拿出手机,终于拨下那个电话。

“喂?”虞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明浔喉咙发紧,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考完了?”

“嗯。”虞守应道,“刚出来。考得不错。”然后立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浔没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铺垫:“虞守,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嗯?”虞守语调上扬,“……该不会偷偷回来了吧?在附近?”

明浔急忙握紧了手机,街对面的虞守正拿着手机,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虞守,”明浔沉声,“我……我做了一件很自私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如果你知道了,”明浔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肯定会恨我。”

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虞守笨拙的追求,不可理喻的醋意,还有……那双通宵飞越八千公里后疲惫又明亮的眼睛。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终将离去,却还是放任自己沉溺,贪婪地汲取了少年最干净滚烫的爱意,然后,现在,要亲手把它撕碎。

“什么自私的事?”虞守的声音传来,那点笑意甚至还没完全散去,“你乱花钱了?还是……”他还在张望,“到底在哪儿?我看见王子阔了,你在他们那边?”

“虞守。”明浔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自欺欺人,“——你看我的扣扣空间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静默,连背景里的嘈杂都消失了。

远处的虞守停止了张望的动作,他垂下眼,静静地站在树下,拿着手机,一动不动。

几十秒的寂静,长得像一个世纪。

明浔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电话那头,虞守变得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喜欢上别人了。”

“……”

“对不起。”明浔说,“我做不到一直瞒着你。所以……”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几个字:

“我们分手吧。”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虞守的声音传来,低哑,模糊,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

电话被挂断。

明浔仍举着手机,听着忙音,望向街对面。

树下的少年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阳光很好,照着他漆黑的发顶和稍显单薄的脊背。周围是庆祝解放的狂欢海洋,他却像一座突然失去所有信号的孤岛。

明浔看见他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了臂弯。在五月的阳光和鼎沸的人声中,他的肩膀似乎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他重新站了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喧闹的人群,迅速被吞没。

明浔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人群渐渐散去,直到夕阳西斜,树影拉长。

他知道,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在一个本该充满希望和喜悦的,高考后的傍晚。

他思绪翩跹。

其实人和人之间的最后一面,往往是不期而至的。

可能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或者一个浪漫的夜晚。我们因平凡的日常而陶醉、放松,或是嫌弃枯燥乏味。

直到很久以后,连记忆都淡了,才在某个闲聊的瞬间恍然惊觉:哦,原来那是我和TA见的最后一面啊!

我们感叹着,内心却没有太大波澜。

“不辞而别”总被说得很重,可它又是那样常见,时时发生,且无足轻重。不过茶余饭后、追忆往事时的谈资罢了。

人生中有太多这样的分别了。

明浔和他童年的玩伴,和他的父母,和他的世界,无一例外都是不辞而别。

至少这次,没有不辞而别,让彼此有所准备。

这已经算不错的结局了,时间终将冲淡一切。

都会淡去的。

所有浓烈的爱,所有浓烈的恨。

都会消失的。

第78章 病发 易筝鸣死了。

身后的考生和家长们笑着、哭着、拥抱着, 讨论着暑假计划,憧憬着未来。阳光灿烂得刺眼。

虞守站在原地,感觉很奇怪。

心脏那个地方, 好像没有多么剧烈的疼痛, 只是空了一块, 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吹得他四肢冰凉,脑子却异常清醒。

王子阔小心翼翼凑过来:“虞哥……那个,考完了, 咱们……要不要去庆祝一下?吃顿好的?”

虞守转过头看他,目光很平静:“好。吃什么?”

他的反应太过正常,正常得让王子阔和陈文龙面面相觑, 更不安了。

晚上,他们去了学校后街的“兄弟烧烤”, 为高中生涯画上句号。

虞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该吃吃, 该喝喝,甚至还能接几句王子阔的烂笑话——就像曾经, “易筝鸣”总是做的那样。

只是向来不喜欢酒水的他喝得格外猛, 一杯接一杯的灌,脸色越喝越白, 眼神越来越亮,亮得瘆人。

“虞哥,少喝点……”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黄宗溪都忍不住劝。

虞守没理,又干了一杯,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他盯着沉默的手机看了几秒, 手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做,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油腻的桌面上。

散场时,虞守走路很稳,甚至不用人扶。

他一个人回到二居室,关上门,没开灯。

冷冷清清的黑暗里,他终于双腿一软,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酒意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胃里火烧火燎,他却感觉不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残忍的处决:“我喜欢上别人了……我们分手吧。”

他抬手捂住眼睛,终于,滚烫的液体仍无法控制地从指缝汹涌而出,瞬间淌了满脸。

流空了眼泪,心脏那个空洞才传来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疼得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大理石地板,大口地吸气、呼气,却仍旧窒息。

哥哥。

他的哥哥。

那个会笑着叫他“小鱼”,会一次次纵容他、照顾他、亲吻他,会在他跨越八千公里后紧紧抱住他的哥哥。

不要他了。

因为别人,不要他了。

他可以接受争吵,接受慢慢磨合,甚至接受感情淡去……他大可以努力成长、争取挽回。

但他绝无可能接受这样毫无征兆的、被对比之后的抛弃。

可是这一切却又早有预兆。

那些一次次的抗拒,一次次的欲言又止,一次次的勉为其难……抛开这一切不谈,他和哥哥之间还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即使他一直深信自己可以,可现实是他还不行,他把自己卖了,都买不起易家一处在蓉城的别院。

那个女孩也在英国读书,她打扮得很靓丽,或许……门当户对。或许,她也更成熟、更体贴。

似乎连性别都成了不足一提的优点。

高考后的几天,虞守将手机彻底关机,把自己关在二居室里,与外界断绝联系。

他几乎不吃不喝,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从黑变灰再变亮。

不知道第几个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一片血色。

虞守从混沌中挣扎着爬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憔悴得不成样子。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刷自己的脸,直到皮肤刺痛。

他终于感到一丝真实。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那双布满血丝异常可怖眼睛。

“够了。”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可怕。

真丢人。

难怪……难怪他会再一次抛弃你。

那瞬间虞守思绪回笼,他又想到很多。

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逼迫,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贪得无厌的所求。他想要安全感,想要永远的承诺,那个人看似放纵,其实……

是被他逼得一次次退后吧?

选择出国的时候,是不是因为烦透了?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逃到大洋彼端躲起来?

说实话,在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节点,一个复学一年成绩便跻身年级前列的聪明人,有什么非出国不可的理由?

是……因为他吗?

只可能是因为他。

而他呢?

他甚至纠缠不休地、一厢情愿地、自我感动地跋山涉水,远渡重洋。

他以为,自己终于将那个人牢牢抓住,占为己有,却殊不知,那或许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踏破对方底线的最后一步。

哥哥早就受够他了。

或许根本不是那个女孩有多特别,多优秀,多富有。

只是哥哥受够他了。

他累了,所以才要走。

虞守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手机,将所有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一一看过去。

果然,没有。

没有来自哥哥的。

他再次关机,坐在床沿望着夕阳沉落,心口依旧空痛,却有冰冷坚硬的东西,在那片废墟上缓缓凝结。

他要好好的。

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他要变得无比优秀,变得强大。掌握金钱,掌握权力。

他要让那个人看到,没有他,虞守只会活得更好,站得更高。

他要让那个抛弃他的人,在未来某个时刻,品尝到远胜于他此刻的痛苦与悔恨。

九月,虞守以出色的成绩入学复旦金融系。

他比高中时更加沉默,也更拼命。

除了学业,他开始尝试各种兼职和投资,凭着敏锐的头脑和狠劲,加上比特币暴涨提供的初始资金,在校期间,他便在股市和初创项目里逐露头角。

他迅速积累财富,也变得无比忙碌,是海城冉冉升起的未来之星,冷静,自律,目标明确。

只是在每个疲惫不堪的深夜,心脏那个无法填补的空洞依然会隐隐作痛。

但他学会了无视,学会用更多的工作、更复杂的项目、更庞大的野心去填满时间。

他要塑造一个全新的、无懈可击的虞守,一个已经彻底走出过往、前途无量的虞守。

一个……会让他后悔的虞守。

深秋的风刮过大学城,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

方静宜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匆匆穿过校园主干道。

她已经有好一阵没见到虞守了。

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和虞守进入同一所大学的同学。尽管只进了个不起眼的 “镶边专业”,可在同学们眼里,这已然是能与学神并肩的荣耀。

虞守当时的高考裸分,其实足以上清北,可他最终还是选了复旦。方静宜记得,这是当初“易筝鸣”为了给虞守留条退路,特意让他参加了复旦的自主招生。

自从高考结束那个暑假之后,虞守就像变了个人。

方静宜仍记得高考结束的那次聚餐。

她先回家和家人吃了饭,到尾声才去露了个面。

她看到虞守平静得反常,疯狂地灌酒,王子阔和陈文龙眼神交换,却什么都不敢多说。

“易筝鸣”空间里那张合照,她也看到了,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

见到此景此景,她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后来和邢雨菲聊起,对方竟然一脸诧异地问她:“你可是班长哎,竟然没发现你们班别的彩虹情侣吗?”

方静宜足足愣了好几秒:“可是他们看起俩不像……”

“我们也不像啊。”邢雨菲笑着甩了甩自己重新蓄长的头发,“哎,说起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一起吗?”

邢雨菲没有明浔的扣扣好友,方静宜则立刻想到后者空间里那张照片,当即脸色微变,转移了话题。

当她委婉地给“易筝鸣”发消息打探的时候,对面竟然直接回来一句英文“Yes, were in a relationship.”

方静宜了然,说不定还是那个女孩替男朋友回复的,宣示主权的意味太明显了。

对方是华裔吗?还是留学生?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偶尔会在学校里遇到虞守。

但虞守很少搭理她,或者说……沉静在自己世界里的虞守根本看不见她,也看不见其他人。

虞守完全把自己扔进了学习、兼职、研究股市和项目的漩涡里,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还在图书馆撞见过虞守几次。

虞守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厚厚的金融教材、外文文献,笔记本电脑上是密密麻麻的K线图。

他总是戴着耳机,沉着专注,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有一次方静宜走近想打招呼,意外瞥见虞守笔记本电脑上扣扣空间的界面,熟悉的头像一闪而过。

虞守迅速切掉页面,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她:“有事?”

“没、没事。就是好久不见,和你打个招呼。”方静宜莫名有些心虚,赶紧走开了。

后来她从王子阔那里听说,虞守在校外和人合伙搞了个小工作室,接一些程序开发和数据分析的活儿,好像还投了点钱在股市里,据说收益不错。

王子阔感慨:“虞哥现在简直是拼命三郎,和我发消息都没时间。不过你看他换的那新手机,新电脑……啧,赚钱是真赚钱。”

方静宜却总觉得不对劲。

她亲眼看到的虞守瘦得厉害,原本清晰的轮廓现在有些嶙峋,有几次在食堂遇见,虞守餐盘里的食物简直敷衍。

三年担任班长的责任感蠢蠢欲动,她忍不住给虞守发去消息:【虞哥,最近怎么样?】

过了几个小时,虞守才回:【很忙。】

言简意赅,拒人千里。

方静宜幽幽叹气。

学习压力繁重,最近值得高兴的事不多。

其中最让人高兴的,大概是邢宇菲决定报考海城大学的研究生,为此拿出了比高考时还要饱满的热情;另一件则是……严梦楠,如今应该叫她严骄了,她来海城已满一年,出落得愈发夺目,几次登上主流时尚杂志的内页,还收到过娱乐公司递来的橄榄枝。

两人约在一家精致的创意餐厅。严骄出手大方,拍着胸脯让方静宜随便点。

方静宜笑着摇头:“你最该请的可不是我,是虞哥和鸣哥才对。”

“哎,别提了。”说起这个,严骄也叹气,“虞哥不怎么回我消息。鸣哥那边更奇怪,他扣扣好像给别人用了,自称是他女朋友。可让她传话她也不传,电话打过去,也是那个女生。”

方静宜眉头轻轻蹙起。

严骄吸了一大口冰咖啡,继续道:“要我说,那搞不好就是个托。鸣哥大概是不想再跟我们联系了,才想出这法子。直接删好友总归太伤人。”

“也可能只是……”方静宜迟疑道,“单纯不想再和虞哥有牵扯?可这……至于做到这份上吗?”

严骄立刻凑近:“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快跟我说说!”

那两人关系僵持,又亲眼看着虞守过得魂不守舍,方静宜便没再隐瞒,将自己对两人的猜测,连同虞守近来的消沉状态,都说了出来。

严骄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那可不行!”她当即一个电话打给王子阔,前因后果问了个明白。挂掉电话,许多疑团这才豁然开朗。

“我就知道,鸣哥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严骄眉头紧锁,“可这样一来,就更说不通了。他对我们都这么好,怎么会对虞哥那么狠?而且你不觉得,在空间发合照这种事,根本不像他的作风吗?他哪里是喜欢高调示爱的人?那照片……根本就是故意发给虞哥一个人看的吧?”

严骄越说越觉得背脊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王子阔还说,鸣哥是掐着高考结束的点打电话来分手的。这多奇怪啊!哪有劈腿的渣男会这么‘体贴’,专程等前任考完最后一科才提分手?这摆明了是生怕影响他考试……”

可感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外人终究不便干涉太多。何况两位当事人都对此讳莫如深,他们猜得再多,反倒成了对这份感情的冒犯。

严骄甩甩头,换了话题:“哦对了,我打算参加明年的高考,考海城戏剧学院……”话落又忍不住叹气,“初试还好说,面试基本就是拼人脉。你知道吗?我之前在饭局上见过戏院的一位老师,他居然和鸣哥他爸是至交。鸣哥以前说过,我在海城遇到困难可以找他爸妈帮忙,可你看现在这情况……”

“静宜你说,我要不要找个机会去他们家拜访一下?顺便打听打听鸣哥最近怎么样了?”严骄撑着下巴,陷入莫大的纠结。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虞守脸上,勾勒出过分锐利的线条。

他刚刚结束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小时,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得发疼,却没有任何食欲。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睛发酸发涩,大脑却异常清醒。每次只要一放松,那些被强行压制的东西就会见缝插针地钻出来。

比如现在。

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浏览器书签。

一个扣扣空间,头像还是那张学校天台的夜景。

自从五月初那张在伦敦公园长椅上的合照开始,空间的主人几乎每个月会更新一条,同样的男女主角,相似的亲密合照。

最新一条是十月份。背景是一家咖啡厅,明浔笑得温柔舒展,眼神落在身旁那个短发女生身上,女生侧头听他说话,嘴角含笑。

虞守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他几乎能画下来,明浔眼角笑起的角度,女生右耳闪烁的耳钉,背景里浪漫的异国氛围。

他像侦探一样剖析着这张照片,试图找出任何表演的痕迹。有时候他会觉得找到了——看,哥哥的脊背好像太僵硬了;看,哥哥的笑容是不是有点模式化?

但更多的时候,理智会冰冷地提醒他:别傻了,他就是喜欢上别人了,不要你了。

心脏的位置又一次传来熟悉的、闷钝的疼痛。

但他逐渐开始享受这种痛苦。

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证明那些记忆是真实的,证明他们甜蜜温存的过去是真实的,证明那个人确实存在过,证明那个人确实像自己爱他一样爱过自己。

他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模糊成像素块。

目光贪婪又带着恨意,反复舔舐过照片上那张脸。

那张曾经对他笑,对他皱眉,对他露出无可奈何又纵容神情的脸。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用“喜欢别人”这么俗套又残忍的理由?哪怕你说你累了,说距离太远,说看不到未来……都比这个好。

但你做的很对。

这样,我就不会再纠缠你了。

但是……如果我继续纠缠,是不是就能说明,你错了?

他陷入偏执的逻辑怪圈,打开两人的聊天框,关掉,再打开,再关掉。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很软弱,都不像他了。

可是。

分手是他提的吗?不是。

是他先放手的吗?不是。

这就像十岁的那个早晨,一睁眼,屋子里就只剩下一张纸条一样。

这一次,一通越洋电话,几句冰冷的话,就为他们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所以只能这样。

用学业和工作去麻醉痛苦,然后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让不甘、怨恨和无法熄灭的爱意将自己凌迟。

他迫切需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碾压那个出现在哥哥身边的人,强大到让哥哥后悔当初的选择。

这个支点让他疯狂地压榨自己的每一分精力,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可每当像现在这样,独自面对这些照片时,所有的盔甲都土崩瓦解。

他仍旧是那个被抛弃的十八岁少年,弱小又无能为力,在六月的艳阳里,听着电话那头冰冷的判决,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呵……”虞守低笑一声,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删除好友”的选项上。

只需要点一下,这个空间就会消失,这些照片就会不见,这段过去就可以被彻底掩埋。

他的手指在鼠标左键上发抖。

几秒后,他松开鼠标,“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低血糖而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胃部一阵尖锐的痉挛。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给自己灌了几口冰水。

冷水让他战栗、清醒。他抬起头,看到冰箱门上贴着的便签,是一个项目的截止日期。

他盯着那行字,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对,不能停下。也没有时间软弱。

他要往前走,一直走,走到足够高的地方。

高到……足以俯视过往,和那个轻易放手的人。

至于心里那个鲜血淋漓的洞,就让它留在那里好了。

他关掉冰箱,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了电脑。这一次,屏幕上是待写的商业计划书。

窗外的天色泛起青白。

了无生趣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虞守刚结束一场谈判,从会议室出来,手机震动,是严骄的电话。

虞守皱了皱眉,他和高中同学联系很少,早早退学的严骄更是几乎没单独联系过。他走到走廊窗边,接通,语气平淡:“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记忆中活泼开朗的声音。

“虞……虞守……”严骄的声音哭得都变了调,几乎语不成句,“鸣哥……易筝鸣他……他……”

虞守的心跳顷刻漏了一拍。他握紧手机,声音沉下去:“他怎么了?说清楚。”

“他……他死了……”严梦楠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易筝鸣死了!都半年了!我竟然才知道!就在海城……他爸妈跟我说的……六月的时候……白血病复发……没救过来……”

“——————”

嗡鸣。

时间在漫长的嗡鸣中被无限拉长、扭曲。

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远处的电话铃声、窗外汽车的鸣笛……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变成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耳边只有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那句不断回荡、却无法理解的话。

易筝鸣死了。

死在十九岁的夏天。

白血病复发。

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组合在一起,却失去了意义。就像一串毫无关联的符号,无法拼凑出有效的指令。

他什么也听不懂。

电话那头,严梦楠还在哭诉着什么,大概是听说了他们分手,觉得更应该告诉他,说着“怎么会这样”“他还那么年轻”……

虞安静地听着,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直到严梦楠的哭声稍微平复,带着浓重的鼻音问:“……虞守?你……你在听吗?你还好吗?”

虞守眨了眨眼,仿佛才回过神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

“易筝鸣是谁?”

电话那头骤然失声。

严梦楠似乎懵了,所有的悲恸都被这不合常理的问题掐灭,片刻,深深的忧虑席卷而来:“虞守?你……你说什么?你没事吧?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虞守!你冷静一点……你、你千万别做傻事……”

虞守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

他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易筝鸣是谁?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回。

二居室的欢声笑语,篮球场边的汗水与笑容,深夜视频里困倦却温柔的眼睛,伦敦寒夜里温柔的相拥和占有,还有电话里那句冰冷的“我们分手吧”……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易筝鸣。

是那个他曾经用尽全力去喜欢、去追赶、去拥抱的人。

是那个他发誓要变得优秀、要让其后悔、要施加百倍痛苦的人。

是那个……他深深爱过,也深深怨恨过的人。

易筝鸣。

哥哥。

他的哥哥。

死了。

那个狠心抛弃了他一次,又一次的人。

死了。

从此,再也不用他变得多么优秀,不用他赚多少钱,不用他施加任何报复。

因为那个人,自己消失了。以一种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方式。

永远地,把他抛弃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虞守笑了。

紧接着,他弯腰剧烈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灼烧反酸,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严梦楠的哭声、窗外的车声、自己的心跳声……所有声音扭曲混杂,变成无意义的轰鸣。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抬起头,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脸上干干的,没有眼泪。

心里也空空的,没有那种尖锐的痛楚。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重的虚无。

所有的情绪、感知、甚至痛苦,都被一瞬间抽空。世界变成了巨大的、无声的、灰白的默片,而他被遗弃在中央,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

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诅咒般的念头。

哥哥死了。

他的哥哥死了。

第79章 谎言 原来哥哥没有不要他。

日头西斜, 夕阳的余晖刺得人睁不开眼,虞守却依旧双目放空,瘫坐在墙角。

那句“易筝鸣死了”, 好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反复在他空洞的大脑里撞击、回荡, 却始终无法着陆, 无法被理解。

死了?

怎么死的?

什么时候?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点亮手机屏幕,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解锁成功。

他点开通话记录, 找到严骄的号码,回拨过去。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严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虞守?你刚才是怎么了?你……”

“他怎么死的?”虞守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严骄被吓得顿了一下,才哽咽着说:“是……是鸣哥的父母, 易叔叔和汪阿姨……他们人整个都垮了,憔悴得不行……我问他们才知道……才知道鸣哥他……六月九号, 白血病突然复发,没救过来……”

六月九号。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虞守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顺着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 凝结成冰。

六月九号……距离那通分手电话,只过了一天。

不, 甚至可能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破碎的线索和画面在脑中翻腾。

分手的决绝,空间里突然出现的合照……那个在照片里笑得明媚的短发女生。

等等……

空间!

他先从五月初那张公园长椅的合照开始看。

他屏住呼吸,手指滑动。

六月,咖啡桌光线昏暗,两只咖啡杯挨在一起, 配文:【讨论课题】

照片角落能瞥见一只纤细的女性的手,和一只骨节分明、男性的手——哥哥的手,虞守认得。

七月,一张泰晤士河边的夜景,两人背对着镜头,配文:【夏夜】

八月,书桌上堆满了文献,配文:【赶工。加油。】

九月……最后一条,是九月初,一张落叶的照片,配文:【秋天了】

几个月里,他们的“恋情”看起来平稳发展,共享着在异国他乡的学习和生活点滴。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是……

虞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盯着屏幕,把那些照片点开,放大,再放大,一张一张,快速地来回切换对比。

五月的长椅,六月的咖啡馆,七月的河边,八月的书桌……

不……不对。

照片里的哥哥,穿的好像是同一条牛仔裤?九月份那件风衣下露出的T恤领口,和五月份的难道不像吗?

他需要一个答案。

现在,立刻。

聊天框里,他们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六月八号清晨,他发的【考完联系】。对方没有回复。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指尖僵悬在屏幕上方。

许久,他终于开始打字。手指抖得厉害,打错了好几次,删掉,重来。删掉,再重来。

【。】

一个简单的标点符号。

发送。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小小的聊天窗口盯穿。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就在他快要被这死寂逼疯,聊天窗口上方突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虞守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几秒钟后,消息过来了。

【Hello? Who is this?】

虞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着键盘,艰难地回复:【Im looking for Yi Zhengming. Is he there?】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然后,一条英文消息跳出来:【Oh Are you his ex-boyfriend from a? Im Shaki,夏琪, his friend.】

Shaki。夏琪。她肯定是照片上那个女生。还问自己是不是哥哥的“前男友”。

虞守的脑子“嗡”的一声,直接切换到中文:【他在哪?让他接电话!或者回消息!立刻!】

夏琪的回复慢了一些,似乎在斟酌用词:【易筝鸣他……不在了。六月九号,因病去世了。我很抱歉。】

冰冷的英文单词,翻译成中文后,是更加冰冷的判决。

虞守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清醒。他飞快地打字:【你骗人!他的空间还在更新!就在九月!还有你们的照片!他明明——】

这一次,夏琪的回复快了些:【那些都是我发的。用他的账号。我们不是真的情侣。只是互相帮忙,应付家里。他当时找到我,说他需要一个人来演这场戏,让他国内的男朋友死心。他说,他得了很重的病,可能没多少时间了,不想拖累对方。】

“……”

虞守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字,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为什么会像最锋利的刀子?

喜欢别人……是假的?

空间里那些看似甜蜜的更新……都是假的。

这样的精心谋划,这样残忍的骗局,一切却都是因为……

因为他要死了。

因为他不想“拖累”他。

最后一次,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

“哈……哈哈……”他发出笑声,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刺目的文字。

他想起那通分手电话里,哥哥冷酷的声音。

想起自己蹲在六月阳光里,疼得浑身发抖。

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每一个深夜,他对着那些照片自虐般的凝视,心里翻涌的恨意和不甘。

原来,都是笑话。

那个人编剧、导演,而他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唱着痛苦又煎熬的独角戏。

夏琪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长长的一段:【他当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但还在坚持上课。他拜托我,让我一定不要把真相告诉你。他说你脾气倔,容易钻牛角尖,如果以为他真的变心了,可能会恨他,但至少……能好好往前走。他不想你因为他而痛苦消沉。】

【哦,还有,虽然他让我隐瞒,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我是lesbian,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真的。纯粹是朋友帮忙。他真的是很好的人。】

【hey,你还好吗?易筝鸣以前经常提起你,说你很优秀……他真的很在乎你。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很意外,很难过……】

【你一定要振作,好吗?】

【你还小,未来还很长。】

【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后面夏琪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更多的劝慰的话。

但虞守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进去了。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砸在瓷砖地面,屏幕碎成一片片,但还亮着,幽幽地映着他惨白的脸。

他慢慢地缩起身体,跪倒在地上。

原来比恨意更窒息的,是发现所有的恨都失去了对象,转而变成对自己愚蠢的深深厌弃,以及,终于知道那个人一直独自承受一切的悔恨。

哥哥没有不要他。

哥哥是在用自己以为最好的方式,把他推开,推离那场他无法承受的失去。

而他,做了什么?

在哥哥独自面对病痛和死亡的时候,他在恨他。

在哥哥或许正忍受着治疗痛苦的时候,他在发誓要变得优秀让他后悔。

在哥哥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切断了所有联系,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痛苦和野心勃勃的报复计划里。

“啊!!!!!!”

一声哀嚎冲破喉咙,在空荡冰冷的公寓里回荡。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无可挽回。

他失去了他。

不是从六月八号那通电话开始。

是从更早,从他毫不知情而那个人独自决定扛下一切的那个时刻,就已经失去了。

……

公寓里死寂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干涸的泪痕让脸颊紧绷发痛,虞守缓缓地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背靠墙壁,仰起头,天花板在模糊的视线里疯狂旋转。

病重。不想拖累。演戏。告别。

每一个词都让他痛到失去知觉,然而他又在无边的痛苦中,找到一道细微的不合常理的裂缝。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想起了更久以前的事。

久到记忆都泛黄模糊,好像是上辈子。

那个充满桂花香味的秋天,那个总是戴着渔夫帽、会笑着摸他头、牵他的手的“哥哥”。把他从那个“地狱”拯救出来,把他带回家,在他生命里留下深刻印记,却又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就消失的人。

就像人间蒸发。

他甚至记不清那个“哥哥”具体长什么样了。

不是他记性不好,而是关于面容的记忆仿佛被一层超自然的雾霭所笼罩。

八年后,“易筝鸣”出现了。

一个完全不同身份、不同家庭、甚至更年轻的“易筝鸣”。却带着似曾相识的眼神,熟悉的捉弄人的语调,和那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这本身就是违反常理、违反科学的,不是吗?

一次不辞而别,记忆被模糊。

一次“死亡”,却面容清晰?

为什么会不一样?

“死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死了……”

他连忙抓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再次点开那个空间。

他翻出那些合照,死死地盯着照片里“易筝鸣”的脸。

苍白,温和,带着书卷气的清秀。眼神很软,笑容含蓄。这就是夏琪口中的易筝鸣,是同学们记忆里的易筝鸣,是墓碑上将会刻着的模样。

清晰。无比清晰。

虞守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用力回想。

回想那个人挑眉看他时的戏谑,坏心眼逗他时的狡猾,被他惹恼时瞪过来的那一眼里,鲜活又迷人的恼意……因为他的作文丢人而深深低下头的羞愤,那漂亮又勾人的耳朵尖……

还有在伦敦的夜里和他拥吻时,那双深深注视着他仿佛盛满整个星穹的眼睛……

那张脸应该是生动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又洞察一切的独特气质,带着一种平易近人却又说不上来的疏离。

而不是照片上这个……这个虽然好看,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温吞而模糊的样子。

“这……真的是他吗?”虞守喃喃自语,心里升起巨大的违和感,“这就是……我爱过的……人?”

几天后,海城城郊一处静谧的墓园。

时值深冬,铅灰色天穹之下,墨绿的香樟格外沉郁。寒风过处,叶片瑟索着,投下晃动而稀疏的影。

虞守按照从严骄那里问来的地址,找到那个墓碑。

墓碑很新,石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感的光泽。上面刻着“爱子易筝鸣之墓”和生卒年月。

照片……果然是空间里那温润清秀的模样。

严骄早到一会儿,他顶着一头漂亮的大波浪卷,眼睛却肿成了滑稽的核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虞守,不由愣了一下。

眼前的虞守让她几乎不敢认。

记忆里那个骄傲孤高的少年,已经完全瘦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穿着一身黑,站在那里,就像一株被狂风摧折过却不肯倒下的枯树。

“虞守……”严骄站起身,担忧地看着他,“你……你还好吗?你看起来……”

虞守一步步走近,在墓前停下。

“严骄,”他开口,眼睛依旧盯着照片,“他在你记忆里……也是这副模样吗?”

“啊?”严骄被问得一懵,下意识看向墓碑上的照片,悲伤再次涌上,“当然是啊……鸣哥他……一直就是这样的。”

她记忆里的“易筝鸣”总是温和有礼,成绩优异,让人如沐春风。

“虽然有时候觉得他好像藏了很多心事,但模样……没错的。”

“一直……就是这样?”虞守重复着,眉头紧锁,“温吞的,好脾气的,就像个……标准的优等生?”

“虞守,你到底怎么了?”严骄心中的担忧顿时压过了悲伤,“鸣哥他已经……你别这样,我们都很难过,但……”

“他不该是这样的。”虞守猛地打断,斩钉截铁却又毫无道理,“这个人,不是他!”

“什么?”严骄彻底愣住,“虞守,你说什么胡话?这就是鸣哥啊!他的墓,他爸妈立的……”

“那是他们被骗了!”虞守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易筝鸣早就不是易筝鸣了!”

说罢,他不再看严骄惊愕的脸,转身大步离开墓园。

从网上查到汪佩佩和易隆中公司的地址,虞守直接找了过去。

会客室里,不过几个月的光景,这对曾经光彩照人、在校园门口引起轰动的夫妇,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看到虞守,他们有些意外,但也并不太惊讶。汪佩佩甚至勉强笑了笑:“小虞,你最近还好吗?”

虞守没有寒暄,他盯着两人,开门见山:“易筝鸣……他真的死了吗?因为白血病?”

汪佩佩被问得身体晃了一下,易隆中忙扶住妻子,强忍着悲痛对虞守道:“我们……亲眼看着他……”

他说不下去,别开了脸。

“我不信。”虞守却再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易筝鸣!他是一个顶替了你们儿子身份的骗子!阿姨……你不是也知道的吗?一个骗子,怎么可能像你们真正的儿子一样,恰好也得白血病?这不可能!”

他以为会看到震惊、愤怒、或者被戳破秘密的慌乱。

然而汪佩佩和易隆中的反应……

汪佩佩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嘴唇哆嗦几下,忽然崩溃地捂住脸,呜咽出声:“命……都是命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易隆中紧紧搂住妻子,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孩子,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他’最后那段时间,是以我们儿子的身份,陪在我们身边的。这就够了。”

“至于白血病……”易隆中苦笑了一下,“或许……真的是这个身份逃不开的诅咒吧。佩佩说得对,是命。”

什么?

虞守浑身的血液,瞬间又凉了一遍。

他们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比自己更多?而且……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不可能。

这两个人,和严骄一样,都被骗了。

真正的“易筝鸣”可能早就因白血病去世,而“哥哥”顶替了他,最终却以相同的方式“死去”?

“哥哥”是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会来?他拥有那样强大的能力……怎么可能,就这样简单地“死”了?

虞守掉头就走。

他不信。他绝不相信。

那个狡猾的、鲜活的、让他爱到骨子里也恨到牙痒的“哥哥”,会以这样一种温吞平庸的形象,因为一场“宿命的疾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他向学校请了长假,回到蓉城。

他去找曾经的高中同学,王子阔,陈文龙……以及其他班一些只是有过泛泛之交的人。

每个人的反应都大同小异。先是惊讶于他的出现和憔悴,然后提起“易筝鸣”,便陷入一致的悲痛和惋惜。

“鸣哥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就……”

“太突然了,听说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

“是啊,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人……”

温柔?好人?

虞守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评价,心里的违和感和愈发强烈。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哥哥”,绝不是仅仅用“温柔”“好人”就能概括的!他有棱角,有脾气,有深藏的孤独和秘密,有鲜活的甚至幼稚的恶趣味。

“虞守,我们知道你和易筝鸣关系好,他走了你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这样了。我们都很难过,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了。”有人安慰,满眼真切的同情。

所有人都接受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失去一个“优秀温和的同学/朋友”的悲伤中。

只有他,虞守,像个格格不入的疯子,抓着那荒诞到极点的猜想,在已成定局的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不对!”他坚持着,忽地又像疯魔了般,抓住陈文龙的胳膊,嘶声询问,“他是什么时候查出复发的!?”

陈文龙被吓得一个哆嗦,半晌才磕磕巴巴道:“好像是……五、五月底……”

“对啊,五月底……”虞守忽然笑了,“果然不对!”

“他早在那之前就找了个假女朋友来骗我。我去英国找他的时候,最后他送我,说的也是‘保重’……他没对我说‘再见’!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虞守……”陈文龙纵然也痛苦,却更不想看到他这样子,只得强行打起精神来安抚,“你冷静……鸣哥他……他转学过来之前,医生就说过,随时有复发的可能……”

“不对!”虞守音量拔高,双眼赤红地打断,“你们错了!你们不了解他!还有……还有很多证据。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就避讳着什么。特别是……特别是圣诞的时候!他甚至对我保证,说还能陪我半年多,到高考结束!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知道自己离开的具体时间!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是妖怪!对……妖怪!他怎么可能会死!!?”

“虞哥!”王子阔吸着鼻子,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甚至还想过来拉他的手,“你……你冷静。”

“滚!!!”虞守一把将他扫开,退开两步,似要和这群荒唐愚蠢的家伙划清界限般。

然而愚蠢的家伙们都是一脸的哀伤,望着他的眼神,带着自以为是的、看透一切的怜悯,他突然一阵胸闷,转头,愤然离去。

“不可能……”他穿过蓉城空寂的街头,低声自语,“那种骗子……那种能把人耍得团团转的骗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定还有……被他遗漏的,或是藏在角落里的线索。

哥哥……

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带着什么样的秘密,走进我的生命?

你现在……又究竟在哪里?

冰冷的墓碑,苍白的照片,众人的悲恸,铁一般的“事实”……

不。不!

一个近乎疯魔的念头,冲破所有理智的阻拦,在他空洞的胸腔里嘶喊:

你肯定没走!对不对?对不对!?

你那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以这样一种平庸的方式退场!?

你明明说过的。

在那个雨夜,你紧紧抱住狼狈不堪的我,一字一句,烙进我的骨头里,告诉我——

“虞守,我没有抛弃你。”

你说过的。

这种承诺……怎么可以……像那些随意的玩笑一样……

就这么,食言了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哥哥视角啦

第80章 两年 “我确定。送我回去。”(修)……

伦敦的深秋, 雨下得缠绵。

明浔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笔尖沙沙。

信是留给汪佩佩和易隆中的。

他尽可能详细地交代了“易筝鸣”这个身份下的一些琐事——虽然他们或许早已心知肚明。

信的末尾,他思考了很久, 方才落笔。

「……如果将来, 公司遇到实在周转不过去的难关, 可以去找虞守。把这封信的一部分内容给他看, 或许能换来一线转机。」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找他。他未必愿意见到与我相关的人。」

【宿主, 】橘猫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不用单独留点什么东西,给虞守吗?】

“留什么?一个注定要死去的人, 留下徒增烦恼的遗物吗?”明浔平静地说,“让他恨我才好。越恨越好。你不知道, 有时候……恨意比怀念更有力量。它能催人向上,逼人珍惜所拥有的, 拼命去争夺更好的。”

对幸福的渴望固然美好,但灼人的仇恨, 更能支撑一个人在荆棘丛生的世界里, 咬牙走下去。

最可怕的,是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了希望, 也没了恨。

没了任何能东西能让死水般的心湖泛起波澜。

那心就死了。

【宿主,按照规则……】系统再次提示,【原主‘易筝鸣’的阳寿早已耗尽。当你脱离本世界的瞬间,这具身体会立刻呈现原主生命终结时的自然状态——即白血病导致的器官衰竭。所有与你接触过的人,记忆中关于‘你’的形象,都会被替换为原主‘易筝鸣’的样貌。你的存在不会消失, 但你的容貌……会被覆盖。】

就这样离开,一点痕迹都无法留下。然而宿主的反应却超乎系统想象的平静,他只是要来原主易筝鸣生前的照片。

那是一个模样很清秀的男孩,眼神温和,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腼腆。不论气质只看五官,倒也和明浔有三分相似。

“易筝鸣挺帅的嘛……”明浔扯了扯嘴角,“这样也好。等臭小子长大了,再回忆起来,应该不会觉得和这样一个人谈过恋爱……太丢面儿。”

【宿主,】橘猫系统忽然又说,【但是……虞守并不记得幼年时期那个‘哥哥’的具体容貌,但他依然认出了你,并始终对你抱有特殊情感。本系统推断,他可能……根本不在意这些基于世俗标准评判的‘美丑’。】

明浔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工智能……还能有这种‘人类’一样的感慨?”

【当然了!本系统具有极其高级的情感模拟能力!比你们人类中的那些‘人机’人性化多了……】橘猫的声音还抬高了一点。

明浔失笑,揉了揉橘猫脑袋:“是是是,很高级。”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落回原主的照片上。

按照系统的安排,“易筝鸣”这个身份,在五月底被检测出白血病病发,并在高考结束的次日重病不治,心跳归零。

世界线就此悄然收束。

剧烈的抽离感与眩晕过后,感受到陪伴自己二十二年的真实身体。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熟悉。

但已经不是那个世界了。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回来了。

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时间已是他“离开”的三个月后。车祸的外伤在漫长的昏迷中已然愈合,只肌肉有些无力,喉咙干得冒火。

“醒了!医生!34床醒了!” 护士惊喜的呼喊响起,将他漂浮的思绪拉回现实。

随之而来的,是纷至沓来的探望,询问以及关切的目光。

他曾经的大学导师打来电话,告诉他之前获得的Offer依旧有效,甚至因为他的“见义勇为”,几家心仪的公司还额外表达了赞赏和优先录用的意向。

他在车祸中救下的孩子的父母所在的企业,更是送来了数额可观的奖金和情真意切的感谢信。

他曾经做家教教过的学生、大学同学、学生时代的朋友,络绎不绝地来到病房。他们带着鲜花、水果,说着安慰和鼓励的话。

甚至……当年那个因为他父亲拖欠工资、无钱医治而病逝的员工的女儿,也来了。

那女孩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她站在病床前,眼眶微微发红。

“以前……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些重话。”她声音也有些哽咽,“我爸的病……本来就是晚期,就算有钱,可能也……而且,你后来一直坚持给我们家还钱,我们都知道。真的……谢谢你。”

她看着明浔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但是……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法律也没有规定你需要替他们还钱。把自己搞得那么累……真没必要。你还是,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明浔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十年,他或许真是有些自讨苦吃。

来钱快的法子不是没有,以他的外貌条件,就算不进娱乐圈,兼职做模特收入也远非那点微薄的补习工资可比。

但他不愿。

他宁可一个月拿着三五千,从中挤出三五百,汇给那些早已散落天涯的债主。这点钱杯水车薪,尤其对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就如迟来的正义一般廉价。

他从两岁开始记事,生命仿佛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三段。

最初的十年,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那个世界虽然被父母划出严格的界限,却也镶着令无数普通人艳羡的金边。

父母骤然离世后的十年,天塌地陷,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老赖之子。

而现在,这第三个十年伊始,命运的齿轮又一次转动,一切又陡然回到了“正轨”。

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报酬,社会的赞誉,旁人的关心……

那么,

中间那偷来的一年多时光呢?

那个叫虞守的少年,那些平淡温暖的点滴,那些抵死缠绵与彻骨心碎……又算什么呢?

是一场荒诞离奇又真实刻骨,却最终不得不醒来的大梦吗?

在现实中,他几乎符合这个社会对男人的一切期待。

出身富裕,潇洒帅气,聪明又圆滑,擅长体育精通数理化,只缺乏了些许文艺细胞。

毕竟文艺总是扎根于苦难当中。

十二岁之前,他连名著节选都看不进去,只为了提高作文成绩草草扫过,被老师耳提面命地灌输过。

后来父母猝然离世,公司破产清算,小小少年完全无法力挽狂澜,整个人陷入麻木。

那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从未刻意背诵的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从此他孑然一身,辗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他寄居在各路亲戚家里,来了又走,尝尽虚伪与贪婪,白眼与冷落。从别墅到公寓再到城中村,始终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更不再有家。

直到他遇到虞守。

他清楚自己只是过客,告诉自己一切只是终将结束的任务。

却误打误撞,给了虞守一个家。

那个家被虞守一直守护着,最后也收留了他。

……

由于超额完成任务,系统给予了明浔“丰厚”的奖励。

不仅那份好工作没丢,他的身体也完全不像一个卧床三个月的病人。

他的肌肉状态基本维持在正常水平,只是为了避免旁人起疑,需要再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

车祸中他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在父母的带领下再次登门道谢。孩子天真活泼,抱着玩具,甜甜地说“谢谢哥哥”。

明浔看着他,只觉得恍如隔世,下意识问:“你是谁?”

孩子父母都是一脸的愧疚,委婉地又说了一遍那天的事。路人看得清楚,监控拍得清楚,私家车超速行驶,多亏了这个路见不平的路人舍身相救。

“快,谢谢哥哥。”孩子再一次被父母推过来。

明浔看着那张稚嫩无忧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不用谢我。”

如果不是在这个世界,他才不会救他。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虞守……

宁愿背负上一生无法卸下的良心谴责与罪孽感,他也绝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

他也有私心。

他曾经觉得活着了无生趣,但现在,他也有了“妄念”。

想和某个人,平安顺遂,共度白头的妄念。

尽管那个人,已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世界。

但男孩的父母依然郑重地向他鞠躬:“无论如何,您救了我的孩子,就是救了我们全家。这份恩情,我们永远记得。”

他们坚持留下了精心准备的礼物和名片,再三表示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联系。

明浔望着紧闭的房门,一动没动。

……

出院后,明浔将所有的精力全都投注到工作中。

他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头脑清晰,决策果断,待人接物圆滑周到,很快成为项目组不可或缺的核心。

同事里那些要陪女朋友的,要回家带孩子的,以及处理不完的报表和协调……他几乎来者不拒,默默接手,然后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同组一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常常在加班时留下陪他,还会“顺便”带来自制的夜宵。

某个加班的深夜,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女生将温热的汤盒推到他手边,状似随意地闲聊。

“明浔,你……有没有弟弟妹妹啊?”她眨眨眼,带着试探,“感觉你这么会照顾人,性格又好,肯定是个特别好的哥哥。”

明浔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住,周身温和的气场瞬间冻结。

“我不是好哥哥。”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

女生被他的反应吓住了,脸上的红晕褪去,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敢再说,慌乱地低下头。

日子继续有条不紊地过着。

某个周末,一位大学时期还算交好的朋友将他约出来,在一家安静的清吧里,朋友看着他,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浔儿,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明浔晃着手中酒杯,他挑起眉,看向朋友。

朋友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说:“你……哭了。”

明浔怔住。

他下意识反驳:“我哭了?怎么可能。”

可笑,自己怎么会连哭没哭都不知道?

然而往脸上一抹,满手湿凉。

酒吧昏黄的灯光下,背景音乐舒缓流淌,周围的人在低声谈笑。而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湿润的手指,仿佛看着一个无法理解的、属于陌生人的生理现象。

……

……

两年时间,全身心的投入,足以让一个人在新的轨道上稳定前行。

明浔便是如此。

剪裁合体的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衬衫、领带皆一丝不苟。

他穿梭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写字楼间,面容沉静,举止得体,是旁人眼中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职场精英。

然而两年多没日没夜的工作,长期对着电脑的劳作,似乎严重削弱了他的体质,昨天一个小感冒,让他今天一早起来就昏昏沉沉。

他像往常一样,步履匆匆地准备过马路。

着天阳光明媚,车流如织,鸣笛声不绝于耳。再被刺眼的光晕笼罩着,头晕又眼花,精神更加恍惚。

“嘀——!”

猝然一声尖锐的鸣笛。

明浔浑身一震,这才惊骇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走到了马路边缘。

左侧,一辆庞大的水泥搅拌车正疾驰而来,距离他不过数米之遥!

死亡的阴影再一次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喵~”

这叫声……

明浔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不顾一切地向着猫叫声传来的右侧扭过身体!

动作幅度之大,让他整个人狼狈地摔向人行道内侧,手肘和膝盖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

公文包脱手飞出,文件散落一地。

下一秒,那辆庞大的水泥车带着令人心悸的风,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

远处传来急刹车和碰撞声,似乎是搅拌车为了避让而剐蹭到了旁边的护栏,引发一阵混乱和叫骂。

再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明浔却充耳不闻。他趴在冰冷的地上,也顾不上散落的文件和擦伤的疼痛,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搜寻。

行人驻足围观,有好心人上前想扶他:“先生,你没事吧?太危险了!”

明浔甩开搀扶的手,视线扫过街角、垃圾桶后、绿化带灌木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声猫叫,仿佛只是濒死瞬间的幻觉。

“先生?你的手在流血,需要叫救护车吗?”路人还在关切地询问。

明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目光投向车流依旧繁忙的马路对面。

那里空空如也。

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发疼的悸动。

整整一天,明浔都魂不守舍。连吞了好几颗退烧药,也被把心底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想压下去。

它……系统……它是不是还在?

可是……任务明明已经完美完成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晚上九点,明浔一如既往,回到那套租住的精装修公寓。开门,玄关感应灯亮起,门厅一尘不染却毫无生活气息。

他一边扯松领带,一边习惯性地往里走。

他的脚步倏然钉住。

客厅中央,那张米白色沙发上,一团熟悉的、毛茸茸的橘色,正揣着前爪,以一种大爷似的姿态趴卧着。

它听到动静,慢悠悠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猫眼,就这么直直地看向僵在玄关的人。

明浔呼吸停滞,他死死地盯着那团橘色,仿佛一眨眼它就会像之前无数次梦境或幻觉那样消失。

是它。

真的是它!

那个把他拖入另一个世界,最后无声无息消失的,系统。

他嘴唇微微翕动,震撼过度,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他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激烈地冲撞,最终冲出口的,只是一句:“……你还活着?”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多么奇怪的问题。对一个非生命体,一个高维系统。

橘猫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那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本系统一直存在,宿主。用‘活着’形容并不准确,但……也可以这么理解。】

明浔哑声问:“那你这两年……在哪里?你看着我……看着我……”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橘猫尾巴尖轻轻摆了摆:【宿主,上次任务终结,我的主要交互权限随之关闭。这次出现,是因为监测到宿主近期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宿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又差点出车祸了?】

“所以呢?” 明浔扯了扯嘴角,“你现在出现,是来和我打个招呼?”

【不是。】橘猫摇头晃脑,【本系统的最高指令,就是保障曾绑定宿主的后续基础状态稳定。你在街上的危险行为,以及近期的身体数据……触发了警报,所以本系统的交互权限重新开启。但只是暂时的。】

明浔没接话。

他慢慢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随手脱掉严丝合缝的笔挺西装,又松了两颗扣子。

橘猫上下打量着他:【宿主,从你的穿着打扮和居住环境来看,这两年你应该过得很不错?】

明浔不置可否,良久,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都知道在问谁。

【本系统只能检测公开的数据,目标虞守,目前依然存活且健康。】橘猫说,【宿主,你的‘反派感化’任务超额完成了。】

明浔狐疑地皱眉:“……是吗?”

系统继续:【根据已有的各种成绩证书以及商业报道显示,他不仅成功规避了原世界线中的负面轨迹,其成就也显著偏离并超越了原有的预测区间。在学业、商业发展等多个维度,他均取得了远超标准线的优异成就。】

系统顿了顿:【简而言之……你的离开产生了强烈的‘反向激励’效应。他如今的成就与状态,比系统基于原著数据推演出的未来,还要……更加突出。】

活着,健康,年轻有为。

而且……过得很好?

明浔扯唇笑了笑:“那很好。”

他成功了。

当初那场残忍的的告别,竟然真的……阴差阳错地,把那条小鱼推向了他希望看到的、更为广阔的天空。

虞守没有被击垮,反而蜕变得更为耀眼。

这本该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可为什么,心里的滋味却如此复杂?

虞守还活着,风华正茂。

而自己,却隔着世界,像个机器人一样活着,每天靠工作和酒精麻痹自己。

他并不是无私的圣人。

重逢系统的喜悦已然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不知道时,忍不住想要问;此时知道虞守过得很好,又心里堵得慌。

“我……”明浔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试过了……好好工作,正常生活,认识新的人……我以为时间能带走一切。”

橘猫系统有些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似乎并不理解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宿主怎么会突然这样。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压抑太久的心里话一股脑倾吐而出,“我忘不掉。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下雨的时候……甚至别人无意中叫我一声‘哥’……”

“就在这个时候,你又来了。”

橘猫安静地听着。

“告诉我……” 明浔向前倾身,“有没有办法……让我再见他一面?”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理论上,的确存在……】

“送我回去。”明浔迫不及待地打断,“送我回虞守的世界。”

橘猫歪了歪脑袋:【请求确认。宿主希望返回编号HS-74281小世界。】

“是。”

【警告:该操作违反常规流程,将产生不可预知变量……】橘猫停顿了一下,肃声提醒,【系统最多将你送回该世界,但无法提供新的身份。这意味着你可能会作为一个‘黑户’出现,无父母亲属,无社会关系,无过往记录,你的存在将如同幽灵,举步维艰……】

明浔愣了一下,仍坚持道:“没关系。反正也不会比我过去那些年更差了。”

【此外,】橘猫陈述着更残酷的条件,【为避免对已稳定世界线造成过大扰动,系统已经抹除你与该世界所有原住民的‘亲密关系’因果。即,你的父母——或者说,易筝鸣的父母——不会认得你,你的朋友——易筝鸣的朋友,不会记得与你的深交,而虞守……他与你之间,将不存在‘恋人’‘兄弟’或任何深刻的情感链接。你对他而言,将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你无法以任何合理方式迅速接近他。】

明浔抿了抿唇,但他依然没有退缩:“说够了吗?送我回去。”

【最后,也是最大的风险:时间锚点无法精确设定。】橘猫继续强调,【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系统只能将你投送至你的‘当下’的时间点。对虞守来说,你的‘当下’,可能是你离开后的第二年,他二十岁;也可能是第三十年、五十年……你跨越时空回去,见到的或许只是一个陌生的老人,甚至,只是一块墓碑。】

公寓里再一次静下来。

明浔陷入沉思。

这个系统的不靠谱他最是了解,搜集资料全靠打听和网络,让第一次穿越的他大为震惊,感叹自己这金手指恐怕是纸糊的。

两次穿越一共在那个世界待了一年零四个月,而在他自己的世界,是三个多月的昏迷。

他认为绝对没有真正的“随机”,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定存在某种比例。就算不是最理想的1:5,大概率也不到系统描述的那种程度。

比起系统这些捕风捉影的可能,他更相信自己的计算。

“没问题。我可以接受。”

橘猫最后确认:【即便面临以上所有不确定性乃至彻底的失望,宿主依然坚持要回去吗?一经传送,你将再也无法返回你现在所在的世界。】

再也无法返回?

明浔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他开始飞快回忆:那些将他视作主心骨的同事,那些最喜欢他的能言善道的朋友同学……

他早就累了。早就厌倦了这一切。否则也不会有舍身救人导致的第一次穿越。

哪怕是面目早已模糊的父母,他回想起来,也只有深深的疲倦。无休止的补习和特长班,从小就不得周旋其中的各种高档酒局……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比不过在蓉城的一年,第一次可以真正尝试做自己的那短暂的一年。

更比不过……他梦里的少年。

【宿主,请确认。是否接受传送?】

明浔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更多画面。是雨中崩溃大哭的少年,是游乐园里飞扬的发梢,是给他做晚餐时专注的侧脸,是伦敦寒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是电话里最后那声压抑的“知道了”……

两年多了。

他试过了。他真的试过了。

可没有用。

在这个世界,高楼广厦,衣香鬓影,看似繁华无尽,实则与他何干?

父母早逝,亲朋淡薄,所谓事业成就,不过是填充时间的砂砾。

他早已了无牵挂。

而在那万千世界、在无穷时空的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里,有一个渺小如尘埃的存在。

他是佛祖脚下懵懂的一只蝼蚁,是沧海之中随波逐流的一粒粟米。是一尾小小的鱼。

却偏偏,无数次穿透时空,入他梦中,刻他心底,令他魂牵梦萦,肝肠寸断。

“哪怕……”明浔哑声喃喃,“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他原以为,年少时的感情,再浓烈也不过是夏日喧嚣的蝉鸣,声势浩大却短暂易逝。

不过一年的热恋,在漫长的人生里能占多少分量?

分手之后,各自走入人海,时间终会抚平一切。

可原来,感情的深浅,从来不由时间长短丈量。

他想他。

佛偈有云:

心外无物,不假外求。

又道:

有求皆苦,无欲则刚。

这些道理,他早已懂得。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在这边世界重新开始,无牵无挂,冷静刚强。

可他错了。

他偏不要那无欲无求的刚强。

他偏要在这万丈红尘、茫茫人海中,不计后果地去求一条小鱼。

为此,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无边苦海。

这人间的至苦至痛,就请允许他……

心甘情愿地,再品尝一次吧。

他睁开眼。

“我确定。”

“送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完整的、明浔过去的经历了。

这些设定是在正文刚开始的时候就做好的,但是觉得放在这里更合适。

他的性格,他的爱恨,他的喜怒,他做出的一切选择以及他会爱上怎样的人……都可以在他过往的经历里找到根源。

他已经经受了足够的磨难,此生从此往后只剩坦途。

古人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而他们是情知所起,清楚代价如何仍选择一往而深,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