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山茶
第81章 寡夫 所以,现在,家在哪儿呢。
“虞总, 欧洲新能源合资的最终谈判,定在下月中旬了。”秘书阮念薇将文件放在桌上,有条不紊地汇报, “另外, 十一月初的全球投资峰会, 主办方又发邀请, 希望您做开场主讲,时间正好在……”
说到这里,微妙地停顿, 目光快速扫过日程表上有星号标记的日子。
十一月十日。
每年这时候,老板的行程表都会空出一片。今年……
“推了。”
虞守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今年果然也不例外。但是……那可是业界顶尖峰会!
“全部吗?”她有些着急确认,“新能源的启动会也推?那边时间很难约……”
“全部。”虞守转过身, 黑眸幽深,看得她下意识收声, “十一月前两周,所有需要我露面的安排, 改期或交给陆晟。我不见客。”
“……好的。”阮念薇不再多问,“需要和行政部说一声吗?比如休假……”
“不必。”
阮念薇灰头土脸离开办公室, 正好迎面碰上特助陆晟。
“又到这个时候了?”陆晟压低声音问。
阮念薇无奈点头:“嗯, 连新能源谈判都推了。整个上中旬,神秘闭关……还是没理由。”
陆晟眼神微动。
他跟了虞守更久, 多少能猜到一点。
这一切,大概都和老板那个无底洞一般的烧钱科研项目有关。
那个荒谬的,试图从宇宙里“听”见点什么的“星海计划”。
在董事会看来,这纯属有钱人的幻想游戏,但虞守却力排众议,不计代价地坚持投了多年……
他整理好表情, 敲门进去。
“虞总,星海那边……好像又听到点动静。”陆晟递上最新的文件,措辞谨慎。
他其实一直觉得,老板执着于这个项目,不像是在投资科学,更像是在茫茫宇宙里找什么东西。
“什么动静?”虞守立马接过,迅速翻阅。
“就是……背景噪音里,好像混进了一串很轻但重复的‘嘀嗒’声。像时钟,也像倒计时……”陆晟尽量说得易懂,“徐教授说,可能是仪器故障,也可能是……我们一直想捕捉的那种‘回音’?”
虞守抚摸着报告末页那串波形小凸起。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陆晟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隐约听过一个传言,关于虞总年轻时失去的某个人,一次连告别都来不及的分离。
但从来没人敢去求证。
“继续听。如有需要,加大投入。”虞守放下报告,“所有相关数据,绝对加密。那些检测到的声音,直接接到我这里。我要亲耳听。”
“明白。”
“还有事?”
“嗯……有家电影公司看中了‘蓉华百货’的景,想租几天拍戏。”陆晟递上简要的说明函,“他们承诺不影响正常营业,愿意支付可观费用,并表示可以配合我们的品牌做宣传……”
“不借。”
虞守甚至没有抬眼,一口截断,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陆晟对此并不意外。
那间“蓉华百货”虽是时守资本旗下唯一保留的实体百货业态,却与集团近年来的战略方向格格不入。业绩平平,也非核心资产。
这些年来,想打它主意的人不少,收购的、合作的、谈改造的,无一例外都被挡了回去。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连短期租借、看似双赢的拍摄请求,也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明白。”他收起文件,“需要给对方一个比较正式的回绝理由吗?还是由我这边直接婉拒?”
“直接处理。”
“好的。”
陆晟点头,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出办公室。
关于“蓉华百货”,神秘的十一月,以及“星海计划”等等,与某个秘密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这些……从来就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执行。
虞守走到窗前,站在三十楼的集团顶层,俯瞰着脚下海城辉煌的灯火。
十一月的夜晚,风已带上寒意。
十一月十日。
哥哥留下的、真实的东西不多。
姓名是假的,样貌似乎也被一只神秘的大手抹得模糊,或者,只有他一个人相信的,被覆盖。
时至如今,他也不相信哥哥是墓碑上那温吞的模样。
当年的他只能像个疯子一样在旁人怜悯的目光里拼命否认,现在的他已然可以冷静下来思考,并在漫长的岁月里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大概是真正的“易筝鸣”,而不是哥哥。
所以,埋在那座坟里的是“易筝鸣”,不是哥哥。
那样聪颖又狡猾的人,绝无可能这样庸俗地退场。他或许还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好好活着,或者,在别的世界,在这个宇宙之外。
只是他不愿意告诉自己罢了。
他选择自己承担一切,于是蓄意隐瞒,装成一个骗子,全是因为,当年那个十八岁的虞守,是那样幼稚、倔强、非黑即白而不顾一切。
那个虞守绝非一个合格的倾诉对象,所以哥哥不得不骗他。
虞守闭了闭眼,拿起桌上的台历,缓缓摩挲着。
而十一月十日这个日期,唯有这个日期,直觉告诉他是真的。
虽然他无从验证,也无处询问。
只能独自经历一年又一年,每到了十一月就定期复发的顽疾。
“……三十岁。”他喃喃低语,“如果……该三十岁了。”
十一年弹指间。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
久到记忆里那个鲜活不羁的少年,在正常的时间流逝里,都该步入而立之年了。
可他被困在了永恒的少年时代。被定格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他虞守却被无可阻挡的时间推着,独自走到了这里。
走到,足以俯视整个繁华都市的位置。
每年这几天,他都会推掉所有事务,将自己隔绝开。
然而这特殊的一年,仍旧一无所获。
一转眼,又到了新年的酒会。
虞守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登场,游刃有余地穿行在光影与寒暄之间。
与几位业内泰斗交谈时,他微微侧耳倾听,偶尔回应几句,言辞精炼,见解独到,引得对方频频颔首。
不少目光追随在他身上,有欣赏,有算计,也不乏年轻人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好奇。他礼貌性与几位上前打招呼的人碰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笑意从未真正抵达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眸。
他举手投足间是无可挑剔的修养,却又如同竖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遭的浮华坚决地隔开。
“啧,这位虞总,真是每次见都让人觉得……”阮念薇不远处的休息区,两个相熟的二代子弟凑在一起,低声谈论,“怎么说呢,明明站在最热闹的地方,却有种……格格不入的冷感。你不觉得吗?”
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了点头:“是有点。年纪轻轻,长得又这么出众,这么多年身边怎么能连个人都没有?我妹她们私下开玩笑,说他身上有种……嗯,一种‘繁华深处我独眠’的寡夫气质。”
“噗——”先开口那人忍着笑,“你这什么破比喻。不过别说,还真有点那意思。我叔叔之前还想撮合他跟我堂姐,结果连顿饭都没约上,公司项目还被他卡了脖子。我叔叔现在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
“何止啊……”又有人加入话题,“我听一个跟他们公司有往来的人八卦,说虞总心里可能一直有个人,好像是他高中同学……哎,阮秘书,你知道吗?”
阮念薇脸色真是难看极了,既不好阻拦这些人闲谈八卦,更怕得罪了她的顶头上司,只能一杯果汁接一杯果汁地喝,避免被卷进入。
好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从谈论的对象那边传来。
虞守向面前的人颔首致歉,走到相对安静的廊柱旁,看了一眼私人手机的屏幕。
他沉默地注视了那名字两秒,接听。
那头立刻传来一个仍旧爽朗、却多了些小心的声音:“喂?虞哥?是我,王子阔。没打扰你吧?”
“有事?”
“哎,就是……这不快过年了嘛,放假了。”王子阔说,“我和文龙,还有班上几个以前跟鸣哥玩得好的同学,我们都来海城了,约了明天一起去看看鸣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陈文龙的提醒:“你委婉点……”
虞守微微垂下眼,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明天要开会。”
“啊……这样啊。”王子阔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劝,“也是,虞哥你现在太忙了。那……那我们替你跟鸣哥说一声。”
“不用。”虞守冷声,“没什么可说的。”
“……”王子阔噎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说,“那……那行吧。虞哥你……保重身体,别太拼了。”
“嗯。”
挂断电话,虞守直接离开了宴厅,独自走入冬夜的冷风中。
的确没什么可说的。
对着那块刻着“易筝鸣”名字的冰冷石头,能说什么?
说“我来看你了”?说“我很好”?还是说“我恨你”?
不可笑吗?
没人能听见。
他闭了闭眼,表情调整如常,转而拿出工作手机查看日程安排。明天确实有会议,但并非无法调整。
他还是不打算去。
不想去那个地方,面对那个被所有人认定的“结局”。
他的哥哥又不在那里。
再一转眼,又将近清明。
窗外阴雨连绵,阴沉的天气压得人心情都沉重几分。
这也和虞守毫无关系。
他一如既往,独自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几天前,他资助的那个最烧钱、最不切实际、仿佛在拍科幻电影的实验室,战战兢兢地递来一份最新报告。
说他们最近又捕捉到了异常的数据波动。负责人说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但那段异常数据出现后,就自己消失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虞守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这一年他的睡眠障碍更严重了。要么彻夜难眠,要么就被乱七八糟的梦缠住。
梦里有时候是伦敦永远下不完的冷雨,有时候是空无一人的二居室。
但最多的,还是那个熟悉的背影,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任他怎么追、怎么喊,却越来越远,不肯回头。
每次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慌得厉害,那种如同从高塔踩空的失落感,好久都缓不过来。
白天也好不到哪儿去。
开会开到一半,或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时,他会猛地一晃神。
总觉得下一秒,那扇紧闭的门就会被谁随意推开,或者脖子被人从后面冷不防地勾住,然后那个带着戏谑笑意、有点欠揍的声音就会响在耳边:“发什么呆呢小鱼?”
他知道是幻觉。
清醒地知道。
可每一次,心脏还是会被紧紧撅住,呼吸都困难。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
他又想起少年时期的某个傍晚,也是下雨,他磨磨蹭蹭最后一个出教室。一抬头,就看见那人撑着一把不大的伞,靠在走廊边:“干嘛呢虞老板?慢吞吞的。走了,回家。”
……家。
所以,现在。
家在哪儿呢,哥哥。
虞守闭上眼,眼前是一片沉寂的深黑。
令人厌烦的清明节。
他才不要去什么墓地。
墓碑是留给那些蠢货的、最大的欺骗。
因为那个人……
不就在他身边吗?
一直,一直在他身边。
虞守拿起桌上还剩半杯的威士忌,对着空气中空无一人的方向,自然地举了举杯。
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人,正挑着眉与他交谈,回答着他再也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他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又给那个空位斟了一杯。
然而片刻后,他把那个酒杯拿起来,酒全灌到自己肚子里。
“你要少喝一点。对身体不好。”
“……这杯我替你。”
“你还是喝AD钙奶吧。”
“下次再说。”
“……”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
窗外,雨声淹没了一切,也淹没了某个宇宙缝隙中悄然响起的回音:
「最终指令已确认。」
「跨维通道构建稳定。」
「投放倒计时,10、9、8、7——」——
作者有话说:现在是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很冷静其实已经有点疯了的29岁寡夫虞总
第82章 明浔 直接去找虞守。
明浔猛地从坚硬的床板上弹起, 弓着背呛咳几声。
定神,抬眼。
低矮陌生的天花板,墙皮斑驳。
床头柜上一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他借着屏幕幽幽的蓝光, 摸索着打开灯, 看清这间“陋室”:一床, 一桌, 一椅,堆得到处都是的衣物。
【宿主,欢迎回来。坐标HS-74281世界, 当前时间:2023年4月4日。】
橘猫系统的声音刺破脑中混沌的迷雾。
——和他的世界的时间一样!
明浔清楚地记得,这个世界的虞守是1993年出生,也就是说……
他双眼不由睁大, 呼吸也急促起来。
【宿主,本系统已为你成功构建基础社会身份:明浔, 出生于1998年11月10日,今年二十五岁, 极光传媒签约艺人,无父母亲属, 无长期稳定社交关系……】
好消息接连不断, 并不是系统之前警告的“黑户”,那种最坏的可能性。
【但是宿主, 由于你与本世界关键人物存在高度情感链接残留,深度身份植入可能导致世界线排斥。因此,你当前身份的背景较为负面,社会评价极低,经济状况拮据。请谨慎行动,避免暴露异常。】
最后一句提示落下, 属于“这个明浔”的记忆碎片涌来:被经纪公司半哄半骗签下的霸王条款,因拒绝潜规则而被迅速雪藏,累积的债务,以及眼下这走投无路的绝境。
他撑起身,拿起手机,屏幕已经被几十条来自“王哥(经纪人)”的未读消息挤爆。
【明浔!死了吗?电话不接!】
【时守资本举办的慈善晚宴,缺临时侍应生!老子抢破头给你弄到一个名额!】
【听见没?!就三天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露个脸,万一被哪个眼瞎的看上呢?!】
王哥
【别装死!欠公司的八十万,再不还,下次上门的就是带家伙的了!你想横着出这栋楼吗?!】
……
八十万。
并不是一个小数字。这个捏造的身份没给他留下任何退路。
但他没有多少慌乱,目光只落在“时守资本”四个字上。
是不是……?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
虞守。
搜索。
页面刷新。
财经快讯:《时守资本百亿并购晨星科技,掌舵人虞守再拓商业版图》
配图的照片里,男人站在一片闪光灯前,西装剪裁完美,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眉眼冷厉,是成熟男性才有的深邃。他微微侧着头,望着虚空的眼眸里窥不见丝毫情绪。
是……二十九岁的虞守。
十一年光阴,将那个会红着眼眶质问他与他争执的少年,已经被打磨成了如此……陌生而极具压迫感的模样。
那本小说里所描述的“反派”形象,直到此刻,才有了真正的画面感。
【宿主放心,您的 ‘感化任务”’完成得非常成功。】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欣慰,【虞守已取得了远超原著小说的商业成就,不仅在文娱、金融、地产等领域成就斐然,更将触角延伸至科技前沿。】
【至于原著男主萧景然……】系统顿了顿,继续汇报道,【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并未踏入娱乐圈,与虞守素昧平生。两人目前毫无交集,更不存在任何矛盾冲突。】
那男主如何,明浔自然毫不关心。
他盯着手机,继续往下滑。
《商界头号钻石王老五情感成谜》《起底:那个藏在虞氏总裁心尖上的人》《虞守心尖上的 “朱砂痣” 究竟是谁?知情人士爆:那人早已不在人世》……
一条条浮夸得离谱的八卦标题,却让明浔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十一年了。
那点少年时的情愫,真的还没被时间磨平吗?
不……不可能。
虞守肯定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八卦记者不过是为了博眼球,遂捕风捉影、胡编乱造。他们的话根本不足为信。
再说了,以虞守如今的财富和地位,想压下这些新闻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之所以放任不管,大概也说明……
他早就不在意了吧?
明浔快速浏览,直到顺藤摸瓜找到一篇采访:
记者:「严老师,听说您高中时和虞守先生同校?能聊聊那时的他吗?」
严骄(现知名影星):「(笑)算是吧。那时候的他总是独来独往,但成绩好,长得也好,不过他好像从来不在意这些。只和那个人比较亲近。」
记者:「那个人?该不会是……」
严骄:「大学的时候,他还登过寻人启事,就一行字,大概意思是‘哥哥,我长大了,你回来吧’。我们当时都觉得……很惋惜。」
记者:「为什么很惋惜?」
严骄:「(叹气)因为那个人,他……早就去世了啊。」
“嗡嗡——”
手机震动。
王哥:【确认了,虞总那天会到场。你小子机灵点,万一走了狗屎运让他有点印象,你那八十万的债说不定就能看见亮了!】
王哥:【但是!明浔,给老子背下来,虞总最恨别人往他身上贴!之前那些胆大包天的没一个有好果子吃!长得再漂亮身材再好也没用!你千万别动歪脑筋!老老实实当个背景板,刷个脸就行,听见没有?!】
王哥的词句描绘出一个貌似不近人情的虞守,与记忆里的少年有些相似,又有些陌生的冷酷。
但是,系统不是说他的“感化任务”完成得挺成功吗?王哥听来的传闻,多半也是添油加醋。虞守那性子,那张嘴,本来就不是会讨人喜欢的样子。
现实一点说,他需要钱,需要摆脱这身烂债和绝境。想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接近虞守,确实是最快、甚至一劳永逸的那条路。
王哥的警告如耳旁风轻轻刮过。
【宿主,】系统的声音微弱了些,【我的能量即将耗尽。接下来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保重。】
明浔先点头答应,心脏因为这人性化的叮嘱再泛起一丝波澜,他忙又道:“等等,统儿。”他叫住它,一口气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从什么样的世界来的?为什么要改造这个世界?为什么偏偏是虞守?又为什么……选上我?”
这些问题早就该问了。
可曾经的明浔只觉得死亡是解脱,对这个强行把他拉回人世、还塞给他任务的东西,心里充满怨气。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想问。
系统的声音却透出困惑:【我……好像也不知道。我最初始的记忆,就是带着那本小说,在你的世界里寻找匹配的宿主。然后,我看到了你发生车祸的瞬间,检测到了近乎完美的匹配度。】
明浔微微蹙眉,顺着推断:“你诞生的世界,科技水平大概也不算太高吧?否则你就不需要靠着一具实体才能在外活动,连打听我和虞守的事,都需要网络搜索和多方打探。”
系统沉默了。情感上它觉得宿主又在嘲讽自己,但理智上,这番分析确实无懈可击……
“总之……谢谢。”明浔再次开口,“再见。”
“希望还能再见。”
与系统告别,明浔站起身,走向斑驳衣柜旁那面全身镜。
镜子里的人苍白瘦削,眼下有着长期失眠和营养不良带来的浓重阴影。
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惊人的俊美。
皮肤冷白,衬得眉眼愈发浓黑深邃,睫毛长密,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却依旧形状优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微卷的、显得有些凌乱的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和颈后,带着几分易碎又疏离的质感。
这是一张足以在镜头前惊艳众生的脸,此刻却囿于这间陋室,被债务和绝望笼罩。
其实,这就是一条在原来的世界里他并未选择踏足的路。
父母的债务本无需他承担,他却执意从微薄的收入里挤出钱来,一点一点去还。高中时就有星探找来,条件开得一次比一次优厚,每次都被他毫不迟疑地拒之门外。
那时他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活着”的实感。所以他选择出卖体力,用身体的疲惫去填满时间,好让自己没空胡思乱想。
如今回头再看,一个无依无靠、仅有一张脸的少年,若真一脚踏进那潭深水,结局恐怕也不会有多美好。
“果然,人绝对不要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明浔笑了笑。
他又想起报道里的严骄。那个曾经差点被安排早早嫁人的女孩,现在已经是光鲜亮丽的知名影星了。
她很幸运,她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明浔还记得严骄当年红着眼睛说要报答他的样子。
一个念头闪过——或许可以找她?她现在有能力,或许会帮忙?
不,不行。
且不说严骄会不会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声名狼藉的“明浔”,就算她念旧情,一旦自己暴露身份,消息再传到虞守那里……那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所以,直接去找虞守。
他拿起手机,回复王哥:【收到。时间地点发我。我会准时到。】
“咻”,发送。
明浔放下手机,抬起头。
出租屋狭小的窗户之外,是灯火通明的海城。
在望不到边际的繁华那边,“时守资本”的霓虹招牌,就如璀璨星海中,指引着迷途旅人的灯塔——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加更~
第83章 一眼 太像了,哥哥。(加更)……
晚七点, 凯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明浔低着头,站在侍应生队伍最末尾, 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租来的黑西装——质感粗糙, 肩膀松垮垮, 毫无版型可言。
“啧, 瞧那边。”离他不远,一个老资历侍应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朝明浔的方向努努嘴, “那是新来的?”
旁边几个年轻侍应生捂着嘴低笑起来,眼神不加掩饰地在明浔身上刮。
“脸倒是能看,”另一个撇撇嘴, 语气酸溜溜,“可惜了, 穿成这样,还不如不来。待会儿别给咱们整队丢人。”
“看着有点眼熟……”一个女孩盯着明浔侧脸, 皱眉想了想,“好像……以前在哪个网剧里见过?小配角?长得倒是很帅。”
“管他呢, ”最先开口的那个嗤笑一声, “这种场合,穿得乞丐似的, 还想钓金龟婿?做梦呢。”
明浔垂着眼,没说话,也没看他们。领班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过来呵斥道:“都闭嘴!站好!贵宾马上就到,谁出了岔子,立刻滚蛋!”
八点整, 宴会厅沉重的双开鎏金大门被穿着白手套的侍者缓缓拉开。
嗡鸣的交谈声、酒杯碰撞声、男人的吹嘘和女人的娇笑……瞬间掐灭。
背景音乐还在流淌,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虞守走了进来。
比财经杂志上那冷峻的照片更具实感,也更令人屏息。
高挑的身形被一袭纯黑高定西装严谨收束,肩线平阔,双腿修长,静立时如沉渊之松。黑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额角分明,眉眼深刻却并不锋利。
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淡漠地扫过整个宴会厅。
他分明是个商人,气质却像个文人。
他的攻击性都被妥帖地收敛,只是那文气之下,仍藏着一股不必言明的峻峭,让他即便一言不发,也无人敢轻慢以待。
几个早已等在附近的商界大佬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上,热络攀谈。
虞守微微偏头,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
站在侍应生末尾的明浔,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黏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
曾经那么用力地抓紧过他的衣角,固执地不肯放手;也曾那么依赖地,抚过他的脸颊,抚过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虞守似乎并未察觉,仍在与人交谈。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但眼睛的弧度丝毫未变,显得那双黑眸更加深不见底。
助理陆晟贴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着什么,虞守偶尔轻微地颔首。
明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大理石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但余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总是去找那个被众星拱月的身影。
他看到一位穿着深V领红色礼服的女明星,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靠近。虞守脚下几乎没动,只不着痕迹地偏开了身体。女明星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终讪讪地收了回去,识趣地转身离开。
“发什么呆!VIP3区酒水不够了,快去补上!愣着当木头吗?”
明浔回神,端起身边备用的酒水托盘,垂眼朝着西侧VIP区域走去。
虞守正背对着他这个方向,与一位显然身份不俗的外宾用英文交谈。
机会。
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冲撞,他捏紧托盘,慢慢靠近,脚步极轻,慎重地计算着距离。
虞守突然顿了一瞬,微不可查。
连与他面对面的外宾都没察觉,仍在那口若悬河地侃侃而谈。
明浔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离虞守大约三步远的时候,他貌似被地毯绊了一下,身体“恰到好处”地一个踉跄。
托盘上最满的一杯红酒泼洒出来,大部分浇在他自己白衬衫的胸口,迅速洇开一大片湿痕。
如此低级的意外,在相对安静的VIP区足够引起注意。
明浔适时抬头,脸上挂起惊慌失措又无比歉疚的表情,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嗓音里带着少年人般的无措与慌张:“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虞守缓缓转过身。
那双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眸,落在明浔慌乱的俊美面庞上。
那是一张放在娱乐圈里也足以鹤立鸡群的脸。
十一年来,什么样的美人他没见过,可是……
为什么他会格外在意那微卷的发梢?
为什么他能一眼看穿那是虚假的表演?
为什么明明是表演,却偏偏不让他生厌?
他甚至注意到,这人睫毛在颤,脊背却挺直。分明是个极有主见、绝不卑微的人。
虞守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
明浔只依稀看到那漆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一下。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
虞守朝着他走来,停在一步之外。距离很近,就像多年前一样,但明浔没能闻到熟悉的桂花香,反倒嗅到古龙香水中混杂着的一丝烟草气息。从前,十八岁的虞守自然是不抽烟的。
然后,虞守伸出手——侧向身后的助理陆晟。陆晟纵然大惑不解,却也反应极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恭敬递上。
虞守捏着手帕一角,将其递到明浔面前。
整个过程,他未发一语。
明浔愣怔了一瞬,才“慌忙”接过那块高级的手帕,指尖意外与虞守的指尖有了一刹的触碰。
很凉,像伦敦的雨,又像从枝头飘落的雪。
“谢谢虞总……”明浔低下头,声音带着谨小慎微的抖,耳朵尖也配合地泛起一点薄红。
虞守目光在他低垂的浓黑睫毛,和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停留了或许一秒,或许更长。
然后虞守收回视线,转身继续与那位外宾交谈。只是,他把一只手收进了裤口袋,隔着布料狠狠掐住腿肉,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没有任何人能察觉。
很好。
没认出来。
明浔呼出一口气,引起注意的第一步也成功了。
他不想被虞守发现自己就是“易筝鸣”,但也清楚,当年那个十岁的小狼崽子就已经难搞到了极点,如今从零开始接近二十九岁、深不可测的虞总,难度绝对是地狱级的。
他原本只希望虞守不要对这个陌生的“明浔”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事情的顺利程度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万万没料到,虞守的态度竟然会好到这种地步。
既无冷眼相待,也无半点不耐或愠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和绅士得体却又透着三分疏离的援手。
简直像个本就出生于上流社会,从小受到各种礼仪熏陶的完美绅士。
明浔捏着手帕,思绪有些恍惚。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固执又倔强的少年判若两人。
虞守不但没有长成原著里那个偏执疯狂的反派,反而学会了在浮华名利场中维持体面与冷静。这应该……是好事。
不对。
明浔攥紧手中冰凉湿滑的丝帕,他了解虞守,这不是脾气变好,更不是简单的长大成熟。
这是,学会了忍耐。
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那副完美无瑕的冰冷面具之下。不再轻易让人窥见软肋,不再随意展露喜恶。
而一个真正无忧无虑、被人妥帖保护着的孩子,是不需要,也不必去学习这种忍耐和控制的。
只有经历过失去,体会过无能为力,品尝过人心叵测,才会把真实的自己一层层包裹起来,用冷静甚至冷漠与他人划清界限。
明浔太懂这种感觉了。
他自己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从云端跌落泥泞,早早学会了戴上不同的面具,把真实的情绪全部藏起来。
如今,他在虞守身上,看到了极其相似的痕迹。
那个曾经把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少年,终究也被打磨成了如今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他变得像他。
甚至青出于蓝。
“哎,那个谁,等等。”
明浔脚步一顿,抬头。
叫住他的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高档的西服,扫视着他的眼神却极为油滑。
明浔认出来,这是个小有名气但风评不佳的制片人,姓赵,以喜欢“提携”年轻貌美的新人著称。
“赵先生。”明浔微微欠身。
“呵,还懂点规矩。”赵制片眯着眼,“看着眼生,长得倒是不错。不过小子,在这种地方,光有张脸可不够。你看你,毛手毛脚的,差点冲撞了虞总。知道虞总是什么人吗?是你这种……呵,能凑近看的吗?”
旁边他的同伴哄笑起来:
“老赵,你跟个端盘子的较什么劲?”
“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领班招进来的,拉低档次。”
不少视线或明或暗地投注过来,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与看戏的玩味。
明浔静静听着,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慌乱无措早已消失不见。
做小伏低的戏演起来不难,但对于这些人……抱歉,他毫无兴趣。
他站直身体,即便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即便胸口一片狼藉,背脊却笔直。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漠然。仿佛在眼前聒噪的只是几只嗡嗡叫的蚊蝇。
虞守立马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动,抬手再一次招呼陆晟,陆晟这次更懵,不得已向他请示:“虞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这话问的,真是笨拙又失职。简直像个实习生。
可这种怪事,对一个小小侍应生的过度关注,跟着虞守的这些年里,他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到底要他做什么?
焦虑地等待了几秒,虞守才开口:“现在似乎不用了。”
陆晟大松一口气,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那个侍应生站在赵制片和几位二世祖面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您说的是。今晚是时守资本主办的慈善晚宴,旨在为山区儿童教育募资。虞总方才未加苛责,自然是他的气度与涵养。至于我……”他顿了顿,“衣着简陋,是我真实的境况。端稳盘子,做好分内事,也是靠自己的手。赵制片若有心慈善,不妨多关注今晚的拍品,为孩子们添砖加瓦……”
明浔弯起眼睛,轻轻一笑,“那比在这里品评一个侍应生的衣着……似乎更有意义些。”
赵制片笑容消失。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寒酸落魄、应该惊慌失措任他拿捏的小侍应生,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绵里藏针的话来。
说实话,这种话术,这种本领,他在这个圈子里都没遇到几次过……
他想反驳,自然找不到词,脸色不由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看热闹的人眼神也变了,从单纯的看笑话,多了几分惊讶和重新打量。
这一切自然也不远处的虞守,尽数收于眼底。
镜片后的目光,借着侧身的角度,沉静地落在那个即便身处窘境、依旧不卑不亢的年轻人身上。
那挺直的脊梁,那笑意温润却又暗藏锋芒的眼神,那即便穿着粗劣也掩盖不住的、刻在骨子里的良好教养与从容气度……
无比令人着迷,不是吗?
无论是第一次,第二次,还是第三次……
即使你忘了他,一次,再一次。
记忆深处某个冻结的角落,似乎也被那个笑容扎了一下。
扎开了一个透气的孔,那些在泥土里掩埋了十余年的藤蔓,终于挣脱禁锢,疯了似的攀着光亮生长。
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黑石中学里,永远笑意温润、举止得体,令无数人仰慕追随,却又总在不经意间让人感到某种难以逾越的距离的……易家小少爷。
太像了,哥哥。
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还要拼命地找证据,想方设法地试探。
而如今二十九岁的男人,他只需要一眼。
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一眼。
第84章 迂回 “虞总原来是好你这口带刺的!”……
一个小小的制片人, 得罪就得罪了,大不了动用圈内人脉联手封杀他。反正明浔目前的境况,本就和被封杀并无二致。
然而天高地阔, 离开这个圈子, 去哪不能讨生活?
就算是在自己的世界, 他也不怕他们。他本就不稀罕娱乐圈的这些荣华富贵。
他只好奇, 刚才那一下的动静不小,虞守是不是也看到了?
……但虞守会在意这种小鱼小虾的八卦戏码吗?
明浔换上干净的休闲服,更衣室的门突然被 “砰” 一声撞开。
哥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明浔!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明浔回头,终于见到了自己这位经纪人的庐山真面目。
其实他对“王”这个姓氏原本挺有好感,总让他想起记忆里那个缺心眼的二货胖子。可眼前这位王哥, 身材消瘦,一双吊梢眼说不出的刻薄。
“我就一会儿没盯着你!你都干了些什么!??”王哥气得满脸通红, “几天不见,本事大了啊!还学会呛人了?你以为那是谁?跟你一样的小赤佬啊!??”
“我当然和他不一样。”明浔语气平静, “至少我不会一把年纪了,还去挤兑甚至调戏年纪能当我孩子的人。”
王哥被噎了一下, 但似乎对他这副德行并不意外。他怒气冲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我就说……你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同意参加酒局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非要把我也拖下水, 让我们俩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混不下去,你就满意了?”
明浔讶然:“原来我还有这种本事?”
他对娱乐圈的运作规则不算了解, 只知道王哥和他同属极光娱乐,但对方肯定没欠公司钱,而且一般经纪人都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手里多少得攥着几个备选。
不料他这随口一问,王哥的脸色瞬间比刚才的赵制片还要难看,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
明浔心中了然, 淡淡地再补一刀:“你手上没别的艺人了。”
王哥:“……”
虚掩的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随后,一个身着干练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推门而入。她气息微促,额间似有细汗,目光找到明浔,唇角这才弯起得体的弧度:“明浔先生。”
明浔不由皱了下眉。他是顶了人家真侍应生的班来的。结果这才几分钟,不仅他的真名,恐怕连底细都被人摸清了。
王哥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先是条件反射地喝了声“你谁啊?”随即猛然醒悟——这恐怕是哪位惹不起的人物派来的!
他手下这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独苗”,真被人看上了?被某位大佬看上了!
女人看也没看王哥,径直走向明浔,递上一个崭新的纸袋:“如果您需要,这里有一套干净衣物可供更换。”
“不必。”明浔干脆拒绝,指了指自己身上换好的卫衣,微微一笑,“我已经处理好了。”
“那我放在这儿,以备不时之需。”女人却坚持将纸袋搁在一旁的椅面上,显然是奉命而来。
明浔不想为难办事的人,但更不愿给出任何错误的信号。他只扫了一眼那纸袋,没碰。
然而王哥亢奋得一脸红光,忙不迭把衣服袋子揣进怀里,急切地问:“那个,请问你是……”
女人依然看着明浔,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虞总的秘书。姓阮。”
“虞、虞总……?”王哥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虞总”,或者说,他压根不敢信。
阮念薇终于回应兴奋的王哥,脸上依然带笑,却透出一股莫名的冷感:“容我提醒一句。经纪人与艺人是合作关系,并非上下级。你没有权利对明先生呼来喝去,更无权替他决定任何事。至于他在宴上说的话——虞总认为,很有道理。”
王哥脸色霎时哑巴了。
巧的是,那赵制片竟也不死心地寻到了这里,恰好将最后几句话听了个全。
阮念薇转身,正迎上一张又油又青的中年男人的脸。
她再回以一抹职业化的微笑。
赵制片腮帮的肉抽动了两下,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麻烦阮秘书……代我向虞总问个好。”
“您客气了。”阮念薇颔首,“我会将今晚的所见所闻,如实向虞总汇报。这是我的职责。”
“我的老天……虞总?真是那个虞总?他怎么会看上你!?”
足足过了五分钟,王哥还抱着那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神发直,喃喃自语。
他转过头,狐疑地扫视着明浔:“因为这张脸?还是你刚才怼赵制片那副不要命的劲儿,恰好戳中他口味了?”
明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子,抬眼反问:“这会儿又觉得我呛人呛得对了?”
王哥被一哽,但下一秒就是满脸谄媚的笑,他扑过来抓住明浔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切:“对!太对了!你就保持这样,千万别改!我真没想到啊……虞总这么多年身边干干净净,原来是好你这口带刺的!”
另一边,走廊转角。
阮念薇脱下折磨人的高跟鞋,靠在墙边轻轻揉着发红的脚踝。
“阮秘?”陆晟刚好走过来,“你这是……”
“别提了。”阮念薇长吁一口气,重新踩上鞋子,“二十分钟,弄一套全新的高级男装送到指定位置。感觉像是在玩极限挑战。”她半开玩笑半无奈地瞥向陆晟,“因为我是女人,虞总避嫌,每次都选择带着你。所以,我只能去干这种跑腿的‘好事’了。”
陆晟愣了愣,下意识追问:“送衣服?给谁?该不会是……刚才宴厅那个侍应生?”
阮念薇挑眉,并不意外他的敏锐,反而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内幕?你跟虞总时间更久。”
陆晟的脸色复杂地摇了摇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第一次。”
这真是比那无底洞的科研项目还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但他也清楚,那个他眼中几乎绝情寡欲的商业奇才,一旦在某件事上有了主意,无论再荒谬、再不可理喻,都轮不到他们这些所谓的左右手置喙半句。
手机震动,陆晟看到来电显示,神色一凛,迅速接起:“虞总……是。明白。我马上处理。”
电话挂断,左右手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是那个侍应生。
次日,极光娱乐。
“八十万,不能再拖了。”主管审视着面前俊美的青年,“明浔啊,不是公司不讲人情,你也知道,规矩就是规矩。”
明浔垂着眼,没说话。
“王国窦,”主管转向一旁的王哥,“你带的艺人,你得负起责任。想想办法。”
王哥偷瞄了一眼明浔沉静的侧脸,眼前不由浮现出昨晚梦一般的记忆。
“主管!”王哥在一股莫名底气的驱使下开口,“这……这也不能全怪明浔!公司之前给的资源是什么样,您心里没数吗?那些商演、烂网大,能挣几个钱?现在倒急着催债了,当初怎么不多投点本钱栽培栽培?”
竟然顶嘴?主管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考量就是把有潜力的苗子往死里用,再用合同拴着吸血吗?”王哥话匣子开了就有点收不住,“人家现在……现在说不定有更好的机会了!比如……时守的虞总?”
“王国窦,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主管直接拍桌站起,呵斥道,“虞总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王哥梗着脖子,“你也不看看我们家浔儿是怎样的姿色?怎样有个性的脾气?!”
靠,疯了。
进入这个圈子需要学习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和走投无路的人或者疯子神经病纠缠。主管不想多事,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先出去!”
从公司出来,太阳有些大。
“你完了。”明浔明浔看着身边还在因为刚才的“壮举”而满脸通红的王哥,怜悯道,“我反正横竖欠着八十万,跑不掉。但你……顶撞上司,说不定工作要没了。”
王哥被晒得发烫的脑子慢慢冷却下来:“……”
这时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
未知号码,王哥用力皱起眉,开口就是烦躁的一声“喂”。
“啊?您、您好!是,我是王国窦……对对,明浔的经纪人!”没说几句,他便改为用双手捧起电话,腰也弯了下去,“啊?您说……虞总?”
王哥的声调一路攀升,脸色更红了,他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应着:“是是是!没问题!绝对准时!谢谢!太谢谢您了!代我向虞总问好!……好,再见!”
电话挂断,王哥一把抓住明浔的肩膀,激动得疯狂摇晃:“明浔!明浔!听到了吗?!走大运了!天大的运!虞总的助理亲自打来的!虞总邀请你!明晚!去‘云栖’!他的私人聚会!”
明浔被他晃得肩膀发疼,皱了皱眉:“云栖?”
“对!‘云栖’!他的私人园林!你知道什么是园林吗?”王哥兴奋得唾沫横飞,“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虞总对你另眼相看!衣服只是开始,这才是正菜!私人聚会啊,能进去的都是什么人?你能被邀请,这代表什么?啊?代表你要翻身了!飞上枝头当金凤凰了!八十万算个屁!以后……”
“但是——”
似乎突然理智回笼,王哥脸色微变,换成警告语气:“但你一样要注意分寸,知道吗?去年那个想爬他床的顶流,转头就被爆私生活混乱还逃税了,现在全网封杀,连直播都没戏。”
“你明天去了,就当个哑巴花瓶。他问什么答什么。要是让他觉得你别有用心……”
王哥最后还煞有介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懂吗?”
“懂了。”
明浔轻轻拨开王哥激动的手,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恐惧,反而若有所思。
太快了,太奇怪了。
他与二十九岁的虞守,不过昨晚短暂的一面,寥寥一句话。怎么可能……认出他?
即便虞守当真认出了他,以记忆中那个少年决绝的性子,怕是早就该冲到他面前质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秘书与助理,用一套标准而优雅的“上流礼节”来迂回邀请。
总不能真如王哥所说,虞守是看上了他这张脸,或他呛人的那点脾气?可虞守绝不是会因一面之缘而动心的人。
明浔抬眼,望向远处高楼缝隙间的小片蓝天。阳光刺目,熟悉的天空是那样模糊。
虞守,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孔雀开屏,展示成熟男人的稳重魅力,以及财力和权力。
第85章 山茶 理想的爱,决绝的爱。
明浔睁着眼躺在硬板床上, 失眠再一次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
他一个翻身,摸出手机,继续搜索类似于“严骄学生时代”的关键词。
虞守太过低调, 除了那个名字和寥寥几张照片, 能在网上搜索到的信息极其有限, 于是这只好通过这种“捷径”, 拐弯抹角地寻觅。
记者:“听说虞总心里有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您作为老同学,知道些什么吗?”
严骄沉默很久才开口:“知道。”
“高二那年我家中变故,是他给了我整整两万块钱, 让我来海城追求梦想……”
镜头推近,严骄的眼眶已经红了。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上电影学院,他却查出了白血病病发。”严骄的眼泪掉下来, “从确诊到走……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但很多人不知道……在病重之前,他先跟虞总提了分手。”
记者露出惊讶的表情。
“很突然。”严骄声音低沉, “直到几个月后,我才从别人那里听说……他那时候已经住院了。他是知道自己治不好, 才用最狠的方式把恋人推开。”
严骄的眼泪又涌出来:“虞总知道真相时,他已经火化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之后虞总的事业飞速发展, 但整个人……都死了。”
记者轻声问:“所以虞总这些年……”
“应该恨他吧。”严骄闭上眼睛, “恨他自作主张,恨他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但更恨的……是就算被这样对待, 还是忘不掉,放不下。”
易筝鸣……阔别两年的名字。
记忆却依然清晰着,尤其是那通高考刚结束、他就迫不及待打过去的分手电话。
还有虞守平静的那句,“我知道了。”
然后系统提示音响起:【脱离倒计时:24小时。】
他下定决心让虞守恨自己,所以才演了这场狠心又绝情的戏。他还把通讯软件交给夏琪,让夏琪代为发照片, 维持自己还在人世的假象。他倒也没想着永远隐瞒自己的死讯,只盼着虞守越晚知道越好。
无论如何,这些年来,虞守大概一直活在“背叛”和“死亡”的双重阴影里。
“所以……还是重新开始吧。”明浔喃喃,放下手机。
虞守的私人会所“云栖”位于城郊一片园林深处。
傍晚,明浔独自踏入厚重的乌木大门,走了没几步,便在一片叠石理水、曲径通幽中失了方向。
晕头转向时,视线忽被一抹浓烈到刺眼的红攫住。
道旁一株老茶花树开到极致,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缀满枝头,一朵一朵,殷红如血。
突然,一朵开得最盛的花,毫无征兆地“啪嗒”一声,整朵坠落,砸在青石板路上,花瓣层层叠叠,保持着完整的姿态,就像一颗被斩落的头颅。
明浔心头莫名一紧。
这外应……未免也太不祥了吧?
“向死而生。”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小径深处传来。
明浔蓦然回首。
十余步外,虞守就站在一丛翠竹旁。
他今天没戴眼镜,西装熨贴,是现代的冷感与漆黑,与素雅的园林背景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
五官依旧是记忆里的深刻模样,可周身的气息已截然不同。
明浔眨眨眼,迅速敛起所有异色,微笑问:“虞总?您刚才说什么?”
虞守深邃的目光掠过他,落在那朵“尸身”完整的茶花上。
“山茶花。”虞守说,“不像别的花会一片片凋零,它要落,就是整朵坠下,干脆利落。所以古人也叫它‘断头花’。”
明浔的视线随之垂下。
那朵花仍躺在青石板上,红得惨烈,的确有种宁为玉碎的决绝的美。
他曾经忙于生计,又藏了太多心事,除了遍布蓉城大街小巷桂花和香樟树——二者皆具有浓烈的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味——他几乎没有闲情逸致去关注其他的花花草草。
还是第一次知道。
那么美艳的花,如此壮烈的寓意。
“所以它的花语是‘理想的爱’。”虞守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但也有人说,这代表了‘失我者永失’的决绝的爱——‘我愿为你倾尽所有的灿烂,也保留毅然离去的决绝。’”
明浔一愣。
二十九岁的虞守,早已将情绪炼化得滴水不漏。
这话……是随口闲聊,还是意有所指?
明浔竟一时间难以分辨。
他只知道,无论虞守将他当做别有用心的小明星,抑或怀疑他是当年抛弃自己的故人,都没有对他展露善意的理由。
既然左右讨不了好,他反倒松弛下来,轻轻一笑:“虞总对花还挺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虞守收回目光,“只是恰好知道。”
虞守不再多言,抬步从他身侧走过,神情平静如常,藏在裤袋里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地颤抖。
好不容易稳住呼吸走出两步,他的脚步又顿了顿——不跟上来吗?
好在这一刻,明浔的声音终于自身后响起:“我一直好奇,这些花语啊,多半都是人一厢情愿的附会吧?花自己开自己的,结果却被解读成了人类小情小爱的注脚。”
……极其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
虞守伫足,微微侧首:“你觉得只是小情小爱?”
“大部分是吧。”明浔踱步上前,忽地抬起手,掌心里赫然是那朵完整浓烈的红山茶。
“——但山茶花不一样。”他笑容明澈,将花递过去,“它从头到尾,都自己决定怎么活,怎么死。够决绝,也够完整。绝对不是小情小爱。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信念?”
虞守垂眸,看着递到眼前那抹炽烈的红,并未伸手。
风过竹梢,发出沙沙轻响。
明浔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转而将花朵别在了自己西装的胸袋上。那一抹红,瞬间点亮了肃黑的礼服。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真正的会所主体映入眼帘。并非气派的高楼广厦,而是一组错落有致的古典建筑群。
落地玻璃巧妙地嵌入雕梁画栋之中,既保留了飞檐斗拱的雅致,又引入满园苍翠。
室内灯光温润,照在紫檀木家具、宋瓷摆件与当代艺术画作上,古今交织,低调而雍容。
厅内约十余人,皆是衣着得体的名流。
虞守径直走入人群中,随口与人攀谈,然而刚登场不到十分钟,他朝着陆晟抬了抬下巴,转身往无人的偏厅而去。
明浔一个人留在人群中倒也不怯场,他随意地给自己拿了杯饮料,正准备喝。
陆晟可谓将察言观色的本领发挥到极致,又头脑风暴了半天,走到格格不入的明浔面前:“明先生,请和我来。”
“你出去吧,陆晟。”虞守说。
做对了。
将人送到,陆晟心里微松,却更加不解,他看了看泰然自若在虞守身边坐下的明浔,到底也只能依言退开。
“听说……”只有两人的偏厅里,虞守终于出声问,“你以前拒绝过很多‘机会’?”
明浔一顿:“……以前不太懂事。”
“现在懂事了?”
“吃了教训,总要长大。”
“是吗?”
“嗯。”明浔字斟句酌,“会选择进入这个圈子的人,肯定都希望能做出一番事业。既然眼前就有不错的机会,我自然想努力争取争取。”
“我看起来是不错的‘机会’?”虞守似笑非笑。
“……”明浔静了一瞬,话锋转开,“我了解到虞总您这些年除了影视项目,还有在科研项目中大量投入,慈善事业也是一直没少过……”
“放轻松。”虞守冷不防打断,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给他斟茶,“今晚只是随便聊聊。喝杯水。”
明浔平静地道谢。
接下来好几分钟虞守都没再说话,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平常的闲谈。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满是冷汗。
一下手滑,刚给自己倒好的茶大半都洒了出去。
明浔条件反射起身想帮忙,却被虞守倏地抬手挡开。
“别动!”虞守厉声道,“不知道这是开水!?”
明浔怔住,看向对方眉间那抹过于急促的紧张。
虞守垂下眼,扯过毛巾草草擦了两下水渍,又重复了一遍:“放轻松。”
“……嗯。”明浔慢慢喝一口茶。
明浔端着茶杯,心焦难耐地等他坐好,迫不及待地又挑起话题:“虞总,我还听说了一些事,关于您一位早逝的故人……”
虞守看向他。那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得像一口封死的古井,死寂而空洞。
“早逝的故人?”
“……对。”
“谁说他死了?”
明浔猛地一愣,表情都没收住。
虞守盯住他变化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一直在我身边,好好的。”
明浔:“……”
他看着虞守冷峻肃然的面容,那一瞬间心里竟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动摇。难道系统出了错?难道这世界上还有两个他不成?不……怎么可能。
虞守似乎不甚在意他的反应,靠回椅背,望向窗外的园林夜景。
虞守真的变了很多。
这不是那些小报在背地里的捕风捉影,而是被人当面问询,他竟也不气不恼,只是这回答……实在离奇。
明浔舔舔干涩的嘴唇,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能被虞总这样惦记……那位一定长得特别好看吧?”
虞守缓缓转回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明浔脸上,不加分毫掩饰。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是要透过皮囊,看到某种更深更遥远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久到明浔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的笑容。
终于,他开口了:“不知道。”
“……”
明浔愣了好几秒:“……什么?”
“他什么也不让我知道。”虞守平静地说,“他真实的相貌,真实的名字……所有真实的一切,都不让我知道。就像他突然地来,又突然地走一样。”
明浔干巴巴地:“这么……神秘啊。”
“不过想来也正常。”虞守垂下眼,继续,“对一个十几岁不懂事的小屁孩儿,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那倒未必。”明浔说,“虞总您年轻有为,想来学生时期也比一般人更成熟、更优秀。”
“在别人面前或许是。”虞守坚持道,“但在他面前,不是。”
这时候,又显出几分熟悉的固执了。明浔看着他,想了想,委婉道:“可能……有些事儿,只是不得已,不好说,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虞守这才抬起眼,眸光深邃:“故意接近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明浔轻咳一声:“那倒没有,我只是从我的角度设想了一下。不是说随便聊聊吗?”
还是那样,滴水不漏。
“嗯,随便聊。”虞守说,“明先生似乎对我的过去有很多好奇。”
明浔笑了笑,果断地再次挑起话题:“虞总您投资过这么多影视项目,应该也见过很多圈里的美人吧?这些年,就没有……”
“那又怎样?”虞守直接打断,“你觉得我会喜欢那些人?”
“毕竟这么长时间……”明浔斟酌道,“总会有那么几个……合眼缘的吧?”
有问必答的虞守却不说话了,开始喝自己那杯茶,动作慢得磨人。
明浔又喝了两口冷掉的茶,心却静不下来了。
他无意识地捋了下自己的领带,恰好触到口袋上那朵随手戴上的山茶花。他把它取出来,准备放到桌上——
虞守的声音突然意味深长地飘过来:“那些人……还不如你这一朵花。”——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阵亡,收尾阶段码字码得慢,可能短小一点但不会断更的[摸头]
第86章 蓉华 “你不需要演给任何人看。”……
夜色渐浓, 园林里几盏地灯晕开朦胧的光晕。
虞守无言地走在前面,陆晟心中惴惴,落后半步跟着。
终于, 虞守停在一棵茶花树前。
枝头那些殷红的花, 已经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半, 要么砸在泥里, 要么躺在青石板上。
“让人来打理一下。”他开口打破寂静,“这院子里的山茶,要一直开着最好的样子。”
陆晟谨慎地提醒:“虞总, 现在这个时节……山茶的花期差不多过了。如果要维持园子里的盛景,或许可以换些正当季的牡丹或芍药?观赏性也不差。”
“就要山茶。”虞守说。
陆晟沉默了一瞬。
虽然这些年以来,从来没有任何男女挨到过虞守的衣角, 更没谁被另眼相待过,但莫名地, 他脑中立刻就浮现出那个别着山茶花、在虞守面前言笑晏晏的年轻人。
那人,明显很特别。
但为什么?
他不敢深究, 更不敢多问,只应道:“……是。我会去安排。”
“对了, 这朵, ”虞守忽然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朵山茶花——明浔临走前留在茶台上的,他并不解释, 只吩咐,“帮我收好。”
陆晟一怔:“……收好?”
“干花也好,封存也好。”虞守的语气依旧平淡,就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公事,“别让它烂了。”
“……明白。”
陆晟缄口,他抬头又看了看那片寂静的茶花树林, 而他的老板静静立在树影下,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指间那点猩红亮得分明。
从“云栖”回来的当晚,明浔直接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睁眼躺到天亮。
虞守那些古怪的话反复在脑海里回响——“谁说他死了?”“他一直在我身边,好好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昔日爱人逝去多年,正常人可能会说“我永远怀念他”,会说“他活在我心里”……或偏激地说“他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他”……总之,绝不会如此笃定地否认死亡本身。
除非……虞守的精神状态,真的出了问题。
十一年。
恨意、悔意、执念,加上当年“被分手”的打击和错过最后一面的遗憾……
说不定真能将一个人逼向崩溃。
但是,如果虞守真的精神状况不稳定,那么他那些仿佛话里有话的“试探”,又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王哥的电话几乎打爆明浔手机。
“明浔!定了!时守投资的新电影《燃尽》,男二号,指定要你!”王哥的声音亢奋得变了调,“下午三点,时守总部!赶紧收拾收拾,这次真他妈要翻身了!!”
明浔握着手机,皱起眉。
虞守的动作太快了,雷厉风行,不容拒绝,简直像在说:游戏已经开始了,而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挂掉电话,明浔先去搜索了解《燃尽》这个电影项目,关联词条还带出了同名原著小说。
作者竟然是……这个世界原本的男主,萧景然?
在系统告诉他的原本的剧情线中,萧景然应该进入娱乐圈成为演员,并靠着过硬的演技和实力击溃虞守等一众反派,最终问鼎娱乐圈才是。
虽然蝴蝶效应导致了一系列的偏差,但男主的职业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这些问题暂时都得不到解答,明浔转而去了解《燃尽》。
这是一个关于绝症病人的故事。
男一号叶燃是个典型的三十岁华国青年,上有老下有小,被房贷车贷育儿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离婚、失业、被诊断出绝症……倒霉事一件接一件,倒霉到极点,人都快死了,他反而松了口气,放下一切,开始认真享受人生。结局更是锦上添花,所谓 “绝症”,不过是一场误诊。
男二号是叶燃的发小陈雾,他是个家境优渥、一路顺风顺水的富二代。在叶燃以为自己 “人生只剩最后一段”的绝望时刻,是陈雾陪他完成了一个又一个愿望,帮他重新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然而当叶燃拿着最新的诊断报告,欣喜若狂地跑去寻找陈雾的时候,等待着他的,却是病床上那被化疗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骨架。
原来真正得了绝症的人是陈雾。
他一直瞒着所有人,用自己最后的时间,陪好友走完了那段最难熬的路,也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下午两点半,明浔抵达时守资本总部大楼,前台核实身份后,总裁秘书阮念薇亲自将他引向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
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叮”一声,顶层到了。
电梯门滑开,和楼下的气派辉煌不同,映入眼帘的只是一条异常安静、光线柔和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
阮念薇为他开门,自己同时后退:“明先生请进,虞总在里面等你。”
明浔刚踏进去一步,脚步立时顿住。
这里……根本不是办公室。
这是一个和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住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病房。
纯白的墙壁,浅蓝的窗帘,单人病床,床边立着的输液架……都和“易筝鸣”生命最后时光待过的那个房间,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房间一角多了一张黑色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电脑。虞守就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一身简约的烟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虞守声音平淡,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访客,“坐。稍等。”
他指了指病床对面的椅子。
明浔尽量平静地走过去,打定主意什么也不多看、什么也不多问。
过了一会儿,虞守合上签好的文件,偏过头,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剧本看了吗?”
“……看了。”
“觉得陈雾这个角色怎么样?”
明浔看着虞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着揣测他的意图:“……很复杂。身患绝症,却努力在挚友面前表现得坚强,甚至不惜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只为了帮对方实现一个个梦想。”
虞守轻轻抬了下眉。
“哦?”他语气里仍听不出情绪,“你认为,他的隐瞒,是为了对方好吗?”
“是。”明浔垂下眼,“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结局是注定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挚友看着自己一点点衰败死去,承受漫长的痛苦,不如隐瞒真相,至少……那样还能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虞守突兀地笑了一声。
“快乐的时光?”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意味不明,“明先生,你似乎很懂这种……‘为你好’的牺牲和安排?”
这话里的锋芒几乎已经不加掩饰,明浔抬起眼。
虞守已经站了起来,缓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我很好奇,”虞守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你是基于什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揣测?亲身经验?”
“我……只是根据剧本和人设分析的。”明浔微微偏开视线,“很多文艺作品里,不都这么写吗?绝症患者为了不拖累爱人……”
“作品是作品,现实是现实。”虞守直接打断他,“现实往往是,被推开的那个人,未必领情。他可能宁愿陪着所爱的人走到最后,哪怕痛苦,也想握住每一分每一秒。擅自替他做决定,剥夺他知情和选择的权利……明先生,你觉得这真的叫‘好’吗?”
“我可能确实不够了解。明浔顿了顿,抬起眼,“虞总……您是不是有别的看法?或许可以和我说说?”
虞守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虞守扯出一个冷笑,“我会恨他。”
明浔的呼吸一滞。
“恨他自以为是,恨他残忍,恨他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不肯给我。”虞守一字一句,“但更恨的是……”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发了疯一样地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他逃到了天堂、地狱,还是别的世界,我也要把他找回来,锁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抱歉……”明浔几乎要撑不住伪装,只能低下头,“是我太想当然了。”
虞守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轻了些:“不必抱歉。”
明浔这才再次看向他。
“试镜可以不用去了。”虞守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吩咐道,“陆晟,准备合同。陈雾这个角色,是他的了。”
放下电话,语气已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剧本的细节,到时候导演和编剧会和你沟通。下周进组,酒店剧组会安排。”
“我……”明浔张了张嘴,心里还有一堆问题想问,但最终只干巴巴地,“谢谢虞总。”
虞守又说了声“不必道谢”,便重新投入工作中。
“对了。”在纸上心不在焉地写了几句,虞守冷不防地再次开口。
明浔:“嗯?”
“明晚七点,‘云栖’。私人饭局。记得来。还有,穿正式点。”虞守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金的卡片,递过去,“刷我的卡。”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