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浔伸手去接,对方却不松手。
“一点推辞都没有,”虞守看着他,似笑而非,“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傍金主了?这种话明浔当然听得懂。他扬起笑,轻松应对:“总不能穿得太寒酸,丢虞总您的脸。”
“不丢脸。”虞守盯着他的脸,手依然不松。
明浔:“……”
什么意思?臭小子,见色起意了?
虞守目光直白地在他脸上一寸寸逡巡,到他的脖颈,再到领口间露出的那一小节锁骨。
微微顿了一下。
虞守深信不疑,记忆里“哥哥”的面容肯定是被覆盖了,“哥哥”绝不是墓碑上那温吞的、毫无攻击性的样子。
然而记忆里,“哥哥”的身体……
那种超自然的神奇力量,虽然足够强大,但似乎考虑并不周全。
一天一夜的厮缠,十一年昼夜不休的回忆,足以让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细节,全都深深刻入他的骨髓里。
他足足盯了明浔的脖颈喉结十几秒。
直到手上对峙的力道都松了,他如梦初醒,看向已然后退的青年,眼神询问。
“要不然……我自己刷信用卡买吧,也是一样的。”明浔说。
“你欠公司近百万,征信一塌糊涂,”虞守语气平淡,“哪张信用卡还能刷?”
明浔:“……”
资本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事无巨细的背调,甚至能让虞守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
“我陪你一起。”虞守起身上前,将黑卡放到他衬衫口袋里,“这张卡应该足够支撑你的日常开销。”
出发去购物的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虞总你平时出行,不带司机吗?”明浔有些惊诧地问。
“私事,”虞守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喜欢有外人。”
城郊的“蓉华百货”已经被提前清场。
踏进玻璃大门的刹那,明浔不由呼吸一滞。
商场里的布局、立柱、甚至扶梯的位置……都与记忆里那座蓉城的旧百货大楼一模一样。只是装潢更奢,品牌更高,像一场被精心装饰过的旧梦。
虞守走在他身侧:“怎么不走了?”
“……没什么,”明浔垂下眼,“第一次逛没人的商场,不太习惯。”
虞守含糊地说了句“是吗”,领他上楼。
直到男装区那片充斥绿植的休息区撞进眼里。相同的环形木椅,相同的摆放角度。
明浔彻底怔在原地。
那是虞守的十八岁生日夜,他们被困商场时,相偎过整晚的“小岛”。
“怎么了?喜欢这里?”虞守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低沉磁性的男人嗓音。
明浔回神,摇摇头:“……只是觉得,商场这样空着,很浪费。”
虞守静静看了他几秒,才开口:“这里建好时,本也没打算对外开放。但商场和房子一样,长久空置,会旧,会坏,会死。所以只能对外营业。它不像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也不能孤零零地等。”
明浔呼吸加快。
虞守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颤动的眼睫上:“我拍下这块地,照着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样子,重建了这栋楼——本来是要送给一个人的。可惜,他从来没看过。”
明浔喉咙发紧,理智告诉他应该插科打诨岔走这个话题,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思绪像蝴蝶一样振翅飞走,他恍惚间又看到那个幼稚却倔强的少年,振振有词地向他许诺:
“我会长成你的依靠。会赚很多钱,给你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给你……比现在好得多的生活。”
甚至——
“你喜欢夜宿百货大楼,我就把百货大楼买给你。”
明浔被逗得乐不可支,谁要一栋商场啊,傻子。
而那少年仍旧一脸认真:“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牢靠的未来。真的。你相信我……”
“……那个人,”明浔终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应该对虞总很重要吧?”
虞守淡淡移开视线,没接话。
沉默在空旷的楼层里疯狂蔓延,空气比明浔开口前更凝滞数倍。
或许,这是一个解释的好机会?
一个冲动的念头甚至在沉默中窜出来。
虞守似乎还怀念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恨他,或许……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
……怎么可能。
只是转瞬,明浔就把这个念头否决了。
且不说分手与“死亡”的双重伤害难以磨灭,十一年的岁月未免也太过漫长。
十一年,如此漫长的岁月,让亲生父母的面容都在他的记忆中模糊了,何况一个少年时期短暂相处过的恋人。
如今的虞守自然可以平静地怀念一个曾伤害他、却也激励他向上的人,好比人们步入职场变成无聊的大人,开始怀念紧张却充实的高中时期,但若要问他愿不愿意再体验一次,答案只会是摇头。
怎么想,都是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彻底掩埋,迎接一个崭新的开始更好。
这一次他有充足的时间,他也有耐心,大可以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地,让“明浔”慢慢地取代“易筝鸣”。
长久的寂静中,忽然,虞守抬起手,轻轻拂过他肩头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去选衣服吧。”
“……嗯。”明浔接过这个台阶,顺势转身。
明浔换好一身剪裁合度的西装走出来时,周围的灯光都似乎亮了几分。
“那个,虞总,明晚的聚会……”他有些拘谨地走向虞守,“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不用。”虞守说。
“那我该以什么身份……跟着你?”明浔又问,“或者,能不能提前把宾客名单给我?我回去好做些准备。”
“你想要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虞总……”明浔皱眉,“这话是?”
“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些?”虞守不答反问。
“……嗯,”明浔半真半假地应,“毕竟我很少出席这种饭局,所以想提前了解一下会到场的宾客。”
“明晚,你不需要演给任何人看。”虞守意味不明地顿了顿,“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第87章 名字 “从明天开始,搬到我那儿住。”……
晚上七点, “云栖”庭院里的光比上次更暗几分。
廊下只零星悬着几盏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勉描出院角的轮廓。
明浔刚穿过月洞门,脚步就顿住了。
那些本该凋尽的山茶, 竟又开满了。
殷红的花盏在夜色里灼灼烧着, 仿佛不肯熄灭的火。
“怪了, 花还能往回开?”
明浔满心疑问, 可惜四下无人,没人能为他解答。
他走近细看,枝头花朵累累, 地上却干干净净。竟连一朵落花也没有。
“今天这‘外应’倒是不错。”他笑了笑,没伸手去折枝头的花。
虽然有花堪折直须折,但他更喜欢花充满生命力在枝头怒放的样子。
厅门轻响, 一位侍者无声走近:“明先生,虞总在里面等您。”
饭厅里人影绰绰, 谈笑低语。
明浔一眼就看见了虞守。
几乎是开始观察的瞬间,虞守便抬眼看了过来。
随后, 旁边几人顺着虞守的视线回头。
虞守的目光仍放在来人身上:“明浔,过来。坐这儿。”他下巴轻抬, 指向自己右侧的空位。
“虞总, 这位是……?”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笑着问,眼神在明浔脸上暧昧地打转, “长得真标致。”
虞守只淡淡地说:“明浔。”
“明先生是吧?”另一个微胖的男人举起酒杯,“来来来,第一次见,喝一杯。”
明浔看着递到面前那杯满得快溢出来的烈酒,眉头微微皱起。
“他喝不了。”虞守忽然抬手截过了那杯酒,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我替他。”
说完,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虞总这是……”油头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给他一杯苏打水,”虞守侧过脸吩咐侍者,“温的就好。”
席间几人交换着眼神,气氛微妙起来。谁都知道虞守向来界限分明,何曾这样公开护过一个人?
明浔捧着那杯沁凉的苏打水,垂着眼没说话,有些恍惚。
他记忆里那个半杯啤酒就脸红、还要靠在他肩头嘟囔的少年,什么时候……成了能面不改色替他挡酒的人?
整顿饭,虞守像一道沉默的墙。一旦有人举杯示意,他便直接接过;有人想打探明浔来历,话题总被他三两句带回正事。他不解释,也不刻意,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人动不得,多说两句话都不行。
明浔几乎没动筷子。直到一块剔好刺的鱼肉被再自然不过地夹进他碗里。
他一怔,抬头正对上虞守平静的目光。
“今天的菜都是海城风味,”有人顺势笑着开口,“明先生是本地人?吃得还习惯吗?”
这次虞守没拦着,只同样看向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明浔弯起眼,笑得滴水不漏:“我这个人不挑。只要做得好吃,哪儿的口味都行。”
话落,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过来。
“虞总,好久不见。”严骄穿了身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肤白如雪。
“严小姐。”虞守并为起身,微微颔首示意。
严骄被引到明浔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明浔脸上:“……这位是?”
没人敢越俎代庖,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虞守。
虞守不紧不慢地开口:“明浔,明先生。和你一样,也是演员。”
“演员吗?”严骄挑了挑眉,“明先生确实生了一副好相貌。这眉眼,这轮廓……”她顿了顿,目光几乎不再掩饰,在明浔脸上流连,“……看着真眼熟。”
明浔心下一紧,他当时反复看过“易筝鸣”的照片,清楚自己和对方有三分相似,加上自己被虞守带来聚会的事,严骄会产生某种联想并不为奇。
反正他本就打着“给自己当替身的主意”,虽说与严骄的重逢有些突然,他面上仍旧平静:“可能我们在哪个活动上见过吧。”
“不过……”严骄顶着周围一堆抓心挠肝好奇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再一次问,“明先生,方便问问你是哪里人吗?”
“本地人。”
“父母呢?”
明浔垂下眼睫:“都不在了。”
严骄沉默了几秒:“抱歉。”
“没关系。”明浔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完美,却又暗藏着疏冷的距离感,十几岁的严梦楠或许看不懂,但已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严骄却是一怔。
她晃了晃神,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荒诞。
虞守,这个十一年来心如止水、近乎禁欲的男人,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和易筝鸣如此相似的青年。而虞守对他的态度,又明显不同寻常。
替身?没人会这么觉得。
虞守心里有个早逝的白月光,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不乏有心人通过当年的同学师长打探到有关“易筝鸣”的消息,刻意的模仿,甚至极端的整容……但那些东施效颦的家伙,哪一个不是狠狠栽了个大跟头、灰头土脸地彻底销声匿迹?
虞守绝不可能容忍替代品玷污自己的爱人。
可若非如此……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别说虞守了,当年那两万元的恩情,都让她至今无法忘怀。
面对满桌珍馐,严骄完全食不下咽。
反倒是明浔主动开口向她问话:“严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严骄喉头微哽,“没事。不好意思。”
虞守给明浔夹了一筷子菜,接上这个话题:“这么关心严小姐?”
“没有。”明浔笑笑,“只是春寒料峭,诸位都是一身正装,就严小姐穿得最单薄,想着她可能会觉得冷。”
严骄来得晚,饭局已经过了大半,大多数人已经放下了筷子,正把酒言欢,攀谈不断。
虞守扫一眼,又问明浔:“吃饱了吗?”
“嗯,差不多了。”
“那我们先走。”
……作东道主第一个离席?这失礼的提议让明浔微愕,但见虞守一脸认真,聊天的众人也纷纷噤声,没人敢有异议。
虞守干脆利落地起身,顺手替明浔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看向对面的严骄:“严小姐一起?”
穿过长廊,后院里夜风拂过,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了一地。
后门外,严骄正走向保姆车。副驾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那张脸……赫然是再熟悉不过的,袁霄?
明浔脚步一顿,难以抑制地露出讶色。
“那是严骄的助理。”虞守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助理?”明浔侧过头。
“嗯,”虞守立在廊下的阴影里,只有眼睛映着一点微光,“他跟了严小姐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从龙套到女主角——寸步不离。”他顿了顿,“严小姐对他,也是一样。不离不弃。”
明浔垂下眼:“……很难得。”
“今晚感觉如何?”虞守忽然转移了话题,问。
“菜很好,谢谢虞总。”明浔答得谨慎,“只是……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
“帮忙?”虞守低低笑了一声,“我需要你帮什么忙?”
明浔抿唇不语。
“过来。”
明浔走近,停在他身前一步。
“再近点。”
明浔又挪了半步。
夜风微凉,吹散了室内的闷热和酒气。城市的灯火被隔绝在高墙之外,一轮明月高悬。
虞守忽然推开一扇玻璃落地门走进去,从矮柜上拿起一瓶威士忌。
明浔看着他利落开瓶的动作。记忆里那个沾酒就脸红的少年,早已荡然无存。
“会喝酒吗?”虞守问。
“嗯。”明浔也不隐瞒,“偶尔应酬,或者心情不好,会喝一些。”
虞守取过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又问:“那现在需要吗?”
现在既不是应酬,心情倒也不坏。明浔干脆实话实说:“不需要。”
虞守便自己将那杯酒饮下。
“……虞总酒量很好。”明浔看着他。
“应酬多了,就会了。”虞守说,“有时睡不着,也会喝几杯。”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侧脸线条被月光勾勒得更成熟、立体。
“酒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记一些事——”他淡淡道,“也能让人将一些事记得更深。”
虞守伸出手,指向墙外,圆月正下方,那是时守资本的总部大楼的方向。
“还记得我的办公室吗?它看起来像个病房。”虞守问,“你不好奇吗?”
明浔沉默。
好在虞守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接着道:“我故意的,把它装修得……和十一年前,易筝鸣最后住的那间病房,一模一样。”
明浔抬眼,眸光颤动。
虞守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讲述他人故事般的语调说:“一样的墙漆,一样的窗帘,一样的病床,一样的仪器……甚至,每天用同一种牌子的消毒水擦拭。味道,都分毫不差。”
“我有时候会躺在那张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闭着眼睛,想象他最后的那段时间,是怎么熬的。想象他疼的时候,想象他吐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哭;想象他……在最后意识模糊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起过我。”
“有没有,后悔过。”
“十一年了。我爬到了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仰望我,畏惧我。我有了花不完的钱。”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
“可然后呢?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我连家都没了。”
明浔眼帘低垂,始终没有出声。
“那你呢?”虞守却又话锋一转,注视着他问,“你这些年……”
话到最后,声线多了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过得好么?”
明浔这才看回去,尽量平静地开口:“我……就和您调查的一样,我在完全不了解这个圈子的情况下和公司签了一份‘卖身契’,这几年几乎一直是在打白工,还倒欠了公司八十万培养费。”
虞守沉默。
这自然是一个完美的回答,属于眼前这个身份的回答,却完全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这个人,依然不愿意说实话。
虞守转回去面朝桌台,又要给自己倒酒。
“虞总,”明浔一步上前,攥住他还想要倒酒的手,“够了。”
虞守反手将那只送上门的手腕扣住,力气比当年还要大了几倍。
明浔不由微微皱眉。
虞守直接把他拽过来,隔着呼吸可闻的距离,逼他直视自己。
“告诉我。”他盯着明浔的眼睛,不许丝毫闪躲,“你到底是谁,和易筝鸣又是什么关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极短的距离,不容他回避,虞守也不再能隐藏。
他能清晰地看到虞守眼底疯狂翻涌的情绪。
只要一个正确的答案。
那双沉寂了十一年的眼睛,或许就能重新亮起来。
可是之后呢?
当虞守知道,所谓的绝症是假的,死亡是假的,所有的接近和拯救都是系统安排的剧本……
哪怕其中的确含有几成真心。
但以虞守那样爱憎分明的性格,真的能接受吗?
没太多时间犹豫。
“虞总,”明浔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就是我自己,我不认识易筝鸣。我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沉默。
虞守所有外露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仿佛没有感情的商界新贵。
“……是吗?”
明浔面不改色:“是。”
虞守听不出清晰地笑了声。
这世上除了这个人,再没谁能有这般“胆量”。
把如今执掌时守资本的董事长,当成毛头小子一样糊弄。
轻而易举便将他撩拨得情绪翻涌,理智崩塌。
既让他怒火中烧,又让他着魔般地疯狂迷恋,视线错不开分毫。
“虞总?”明浔出声唤道。
虞守回神:“从明天开始,搬到我那儿住。”
这安排来得过于突然。明浔心头微跳,却也只能应下:“好。”
又静了片刻。
“再告诉我一遍,”虞守开口,“你的名字。”
“明浔。光明的明,三点水一个寻找的寻。”
“这是你真正的名字?”
“当然是真的。”
“从小就是这个名字?”
“对。”明浔眼睛都没眨一下,“千真万确。身份证上也写着。您应该早就查过了吧?”
谁知虞守竟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又追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明浔疑惑地皱了下眉,还是如实回答:“我的父母……曾经从商,在世的时候。他们白手起家,事业有成,还盼着我在他们的基业上再攀高峰,而绝不能耽于守成,不思进取。起初他们想给我取‘寻求’的‘寻’,后来添了三点水,因为海纳百川,水象征包容与流转,这才定下了现在这个‘浔’字。”
虞守听得很认真,几秒后才轻轻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他似乎终于满意了。
然而忽地又来:“看来你的父母既有学识也有商业头脑,这个名字,是不是还有别的深意?你的姓和名都不是常见字。”
明浔被问得头皮都有些麻,好在这个新身份和曾经的他基本一致,只是在择业上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被虞守这样追着,他也难得陷入久远的回忆中,想到父母将他带到各种社交场合、炫耀人生最伟大杰作的模样,补充道:“我姓‘明’,是光明,是阳光,刚好和浔水组成‘日照江河’的意境。”
“嗯,明浔。”虞守喃喃重复着,语速很慢,像在仔细品味这两个字,“很好。”
是真的。
要是这人能现场编出这么多瞎话,他也心甘情愿,认了。
“早点休息,明天搬家。”虞守这才松口放人,“陆晟就在门口,他送你。”
明浔告辞离开。
虞守就站在玻璃门前,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字一顿,再次念出那个名字:“明、浔。”
“明浔……”
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这两个音节拆开了揉碎了,融入骨血。
第88章 合同 将多年基业拱手奉上。
海城最豪奢的江景大平层公寓顶层, 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将璀璨江景尽收眼底。
客厅空旷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玻璃茶几纤尘不染,定制沙发的天鹅绒面料一丝褶皱也无。这里奢华、美丽,却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厅。
明浔已经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个遍, 除了主卧衣柜里有几套换洗衣物, 洗面台上干净的牙刷和剃须刀, 以及酒店也会准备的基础生活用品, 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曾经会把他送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他随手写的便签都要小心用塑封袋装起来的少年,似乎已经被这十一年的光阴彻底稀释。
理智在冷静低语:这样很好。虞守已经长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不再需要那些幼稚的情感寄托……
他独自在这过于空旷的空间里适应了一天。
直到次日凌晨, 密码锁“滴”声开启。虞守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气,虞守脚步沉缓地踏入玄关。
廊灯自动亮起,他似乎没料到明浔就站在客厅中央, 目光好几秒才聚焦。
然后,他缓缓走上前, 慢慢抬起手,再张开手臂……将明浔整个拥入怀中。
是真的。
久违的, 却又无比强烈的触感。
明浔微微僵住。
几秒后,他才迟疑地抬起手, 回抱住男人宽阔的脊背。
时间无声流淌。
若非压在肩头的重量不算沉, 明浔几乎要以为这人站着睡着了。
估摸着醉酒的人意识或许松懈,明浔轻声试探:“虞总, 你平时……是不是不常住这里?家里太整洁了,什么都没有。”
这话一出,虞守立刻往后撤开,脸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着:“缺什么,少什么,列个单子, 让陆晟去办。”
转移话题?明浔挑眉,又问:“那你今晚住这儿吗?”
虞守“嗯”一声,没看他,专心地扯自己的领带。
明浔观察着他,继续:“昨晚怎么没回来?住公司了?”
虞守:“不是。”
明浔:“什么?难道你还有别的家?”
“有向你汇报的义务?你是我的什么人?”虞守回望向他,眉尾一抬,“难道……你是我的老婆?”
明浔顿了下,借力打力:“虞总您上次亲口说过的,我想要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是,没错。”虞守见招拆招,“但是,你不能只享受某个身份的权利,而不履行义务。”
明浔:“……”
今晚就让这个醉鬼自生自灭吧。
短暂地唇枪舌剑了一会儿,安静下来,沉重的醉意再次涌上,虞守脚步忽然一个踉跄,幸好明浔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忍不住低声训了一句:“……你又不是打工仔,难道还有那么多推不掉的敬酒?”
“多喝一点。”虞守的吐息也带着浓浓酒意,“可以帮助睡眠。”
明浔并不认同地皱起眉。
很显然,他只允许周官哥哥放火,并不允许百姓弟弟点灯。哪怕这个“弟弟”,现如今已经比他大了好几岁,取得了他遥不可及的地位和财富。
虞守静静注视着他,视线慢慢移动到扶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又笑了,醉酒的人的情绪就是这样跌宕起伏,乱七八糟。
他甚至带着几分戏谑道:“怎么,你今晚就要履行义务?”
……又来!
这该死的熟悉的感觉,幼稚至极的口头便宜,恍惚间又一次让人回到某个少年时期的午后。
明浔迅速撒手,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房门没关严。
透过门缝,他看到门外的人独自在沙发上静坐了许久,好在没继续喝酒。然后大概是缓过来了,他慢慢挪动到主卧,脱掉那身繁缛的正装。
灯灭了。
江景大平层再一次恢复了那冷清的样板间模样。
只有两间卧室门缝漏出的一线暖黄,几乎整夜未熄。
“包养小明星”的戏码,虞守演得十足。
他自己本色出演一心只有工作的禁欲霸总,晚上睡前见不到人,早上一睁眼他已经走了,只偶尔留在桌上的水杯昭示着昨晚有人来过的痕迹。
特助陆晟倒是每天准时出现,安排明浔的三餐、打理起居。
虞守的态度太奇怪。
让人觉得那谦谦君子般的表皮之下,藏着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明浔想起高中那次意外“掉马”。十七岁的虞守眼睛红得像狼,不管不顾就亲上来。他又气又急,好不容易才挣脱,离开的时候慌乱得像在逃命。
后来虞守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逮着机会就见缝插针地亲他,眼睛跟在他身上扎根了似的移不开,非得被他冷处理了好些天,才堪堪收敛。
再后来他一时冲动,接受了虞守。确认关系之后……虞守那叫一个变本加厉、为所欲为,恨不得一天到晚黏着他,和他成为连体婴。
要是问虞守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死在床上,虞守顶多问一句,“现在吗?”
十几岁的虞守就像团火,烧起来谁都拦不住。
可现在这团火被冰封了十一年,表面结了厚厚的、坚硬的、陌生的壳。
让明浔看不透冰层底下,到底是即将熄灭的余烬,还是压抑到极致的熔岩?
“明先生,虞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陆晟将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语气恭敬,“是你们的独家合作协议。”
明浔:“……合作协议?”
“虞总说,既然您想在演艺圈发展,不如签个正式的长期合约。”陆晟说,“时守资本会为您提供全方位的资源支持,包括但不限于影视项目、商务代言、形象包装等等。作为回报……”
他顿了顿,翻开合同某一页,点在上面:
“您需要配合虞总的安排,响应虞总的需求,并在合同期内保持排他性的亲密关系。当然,如果您想要提前解除合约,也需要赔付巨额违约金。”
明浔拿起合同,快速浏览。条款写得很漂亮,时守资本承诺的资源列表足足列了三页纸,从顶级制作团队到高奢品牌合作一应俱全。
他突然皱起眉。
最后一页,补充条款里,白纸黑字,赫然写着:
若乙方(明浔)履行合约满十五年且无重大违约,甲方(虞守)将转让其时守资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至乙方名下。
百分之十五?
明浔又不是商业小白,他完全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哪里是“包养”,这完全是合法但完全不合理的家产分割。
“陆特助,”明浔抬起头,“这个股份条款,是不是写错了?”
陆晟早已经提前排练过,哪怕心里震撼万千,硬是控制住表情纹丝未变:“没有错,这是虞总亲自拟定的。”
明浔沉默了。
虞守肯定是认出他了。虽然他不能确认虞守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少年的确是个傻瓜,但绝对不是真正的傻子。相反,他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聪明。
没有谁会用这种方式试探一个不知来历的人。
即使是对待久违的恋人……感情未灭已是稀奇,还要用这种方式将多年基业拱手奉上,多少还是傻了些。
为什么要这样做?
虞守……
你不恨我吗?
十一年的光阴相隔,让眼前的迷雾迟迟散不尽,无论怎样去拨,总留着一层看不真切的朦胧……
“陆特助,”他心情复杂地开口,“这合同需要改。”
陆晟皱了皱眉:“明先生,违约金虽然数额不菲,但虞总给的待遇已经是顶格了。您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份合同从头到尾,都是对您百利而无一害的。”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委婉体面。在他看来,老板哪是在谈什么合同,分明是鬼迷心窍,或是被下了蛊。
“对,就是你说的这样。”明浔说,“股份条款去掉。我不要时守资本的股份,一分一毫都不要。”
陆晟愣住:“明先生,您可能不清楚,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意味着——”
“我清楚。”明浔抬眼看他,“正因为清楚,我才不能要。”
“为什么?”陆晟不解,为什么会有人拒绝这种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
“因为这是虞守的东西。”明浔一字一句地说,“是他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打拼下来的。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拿走哪怕百分之一。”
陆晟的表情从惊讶到复杂,最后竟露出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明先生,您这……是在拒绝虞总的好意?”
“我只是在拒绝不该属于我的东西。”明浔说。
陆晟深深看了他一眼,收起合同:“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
“唔……等等。”明浔站起身,“我自己和虞总谈吧。他在公司吗?”
“虞总交代过,如果您对合同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通过私人线路联系他。”
明浔拨出电话。
“明浔?”虞守先出声,叫他的名字。
“……嗯。是我。”明浔说,“我要见你。”
“好。”
距离电话挂断不过三十分钟,虞守风尘仆仆地抵达公寓。
明浔正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翻剧本,时不时往桌边瞥一眼。
“为什么不要股份?”虞守眉心微蹙,有些不悦,“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足够你几十辈子衣食无忧。为什么要拒绝?”
他说着声音压低,隐隐透出一丝紧张,“因为……十五年?你做不到?”
“不是。因为这不合理。”明浔说,“虞总,您是在养小明星,不是在找继承人。给这么多,不怕我卷款跑路?”
虞守稍稍松了一口气。
“合同里还有追责条款。”他走向沙发,微微附身,“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那您就更不应该给了。”明浔也不躲,与他直视,“万一哪天后悔了,想要收回这些股份,还得大费周章。何必呢?”
虞守的眼神暗了暗:“我会后悔?”
“假设而已。”明浔笑了笑,“我也只是在替虞总考虑。”
时至如今,依然如此,为自己考虑。
时过境迁,而……旧人如旧。
虞守盯着他,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
“股份的问题,可以改。”虞守终于松口,“明晚再说。”
明浔:“……嗯?”
虞守语焉不详道:“明天中午你陪我去吃个饭,你可以到时候再做决定。”
“去哪儿吃?”
“回家。”——
作者有话说:15%的股权份额是虞守基于公司控制权做的设计。
作为创始人,他手握67%的股份。这一比例恰好越过《公司法》规定的三分之二绝对表决权线,足以拍板公司任何重大事项,从根源上掌控企业命脉。转让15%后,他的持股比例降至52%,仍牢牢守住51%的相对控股权红线。这既足够防止其他小股东联合架空决策权,也为明浔的入局设置了安全边界,还有各种追责条款、顺延条款,都能规避明浔拿钱跑路的可能性。因为明浔原生家庭从商,所以他完全明白虞守的用意和诚意。
总之商业知识都是搜来的,请勿较真。
第89章 回家 接吻,抚摸,拥抱。
晚上七点, 城西一处安静的私人院落。
这里不是餐厅,而是一栋打理得很好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
“这里是……”明浔带着答案, 轻声问。
“易筝鸣家。”虞守说, “他父母住的地方。”
明浔沉默。
两人刚走到门口, 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汪佩佩。她比明浔记忆里憔悴了一些, 细纹多了一些。她手里拿着本相册,看见虞守,立刻笑起来:“小虞来了。”
然后, 她的目光移动到明浔脸上。
她手里的相册“啪”一声掉在地上。
“佩佩!”易隆中闻声从屋里出来,扶住妻子。当他抬头看见明浔时,也不由愣住了。
“易叔, 汪姨。”虞守弯腰捡起相册,递还给汪佩佩, “这是明浔明先生,我带来吃饭的。”
“先进屋吧。”易隆中稳了稳情绪, 侧身让路,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来客, “……外头冷。”
“坐, 都坐。”易隆中招呼着,去厨房倒茶。汪佩佩还站在原地,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明浔。
“汪姨,”虞守扶着她坐下,“您别这样,吓着人家了。”
“我……我就是……”汪佩佩抹着眼泪,“小虞,你怎么会突然带人过来?而且他……”
“我知道。”虞守打断她, 给明浔使了个眼色。
明浔挤出笑容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好,好……”易隆中端着茶出来,放在明浔面前,“明先生今年……多大了?”
“今年满二十五。”
“二十五……”汪佩佩喃喃,“鸣鸣要是还活着,都该三十岁了……”
客厅里一阵沉默。
虞守端起茶杯,转移话题:“汪姨,您上周体检的报告我看了,血糖还是有点高。医生开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每天都吃。”
“小虞,你别老操心我们,你自己……”
“我没事。”虞守放下杯子,“易叔,基金会那边新来的秘书长我见过了,人很靠谱。以后您就挂个名誉主席,具体事务让他们去做,您多休息。”
易隆中叹了口气:“小虞,这些年要不是你……”
“应该的。”虞守截过话题。
明浔坐在一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人……这十一年,就是这样替他照顾着他“父母”的吗?
“吃饭吧。”汪佩佩站起身,“菜都做好了,我再去加个汤。”
餐桌上摆满了菜,都是家常菜,但能看出做得很用心。虞守很自然地给汪佩佩夹了块鱼:“汪姨,您爱吃的清蒸鲈鱼。”
然后,他又夹了块给明浔:“你尝尝,汪姨亲自做的。”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易隆中偶尔问几句明浔的工作,汪佩佩则一直看着他,似要在他的身上寻找什么。
直到虞守起身去阳台接工作电话。
终于找到机会,汪佩佩的目光再不收敛,她深深看着明浔,叫了声:“孩子……”
明浔心头猛地一颤,瞳孔也缩了缩。
那样离奇的事,汪佩佩不敢信,却又无法不信自己那近乎直觉的撼动。
她酝酿片刻,先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小虞他……从来没带谁来过家里。”
易隆中默然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朝着阳台虞守的方向走去,像是特意将这片空间留出。
明浔出神地看着那比记忆里佝偻了几分的背影,耳边又传来汪佩佩微微发颤的声音:“当年……那孩子去世的时候,小虞疯了一样跑过来质问我们,说什么也不信。甚至……”
明浔看向她。
汪佩佩苦笑了下:“后来,他甚至……想偷偷掘坟。被隆中发现,拦下了。那时候,闹得翻天覆地。”
明浔指尖冰凉,静静听着。
汪佩佩深深吸了口气:“我们都以为他总有一天会熬过去。一年后,他看起来是好了,照常工作学习,还经常来看我们,把我们当亲生父母一样孝敬。我们也就以为……他总算接受了。”
“直到去年,我不小心又提起来……”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小虞平静地说哥哥没死,又说一定会把他找回来,带到我们面前来。”
“我老了,”汪佩佩长长叹了口气,“隆中也老了。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只剩发酸,再也没力气像当年那样骂醒他了。”
“可你怎么……”汪佩佩抬起头,视线仔细描摹着面前人的脸庞,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才二十五岁?”
“我……”明浔喉头干涩,万般缘由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说来话长。”
汪佩佩没有追问。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用自己那双已染岁月的褶皱、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包裹住明浔冰凉而微颤的手:“你们俩,从今往后,都要好好的。”
就在这一刹那。
仿佛有一道跨越了十一年光阴的声音,穿透记忆的迷雾,与眼前妇人温柔的低语重重叠在一起,在明浔脑海深处回响。
——“哪有当妈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呀。”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时,虞守忽然开口:“吓到了?”
明浔摇头:“没有。”
“汪姨情绪不太稳定。”虞守熄了火,却没下车,“她心脏不好,你别介意。”
“我不会介意。”明浔看向他,眼睛里含着沉重的千言万语,问出的话却很轻,“你……经常去看他们?”
“大概每个月去一两次。”虞守靠在椅背上,“易叔前年查出早期胃癌,手术是我安排的。放心,没大碍。汪姨有糖尿病,不过注意饮食就好。家里有保姆,每周还有医生上门检查。”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工作。
可这十一年,明浔知道,虞守就是这样替他尽着“儿子”的义务。
“为什么要这样?”明浔忍不住问,“他们……又不是你的亲生父母,而且易筝鸣还……”
明浔真的茫然了。
这感觉远比收到股份时更让他茫然,像是突然一脚踩空,坠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在这片混沌里,只有虞守是唯一的坐标,能将他从这无边的茫然之海中,打捞上岸。
虞守却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影都仿佛偏移了几分,久到明浔几乎要放弃得到答案。
“不知道。”虞守终于开口,“可能只是想找个地方守着。也可能是需要一点……坚持等下去的动力。”
脸上忽然划过一丝湿冷的凉意。
明浔一愣,下意识想偏过头,藏起这突如其来的狼狈。
虞守却先一步动了。他直接扳过明浔的脸,动作却在目光触及那片水光时顿住。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淡,甚至有点无措的生硬:“你……哭什么。”
明浔:“……没有。”
“你不是爱哭的人。”虞守低声,手指却以一种与语气截然相反的轻柔,拭去他颊边的泪,“而且,你又没做错什么。”
“虞守,”明浔做了个深呼吸,望进对方幽深的眼眸,下定决心开口,“如果……他真的没有死呢?”
虞守静静凝望他片刻,只叫:“明浔。”
明浔:“……嗯?”
好几秒的安静后,他又听见虞守的声音,没了冷漠,只剩疲惫:“明浔。”
他叫他的名字,又一次:“明浔。”
明浔:“到底怎么……”
“那份合同……”虞守顿了顿,“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几乎是完全利于我的合同,有什么可后悔的?”
虞守收回视线,去看挡风玻璃外安静的车库,侧脸在感应灯映照下忽明忽暗,喃喃自语般:“股份,资源,钱……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但我要的东西,你恐怕给不起。”
“你要什么?”
虞守再一次沉默。
直到车库里的感应灯都灭了大半,车厢内陷入昏暗。
他才转过头,注视明浔的眼睛。
“我要他回来,永远和我在一起,再也不离开。”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也像恳求,“……你能给吗?”
明浔也看着那双等待了十一年的眼睛。
许久,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我说我能呢?”
“这种话,说起来当然容易。”虞守扯了下嘴角,深暗的眸底却不见笑意,他又重复一遍,“我说的是永远……”
明浔偏头靠过去,直接堵住他的话。
用嘴唇。
虞守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针尖。
还没来得及回味,眼前的人就后悔了一般往后退开,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
他当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直接向前倾身,在车厢里明浔根本退无可退,被他一手扣住后脑,拽回来。
唇舌长驱直入。
终于,他感受到久别十一年的温热,柔软,思念和渴望。
还有……冰冷的什么,就像在无数个痛苦煎熬的夜,穿过心脏那个空洞的凛风。
是……哥哥的眼泪。
蹭在他的眼睑,被体温蒸发。还有新的温热,沿着两人的面颊流下,渗入交缠的唇齿间。
他松开抓乱明浔黑发的那只手,转而去抚摸那节细腻温热的后颈,另一只手则绕到后方,将青年的窄腰一揽。
在狭小的车厢,紧密相贴。
就像是十一年前,亲密无间。
都说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阔别多年的生疏,那层萦绕不散的迷雾,在这般亲昵的厮磨里,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接吻,抚摸,拥抱。
每一个动作,都在梦里演示了千万遍,早已熟稔得刻入了骨血。
每一寸熟悉的触感,悸动,比自己的灵魂还要清晰。
换气的时候,虞守稍稍错开一点,吻掉明浔颊边干涸的泪痕。
明浔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
四目相对。
虞守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哪怕可能用不了多久又要再一次忘却。
记忆里的哥哥是很好看的,是他窝在沙发角落里看到的别人家电视机里的明星,是黑市中学里璀璨耀眼让无数人追随的少年。
可是,他记不住,记忆会和这这个人的存在一起消失,甚至被别的什么替代。
他忽地开口,问:“明浔,这是你真正的模样吗?”
明浔还有些愣:“当然……”
虞守继续看。
脑中有一些零散的碎片没被清除。关于感觉。比如,日本电影里那种朦胧雾霭的蓝色的海,冬日木屋里燃烧的壁炉,冰镇烈酒回甘后的热烈。
难以捉摸,难以描摹,既冷,又暖。
正如此刻眼前所见。
俊美如画的青年,白皙的皮肤,沾上一点泪痕都格外明显。黑色的短发是天生的微卷,被他揉得凌乱,仍透着股不屈的倔。
哥哥的倔强和强势都藏得很深。
比如眉尾明明昂扬,气势逼人,可那双长睫掩映的眼睛,偏生更具吸引力,像一层柔软的纱,悄无声息便掩去了眉骨间的硬朗。
“虞总?”
虞守让这一声叫得瞬间回了神。
他抿抿唇,转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合同。
“股份条款可以去掉。但你的义务必须照旧履行。”虞守说,“你需对我保持完全忠诚,不得发生任何形式的出轨行为及与第三方的亲密接触,包括恋爱、同居、性行为、暧昧聊天以及其他一切超出普通朋友界限的精神联结。”
“嗯。”明浔也恢复了平静,“这条我上次就看到了。你也需要做到。”
“当然,条款里写的都是‘彼此’。”虞守一口气道,“我又加了一条,在你进组工作期间,每月和我线下见面次数也不得少于2小时,法定节假日需共同度过至少1天,特殊情况需提书面告知……每日需保持有效沟通,包括但不限于早安、晚安问候,及至少1次时长不少于15分钟的语音或视频通话,分享当日生活及情绪状态。非工作时间就不用说了,手机需保持畅通,30分钟内回信息……”
明浔已然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哭笑不得:“虞老板,你把我当成生意谈呢?”
“我需要法律保证。”虞守一脸坦然,“还有……”
尾音拖了好久也没下文,明浔追问:“还有什么?”
“那份年限顺延的条款,你应该看到了吧?十五年的合同,要是你一年内没完成五亿元的营收目标,合同就得往后顺延一年。”
明浔对此浑不在意,“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虞守:“这么算太麻烦。不如直接签五十年,你违约就赔钱;要是我单方面想解约,提前一年提出,就得分你1%的股份。”
明浔:“……”这和之前直接送股份有什么区别?甚至更不合理了!
自己能不能付得起分手的赔款一事,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只知道这意味着,倘若虞守哪天腻了厌倦了,就得把整个公司都赔给他。
“签吧。”
新合同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味。
“虞守”二字已经写在了上面。
虞守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明浔拿起笔,在那个名字的旁边,一笔一画,写下他真正的名字。
第90章 夜晚 “哥哥,真漂亮。”
电梯门刚一合上, 虞守的吻便如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玄关处散落着匆忙踢掉的鞋,衣物一路从门厅延伸到客厅边缘,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虞守扣住明浔侧腰, 正要将他压向沙发, 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 霎时撕破满室旖旎。
虞守皱了下眉, 喘息着不想理会。可那铃声停了又响,锲而不舍。
“电话……可能有急事。”
虞守终于不耐地摸出手机,屏幕弹出两个字:“汪姨”。
明浔瞥见, 脑子里那点迷蒙的雾瞬间散了。他一把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趁对方不备,抢过手机接听:“喂?”
那头传来汪佩佩焦急的声音:“小虞!你易叔他突然肚子疼得厉害, 脸色都白了,我们叫了救护车, 正往医院去呢……”
“哪家医院?我们马上到。”明浔彻底清醒了,迅速从地上捞起自己的衣服。
“小浔?”电话对面的汪佩佩愣了一下。
“……是我。”明浔说, “您别着急,我们马上出发。”
“好, 你们别急。”汪佩佩反过来安慰他, “安全第一,路上小心。这边有医生守着, 没大碍的。”
两人用最快速度整理好衣衫,片刻前冲动的热烈纠缠此刻像一场仓促褪色的梦,只剩尴尬的沉默和衣料的窸窣。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
易隆中已经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医生说是中午吃了不太新鲜的海鲜引发的急性肠胃炎,问题不大, 但年纪大了,最好住院观察一晚。
病房外,明浔和虞守并肩站在窗边,却谁也没看谁。
一种无处安放的尴尬弥漫在空气中。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虞守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工作电话。他皱起眉,告知明浔:“公司有急事,必须我去处理。”
“你去吧。”明浔立刻说,眼睛看着病房内,“我在这儿守着。”
虞守:“……嗯。”
“汪姨肯定吓坏了,我陪着她。”明浔补充道。
虞守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明浔在陪护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打开《燃尽》原著小说电子版,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还是捉摸不透萧景然怎么没进入娱乐圈,反而写小说去了。
两小时后,虞守的来电侵占手机屏幕。
“喂?”
“回家了吗?”虞守那边背景很安静,工作大概结束了。
“还在医院。”明浔低声答,“不是说了陪护吗?反正……我今晚不回去了。我住医院。你也可以回你别的家去。”
虞守沉默两秒,然后装傻充愣:“什么意思?”
明浔无语笑了:“别跟我说你之前夜不归宿,是住在二老家。”
那套毫无人气的高级公寓,怎么看也不像虞守常住的“家”。虞守肯定另有去处,这三两句话更是坐视了这个猜测。
虞守只是淡淡道:“那我待会儿去医院找你。”
答非所问。
明浔挑眉,问他:“你忙完了?”
“嗯,”虞守说,“刚从公司出来。”
“那你怎么不立刻过来,为什么要待会儿?”
电话对面再次沉默。
果然,果然,臭小子,搞什么鬼呢?
明浔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汪佩佩轻声交代两句,说自己出去透透气,便悄然离开了医院。
时守资本大楼坐落在城市的黄金地段,明浔拦了辆出租车,十分钟就到了。
恰好看见虞守那辆熟悉的车驶出地库,但方向却不是去医院的路。
明浔刚迈出车门一步,又迅速缩回来,交代司机跟上。
一路远离繁华的商业区,穿过街道,跨过大江,最终驶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普通小区。
虞守毫无所觉地下车,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独自走进其中一栋六层的居民楼。
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合同。
那两份他们刚刚签下的、意味着全新关系的合同,由于回公寓的时候太着急,没来得及拿出来。现在虞守拿着合同要去哪儿?
他果然还有别的据点,而且比那套顶级公寓的安保更让他放心?总不能……这小子还在防着我吧?怕我反悔,偷偷把合同毁了?
明浔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他躲在绿化树后,看着虞守蜿蜒上楼,时不时在拐角处露出半个脑袋,最后抵达顶层。
明浔微微皱起眉。
但不待他细想,不过五分钟,虞守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楼门口。
又等了片刻,确保虞守驾车远去,明浔才从暗处走出,抬头仔细看向那栋楼。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极其强烈地袭来。
这是2023年的海城。飞速狂奔的经济发展在这座城市撕开了一道割裂的断层。大桥两岸,一边是以时守资本为代表的、流光溢彩的现代文明;另一边,则是透着斑驳痕迹的老城区。
比如这里。
任凭风吹雨打,这栋小楼依然被岁月尘封,安静地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
这种老式住宅楼的结构,楼梯的位置,窗外常见的防护栏样式……尤其是,窗棱间依稀可见的,熟悉的碎花窗帘。
恍如隔世一般。
明浔定了定神,确认自己不是在2002年的蓉城,他深吸一口气,爬上顶楼。
站在那扇普通却更加眼熟的金属防盗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也没有脚步声。
他又敲了两次,依旧一片寂静。
看来,虞守只是单纯来存放东西的。
医院的VIP病房不算小,但挤进两位长辈和两个成年男人,顿时显得局促。唯一的陪护床自然让给了汪佩佩,两个年轻人只能勉强挤在靠墙的双人沙发上。
窗外城市灯光取代了天光。长时间的紧绷和疲惫袭来,明浔的脑袋不知不觉歪向一侧,抵在虞守肩膀,呼吸渐渐均匀。
汪佩佩看在眼里,压低声音对虞守说:“小虞啊,你还是带小浔回去吧,在这儿挤着也休息不好。”
虞守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抬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人没醒。
这么多年了,这个人……好像还是能在自己身边,轻易卸下防备,睡得毫无顾忌。
看了好几秒,虞守才低声开口:“再等等,让他睡熟点。”
将近十点,虞守感觉靠着自己的人呼吸彻底沉缓下来,他朝困得直打哈欠的汪佩佩做了个“走了”的口型,然后小心地调整姿势,手臂穿过明浔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抱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即使睡得再沉,那种幼儿园之后便再无体验的失重感还是让明浔瞬间惊醒。
他睁开眼,迷蒙的视野里映入男人近在咫尺的侧脸。
一时间又有些恍惚。
“……虞守?”
“嗯。”虞守抱着他往外走,步伐很稳,“继续睡。带你回家。”
车子开得平稳,明浔竟真的又睡了过去。然而等到了公寓,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已然睡意全无,精神焕发。
玄关的灯亮起,地上还维持着他们匆忙离开时的凌乱。一只歪倒的鞋,另一只不知踢到了哪里,他的外套有一半拖在地上,而虞守的领带,正皱巴巴地搭在鞋柜边缘。
空气宛如凝固。
几个小时前,就在这里,失控的亲密被骤然响起的电话打断。
现在,那被迫中断的一切,就像一锅烧到滚沸却被猛地端离炉火的热汤,不仅凉透了,表面还凝起了一层尴尬的油脂。
两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我们……”明浔清了清嗓子,“是不是该好好谈谈?”
虞守的目光从地上的狼藉移到他脸上,喉结动了动:“嗯。”
“……”
又是长久的安静。
谈什么?怎么谈?从哪儿开始?而且……为什么这种不自在的尴尬的感觉,在寂静的深夜里还超级加倍了?
虞守忽地轻咳一声,打开话题。
“不早了。”他声音有些干涩,下巴指向主卧的方向,“睡觉?”
明浔瞥了眼:“……嗯,早点睡。明天再说吧。”
然后他顶着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客卧。
那“明天再说”,一拖就是整整三天。
白天,明浔几乎长在了客厅沙发上,面前堆满剧本、原著小说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尽管演戏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但大银幕是全新的战场,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套曾经因为主人长期缺席而显得格外冷清的大平层,如今从清早亮到深夜。明浔全身心投入,伏案钻研,竟比当年备战高考时还要刻苦。
虞守几次想开口,都被那心无旁骛的背影堵了回来。
他端着水杯在客厅徘徊,明浔头也不抬;他斟酌着问“晚上想吃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含糊的“都行”。他一次晚归,甚至发现明浔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剧本。
这几天,明浔通过剧组拉的群,还加上了原著作者兼编剧萧景然的好友。
系统为他在这个世界准备的身份并不光鲜。一个演技平平、资源虐心的十八线,演过不少粗制滥造的扑街网剧,有的甚至连豆瓣评分都因为人数不足而无法显示。
但萧景然显然毫不在意,发来的消息满是激动。
萧景然:【你好!我真的太高兴了!你就是我梦里走出来的陈雾啊!(虽然这么说有点怪,但真的是这个感觉!)】
萧景然:【剧本还有什么地方觉得需要调整吗?或者对人物有什么想法?我们随时可以聊!】
萧景然:【非常期待在剧组见到你!(握拳.jpg)】
明浔回完消息,瞥一眼不远处看似在处理文件的虞守。
这个晚上又过去了。
明浔刚进组入住酒店,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整理好,门就被敲响了。门外是一个穿着休闲装头发蓬乱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剧本文件夹。
“您好,明浔老师吗?我、我是萧景然,是《燃尽》的原著作者,也是本次的编剧之一。”
明浔侧身让他进来:“萧编剧你好,不用叫老师,叫我明浔就行。请进。”
萧景然同手同脚地挪进来,不断打量着明浔:“真没想到……真能见到您。虞总跟我说定了您来演陈雾的时候,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您的外貌形象,简直就是我想象中的陈雾本人……”
“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明浔给他拿了瓶水,示意他坐。
“不光是荣幸!”萧景然眼睛发光,“这是我的第一部小说,第一次被影视化……我本来以为,能卖出去就不错了。没想到虞总亲自抓项目,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尊重原著的资方,不但让我参与改编,还是您来演……”
明浔声音轻柔:“小说写得很好,情感很真挚。能参与这样的作品,也是我的运气。”
两人聊起剧本和人物,萧景然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提到某个配角设定,他忽然叹了口气:“其实这个角色,我写的时候代入了一点……嗯,一点自己的幻想。我小时候,特别想当演员。”
明浔问:“后来呢?”
“考过表演系。”萧景然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面试被刷了。考官很直接,说我这张脸……没有镜头缘,吃不了这碗饭。后来就埋头写东西,把自己想演的故事,都写出来。”
“镜头前,又不只有一种面孔。”明浔缓缓开口,神情认真,“有叶燃那样的主角,也有各种各样的小人物。你的故事里,那个总是给陈雾送花的隔壁床病友,那个只有三场戏的年轻护工……他们也是故事的一部分,缺了谁,世界都不完整。”
萧景然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样,”明浔笑了笑,语气轻松地提议,“要不要来试试?就在你的故事里,演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小角色。就当是……圆自己一个梦?”
萧景然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我……我不行!真的。我从来没演过!我会搞砸的,我怎么能……”
“怕什么。”明浔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故事的灵魂。”
拍摄现场,萧景然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显得更加平凡甚至还有些困顿。他扮演的是一个在病房走廊里擦身而过的、同样愁眉苦脸的病人家属,只有一句台词。
“A!”
明浔饰演的陈雾扶着墙壁,缓慢地从走廊尽头走来。
萧景然需要从对面低头走来,不小心撞到明浔,他低骂一句,抬头,没想到对上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他愣住半秒,而后连声道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很简单的一场戏。但——
“咔!”导演喊道,“萧编,眼神!不要躲!是愣住,不是害怕!”
“对不起对不起!”萧景然慌忙鞠躬。
然而第二次。
第三次……
萧景然一次次因自己的失误道歉,明浔也不得一次次停下,调整呼吸,重新进入陈雾那种虚脱的状态。
又一次NG后,导演脸色有点不好看了。明浔抬手示意了一下,主动走向整个人缩成一团的萧景然。
“看着我,景然。”明浔捧住他的脸,“别管镜头,别管导演。你就想象,你陪床三个月了,很累,很烦。这时候,你不小心撞到一个年轻人,他看起来比你更绝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你那一愣,不是表演,是本能。你那个笑,是同病相怜的一点安慰,哪怕你自己也快被压垮了。”
萧景然平复呼吸,慢慢点头。
“好,我们再来。就从你看到我开始。”明浔拍拍他的肩,走回自己的起始位置。
谢天谢地,这一次终于过了。
“谢谢……谢谢您,明浔哥。”下了戏,萧景然眼眶又红了,如释重负又感激,还有些终于朝着自己少年时期的梦想踏出第一步的兴奋。
“是你自己做到的。”明浔对他笑了笑。
不远处的监视器后,虞守已经静静地看了很久,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是夜,明浔刚洗完澡出来,就听到房门被重重敲响。
他蹙眉,从猫眼看去——虞守站在门外,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乱,眼神不似平日清明。
打开门,酒气扑面而来。
“虞守?你怎么……”
话没说完,虞守已经一步跨进来,“砰”地关上门。
“NG十几次,笑着哄,手把手教……”虞守的声音低哑,“明老师,好风度。”
“干什么?挑事儿?”明浔皱了下眉,淡淡道,“你喝多了。”
虞守不管,一把将他拽过来,抱进怀里。
“虞守!”明浔挣了一下,反而被搂得更紧,两人身体紧贴,就隔着一层单薄的浴袍,他无奈了,只好说,“别闹。明天还要拍戏。”
“……别闹?”虞守抬眸,盯着青年浴后微微泛红的脸颊,目光暗沉,“就闹。”
明浔沉默。
这一瞬,那个不讲道理的十八岁少年仿佛再一次回来了,并且变得有恃无恐。
明浔板起脸:“萧景然是你的人,你任命的编剧。”
“我的人?”虞守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对,我的人。”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酒气,连啃带咬,落在明浔的唇上、颈间,手也不规矩地探入睡袍边缘,“你也是我的。从里到外。”
“明浔。”
“不准对别人笑那么好看。”
明浔一顿。
真是莫名其妙,他被这突然的独占欲和这毫无章法的亲昵弄得浑身发颤,分不清是气是恼,还是别的什么……空气粘稠,酒气蒸腾,瞬间便是一身的汗意。
“你……你喝了多少?”他喘息着,在亲吻的间隙质问。
虞守不答,只是将他往墙边抵。
两人呼吸交错,虞守缓缓抬起手,勾起他耳边碎发,指尖轻揉他耳垂。
明浔不禁一颤。
“耳朵红了。”虞守哑声,在耳廓上缓慢摩挲,“和以前一样。”
他的指尖顺着耳廓下滑,抚过下颌线,最后停在明浔微微颤抖的唇上。
“真可惜,以前我没有意识到……”虞守低声说,“总是装作大人、以哥哥身份自居的人……”
他用按住明浔下唇。
“原来,也会害羞。”
明浔只想偏头躲开,虞守却眼疾手快,又用另一只手扣住了他后颈,不让他动。
“……真漂亮。”虞守盯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湿润的嘴唇,眼神暗得像深夜的海,“现在,我终于可以好好欣赏了。”
然后再次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又凶,又狠,牙齿磕到嘴唇,带来细微的刺痛,淡淡的铁锈味。
“唔……”明浔试图推开。
虞守直接将他的两边手腕都抓住,反扣在墙上。然后报复一般吻得更深、更重。
直到明浔快要窒息,虞守才稍稍松开。
两人都在剧烈喘息着。
明浔被啃得嘴唇红肿,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光,整个人靠在墙上,几乎站不住。
虞守盯着他这副模样,再一次伸出手,满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破皮的嘴角:“今晚才刚刚开始呢,哥哥。”——
作者有话说:心里话待会儿放在床上聊,毕竟这个时候最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