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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我春朝 与吾周旋久 20423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涣尔冰开(八)(七百营养液加更) 一……

屋里昏黑, 他点燃一盏烛火,放到小桌上,微微摇曳的火光恰好笼罩住这一方小桌, 光晕里,鸡汤煮的面条鲜香软弹, 淡黄的汤汁里浮着一点油星子, 旁边漂浮几片绿油油的菜叶,面条旁,几盏小碟, 装了不同的点心, 有方方正正的云片糕,有裹着糖粉透出粉红的糯米团子, 还有油炸蓬松的一整个麻团, 一个个都漂亮可爱,看上去便觉软糯可口。

赵堂浔坐下来, 和孟令仪大眼瞪小眼。

“那, 我要开始啦?你吃不吃?”

她吞了吞口水,朝他眨眼睛。

他别扭地皱了皱眉:“我看你吃。”

他不喜欢吃东西, 在他看来, 吃东西只是为了活下去,不管什么食物, 在他嘴里都味同嚼蜡。

“哦, 我差点忘了, 你好像说过,你不喜欢吃东西。”

她若有所思点点头:

“早知道,我一开始就不给你做吃的了。”

“我厨艺这么差,刚好, 你又不爱吃好吃的,以后,我就拿你练练手怎么样?”

赵堂浔脸色阴沉几分,想起她的“厨艺”,嘴角扯了扯,他只是不爱吃东西,所以吃什么都没感觉,可不代表他可以一直吃难吃的。

“闭上嘴吧,再不吃就凉了。”

他冷冷讽刺,嘴角却没察觉地带上一丝苦笑。

“那我真不给你留了。”

她话音落,立刻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滚烫的面条连着喷香的汤汁一路顺着咽喉滚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她吃的很畅快,发出吸溜吸溜的响声,忍不住引得赵堂浔掀起眼皮侧目。

“好吃,好好吃!”

她勉强嚼完一口,又狼吞虎咽地拿起一块团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这个也还不错。”

看她手忙脚乱,一会吃点这个,一会尝尝那个,他满是鄙夷,他从未见过如此女子,虽然他的确没有接触过多少女子,可她们都是嫂嫂那样的,一举一动都端庄得体,哪有她这样的,满嘴都是汤汁,两颊被撑得鼓起来,话都说不清楚,还叽叽喳喳。

他本来就难受,方才一直撑着,现下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哪哪都开始发冷疼痛,他只能端起旁边的姜汤,大口灌下去,辣的他直犯恶心,抬头,又见她一边吃,一边满足地点头。

有这么好吃吗?

“你能不能慢点吃?”

他忍不住开口。

孟令仪警惕地抬头,下意识把碗往身前拢了拢:“你你也想吃啊?”

他见她动作,如此小气,他一点也没想和她抢,她却对他这样小气,越发别扭:

“别把汤溅我衣服上。”

他咬牙切齿。

“这事呀!好说好说,放心,我不会的!”

她见他没想和她抢,似乎安心,又欢快地大快朵颐起来。

他支着头,又疼又晕,闭了闭眼,听见她吸溜吸溜的声音,睁开眼,忍不住咳嗽一声,她却头都不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也不明白,自己何时这样脆弱不争气,明明只是发烧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受呢?可偏偏,罪魁祸首还这样不关心。

孟令仪终于吃完最后一根面条,点心也一扫而光,满足地打了一个嗝,抬眼,就看见他闭着眼,抿唇皱眉,一手撑着头窝在椅子里,不住地打着冷战,时而轻轻咳嗽,很是憔悴可怜。

她心虚地瘪了瘪嘴,轻声开口:“阿浔”

他没理会她。

她站起身来,放轻脚步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潮湿的冷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似乎并不排斥她的触碰了?

刚想缩回手,手腕就被他拽住,他幽幽掀起眼皮,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幽怨地看着她,声音沙哑:

“你干嘛摸我?”

她愣了愣,温吞回答:

“我听你一直咳嗽”

他垂下眼,睫毛轻颤:

“终于想起我了?”

原来她听见了,不过是不想管他罢了。

孟令仪眨眨眼,刚想说话,静寂之中,忽然,有人肚子叫了一声。

她刚吃饱,自然不是她,两个人对上眼,心知肚明,赵堂浔一把松开她的手,闭上眼,心里羞恼,恨不得立刻抛下她跑出去,可是又有点舍不得,于是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心里已经做好被她笑话的准备。

孟令仪刚想笑话他,可看他阖目的憔悴模样,还是心软了,明明就饿了嘛,干嘛不承认。

她还奇怪呢,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爱吃的东西的人呢?

她吃饱了,现在脾气也很好,扯了扯他的袖子,柔声像是哄小孩:

“阿浔,你饿了呀?要不要吃点东西?要不,再让人做一点?”

他紧闭的双眸睫毛轻颤,却仍旧赌气不肯睁开,实在是太丢人了!满心羞愧中,听着她温言软语,喜悦却又像一根尖锐的针刺进来,那么清晰,那么醒目。

“嗯?吃不吃呀?生病了就要吃点热乎的嘛。”

她弯着腰,温柔地看着他,他终于肯睁开眼睛,有些无措,指了指桌子:

“我想吃这个。”

孟令仪回头,见他指着自己的面条:“这个呀,可好吃了,不愧是你,真有眼光,那再让人做一碗?”

他听着她的话,明知她是有意哄他,可心里还是像充了气似的,忍不住飘起来,面色也有些不自然的红润,他微微低垂着睫,瞳孔却悄悄看着她的神情:

“不用麻烦了,我就吃这个。”

孟令仪一愣:“可是都吃光了。”

他执拗地重复:

“我喝一点汤。”

“可可可我吃过了。”

他嗓音沙哑,有些怨怼:

“你根本不管我,不给我留,我不只能将就了吗?”

她又愧疚起来,可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劲:

“我问你你自己说不要的。”

他眼里的怨气越来越重:

“你这么爱吃,我总不能还和你抢,好,既然舍不得分给我,我不吃便是了。”

他复又闭上眼,却悄悄眯起一条缝,一双黑沉的眼睛观察着她的动静。

孟令仪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他这么大方不舍得和自己抢,饿到肚子都叫了,而她呢,把面都吃完了,他不计前嫌愿意将就喝她喝过的汤,她却连汤都不让他喝。

她端起汤,因为她吃的快,所以还热着呢。

“真不用再做一碗吗?”

她又问。

他没什么好气,煞有介事:

“大半夜的,大家累了一天,哪有这么让他们劳累的道理。”

孟令仪同意地点了点头。

他这人,还怪好的。突然转性了?莫非是她一直感染他,让他决定改邪归正了?

她很是骄傲,动作也殷勤几分,很体贴地没有说破他的进步,否则万一他又别扭急眼,端着汤送到人面前,拿起勺晃了晃,刚想喂到他嘴边,又顿住:

“哦,我差点忘了,你不喜欢我喂你,之前重伤都动不了了也不让我喂呢,我放这啦!”

赵堂浔压着眼角眉梢的不满,该记住的她都忘了,偏偏不该记的记得这么牢。

他闭上眼,低低咳了一声:

“仅此一次,破例,手好疼,伤口又裂开了。”

孟令仪狐疑地看着他,细想他今晚一系列举动,又是让她做这做那,又是命令她穿他的衣服过来过去的,和往常对她避之不及的人完全不是一个嘛!

今日一晚,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抱也抱了,她忍不住往那方面想,可是又立刻打住,不对劲,很不对劲!要是他真开窍了,不应该对她处处无微不至,体贴照顾吗?他却不然,反而开始装都不装了,处处和她对着干,还使唤上她了!

她想了想,得出结论——他一定是想报复她!

之前避之不及,发现横竖是躲不开她了,也不愿意再受她的哑巴气了,所以此人转变战略,决定要和她打的有来有回,她给他气受,他也不让她闲着。

真是好手段。

她冷冷哼了一声,不过她今晚有错在先,愿意让让他先让他骄傲骄傲。

她看破不说破,舀起一勺汤,递到他口边:

“殿下呀,您张张嘴,这么晚了还得在这遭这罪,都是我的错,我给您当牛做马,您消消气,好不好?”

赵堂浔的唇瓣刚刚张开,听她语气谄媚的不像话,浑身一凌,她又在想什么?!

孟令仪见他顿住,直接把汤喂进去。

浓稠的汤汁包裹着他的唇齿,刺激着他久久无味的味蕾,一路温柔小意地顺流而下,将他整个身躯温暖。

他眸光一闪,下意识闭嘴,舔了舔口中余味。

“怎么样呀殿下,好不好喝,要不要再喂您一勺?”

他缓缓咽了咽唾沫,确实不错。

下一秒,却微微愠怒道:

“你能不能正常点?”

孟令仪叹了一口气:

“您可真是难伺候呀,好,现在这样,总行了吧。”

他偏过头,不想理她。

“好点了吗?再来一口?”

他板着脸点头。

就这样,某人硬是不情不愿把她吃剩的汤全喝了。

两人吃饱喝足,孟令仪困得眼皮打架,往床上一倒:

“你今晚还睡吗?”

他看着她毫无防备,散漫的姿势,走到床边,面色如常:

“我生病了,我也要睡床,你往里挪一挪。”

孟令仪瞪大眼睛,和她作对,也不必这么绝吧?不愧是他,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不能总睡一起吧,你”

他冷冷看着她,似乎是她想多了:

“今晚太晚,从明日起,我收拾一下,我睡地上。”

孟令仪一想,反正抱也抱过了,就当提前适应一下未来的夫妻生活,她很坦然地往里挪了挪,闭眼,挑眉:

“那你可别对我动手动脚。”

他躺下来,几乎在床边,离她很远,冷哼:

“我对你动手动脚,你别想太多。”

她轻轻一哼,两人都不再说话。

屋里彻底暗下来,她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他,明明困得不行了,但大约因为他躺在身边,所以她忍不住心猿意马,再也静不下心了。

她很小心地辗转反侧,许久,身边人幽幽道:

“你干嘛动来动去?”

“吵的我睡不着。”

她心里腹诽,你不本来就睡不着吗,她才是受害者呢。

可却乐呵道:

“吃太撑了。”

“你今晚对我说了什么?”

许久,身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孟令仪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指出他耳朵听不见之后,曾对他的左耳低语过一句话。

她喃喃:

“你想知道?那就用心去听呀,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哦?那只能说,你不懂我的心。”

她得意笑道。

黑暗中,赵堂浔蓦地睁开眼,偏过头,月光盈盈,落在她背对着他的小小身体上。在这样的角度,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她。

“你说了什么?”

“想知道?”她低低一笑,“你闭上眼,右耳对着我,我说给右耳听。”

他心跳一窒,咬咬唇,闻声照做。

少女的香气和气息一点点靠近:

“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蜷起手指,心跳变快:

“你快点说。”

“你想当皇帝吗?你哥哥们都很想。”

她皱眉思索。

“孟令仪!你闭嘴!”

什么话都敢乱说。

“好吧,你猜错了,是句好话,不过恐怕会让你失望,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不是什么特别特别大的好话。”

她摇摇晃晃地接近。

心跳声越来越大,几乎振聋发聩,他双眸紧闭,睫毛轻颤,听见她欢快悦耳的声音:

“我说,我想要你,吃好睡好,无忧无愁。”

吃好睡好,无忧无愁。

短短八个字在黑暗里炸开,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瞳孔一点点紧缩,慌乱背过身,一滴眼泪莫名其妙地砸下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八百加更!

阿浔,这次是真的被爱了[爆哭]

第52章 沤珠槿艳(一) “穿我衣裳,使唤我给……

船摇摇晃晃, 厢房内的窗帘并未完全拉上,透进一缕晨光,金黄细碎, 照亮空中漂浮着的细小尘埃,晃呀晃呀, 落到少女纤长的睫毛上。

孟令仪闭了闭眼, 微微嘟囔一声,转了个身,扯了扯被子, 蒙住头继续睡。

身边, 赵堂浔紧闭的眼皮动了动,双臂环抱住自己, 被子又被扯走。

半晌, 他掀起眼帘,偏过头, 静默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长长哼了一声, 蜷缩的手臂伸着懒腰展开,渐渐转过身来。

他忙闭眼, 装作沉睡。

孟令仪丝毫不察, 睁开眼,阳光落在脸上, 暖洋洋的, 却又刺眼睛。她伸手蒙住双眼, 又眯了一会,终于清醒过来。

坐起身来,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身边, 赵堂浔双臂环抱自己,侧身背对着她躺着,身上一点被子没有,看上去很是可怜。

她缓了一下,才依稀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她说完,等了很久很久,他都一言不发,她心里还挺失望,本来,还以为他会有点感动呢,想了想,又在心中冷笑,看来小殿下年纪轻轻却抱负远大,在他看来,她的祝福不值一提吧?

那时实在很晚了,她等着等着也有些困了,回头,就看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大发慈悲,很体贴地把一床很大的被子盖到他身上,怎么今日醒来,他又什么都没盖了?

她听他呼吸声绵长,料想他定然是睡着了,轻手轻脚爬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退烧了。

她绕过他,蹑手蹑脚下床,在屋里转了一圈,肚子又饿了,什么吃的都没有。

不过,冬天竟然出太阳了。

外边已经依稀有人声,她不敢贸然出去,开了厢房里一间小小露天瞭望台的门,天光大亮,海水咸湿,阳光正好,惬意地闭上眼。

屋内,赵堂浔睁开眼,手指蜷了蜷,抬手,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他坐起身来,回头望着露台上那抹小小的蓝色的身影,眼中情绪复杂,他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问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问她究竟想要他给她什么。

可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忽然不想问了,或许是因为不敢面对那个答案,或许因为他清楚,她以为他的“救命之恩”,不过是误会,她也压根没有了解过他身上最为肮脏的一面。

他站起身来,梳洗整理仪容。

孟令仪听到屋里的声音,蹦蹦跳跳走出来:

“阿浔,你醒了?”

他梳头的手顿了顿,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被你吵醒的。”

她不以为然:“你看,出太阳了,外面好漂亮。”

他低低嗯了一声,背过身,躲避她的笑容。

“你看都没看呢。”

她有些不高兴。

他眉心微动,几乎有些仓皇放下梳子,向外走去:

“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出去一趟。”

“诶,我我饿了。”

她可怜巴巴哀求。

赵堂浔停住步伐,有些苦恼:

“马上到杭州府了,下船陪你去酒楼吃。”

孟令仪很是兴奋:“真的?这么快就可以下船了?我还没吃过呢,你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吗?”

她又凑上来,一个连一个问题蹦出来。

他不堪其扰,他需要时间静一静,一直低头沉默,直到她说完,才嘱咐:

“你别乱跑,我得出去一趟。”

孟令仪了然点头:

“找你哥哥呀?”

他皱眉:“你别操心了,不许乱跑,听到了吗?”

“知道了……”她拖长尾音,有些不乐意:“那我哪里都不能去,我不得憋死吗?”

“等下了船,帮你做一身和旁人一样的衣裳,你就可以出来了。”

他耐心解释。

“好吧,那你快点回来,我一个人好无聊。”

他神色晦暗,抿着唇,喉结动了动:

“知道了。”

他刚想落荒而逃,她又拽住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你头梳得真好呀,你头发真黑真长,你怎么哪里都这么好看。”

他脸色立刻涨红,双唇张开又闭拢,半晌,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

“你……不许说了……”

见他这样,孟令仪笑得更开心:

“你真可爱啊。”

“孟令仪!你……你闭嘴!”

他眼里全是羞赧,只能低低怒斥她的名字,可声音里却全然没有威严,愈发让他狼狈。

可心里却隐约浮起一丝莫名其妙的窃喜。

“好啦,我是想问,你可以帮我梳头吗?”

他目光迟疑,她们女子的头发样式这样多,千奇百怪,纷繁复杂,他不过是随意将头发在头上束起马尾,有什么特别的。

“嗯……因为在家里都是别人给我梳头,我头发太多了,我抓不住,总是歪歪扭扭,你头发这么多,还能梳得这样整洁光滑,你帮帮我吧?待会你还要带我下船呢,我这样乱糟糟的,你不觉得丢脸吗?”

他缓缓眨眼,推着她的肩膀,到椅子上坐下,面上故作不耐:

“现在要我给你梳,那以后呢?”

孟令仪下意识答:

“那走之前,你教给我,以后我自己梳。”

身后人沉默。

半晌,他轻轻拽了拽她的头发,语气很是凶狠:

“你这么傻,我教不会。”

孟令仪瘪瘪嘴,不和他计较,笑道:

“反正,等以后,我再找别人给我梳,找别人教我,大好人生,倒不必为此发愁。”

她的头发被发带紧紧一勒,她轻声道:

“诶,腰带紧一些,发带倒不必如此紧。”

他冷冷一哼,利落打了一个结:

“穿我衣裳,使唤我给你梳头,若是不满意,你找别人去。”

话音落,脚步不停走出去,重重摔上门。

孟令仪一人坐在屋内十分纳闷,这人怎么回事,不是他先出言挑衅吗?

她气呼呼板着脸,她自认为是天底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脾气,和她交友之人,没有不称赞的,没想到,纵然是她这样的君子,难免还是被此等小人以己度人了。

*

赵堂浔在外面例行巡视检查了一圈,一直屏气凝神,自认为已经样样周到,一切如常,连自己也没觉察到的急着回去。

赵堂洲拉着他聊了一会天,见他面上虽然恭敬乖巧,可却平常不太一样。

自己这个弟弟,在外人面前,话少寡闷,可在自己面前,却是八面玲珑,他说出去一半话,阿浔绝对不会让话掉在地上,引着他再多聊几句。

可今日,他却心不在焉,口中全是奉承,可每每都一口咬定,把话堵死,倒是让他没有发挥余地了。

似乎,从上船之时,他便有些不对劲。

“阿浔,你不想陪我去了吗?”

他轻声开口,打量着弟弟神色。

赵堂浔眸中露出一丝迟疑,但是很快收拢,几乎让赵堂洲怀疑是错觉,听他缓缓开口:

“哥哥去哪我都跟着。”

“你昨日没有休息好吗?”

他又问。

“是有一点。”

赵堂浔回答,脑海中浮现昨日场景,无一例外,都和她有关,他没说假话,是没休息好。

想到这,他心里莫名燥热,更想回去了。

“等到了杭州府,知府会来接应,我们就在杭州留半日,你陪我和知府走走场面。”

他身侧手握拳,半日时间,还得给她做衣裳,带她吃东西,而且她这样贪玩,指不定还要在别的事上耽搁:

“哥哥,我有些不舒服,等到了杭州府,想找个郎中看看,不便相陪。”

赵堂洲微微挑眉:

“你……近来身子如何?”

他咳嗽几声,无奈笑道:

“老样子,哥哥不必担心。”

赵堂洲的视线在他身上久久停留,道:

“既如此,那便随你,你现在也不必陪我了,回去休息会吧。”

“是,那阿浔就先告退。”

赵堂洲眉心聚拢,凝视他毫不犹豫远去的身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他对他缺少管教,又或是关心?这是他第一次拒绝他,若是平常,能跟在他身边,他定然是一百个愿意。

他收敛笑容,心里沉下去,又或是,他早就不想跟在他身后了。

*

赵堂浔一路疾行,脚步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他已经料理好一切,待会下船,她大可放心跟着自己走。

一直到了门口,伸手想要推门,才忽然顿住。

她柔顺的长发,脖颈间的芳香,温热的唇瓣,轻柔的双手,一齐洪水一般涌进脑海,半晌,终于定住心绪,轻轻把门推开。

奇怪的是,环绕一圈,屋里竟然空空荡荡,没有她清脆聒噪的声音,也没有她跳跃活泼的身影。

他心里一空,忍不住有些慌乱:

“孟令仪……你人呢?”

几瞬过后,空中传来她湿漉漉的声音:

“这呢。”

他微微皱眉,稍微放心一点:

“说位置。”

“床……上……”

他转过头,这才察觉,原本被他叠起的被子又被摊开,其中还鼓起了一个圆圆的小包。

“你……怎么又躺下了?”

他语气晦涩,走到床边。

她趴在床上,蜷成一团,钻出一个汗涔涔的头,声音委屈虚弱:

“我……肚子疼……”

她今早还活蹦乱跳,但大约是昨晚着了凉,好巧不巧,月事突然提前了。起初,只是微微发疼,她不以为意,只是着急怎么处理,来的时候实在是心太大,可时间越久,疼痛却越来越剧烈……

面前之人手掌握紧,有些无措地重复:

“肚子疼……你吃坏东西了?”

“不是……”

她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一闪,他蹲了下来,下唇抿成一条直线,黑润的眼睛定定看着她,神色无措慌张:

“……你疼的厉害吗?”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看我……像是装的?”——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晚迟到啦[爆哭]

第53章 沤珠槿艳(二) 最终用鼻尖轻轻蹭了蹭……

小腹的钝痛一阵又一阵, 像是有人在不停地踹她的肚子,孟令仪微微眯着眼,朦胧中, 看见赵堂浔蹲在床前,垂着眼, 手指在掌心中反复摩挲, 似乎在思考应该怎么办。

“待会你别下船了,我去帮你买些药。”

“不行!”她激动得差点坐起来:“我还要吃好吃的呢。”

他定定看着她,犹豫着, 若无其事地帮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语气说一不二:

“我会帮你买,你要吃什么?”

“不行, 我不去, 怎么知道有什么?”

她疼得声音带颤,说完, 长长叹了一口气, 恨恨地瞪着他。

“我是来月事了,很正常的, 疼一会就不疼了。”

他被她瞪得有些不自然, 轻轻吐出一口气,耳尖有些红:

“你从前也疼吗?”

他声音很轻, 语气有些古怪, 一双水润的眼睛藏在睫下, 复杂地看着她。

“从前……不怎么疼,大概是着凉了。”

她复又蜷起,嘟囔:

“喝点热的甜的,暖一暖, 以前,我娘会帮我揉一揉……”

他听着,眸中神色恍惚,没和她打招呼就出门了。

过了一会,她快睡着了,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醒一醒,把糖水喝了再睡。”

她睁开眼,模糊的视线缓缓清晰,看他蹲在床前,手里笨拙又小心地捧着一碗红糖水,对上她的视线,还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

“你……你从哪里弄这个来的?不是说,船上都是男人吗?”

他神色微赧,眼神闪烁:

“别废话了,快喝吧。”

她刚想坐起身来,就又疼得弯了腰,忽然,一双手提住她的双肩,轻而易举把她抱起来,坐在床头。

他坐在床边,垂着头,勺子在糖水里搅来搅去,半晌,她有些着急:

“你快给我呀,我坐不住了,想趴着。”

他眉心微微蹙起来,小声道:

“烫。”

她看着他又搅了搅,无奈:

“你搅来搅去也没用呀。”

他定定看着她,竟然没有嗔怪她,出奇地耐心,眼里有奇异的光泽闪烁:

“那应该怎么办?”

她一噎:

“吹一吹。”

他小心舀起一勺,目光盯着勺里黑红的糖水,眼波也润泽游移,状似无意:

“你……要我喂你吗?”

她咽了咽口水,开了一个玩笑:

“你今天这么好心呀?你……该不会是怕我疼死了没人和你斗嘴吧。放心,不会疼死的,好着呢。”

他却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说:

“你就当我是吧。”

她心跳一窒,这人真是温柔得不像话,让她很是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你有事求我啊?”

他轻轻拢起嘴唇,薄薄的唇瓣小而精致,像是两片花瓣,他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吹气,仿佛是没有功夫搭理她,许久,迟疑地抬头,问:

“要我帮你试一试温度吗?”

她愣住:“怎么……试?”

他眼里带了一丝不易被觉察的固执:

“还能怎么试。”

孟令仪心里怦然炸开,苦涩又无奈,他……他知道男女之间什么关系才能用同一个勺吗?下意识地,她低下头,耳朵涨红:

“不……不用了吧。”

他似乎并无任何情绪,从容接受,把勺塞进她嘴里,轻声问:

“喝了,就会不疼吗?”

孟令仪差点喷出来,咳嗽几声,他却很温柔,面上带着笑意,轻轻帮她拍着后背:

“你慢点。”

“哪有……这么……这么见效快的药,不过,应该有用吧。”

他一点一点喂完,速度实在太慢,但他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让孟令仪心里有些别扭……他……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一直喝完,她躺回被子里,打算睡一会。

他却一直坐在床边,丝毫没有要避嫌的觉悟。

“你还不走?你不是大忙人吗,怎么有空陪我在这里耗?”

他喃喃,声音轻飘飘的:

“你要我给你揉揉吗?”

孟令仪脑子里一个激灵,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揉肚子,这也……太过于暧昧了吧?她神思旖旎,其实,倒也不是不行,可万一是她想多了呢。

“我们这样……会不会太逾礼……”

她轻声开口。

“我们行的端坐的直,心里没有不该想的,又何须在意那些虚礼?”

他声音清清朗朗,很是坦率,倒是让孟令仪显得心思不正。

她没说话,他的手却已经覆盖上来,头一次,他的手竟然是温热的,而不是一贯的冰凉。

“是这里吗?”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笑道:

“下去一点。”

他轻轻往下,试探着打圈揉起来。

孟令仪舒适地闭上眼,他的手很大,力气也大,从前娘给她揉,总有一种力气不到位只能揉到一小块的感觉,但他的手不一样,这双手,只要有他在,就算千军万马,他也能带她杀出去,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闭上眼,舒适地伸了一个懒腰:

“阿浔,谢谢你。”

他的目光眷恋地停留在她身上,她闭上眼,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记住她脸上每一个五官的曲线,怎么看也看不腻,听她忽然开口,他睫毛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你以后,可以不要叫我孟小姐了吗,叫我悬悬,好不好?孟小姐好生分,我不喜欢。”

他缓缓收紧手心力度,明明从前他已经听她和别人说过,但出于某种奇妙的执念,他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是悬悬?”

“你不知道吗……我记得我和好多人讲过。”她又乐此不彼地解释:

“因为……我爷爷说,我出生的时候,是春天,他想到一句话,草松松,柳悬悬,我奶奶姓柳,所以他就叫我悬悬。”

他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字,轻声道:

“知道了。”

“你知道是哪个悬吗?”

“高悬的悬。”

她点头:“对,你猜对了。”

“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呀?”

她又问。

他眸色晦暗,下定决心一般微微皱眉,出口的声音却轻巧:

“奚奴。”

孟令仪闻声,缓缓睁开眼睛,看他垂着头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却让人觉得凄凉。

她握住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他微微一笑:

“你说呢。”

她安抚一样拍了拍他的手,很愧疚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问题,又勾出他的伤心事了吧,她抓着他的手,低声道:

“阿浔,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他长长地呼吸,嗯了一声:“不难过。”

“漭漭江势阔,雨开浔阳秋。驿门是高岸,望尽黄芦洲。浔是海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心胸宽广,是很好的意思。”

她望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他忽然抬起手,盖在她的眼睛上:

“好了,睡会吧。”

他的手在她小腹上缓缓打圈,一股股热意传递到她身上,疼痛渐渐缓解,她很快就睡着了。

赵堂浔坐在床边,不知疲倦地帮她揉肚子,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回忆中,是那个朦胧的梦境,她轻柔的唇,落在他的额头上。

他狭长深邃的眼睛里一片固执的凄凉,他多么希望这个梦是真的,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他想明白了,他想要幸福,想要永远和她待在一起。

既然是她先要给他希望的,就不能怪他紧紧抓住。

他垂下头,想要吻她的额头,可犹豫了很久,最终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眉毛。

*

孟令仪再次醒来,屋里笼罩着傍晚昏黄的光,他依旧坐在她身边,依旧在给她揉肚子。

她现在浑身都是活力,没有任何不舒适,一下坐了起来,又是愧疚又是惊讶:

“你……你手不酸吗?你从中午一直揉到下午了?”

他淡定收回手,甩了甩:

“还行吧。”

她咂舌,转头又关注另一件更为严重的事:

“你怎么不叫我,都已经下午了,船到了吗?”

他目光打量着她的脸:

“你好了吗?”

她点头。

“我们现在去吧。”

船早就到了,他下船去给她买的红糖,不过没有告诉她。

他又重新帮她梳了一个高马尾,然后带着她往外走。

“就我们俩?”

她问。

他轻轻挑眉:

“别人早就走了,你不满意吗?”

“满意是满意,时间会不会不够啊。”

“明早才走,可以在这里待一天。”

孟令仪欢呼一声,停下来,却看见他沉沉注视着自己。

“你……看我干嘛?”

他摇摇头,上前一步,帮她把发带重新绕了绕。

孟令仪愣愣站在原地,总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两人刚下船,岸边,马车里便下来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热热切切地迎上来,对着赵堂浔作揖:

“十七殿下,在下是杭州府知府的二儿子,家父命我在此接应殿下,您叫我徐畅便是,殿下在杭州,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赵堂浔笑着点点头,眼里却冰凉,却转过头问孟令仪:

“我们自己走,还是跟着他?”

徐畅闻声抬头,看向他身后的蓝衣小公子,面白齿红,本就觉得这位十七殿下长得漂亮,现在一看这位文弱的小公子,才当真明白什么叫男身女相。

“不知,这位是?”

孟令仪笑着回答:

“我是殿下的幕僚,你叫我小孟就行。”

话一出口,徐畅就发现,这位小孟公子,倒是比十七殿下好相与的多,立刻热切道:

“二位饿了吧,在下已经在杭州最好的酒楼备下宴席,我们这便出发如何?”

“好啊,我正巧饿了呢。”

孟令仪立刻回答。

身后,却忽然有人拽住她的后领,一字一顿:

“悬悬,你的腰带不是太松了吗?我们先去做衣裳吧?”

徐畅僵在原地,目光悄然在二位公子间流转,纵然再直肠子,也听出来这二位关系的不同寻常。

他面色羞红,心中有了猜测,莫非——此幕僚非彼幕僚?

第54章 沤珠槿艳(三) 深思熟虑的结果是要放……

徐畅心中忐忑, 再次抬起头,就见十七殿下一双黑润的眸子盯着他,明明他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那双眼睛却让他觉得冰冷刺骨,无端战栗, 咧出一个笑:

“殿下, 今夜酒楼里来了戏班子,这群人可不一般,听说原是寺里取了佛法的僧人, 后来还俗, 用皮影戏讲佛法,遇上一次可难得了, 不若先去酒楼, 晚点再去做衣裳,包在我身上。”

他声音谄媚, 话音落, 却觉得这位殿下的神色更冰凉几分。

所幸,这位小孟公子是好脾气, 立刻接腔:

“既然如此, 要不我们先去酒楼吧,徐公子筹备这些也不容易, 怎么好浪费人家一番心意?”

徐畅眼神里充满感激望向孟令仪, 她也朝他友善地眨了眨眼睛, 还没待她和徐畅客套几句,就被身边人拽了一把,拉到身后。

赵堂浔声音幽冷:

“既如此,徐公子带路吧。”

孟令仪不知所以然, 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阿浔,你怎么对人家这么凶,客气点呀。”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半晌,咬牙切齿:

“吃吃吃,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孟令仪一脸无措,想不明白哪里又惹到他,不过她也早就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还背过身,用口型朝徐畅小声道:

“他这人,就这样,徐公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话还没说完,又是被猛地一拽,他挡在她和徐畅中间,嗔怒地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她张了张口,瘪瘪嘴:

“不是你让我闭嘴吗”

他没有说话,转头扯着她的手,走得飞快,孟令仪不明所以,只能一边跟着他走,一边不忘招呼徐畅:

“徐公子,你快些。”

*

会春楼,是杭州府当之无愧的第一酒楼。

刚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亭台楼阁,红烛珠帘绕晕了眼,身姿曼妙的舞女们流连其间,倒酒赔笑,不仅如此,甚至还有面容清秀的小公子陪侍左右,更别说那些姹紫嫣红的各类花卉,明明是隆冬,在这楼内却开得那样红艳。

徐畅带着二人进了其中一间厢房,奇石流水装饰其中,即便只有三人,却还是摆了流水席,各色菜式一一上来,东坡肉,西湖醋鱼,莼菜鲈鱼羹,叫花鸡,一列列排开。

孟令仪直流口水,连连往自己盘子里扒拉,生怕漂走,忽然,盘子里插进一双筷子,夹着一个小小的虾仁,放在她碗里。

她两颊鼓鼓地把头抬起来,只见赵堂浔面色冷峻,若无其事:

“吃慢点,别着急。”

“你……你不吃吗?”

她嘴里含着食物,含含糊糊地说。

他轻轻摇头:“不饿。”

孟令仪嗔怪地看着他,半晌,喃喃:

“你……要不还是吃点吧。”

她忍不住想起某人昨晚说不饿结果抢她汤喝的局面。

她很殷勤地拿起勺子,从菜里盛了一些汤并着肉片放在他瓷白的小碗里:

“吃点吧,你看你,这么瘦,多吃点肉。”

他却目光幽幽:

“你觉得我太瘦了?”

她一愣,无奈笑道:

“不吃东西,时间久了,身体会不舒服的。”她顿了顿,“我是不想你难受。”

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拿起勺,低低嗯了声,头一次,很是乖巧地端起碗,端端正正,有模有样地吃起来,像个刚学吃饭的小孩子。

长桌对面的徐畅,暗暗观察着二人的举动,断定二人之间关系定然不一般。这十七殿下,对他很是疏离,可却对这位小孟公子,低眉善目,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在乎。

他可从未见过,两个大男人,走路时一人拽着一人,吃饭时还互相夹菜呢。

他看准时机,插嘴:

“殿下,小孟公子,饭也吃的差不多,我们上一些点心,开始看皮影戏,如何?”

他目光落在这位小幕僚身上,他已经看出了,十七殿下对他言听计从。

果不其然,孟令仪立刻拍手叫好:

“徐公子真是有心了,招待这样周全。”

赵堂浔微微侧目,眉心微不可察皱了皱。

很快,屋里帘子一拉,黑沉下来,只有面前缓缓推上来的一方月白色浮动着光泽的幕布。

孟令仪盯紧幕布,只见其上缓缓浮现一条汹涌的河流,一个旅人被它挡住了去路,此岸充满危险,一会狂风大作,一会野兽低鸣,他必须到彼岸去。

于是,他辛苦地收集木材、竹子和绳索,扎成一个牢固的筏子。他靠着这个筏子,奋力划水,终于安全地到达了对岸。

旅人低头,看着这个载着自己度过汹涌河流的筏子,一时之间,陷入了迷茫。

画面一暗,河流和旅人渐渐隐退,出现一群弟子,围绕着一个面容慈祥又智慧的老者,便是佛陀。

老者轻声开口:

“你们应当知道,我所说的法,就像渡河的筏子一样。渡过河之后,难道你们还要把这个筏子一直背在身上赶路吗?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弟子们还是摇头。

其中有一名弟子答:

“可他面前还有很多没有走完的路,万一又用上了呢?这个筏子,废了这么大劲才做成,岂不是浪费?”

老者摇头,又道:

“不,他应当心怀感激地把筏子放在河边,然后一身轻松,继续前行。倘若他背着筏子,步履蹒跚,定然无法走远,曾经的助力,倒却沦为困住他的枷锁了。”

声音渐渐淡去,帘子也被拉起来,孟令仪看得入神,未曾注意到,身旁之人目光一瞬都未曾移开自己身上。

徐畅抚掌解释:

“小孟公子,这出戏的来源,是《金刚经》中的一个故事,你认为如何?”

他一观察,知晓赵堂浔毫无兴趣,反倒是这位幕僚看得津津有味,于是径直朝着孟令仪发问。

她心中确实颇有感悟:

“说的很对,人怎么能这么傻,过了河还要一直背着船走呢?或许很多执念,一直放不下,却把自己框住了,害人又害己,反倒成了怨念。”

她微微出神,心里思索的,却是也许她不应该为了赵堂浔曾经救了她就一直缠着他不放,她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她还会喜欢旁的男子,也没有想过,她的纠缠到底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她甚至连回忆都分不清,当初她记忆里的他,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他。

现在好了,她跟到了杭州,还要让他处处照顾她,给她腾出床位,帮她遮遮掩掩,以后还要送她去找她哥哥。

她是不是太任性了?也许,她早就该放下了,谁没有一段回忆呢,也不是每个人都非要和那个人终成眷属才肯罢休,至少不能强人所难吧。

徐畅若有所思应和:

“正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可又何须回头呢,岸就在眼前,将一切执念放下,便是最好的解脱。”

话音落,悠悠叹气,一抬头,却见赵堂浔一双凉薄的眼睛打量着他。

他唇边含笑,却让徐畅脊背发冷。

“多谢徐公子款待,我们还想在杭州府逛逛,就不劳烦徐公子作陪了。”

他轻轻点头,拽着孟令仪的手便往外走。

一直出了会春楼的门,这里的冬天并不比扬州好上几分,依旧又干又冷,街上却灯火辉煌,人头涌动。

他一只耳朵听不见,所以听人说话,总是要用足精力,养成了习惯,但凡是能听见的声音,都会记得格外清晰。

方才那幕戏,他都听进去了。

他不喜欢。

孟令仪甩开他的手,有些莫名其妙:

“你……你今天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只是反问:

“你还要去哪?我陪你去。”

他不想看她和旁人聊的欢畅,近可欢声笑语,退可经文佛法,而他坐在一边,只能像一个笑话,偷窥她的对旁人扬起的笑颜。

可现下没有旁人了,她却不笑了。

孟令仪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我们慢慢走走吧。”

他眉心无措地皱了皱,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应对她忽然的低沉,只能跟着她走,心里不免焦躁。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我挺麻烦的?”

他脚步轻轻一顿,一颗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涨又麻木,在这胀痛之间,又有一根尖锐的针刺进来,尖锐又刺骨的疼痛。

他呼吸急促,一张嘴却像是被缝了起来,说不出话。

“我记得,你刚开始,经常让我离你远一点。我之所以接近你,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了,因为你曾经救过我,所以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她仰起头看着他,却发现他微微发颤,不敢直视她的视线。

“以前呢,我还可以说给你治腿,现在你已经好了,我忘记说了,你现在越来越好,好久没有在你身上看到伤口了,我很开心,所以,我也没有那么有用了。你不必感到愧疚,其实……如果我真的给你造成了麻烦困扰,你不该为了我的一意孤行一直忍受……”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他颤抖着闭了闭眼,凶狠吐出一句话:

“别说了。”

她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他却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声音沙哑:

“算我求你,别说了,可以吗?”

少年站在她身后,头却低低垂着,嘴唇因为痛苦而隐约颤抖,马尾也像是垂头丧气的尾巴,耷拉在胸前。

这就是她听得这么认真的原因吗?所以,她一直在深思熟虑,想来想去的结果是——要放弃他了。

他早就隐约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

可他不能怪她,他只是害怕,害怕她知道,连她以为的救命之恩,也不过是他不愿被拆穿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啊啊啊今晚迟到了,本章留评补偿大家红包!感谢??[捂脸笑哭]

第55章 沤珠槿艳(四) “不去了,好不好?只……

周遭人群喧闹, 可这一刻,这样的热闹似乎与他们无关,任凭夜空中的孔明灯飘荡, 街道上有戏班子举着火把走过,还是那些或远或近的人声鼎沸,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 孟令仪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微微颤抖。

他又不高兴了?

又或者,从刚才开始, 他就一直不高兴?

她摇摇头, 拉着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我不说了, 你放下来好不好?”

他一怔, 整个人像是抽了魂一般,怔怔地放下手, 有些无措地等着她的下一步命令。

孟令仪失笑, 转头望了望周遭车水马龙,明明已经是深夜, 却没有宵禁, 人们依旧畅快地放纵着生活。她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不高兴吗?”

他摇头。

“你不喜欢方才那个故事吗?”

他偏过头,语气带着微微冷意, 却总比方才那副模样鲜活许多:“你和别人聊的那么尽兴, 在意我喜不喜欢干嘛?”

她意味深长地点头, 缓缓回过味来,原来,他不开心,是因为觉得被排挤了吗?也是, 他话少,她理应更照顾他,让他有话可说。

“你给我讲讲呗,你肯定知道对不对,你桌上抄了那么多本佛经,总不能不知道吧?我都有点印象呢。”

他眸光微动:“你怎么知道我桌上有什么?”

孟令仪神色微微发红:“这个说来话长。”

他眉目间恍然松快几分:“的确记得,但,无可奉告。”

孟令仪见他神色缓和,心里忽生一念,循循善诱:

“你抄了这么多遍,一点都没看进去啊?”

赵堂浔眸色一颤,古怪嘲讽她:“我看得太多,早就已经内化在心里了,自然和你不同。”

“哦?这么厉害,那我倒要问问你,如果你是那个旅人,你要不要继续背着筏子往前走?”

她目光炯炯,表面是在问他筏子,实则是想劝他,虽然哥哥曾经对他好,帮过他,但是若一直因此束缚自己,让这样的恩情成为囚住自己的枷锁,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因恩生怨。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例子生动贴切,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不把他纠正誓不罢休。

可这番话,落在赵堂浔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方才,她才说自己不该因为他曾经救过她而缠着他,现在却又问他这个问题,不就是在问他,她要不要放弃他么?

他紧紧捏着手掌心,鼓足勇气,硬邦邦开口:

“你我都是常人,为何要在意什么对错?也许你背着这个筏子,等将来,一定会派上用场呢?他不会让你失望的,他愿意给你当牛做马,你已经背了这么久,再多背一会,就能派上用场了呢?”

不要丢下他,不要放弃他。

他以后,会对你很好的。

他睫毛湿润,眼神闪烁,心头似乎被蛇缠绕,喘不过气来。他期期艾艾看着她,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唇,生怕没听清她的话,周遭好吵,吵得他头晕目眩,只想离开,想让她带自己离开。

可她却皱了皱眉,半晌,终于无奈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执念太深。你非要吃苦,给自己找罪受,我也拦不了你,原本想着,你吃够亏就会醒悟,可你耐力不同常人,罢了,若你乐在其中,我尊重你。”

他眸光无措,似乎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一阵阵煞白,像是忍受着强烈的痛楚,反反复复,听进去那几个字:

“你执念太深。”

“我也拦不了你。”

孟令仪拽了拽他,面色关切:“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他摇摇头,哑声:

“你说,你不拦我,是何意?”

孟令仪一愣:

“还能何意,就是不拦你呀,你说了这么多,抄了这么多遍也能反其道而行之,那就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见他面色煞白煞白的,又安抚性地补充一句:

“你心里高兴,比什么都重要,你说的对,对错没有那么重要。”

其实她也明白,倘若她在这么小这么无助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也会情不自禁靠近的,哪怕遍体鳞伤,也期待对方来爱自己吧,他如果快乐,她尊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