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一遍:“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因为他说想要她别放弃他,她答应了吗?
她茫然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轻轻点头,嘴角扬起笑意,却总让人觉得有点虚弱:
“你还想去哪?我陪你去。”
她也不再想其他:“先去做衣裳,然后我们随便逛逛如何?”
转眼,赵堂浔身上堆了大包小包,孟令仪又往他身上塞了一个盒子,关切道:
“真的还行吗?”
他目光里写着嫌弃,却还是艰难地从胸前腾出一个位置,让她塞进来。
“你用的上这么多吗?”
她郑重点头:“我们得坐这么久的船,多无聊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买了多少好玩的。”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跟在她身后,她浑身倒是轻松,不过左右两手,一手拿了两个糖人,另一手拿了一串冰糖葫芦,忽然转过身来,笑盈盈问他:
“阿浔,你吃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嘴里就被塞了一个,满满当当的甜蜜溢开,如同她一样。
他从前以为自己不喜欢甜味的。
他眸色迷蒙,忽然觉得她像是糖葫芦,又甜又腻,让人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一个,可含在嘴里总会化了,若是吃光了,便也没有了,收拢怕她逃走,放开却又舍不得。
她又拽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路走到河边,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亮的璀璨,她指着夜空,叫着嚷着让他看,他装作不愿,别扭地抬头,却在烟花亮起的瞬间,偏过瞳孔。
她的眼睛里也有烟花。
孟令仪情不自禁说:
“我真想永远过这样的生活?”
赵堂浔目光复杂,不经意追问:
“你喜欢这里吗?”
她摇摇头:“不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
他目光滞涩:“人和?何意?”
孟令仪笑起来,好笑地看着他:“因为你啊,你喜欢现在吗?自由又自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能和和你在一块,你不喜欢吗?”
周围人声喧闹,空中花火太过刺眼,他不得不屏气凝神,盯着她的唇,反复比对听到的和看到的,才缓缓确定她在说什么。
半晌,他低下头,在又一轮烟花爆炸声中,轻声回答:
“我喜欢。”
孟令仪在路边买了酒,有些晕乎乎的,后来,神志模糊中,不知他是如何将自己带回客栈,只记得坐在榻上,她看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心里很开心。
赵堂浔站在一边,看着她脸色红扑扑的,在一堆东西里翻来翻去,无奈地把她抓起来,弯腰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醒酒汤。
孟令仪却一把抓住他的脖颈,凑近他的右耳,手指摩挲着他的耳垂:
“是这只,能听见,对吗?”
他几乎快要端不住手中的碗。
“阿浔,你今晚不开心吗?”
他身体内一阵阵灼热,她的气息温柔缱绻,在耳畔绕来绕去,又痒又轻。
“别闹,”他声音低哑,“张嘴。”
“现在呢,你现在开心吗?”
她越发得寸进尺,拽住他的领口,直直望进他的眼睛,又重复:
“你现在高不高兴?”
他脸色羞红,忍不住推开她:“不许乱动,坐好。”
“我好开心,我喜欢这样,喜欢和你,人和,是只有你的意思,你开心吗?告诉我,好不好?”
窗外忽然刮起大风,吹开窗户,帘子瞬间被翻涌的风撩动,打着旋飘进来,一层薄纱落在二人身上,这清凉的风却并未让他清醒几分。
他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那破土而出的快意,和喜极而泣的眩晕感。
他靠近她一点,一双黑润的眼睛死死锁着她,带着执念和委屈,低声道: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说话要算数。”
她试图拍开他:
“我当然记得。”
他却一把牵制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
“你说,你只想和我待在一起,两个人,是么?”
她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带着迷蒙的水雾,似是而非:“好像有这么回事。”
“我会帮你记得的,以后,我们就回到这里,只有两个人好不好?”
他身体里一股股热意翻涌,声音带了蛊惑,就连他自己也认不清自己,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明明他知道,她不过是醉了,她喝醉向来轻浮。
可一旦握住那只柔软的手,心里的执念却再也压抑不住,他控制不住地渴求,他喜欢,特别喜欢,想要和她待在一起,只有两个人。
她却间歇性地恢复神志:
“我们要上船,我要去找我哥哥。”
“不去了,好不好?只有我们,好不好?”
他乞求又威胁地看着她,声音带着颤。
她却没有再回应他,轻轻皱了皱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不能不去。”
“要去”
他微微闭眼,许久,沉着气将那心中的恶魔驱赶出去,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头疼欲裂,身上仿佛被抽去精气一般酸痛难耐。
他撩起她的头发,沉沉看着她,最终认命一般,弯腰把她小心抱起,轻轻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不敢再让自己多留,只要多待一秒,他便难以控制心中的欲望。
他想清楚了,他要她,他不仅要她,还要她不能有别人,他想和她永远待在一起,不管干什么,像她说的那样,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坐在冷风中,看着杭州冬日里的枯柳,心里明白,她不过是醉了。
第56章 沤珠槿艳(五)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
晨起, 隆冬时节,冷得人皮肤发痛,张口说话, 便吐出一口热腾腾的白气。河水撞在岸上,其中悬浮着几块浮冰, 放眼望去, 不见任何绿色,只有一片冷白的死寂。
孟令仪迷迷糊糊被赵堂浔扯出被子,拍了拍她的脸:“别睡了, 上船了。”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浑身上下一股冷气,冻得她几乎打了一个颤。
“我我怎么在这?”
她四下看看, 对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也没有解释, 只是一个劲地催促她,等她换上昨日刚做的衣裳, 别说, 混在随侍的一群侍卫中,有模有样, 叫人看不出端倪。
一行人在码头汇合。码头被侍卫围起来, 周遭是看热闹的百姓,听说太子殿下在此, 都忍不住想来凑凑热闹, 即便是寒冷的冬日, 也被热热闹闹的声音冲淡几分萧瑟。
赵堂洲裹着雪白狐裘,在前方和徐大人寒暄告辞,赵堂浔则沉默地站在远处,等着哥哥先上船, 孟令仪更是困得不行,昏沉地等在一边。徐畅见二人在此,也热切地凑过来和孟令仪寒暄。赵堂浔抱着手,百无聊赖地等在一旁,却有意无意地挡在二人中间,轻飘飘与徐畅攀谈:
“徐公子年岁几何?可婚配否?”
徐畅脸色一红,不晓得十七殿下为何会关心他的婚事。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还没等徐畅尬笑着开口,忽然听见码头上传来惊叫声,一时之间,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刺客杀出,措不及防地把赵堂洲围在正中,显然是有备而来。
赵堂洲身边一群侍卫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提起刀迎战,码头外的百姓惊呼声四起,不过几息功夫,河水里就掉落几具死尸。
孟令仪忍不住抓住赵堂浔的袖口,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吓得煞白,刀剑不长眼,一些不会武的下人们已经成群地倒在血泊之中。方才围成两行的侍卫们早已打破列队,不少百姓慌忙在其中穿梭,有人一不小心便被一刀砍成两半,惨不忍睹。
码头上哭声遍地,吵闹不堪。
赵堂浔身边的侍卫已经将他们围成一圈,暂时没有人朝他们这里进攻,显然,是冲着赵堂洲来的。
可赵堂浔脸色却有些古怪。他抽出腰中鞭子,拦下其中一名刺客,手起刀落,迅速了结,把人放倒,皱眉揭开此人面罩,五官不似中原人,很是奇怪。
“阿浔,你回来!”
孟令仪有些害怕,她忍不住想叫住他。
可她却在他眉目间看到些许慌乱,远处,赵堂洲高喊了一声赵堂浔名讳,他站起身,回过头,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
“你待在这里别动。”
话音落,却迟迟没有走,似乎是等着她点头。
孟令仪左右看一眼,的确,若是一直躲在这里,还有不少人守着,似乎挺安全的,可心里终归有些委屈,罢了,她一直知道的,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定是哥哥。
她扬起一个笑:
“好,你去吧。”
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一言未发,立刻提步冲进人群中。
他武力高强,打法强悍,似乎对对方的招式很是熟悉,一人能打十个,孟令仪站在远处看着他,心里既欣慰又苦涩。
身边,徐畅颤声开口:
“我爹怎么怎么自己走了?我也想走,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孟令仪一回头,看他吓得脸色发白,安慰道:
“没事,这都是冲太子殿下来的,我们就在这里待着。”
不一会儿,黑衣人渐渐倒下,百姓们也纷纷远离了码头,局势渐渐明朗,一眼望去,只有一地的血尸,赵堂洲被人团团围在正中,其余侍卫在赵堂浔领头下厮杀,他浑身沾了血,手起刀落毫不犹豫,远远的,她似乎觉得他在看她。
徐畅也渐渐松了一口气:“十七殿下真厉害,看上去也不过一位寻常公子,怎么这么能打。”
徐畅语气艳羡,孟令仪却有些心酸:
“是呀,他很厉害的。”
身经百战,身上这么多伤口,能不厉害吗。
她闭了闭眼,努力不去看那些血淋漓的死尸和风中强烈的血腥气。
忽然,徐畅又惊叫一声:
“孟孟公子,你你看那些人是朝我们来的吗?”
孟令仪睁开眼,只见远处屋檐上陆陆续续跑过一队人马,沿着房檐跳下来,径直朝着他们现在躲藏的位置而来,面露凶光,手里提着的大刀反射着冷冽的光。
她脑子一片空白,怎么回事?接着,脚下发软,回头一看,只见赵堂浔被团团围住,正应接不暇,罢了,是靠不上他了!
她闭了闭眼,声音急促,一把抓住徐畅:“你你会游泳吗?”
徐畅点点头。
人已至眼前,方才留在这里保护他们的侍卫上前格挡,拉开距离,让她和徐畅得以喘息,可明显不如对方能打,被拿下只是迟早的事。
“我们跳下去,绕过这个桥,从那边爬上去。”
“好。”
徐畅害怕得双腿发抖,只能听她指挥。
可就在她跑向水边时,却忽然停了停,徐畅慌忙问: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忽然大喊一声:“别打了,别管我们了!”
接着抓住徐畅的手,一头闷进水里。
冰凉刺骨的河水漫溯全身,她四肢冰凉,头脑里只有一个声音——游过去。
她方才停下来,不敢回头看,怕回头看见方才护着他们那些人头掉在地上,即便素不相识,可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愧疚。
她晃了晃头,勒令自己不许再想,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她忍不住想去怪赵堂浔,怪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守着她,可又转念一想,他如果不厉害,大约也会因为保护她而丧命吧?又或者他很厉害,可也不能因为他厉害就总让他受伤。
她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在水底睁开眼睛,远远瞧见远处的木桥桩子,秉着气,和徐畅一起游过去。
岸上,刺客见二人跳水,慌忙甩开纠缠不清的侍卫,追到水边,两人却已经潜在水里,河水浑浊,几乎看不清人影。
与此同时,人群中央,噗通落水声传进赵堂浔耳朵里,他慌忙用刀格挡住攻击,分出心下意识望向孟令仪在的方向,却已经是空空如也。
刹那,心脏一窒,明明人还站在地上,却恍若坠入海里一般,一片片无力的冰凉包裹住,头脑胀痛,呼吸停滞。
“殿下!小心!”
百川慌忙用刀拦下即将落在他肩上的箭,箭头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他却如同没有知觉似的,愣愣看着河面,他眼力极好,捕捉到河面之下浮动的影子。
“阿浔!你”
赵堂洲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出声提醒,可下一瞬,却见他如同离弦之箭不管不顾地狂奔而去。
好在战局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人,不一会也被前来支援的府军拿下,赵堂洲的心缓缓定下来,他也看出,此次刺客,并不同于先前的,这些人并非中原人,他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得罪了何人?
混乱之中,其中一名刺客却凑到他面前,笑吟吟道:
“殿下,我家主子让我给您带句话,令弟带走了我们的东西,何时归还?”
赵堂洲正想追问,此人却已经扬刀自刎,没有留下一点机会。
码头渐渐归于寂静,他淡淡望着周遭血水,一双深邃的眸子渐渐沉下来。
*
赵堂浔竭尽此生最快的速度往前跑。
刺骨的冷风打在脸上,他心中是汪洋大海一般的后悔自责,明明方才她拽着自己的袖子,明明她让自己留下保护她,可
他跑的极快,生怕再慢一点,就要抓不住她。
冰冷的河水中,忽然钻出两个头,徐畅再怎么也是男子,体力比孟令仪好上几分,他先是自己上了桥,看孟令仪的指头扒住木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伸手提住她的双臂,脚蹬住地面,拼了命地往上拽:
“孟孟贤弟你你撑住!”
终于,他咬牙一拽,两人重心不稳一齐倒在地上,水沾湿衣裳,勾勒出穿衣之人身上的曲线,徐畅眸色狠狠一震,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孟令仪,她面色苍白,经了水更加冷白,一双眼睛含情微颤,神色却没有任何异常。
徐畅张了张口,脑子里想起昨日十七殿下和孟姑娘的举止,心里了然,闭了闭眼,终是什么都不敢问。
孟令仪低声道谢,从他身上滚在桥面上,艰难地喘息,冷得四肢都麻木疼痛不能动弹。
江风冷冽,杀意四起。
岸上的刺客一回神,却发现目标已经在不远之外的长桥上。
他们分成两队,一队急急追去,另一队架起弓箭,瞄准,两人躺在地上,仿佛已经失了生机,一动不动,射中轻而易举,却就在箭头即将射中的瞬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弓弩。
“阿浔!”
孟令仪恍惚睁眼,坐起来,就见黑衣少年挡在自己身前,箭头贯穿右肩,听他忍不住吃痛一哼,回头望了她一眼,却又立刻站起,拿着他的鞭子,仿佛一点痛觉也没有地继续解决桥上跑过来的人。
她张了张嘴,一颗飘忽不定的心终于落地,只要有他在,她就觉得自己又能安心闭上眼,什么都不怕了。
他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处理好,最后,用长长的刀柄支着身体,忍痛喘息几口,才直起身来,踉跄着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神情无措。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知道看着她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他嫉妒得快要疯了,恨不得现在便杀了徐畅,可他也知道,她一定不想看到这样的他,他不能。
他忽然想起,上次落水,他们也曾狼狈地爬上船,那个时候,她问他冷不冷,于是他拙劣地模仿她,问了一句:
“冷吗?”
那些委屈,心疼,害怕,紧张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孟令仪眼睛一酸,一滴泪水滚落,她声音哽咽:
“有点。”
他看见她的眼泪,显得更加无措,害怕她在怪他,怪他没有第一时间出现,他不知怎么面对她了。
一偏头,只见徐畅坐在一旁,面色仓皇,不敢直视他。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恼意,忍着疼,拽下自己身上的黑披风,把她裹进去。
他扶着她起来,揽着她往外走,抬头一看,码头上的战局已经结束了。
赵堂洲被簇拥着等在码头,一直望着他的方向。
“阿浔我”
孟令仪不免害怕,若是被太子发现她在这里,该不会被送回家吧?
他面色煞白却平静:
“悬悬,你想留在这里吗?”
孟令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什么意思?”
他眸色有几分偏执,眉头微微压紧:“你昨晚告诉我,你想永远和我留在这里,你忘了吗?”
她摇了摇头,冷得哆嗦:
“我想去南边,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去更多地方看看。”
他眨了眨眼,沉沉看着她,搂住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却无端让孟令仪觉得有些反常:
“好,你别怕,我会和哥哥交代,你不用躲,他已经看见你了。”
他揽着她,面色坦然,若无其事地迎着赵堂洲的目光走上前,赵堂洲却一瞬都没看孟令仪,声音一字一顿,神情严肃:
“把她送回家,我有事要问你。”
他顿了顿,黑沉的眼里淡的没有一丝情绪:
“她不走。”
赵堂洲语气震怒,沉了沉气,咬牙切齿: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依旧垂着头,一字一顿:
“她不走。”——
作者有话说:快亲了快亲了[求求你了]
第57章 沤珠槿艳(六) “你以为,她会要你吗……
原本鲜热的血液, 渐渐在寒风中凝固,码头上只剩下死寂。
赵堂洲浑身因为震怒而微微发颤,他想不明白, 自己一向温顺乖巧的弟弟,竟然越来越反常, 不怪他先前一直怀疑他, 他的确和西泉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不允许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变成一个叛国的逆贼,更不容许他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 一人低着头, 眼里却是固执的抗衡,另一人一脸茫然, 东张西望, 时而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仿佛认为他做错了什么似的。
他冷冷哼了一声, 拧起眉:
“你们二人, 真是胡闹!”
孟令仪忍不住抖了抖,身后, 揽着他的手却收缩得更紧。
赵堂浔转过头, 面色平静,黑黝黝的眼睛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 笑容僵硬, 他声音有些发哑:
“悬悬, 上船等我,别着凉了。”
孟令仪觉得他有些奇怪,心里料到这次不像先前那么简单,太子一定会严厉惩罚他, 想来想去,她干脆挡在他面前,昂起头:
“殿下,他受伤了,要不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身后,赵堂浔悄悄掀起眼帘,目光颤抖着落在她的耳垂,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那么小一个,却总是挡在他面前,他忍不住抿了抿唇,眷恋地收回目光,伸手拉着她的手腕往后退一步:
“悬悬,我不疼,你回去等我吧。”
孟令仪目光游离,赵堂洲气势汹汹,赵堂浔也想她走,她也只能先给他们空间。
她依依不舍走出去几步,又停住脚步,回头。
小姑娘浑身湿透,漆黑的头发粘着脸颊,显得本就巴掌大小的脸更小,一双眼睛圆圆的,直直望向他:
“阿浔,我会等你的,你不要委屈自己。”
他微微张口,喉咙里却滚烫而梗塞,一个字也吐不出。
黯淡惨白的天光凝成几个星点,映在他黑琉璃珠一般的眼睛里,细碎又明亮。
会有人等他的。
会有人在意他高不高兴,委不委屈。
他跟着赵堂洲上船,进了他的厢房。
哥哥拿出蒲团,放在地上,他望了望,如平常一样跪上去。
箭矢还差在右胸里,他咬着牙,把前后两端掰下来,用劲的瞬间,仿佛留在身体里的一段箭身狠狠撕绞着肉,疼得他冷汗直流,却咬着牙,没有哼一声。
哥哥一贯不喜欢他软弱的模样。
他把腰间的鞭子解下来,双手捧住递给赵堂洲。
赵堂洲接过,冰凉的鞭子落在掌心,他缓缓抚摸,语气沉重:
“你还记得,我当初给你它的时候,说过什么么?”
“记得,潜龙勿用,君子藏器于身。”
赵堂洲把鞭子展开,撩起袖子:
“我对你的教诲,都被你忘记了。你永远改不掉你骨子里的卑劣,现在的你,学会顶撞,欺瞒,你可有悔?”
赵堂浔没有回答,只是跪得笔挺,俨然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可那浓黑的细眉却倔强的拧起,显然心中有怨。
赵堂洲闭了闭眼,他已经快十年没有亲手打过他,如今的他,也再也不是从前顺从的模样。
他提臂挥手,清脆的鞭声响起。
少年背上立刻现出一道血痕,赤裸裸的,有些刺目,起初是麻木,渐渐的,疼痛才愈演愈烈,烧灼一般,赵堂浔捏紧身侧的拳头忍着痛,一声不吭。
长风从前替哥哥惩罚他,都是快刀斩乱麻,趁疼痛仍旧麻木之时便立刻下一击,直到全部打完,那一片片的疼痛才烧骨一般开始折磨他。
可哥哥不一样。他太懂怎么才能叫他最痛最苦,一鞭闷足力道,等他疼的眼前昏黑,渐渐习惯,又用下一鞭把他唤醒,让他时时如同泡在滚水里一般,剥皮抽筋,不留一点喘息的余地。
他用手撑着身体,汗珠顺着额角滚下,从挺直的鼻梁上滑下。
“你在西泉,到底怎么回来的?”
赵堂洲坐在他面前,俯视着他,冷声开口。
赵堂洲身躯微微前倾,俨然是紧绷的姿态。他宁愿这个弟弟是一个没有任何用的残废,也不愿如今一般,心里那根本就紧绷的弦被紧紧拉住,下一秒就要脱手而出,从何时开始,这个弟弟一次又一次做出他无法预测的事,他再也管不了他了。
赵堂浔顿了顿,他声音四平八稳:
“西泉王室夺嫡,我帮了当时的二皇子,抓住了他的把柄,以此要挟,换我回来。”
赵堂洲一把抚落桌上的茶盏,砰的巨响,茶壶连着几个杯子一齐摔落,其中一个在空中直直撞上赵堂浔的额角,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额角立刻青紫一片。
赵堂洲冷眼瞧着,他能躲开,却没有躲。
“仅此而已?”
他眉头微微放松几分。
赵堂浔耳边嗡嗡作响,额角的疼痛剧烈,火辣辣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微微弓起背,忍着疼,喘了口气:
“是。”
赵堂洲站起身来,站在他面前,修长的骨节伸出来,死死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那双从前对他温顺的眼睛,如今却微微眯着,带着浓浓的屈辱。
他加深了手中的力道,低声怒喝:
“我此生最厌恶的,便是通敌叛国,更讨厌旁门左道,庶子夺嫡,我小时候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么?”
赵堂浔却轻轻一笑,他下巴被狠狠掐住,一字一顿:
“我,没有。”
这样的平静,却让赵堂洲的太阳穴越发突突疼痛起来,他牙关微微发抖,咬牙切齿冷笑:
“好弟弟,真是出息了,我从前竟不识得你还有这样搅弄风云的本事!你既然能帮西泉二皇子夺嫡,你当时,在想什么?你从前总是跟在哥哥身后,现在,你长大了,”赵堂洲冷冷一哼,“你也想坐在这个位子上么?”
“你这么有本事,让哥哥猜猜,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位子,既然别人坐得,你赵堂浔为何不可以?”
赵堂浔几乎呼吸不过来,良久,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我说我没有,哥哥不也不信么?”
赵堂洲松开手,厌恶地推开,赵堂浔勉强跪稳,小口喘息,跪直身体,眼里缓缓失去光泽。
“你明知道我最厌恶你做什么,你为什么偏要做?!”
“我花了这么多心血把你养大,何曾教过你这些旁门左道!你和谁学来的下贱玩意?还是你一直在做戏罢了,你就是改不掉当初宦庭里带出来的狭隘!”
赵堂浔闭上眼,脑海里回忆起孟令仪的话,她曾经说过,倘若真的爱他的人,又怎么会让他受伤。
“花了这么多心血,是为了什么,我清楚,哥哥反倒糊涂了么?我在西泉过的怎么样,哥哥在意过吗?”
他一字一顿,牙关发颤,声音带着破釜沉舟一般的平静,嘶哑着问出这个问题。
赵堂洲下意识回答:
“我知道你为我受苦了,可你错就错在…”
“你不知道。”
赵堂浔头一次抬起头,直视赵堂洲的眼睛,那双从前他无限渴求能多给他一些关注的眼睛,此刻却只有无措和迟疑。
“你不知道!”
他又一次冷声重复,下唇微微发颤: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这么做,我会死在那里呢,你会原谅我吗?”
赵堂洲哑然,眸中酝酿着怒意,却看到赵堂浔绝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只剩下一片清明,冷静得让他有些害怕:
“你不会,你只希望我永远是一把刀柄向着你的刀,只要我违抗你哪怕一点意志,你就担心我会刺向你,不是么?如果你知道我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不会像从前一样把我接回来了,你甚至希望我能死在那里,毕竟,”他声音微微上扬,带着决然的镇静,“只有死人,是最让人安心的,我说的对么?哥哥?”
“够了!”
“你不配做我弟弟,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带回来,更不该期望你能扭转你的本性,变成一位君子。”
赵堂洲声音平静,带着冰冷。
“你和西泉到底还有多少勾结?!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阿浔,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你让我很失望,当初,周遭人都说你是个坏种!小小年纪,便对长者能下杀心,我还坚持,只要好好教导,你定能重新做人,可你的表现呢?你这辈子,一定要和凶狠残暴嗜血搭上关系么?”
那失望又质问的声音,带着一点悔不当初,怒其不争,以及恼羞成怒,如同滚烫的水,泼在赵堂浔身上,让他想要张口,却又被烫的无力回击。
他撑着身体,艰难站起来,喉中涌上一股腥甜:
“我不配,我从来就不配。你看到的我,都是我为了让你满意的伪装,我和你把我带回来时一模一样,让你失望了,哥哥。”
赵堂浔止住声音,心里却奇异的平静。
他早就知道的。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做让他满意的弟弟,真心也好,利用也罢,就能永远有一个家。
可他已经不能让他满意了。
“哥哥,既然你不放心我,我走便是。”
他低声开口,闭了闭眼。
赵堂洲却冷笑一声:“你要去哪里?”
“你要和那个小姑娘一起走吗?”
赵堂浔沉默,但面上的决然却已经是答案。
赵堂洲还在因为他方才的话而震怒惊讶,听此言,更觉得心慌,他不屑一顾:
“你以为,她会要你吗?”
赵堂浔缓缓撩起眼帘,眸中情绪翻涌,张了张口,问:
“我不能娶她么?”
赵堂洲眯起眼,睥睨地坐在圈椅里:
“你的婚事,且不说父皇和长兄的意见,她愿意么?她的家人愿意么?”
赵堂浔脸色煞白,声音微弱:
“我会想办法。”
“所以阿浔,你要继续在她面前伪装吗?”
赵堂洲悠悠道,语气里带了一丝畅快:
“你现在不在意哥哥的想法了,原来是心有所属,可你知道吗,你在宫里被糟蹋的事,一桩桩血案,她早就知道了。”
赵堂洲收了声,很满意地看着赵堂浔身形一晃,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难以置信的恐惧。
*
孟令仪被安排在一个新的厢房,然而苦等许久,还是没有等到他,她又回了他的厢房,躺在他的床上,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听见门被推开。
她本就在等他,立刻坐起身来,门边的人身影瘦削,被薄薄的月光裹着,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里,身形一顿,竟然转身要出去。
“阿浔!你怎么才来?”
她连忙光脚飞快地跑到门边,拽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恍惚看向他的脸,他侧着头,不愿看他,一半脸没在影子里,憔悴得让人心疼,那双眼睛里水光浮动,眼角发红,被她攥住的手也小心翼翼往外躲。
“阿浔,你怎么了?”
她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难受得眼睛发酸,一把搂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里面拽,恨不得立刻替他报仇。
第58章 沤珠槿艳(七) 他期待着,这样好的她……
夜晚的风寒冷, 伤口上干涸的血液扯着衣裳,动一动便会撕扯一般疼痛,可赵堂浔却如同没有知觉一般, 只希望那些痛能更剧烈一些,才能让他更好地惩罚这样肮脏的自己。
他似乎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 耳朵里来来回回仿佛有一个声音来回告诉他——原来她一直知道, 知道他这样的肮脏不堪,可他不明白,既然她知道, 又为何不厌恶地把他推开?是因为怜悯么?
这些思绪撕扯着他的心, 仿佛把他架在火上煎烤,他没有颜面再面对她, 任凭自己如同幽魂一般飘荡在世间, 他这样的人,活该被嫌弃, 却还贪婪地肖想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忍不住去想象,倘若她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 又会作何感想?
觉得他恶心, 害怕他,远离他?
她不过是念及那虚妄的恩情才施舍给他怜悯和善意, 可她对谁都那么好, 若是知道因为她的善良, 反而被他这样令人作呕的坏种缠上,一定会后悔吧?
他只希望身上那些伤口能再疼一些,想要找一个没人能发现的地方躲起来。
可知道拉开门,看见她竟然在他的厢房, 是——在等他吗?
那点微弱亮起的希望却又哗的熄灭,他脚步踉跄,下意识转身逃走,直到那双手又一次拽住他,把他往回拉——
他坠入她温暖的怀抱,那么小却又那么稳当的欢喜,让他头脑昏沉,不忍推开。
“阿浔,他……又打你了?”
孟令仪的声音又惊又怒,她伸手想搂住他,却在手指抚摸上他背的时候,感受到他猛地一颤,她立刻偏过头,只见他薄薄的背脊上已经鲜血淋漓。
她气得呼吸急促,连手都在抖:
“他……为什么又打你!他凭什么打你?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对你?你这么保护他,他……”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一时之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立刻就要推开门:
“你等着,我去找他!”
即便她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可她只要还有一张嘴,也要为他讨一番公道。
可身后,腰却被轻轻搂住,那力度是那样的微弱,好像她是稀世珍宝一般,生怕用一点劲就会碎掉,又仿佛他害怕,害怕他的动作会让她厌恶,他声音沙哑,只剩下气声:
“悬悬,不去了。”
她顿住,回过头,欲言又止,以为他依旧执迷不悟,刚想苦口婆心劝告他,却看他神志恍惚,摇摇欲坠,连忙扶住他,搀着他往里走,一直扶着他在床上坐下来,她起身想要点灯,却被他拽住,声音轻得像是羽毛,轻轻挠动她的心:
“悬悬……”
赵堂浔无助地坐在床边,肩膀微微颤抖,垂在脸颊的黑发将一张本就白玉一般的脸衬托得更为凄清,嘴唇翕动间,极轻极怯地挽留她,脆弱得像是空中飘荡的风筝。
孟令仪停住脚步,觉得今夜的他格外反常,她在他身边坐下,又皱着眉看了看他身上的伤痕,心里刀割一般:”你平时不是很厉害吗?你打不过他吗?他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呢?你不疼吗?”
她语气着急,脑子里在思考待会怎么帮他处理一下,却忽然感受到耳畔热气逐渐靠拢,他微微歪着身子,一点点接近她,却在即将靠上她的时候停住。
“疼,特别疼。”
他声音低哑,带着委屈,似乎还有点鼻音。
轻轻一句呢喃,在孟令仪心里绕了个圈,却让她心神不宁,他头一次这样直白的告诉她他的感受,倒让她一口袋的话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她不说话,心里干着急,他水润的眼珠盯着她,带着委屈和惶恐,一瞬也不眨,见她不说话,痛苦地闭了闭,颤声问: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孟令仪一愣,脱口而出:“你说什么呢?我哪有嫌弃你了?”
她每天变着法地哄他开心,怎么会嫌弃他呢。
他长长的睫毛渐渐聚出水珠,鼻尖微微耸动,眼里情绪排山倒海一般旋转难以平息,却固执地不肯看她,渐渐氤氲出一片殷红。
孟令仪嘴唇半张,愣愣看着那颗泪珠从他纤长的睫毛根部一直摇摇欲坠地滚到睫毛尖,然后哗一下砸落下来。
她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就听他哑着嗓音,仿佛极尽挣扎:
“你都知道了,早就知道了,我不干净,我被人糟蹋了,我小时候便杀了人……”
几句话轻飘飘在她脑子里滚了一遍,她缓缓反应过来,又心疼又气愤,手忙脚乱伸出手指,帮他拭去脸上的水珠,一双手想抱抱他,却又怕弄疼他,只能无措地悬在空中,急切解释: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早就知道了,我也不应该找人去打探有关于你的秘密,可是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对你从来都不是怜悯,你想一想,你那么厉害,怎么会需要我怜悯你呢?再说了,其实我知道了你的这些过去,我只是……”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犹豫地看着他,“只是……有点心疼你。”
“心疼?”
他愣愣地看着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那生于虚妄的,本不该有的期待被稳稳接住,甚至被她温柔地托起,珍视地放在怀里。
孟令仪看着他愣愣的神色,心酸地笑了笑,又继续耐心地解释:“对啊!不然你以为呢?”
他缓缓眨了眨眼,根根分明的睫毛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气,眼尾的潮红让本就显得憔悴的面容更加可怜几分,他似乎是并不相信,又急切地追问了一遍:“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要是按照你说的那样,我是嫌弃你可怜你,那我早就走了,干嘛还留在这个地方哄你?”
哄……
哄他?
她是在哄他吗?
原来也有有人可以哄她吗?
他在深宫长大,是娘亲偷偷生下的孩子,从小没有见过身边的同龄人,偶尔远远地见到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周边都有一群下人毕恭毕敬地伺候,再就是见到赵允文,嫂嫂和哥哥总是语气亲昵地同他说话,只要他一哭,便能得到温暖的怀抱和温声的安慰。
他以为这是小孩子才有的待遇,而且并不是每个小孩都能有的待遇,可今天竟然降临在他身上了。
少年如同夜色一般漆黑的眸子里缓缓亮起了光,渐渐汇聚成难以置信的欣喜,可他又过分小心翼翼地对付这份喜悦,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也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的欢喜里,生怕是自己听错了,或者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不知所措,只能安静地坐在原地,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又将这场幻梦给打破。
孟令仪看着他这副样子,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混乱的呼吸暴露了他的不安,她心里只觉得酸酸涨涨的难受。
她主动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指头轻轻地摸了摸上面的泪痕,微微戏谑地笑着问他:“你是哭了吗?”
可这次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生气地把脸甩开,再把她推开,然后冷笑着回击她,而是沉默低下头,手指紧紧地蜷缩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啦,阿浔,既然他对你不好,他总是让你难过,那你以后就不要理他了,好不好?”
她声音温软娇俏,像是含着蜜糖一样,轻快地在冷风中蹦来蹦去,让本来阴沉的夜晚一下被点亮,那双弯弯的眼睛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此刻的她,只为他一个人笑。
他眷恋地收回目光,心里刀割一般钝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那么好,旁人都厌弃他,议论他,贬低他,可她什么都不在意,把他那么多的不堪当成宝贝一样拼凑起来,细心地呵护。
可她这么好,凭什么要被他这样的差劲的人缠上呢?
他没有任何能给她的,怨不得旁人说他命带孤煞,自打遇见他,她一个从小没见过血的娇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命悬一线。他只会给她带来数不清的麻烦,害她被连累。
她那么好,理应和同样光风霁月的人在一起,而不是是因为怜悯,因为他的谎言,让她憋屈地属于他。
赵堂浔挣扎着推开孟令仪,声音恢复冷漠:
“你清醒一点吧,对一个恶人发善心,他不会被你渡化,只会越发贪婪,得寸进尺,把你自己也吞噬。”
孟令仪却没给他再反抗的机会,她声音很是平静:
“我不信。”
赵堂浔拧起眉,哑然:“不信什么?”
“我不信你现在说的是真话,明明刚才是你舍不得我,为什么现在又要把我推开呢?阿浔,你可以告诉我吗,你当我求你了,好不好?如果你要我走,可以,但你你也得让我明明白白的离开啊,告诉我,是什么又阻拦了你靠近我呢?”
她字字说得恳切,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又溃不成军。
她总是又这样的办法。
孟令仪又凑近他,看他微微弓着背,垂着头,一副防御的姿势,她伸出手,揽了揽他垂在脸颊边潮湿的头发,见他抖了抖,却没有推开她,轻声道:
“你刚才那句话,说你是一个恶人,说我是在发善心,可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撩起红红的眼睛忍不住看她,嘴唇有些委屈地抿起,才继续往下说:
“其一,你不是一个恶人。我以前告诉过你,耳朵听不到的声音,要用心倾听,我了解一个人,从不是通过别人的话语。我们同生死共患难这么多次,你嘴上嫌弃我,可没有一次真正抛下过我。你总是不在意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可你总是下意识去保护我,不让我受一点伤,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你滥杀无辜。你哥哥对你好,你便十倍百倍奉还,我对你好,即便你觉得我让你不安,可你也忍不住对我越来越好,你觉得,这是一个恶人吗?”
她眉毛微微拢起,清澈的眼睛望着他,那样润物细无声地将从未有人与他说过的话说与他听:
“再说了,你自己认为自己是一个恶人,我也不信。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很难看清自己,我还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又散漫又惹人讨厌的烦人精呢,你觉得呢?”
赵堂浔的瞳孔缩了缩,下意识摇头,接着,听见她了然的笑声:
“那不就完了,更何况,你这个人呢,从来不在意自己的感受,不管自己疼不疼,难不难过,所以你就只在意你对别人做的,从不去想别人对你做的。就像你说,小时候,你杀了那个教你武术的师傅,你因此耿耿于怀,觉得你是个恶人,可我问你,他对你做了什么?”
孟令仪蹲在他面前,极其认真地看着他,床上的少年微微发抖,痛苦地闭了闭眼,颤抖冰冷的双手却突然被身前的少女握住,说一不二地掰开,摸了摸掌心:
“别这样,你看,掌心都红了。”
“你别怕,你告诉我,你相信我吗?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一直不敢面对那段回忆,只要想起,便头痛欲裂,可那一次又一次的噩梦又让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从未忘记曾经的恐惧。
他想试着,信她一次。
或者说,他期待着,这样好的她,可以救救他。
第59章 沤珠槿艳(八) 见他靠在她身上,眼泪……
赵堂浔轻轻闭上眼, 压抑着吐出一口气,他如履薄冰地尝试打开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门,曾几何时, 那不堪的回忆静静停在那里,仿佛不去触碰, 便能假装一切没发生过, 可只要试图揭起伤疤,就如同被漩涡吞噬一般,越陷越深, 难以自拔。
可如今, 有一双手抓住了他。
他心里有一个喃喃的声音,或许从小, 他便一直在等这样一双手——一双在即将下坠时, 能够一把拉住他的手。
“我娘把我偷偷生下来,四岁的时候, 因为我被人发现了, 所以……娘被打死了。没有娘之后,我没有份例, 也没有吃的, 晚上,只能躲在院子里一个废弃的水缸里睡觉, 白天, 只能去捡旁人吃剩的东西。我实在吃不饱, 有一次,便去偷,被人发现了,狠狠打了我一顿。”
他不敢看她, 断断续续将这些话说出,事实上,他隐瞒了更多羞于告人的细节。他一边担心她会露出厌恶的神情,一边又悄悄期待着,期待她能在知道这些后,依旧愿意向他敞开怀抱。
所幸,他的手一直被她温柔地握着,轻轻拍着鼓励他继续下去。
“周公公知道后,会给我一些吃的。后来我越来越大,我心想,总不能永远到处捡东西吃,于是开始偷偷学一些本领,宫里有教年轻宦官的学堂,我就躲在外面,把师傅的教诲听在心里,我就捡了木棍在地上练写字,画画。”
孟令仪忍不住插嘴:“那你很厉害啊,你这么偷学,都能学这么好,你知道吗,我爹娘请了很多个师傅来家里教我,但我画画画成什么样,浪费了多少金子呢,你……唉,不说了。”
他方才颓然的神情烟消云散,眼角带了一丝难堪的羞怯:
“其实你画的也没有那么糟。”
孟令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好了,我就当你在真心夸我,你继续说呀,然后呢,你写字画画这么厉害,你有饭吃了吗,有人赏识你吗?”
赵堂浔幽幽抬起眼,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像一束光照在自己身上,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他的过往,甚至他自己也不在意。
“没有。”
“为什么?!这么大的宫廷,都没有人慧眼识珠吗?难怪你郁闷呢,换我这样,我也得着急。”
看她瞪大眼睛,脸都红起来,他忍不住失笑,小声解释: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有人发现我写字写的好,让我给他抄书,他给我俸禄。”
“你抄了吗?出事了吗?”
“嗯,我抄了,给他了,但他没有给我报酬,我不服气,他找人打了我一顿。”
他如此平静说完,微不可察地看着她,果不其然,孟令仪一拍大腿:
“岂有此理!这人怎么可以这样?你本来就没饭吃,他还这么欺负你!”她又叹了口气:“可是你也没办法,寡不敌众,只能忍气吞声。”
他故作低沉,却没告诉她,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早就被他杀了。
可看着她关切心疼的眼神,心里却悄然泛起一丝快意。
“后来,我便明白了,我无依无靠,只能自己强大起来。于是我不再在书堂外偷师,换了个地方,我们那里还有教人武术的地方,不过大家都用刀剑,我什么都没有,只能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教武术的师傅发现了我,他很喜欢我,没有把我赶出去,还说我是个好苗子,要特别栽培我。”
孟令仪喉中苦涩,察觉到了不对劲,握紧了他的手。
“起初,他摸我,我不舒服,只当是为了教我,可后来,他让我在他面前脱衣裳,我不肯,便被他打,关禁闭。周公公来看我,让我忍一忍,我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多学些本事。”
他忽然停住,不再言语。
室内一片悄然,孟令仪低头,那双她才扳开的拳头又攥起来,她循着那微微颤抖的小臂往上看,只见他面色苍白,长睫湿润,鼻尖微微抖动,眉头蹙起,显然在竭尽所能忍耐着什么。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所有的言语失去立场和力量,下意识挨着他坐下,不管他身上是否有伤,情不自禁拦住他的肩膀,紧紧抱住他。
怀里冰凉的身体霎时一缩,却又慢慢放松,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
“后来……你不都知道了吗?就像他们说的一样,我被糟蹋了。”
孟令仪只是抱得更紧一些:
“可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是受害者。”
“其实,他没有碰我,可我还是杀了他。”
孟令仪缓缓开口,有些茫然:
“他……没有碰你?”
少年眉头一紧:“他喝醉了酒,让我脱光衣裳去他床上。我不肯,他便来抓我,我忍无可忍,情急之下,把他杀了。”
他不想再忍了。
用麻绳勒死他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奇妙又解脱的欢愉,即便让他以死相赔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不仅如此,他还杀了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那样的快意几乎让他癫狂。
不料,面前的小姑娘却更生气:
“那你就更不应该这么想了。”
他微微一震,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她……她也觉得自己太嗜血了吗?他早该料到的。
可她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我现在全都知道了,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杀了这样的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其一,你不该因此觉得自己手段残忍,其二,既然他没有碰过你,你也不能认为自己被糟蹋了,别人更不能这么说。”
他方才的惶恐又被一把掐灭,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没有变卦。
“阿浔,你不要这么想自己好不好?你很好,你是个好人,而且你也不要因为经历了这些而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一来这些不是真的发生了,二来就算真的发生了你也应该为自己杀了一个这样道貌岸然的人而自豪。”
他愣愣听着她的话,那扇门后铺天盖地令他痛苦的回忆,在她的引导下被他重新面对,原来,他没有错,也没有不好么?
孟令仪说完,才低头看他,只见他脸上早已流下清浅的泪痕,那一道道水光,闪烁在他苍白无措的面庞上,他不敢看她,也不知怎么面对自己。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他仿佛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任由她摆弄,无措又小心,那双平日里令人觉得心虚的黑眸,却盈盈挂着无助的水光,他的头靠在她小小的肩上,眼泪越来越像汹涌的河,哗啦啦流在她衣裳上。
“阿浔……”
她轻轻叫他,语气又是心疼,又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凭什么那些真正罪行累累的人畅快洒脱,却让这样心思细腻敏感的他承受这样的负担呢?
她不知该做些什么,声音也带了哭腔:
“你哭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没有为他抹去眼泪,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不让自己眼眶里的泪珠掉下来。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你知道吗?我知道那些事没有发生过,虽然很气愤旁人诽谤非议你,可我真的很庆幸。”
“如果我更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不过,也许我那个时侯太小,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可我可以陪着你,至少……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一个肩膀。”
她侧过身,用柔软的脸颊抵住他的额头,轻轻拍着他:
“不难过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就不要再想了。你很好,没有人站在你那边,你也一直在努力保护自己,以后,身边有人了。”
她脑子混沌,方寸大乱,失去了循循善诱的耐心,只能仓皇无措地捧出一颗赤诚的真心,想到什么说什么。
却不料,赵堂浔却似乎更难过了。
他浑身脱力地靠在她怀里,手紧紧拽住她的袖子,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哭出声,可听着她的话,眼泪就像洪水决堤一般涌出来。
他想忍住,可头一次知道,原来哭的太久,连气也开始不顺畅,忍不住抽泣起来。
他只能把头躲进她的肩头,不想被她看到,可双手又死死拉着她,不肯让她走。
孟令仪脸色羞红,哄了好久,他还是在隐约抽泣,她心里也从一开始的心疼愤懑变得有些微妙。
“阿浔,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闭着双眼,面色难堪,吸了吸气,勉强止住:
“为什么……”
这便厌烦他了么?可明明,也是她让他说的。
孟令仪东张西望,低头,见他靠在她身上,无力地低喘,额头全是汗湿的鬓发,眼泪又那样勾人地悬在下巴上欲落未落,脑中轰然炸开一个词——花枝乱颤。
她状似无意,悠悠说了一句:
“喂,你……该不会在对我撒娇吧。”
一句话落地,少年抽泣声立时止住,两人连呼吸声都屏住,一时之间,一室寂静。
就在孟令仪以为他要推开她,然后别扭地说一句让她别胡说的时候,他却抱得更紧,闷闷说了一句:
“我……可以么?”
孟令仪整个人僵住,心里仿佛被风吹的鼓起来,又一下被扎破,铺天盖地的惊讶淹没了她,良久,心头的浪潮高了又地,她面色羞红,半晌,故作正经:
“按理说,也不是不行,但你知道,什么关系才能彼此撒娇吗?”
少年垂下的眼里晦暗不明:
“什么……”
孟令仪清清嗓子:
“我看话本子里写,男女之间,恐怕得是那种关系才妥当。”
“……哪种关系?”
第60章 沤珠槿艳(九) “悬悬……当我求你……
室内一片漆黑, 只有炉子上的火舌霹雳啪啦在空气中滚动。
少年纤长的睫毛很好地掩盖了眸子中的情绪,他悄悄观察着孟令仪的神色,见她眼角唇边都含着笑意, 平日里白白的脸颊此时也染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粉红。
他不是一个爱在旁人面前表露情绪的人,可在她的面前却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兽, 忍不住向她袒露自己最柔软的肚皮, 心里砌起的高墙全部崩塌,希望她能摸摸自己,能回应他的晦暗心思。
他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了这样, 等他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时, 早已经弥足深陷,难以自拔。
身旁的姑娘面色绯红, 声音却还端着矜持:“还能是什么关系?就是那种关系呗。”
赵堂浔撩起眼皮, 悄悄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可以吗?可以和你是那种关系吗?”
孟令仪大吃一惊, 几乎要忍不住把他推开, 料想他大概是误会了,只能厚着脸皮解释:“我说的, 是夫妻。”
她扭头看着他, 原以为他会有些难堪,他却一脸的坦然, 甚至面色中还带着隐隐约约的期待, 问:
“我知道, 那我们可以吗?”
这下孟令仪是真的震惊了,一把把他推开,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少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有些失落, 只听她惊讶的声音:
“你认真的吗?你知道两个人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夫妻吗?”
他认真地看着她,有难以察觉的慌张,冷静道:
“我知道。我很认真,所以你呢,你怎么想?”
她怎么想?
孟令仪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动。
她还能怎么想?她自然是愿意的,她一时之间没有明白,毕竟在她看来,面前人尚未开情窍,不知是哪根茎搭错了才说出这样的话。
她又追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是可以随意乱许诺的。”
赵堂浔垂着头,双臂环抱着自己,紧了紧胳膊,他声音带着淡淡的委屈,又一遍重复:
“我没有不认真,我是当真想和你成为夫妻,你可不可以,也和我试一试呢?”
他早就料到了,不是吗?她这样好的人,之所以愿意靠近他,不过是因为怜悯他,她对谁都很好,可他却不一样。
他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他已经决定要把自己交给她了,他从此便也只有她了。
他不知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只知道他的心已经交给了一个人。只要他还活着,还有一口气,他便会一直缠着她。就算她不喜欢他也罢,只要能够跟在她身后,他就已经能够满足。
他有些阴暗地想。
忽然觉得,没有了她的怀抱,原来夜晚是这样的冷,身上的伤口是这样的疼。
孟令仪尚未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她眨巴着眼睛,目光徐徐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他的身影是那样的单薄,脸上还带着方才的泪痕,眼睛也红红的,他一字一句是那样认真,不像作伪,那双深不见底,颜色浓黑的几近空洞的眸子,情绪是那样的纯粹,几乎让她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许久她斟酌着开口:
“阿浔,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少年眸光一闪,为什么呢?
他压下眼睛里面的偏执神色,因为他见不到她的时候便会发了疯一样的想她,与她呆在一起,就算是生死难料也觉得开心满足;因为他不愿任何其他的男子触碰她,看到她同其他男子笑盈盈地说话他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想要把她带走,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因为她看见了藏在他心里那个从未见过天日的小孩,温暖的带着他去面对他不堪的回忆。
他生命中的所有美好都是她带给他的,他也分不清这样的情谊到底是什么,不知究竟从何时开始,他只知道——如果要离开她,那自己还不如死了。
他眼里的情绪百转千回,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眼里闪着水光,下唇轻轻抖动,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
“悬悬……当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可不可以……”他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哀切:“答应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就算不和我做夫妻,也可以,那你……”他垂着眼,似乎废了极大力气才吐出这几个字:“可不可以别和别人在一起。”
孟令仪的嘴在黑暗里张开又闭拢,惊喜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时之间分不清他的动机。
可是似乎也无所谓了。
她就是有些想不明白,明明前一日还在处处和她斗嘴看不惯她找她麻烦的人,怎么现下就可怜巴巴地坐在她面前,哭着求她答应他呢?
她心里的情绪相当微妙,有些隐隐的得意,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她只能低下头,轻轻点了点,然后结结巴巴地开口:
“那,那好吧。但是如果说好了,就不能反悔了,这件事非常严肃,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对方松了一口气的短叹,然后被他立刻打断,声音里带着急切:
“不会反悔的,绝对不会反悔的。”
可是话一说完,他似乎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轻轻挪动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试探地贴着她,眼睛盯着二人放在一块的鞋尖,又不确定了问了一句:
“那你呢,你会反悔吗?”
孟令仪声音轻快:
“我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他声音有些茫然无措:
“那现在呢,我们是夫妻了吗?”
孟令仪忍不住笑出声:
“当然不是,你在想什么呀。如果要当夫妻的话,你要先去我家提亲,还有各种各样的流程呢,不过,我的心已经许给你了。”
她的心已经给他了。
赵堂浔默念着这句话,心里的欣喜再也藏不住,可是又一瞬间变得有些无措起来,生怕自己没有做好又失去她,只能不断地向她承诺: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孟令仪哑然失笑:
“你在说什么呀,你要跟我当夫妻,又不是给我当仆人,干嘛问我这个问题?”
他瘪了瘪嘴,只是定定地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久,他只能像一个楞头青似的,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承诺: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离开我。”
他已经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失去了任何尊严和掩饰,像一只被剥了刺的小刺猬,留给她的一面,只有柔软的身体和毫无防备的信任。
孟令仪听着他的话,才缓缓反应过来——他似乎是真的很喜欢她。
她不由得有些奇怪,那她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可看着眼前人患得患失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慢悠悠的开口:
“那你呢,你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他有些震惊地抬头,和她对上眼,那双阴沉的眸子里缓缓迸发出几颗星子似的欣喜,他有些哑然地回答: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别抛弃我。”
抛弃。
孟令仪吸了口气。
他已经是她的所有物了?
她想开口告诉他,就算她和他分开,那也不算抛弃,他也不该这样放低自己。
可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需要时间,而且,她羞于承认,她竟然有些享受。这样的感受令她有些羞耻,于是只能加倍对他好。
孟令仪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道:
“那你过来点。”
见他傻乎乎地坐在原地,依旧不知所措,她又拧起眉头,笑:
“怎么,不愿意吗?”
他眨眨眼,缓过神来,面上又红又青,一点点靠近她。
下一秒,只觉得胸前的领口被她一把拽住,然后猛地向她的方向一拉,一个吻不轻不重,蜻蜓点水地落在他的额头上。
他恍惚间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个梦,真正地感受着额头上的柔软和温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样的感觉像是一颗心被稳稳当当地包裹起来,他的美梦终于成真了。
正当他仍在不可思议的回味和保存这份惊喜时,少女已经略微戏谑地支着下巴,好笑地看着他:
“好了,这次不是梦,是真的了。”
黑暗里,赵堂浔缓缓的眨着眼睛,这句话在耳朵里面滚动了几遍,才恍然当头一棒,火舌一般地一下滚燃,蹭的一下,他的脸色涨红,反应过来她刚才在说什么。
这次不是梦。
她怎么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这样的梦?
眸中的羞涩和无措缓缓被一丝不可思议占据,那细细密密的快乐如同野火燎原一般在心里越烧越烈,他的心也在这样蓬勃的空气中越浮越高,仿佛踩在云端一般。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确认了一遍:
“之前……”
他不好意思问出口,孟令仪却已经颇为骄傲的点了点头:“是呀,你可真好骗。”
可他却一反常态,唇瓣轻张,欲说还休地看着她,问:
“悬悬,你对我,和我对你是一样的吗?”
孟令仪不明其意,只觉得他的眼神格外粘着。
“我……我也不知道。”
她小声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她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双腿上,规规矩矩的,忽然,却有另一只手伸过来,细长泛白的指节轻轻戳了戳她的指尖,又轻又痒。
身旁人声音沙哑又缱绻:
“悬悬,你可不可以,让我拉一下?”
她从前不知,原来他想,可以将这两个字念的如此柔情似水。
余光里,他的面庞在烛光里忽明忽灭,眼睛里倒映着些微光点,下唇僵硬又无措地抿着,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性。
“也不是不可以。”
她失了平日的镇定从容,看着他伸手握住她小小的手掌,十指紧扣,他的手冷硬,筋脉分明,很有力量,握着她的动作却不知所措,珍而重之。
“悬悬。”
他又叫她,声调软的不像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这么好?”
上扬的尾音溢散在空中,却多了一丝哀切之感,少年手掌微颤,不敢看身边人。
孟令仪咽了咽唾沫,她心里慌乱,小鹿乱跳,脸热得像是要烧起来,再也没办法将那些对他的心疼,怜爱,珍视一一诉说,她随意找了一个借口:
“我,我早就说过了呀,你救了我,你是个好人,你能不能别问了……”
身旁,赵堂浔轻轻点了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样也好,总比她不要他好。
他会一直瞒下去,他会永远是她的“恩人”,只要这样,她就不会走。
他惨然地笑了笑,声音却平静:
“悬悬,你答应了我,我便会记得很牢很牢,你说到,一定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