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自救
前脚王道生提到要对牧草下手,后脚,碧玉就带着人来到了大牢。
王道生听到动静,开始嚷嚷:“放我出去!我是突利可汗的人,听到了没有?”
碧玉不做理会,视若无睹。
她道:“跟我走。”
李星遥问:“去哪?”
碧玉不回答。
李星遥无奈,甚至来不及和王阿存交代,就被带着出了大牢。王道生这次懒得通过老鼠洞传话了,他伸长了脖子努力想往外探看,一边看,一边嘀咕:“奇怪了,她身上怎么有草?”
王阿存目光一凛。
而此时被带出大牢的李星遥也注意到了碧玉身上粘着的草。那是一株,苜蓿草。乍看,并没有什么问题,可……
好端端的,碧玉怎么会去苜蓿草生长的地方?
若长途跋涉,草早该在奔波中掉落了才是。此外,王道生是昨日才进了大牢的,没道理这么快,秦王的人就下手了。
她怀疑,那株苜蓿草不是来自五原。
若不是来自五原,那么只能是来自定襄。定襄城内居民半牧半农,之前她被逼迫着种牧草,牧草中就有苜蓿。
碧玉,是从原先自己种苜蓿草的地方而来。莫非,她来找自己,是因为草出了事?
心下觉得突兀,有心想从碧玉口中探听几句,碧玉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等到再回原来种牧草的地方,李星遥掩盖下心中诸多思量,问碧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碧玉道:“想个办法。”
说话间,指了指田间的牧草。
李星遥便弯下腰,朝着那些牧草看去。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之下,她也吓了一跳。牧草竟然全都遭到了冻害!
不管是苜蓿草还是红豆草,亦或者是沙打旺,根茎明显都被冻伤冻坏了。
“这些草的根和茎都遭到了冻害。似这些苜蓿草,没有明显受冻迹象的,来年还能返青。但似这种根茎烂了一小部分,但根部完好的,来年虽然能返青,但出来的芽会比较弱,返青时间也要往后推迟至少半个月。”
将手指向另一簇牧草根茎,李星遥实话实说:“像这种根茎烂透了的,来年无法返青,不如趁早拔干净,免得影响其他植株正常生长。”
“你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碧玉面色不好,似是有些心疼那些即将被拔除的植株。
李星遥叹气,她又不是大罗神仙,能把死了的植物就活,碧玉过于高看她了。不过想想,牧草对游牧民族,十分重要。哪怕只是拔除一些坏的,都足以叫碧玉心疼不已。
说到心疼,她不理解的是,“我回五原之前,不是已经安排好了牧草越冬之事吗?为何如今,又会遭到冻害?”
李星遥不理解,当时她埋头种植几种牧草,因临近冬天,她便提前安排了越冬事宜,当时她准备了羊粪,又挖了土,将二者拌匀,盖在了牧草之上。灌溉,也是临冬灌溉的,按理说,牧草不该遭到冻害的。
再者,定襄城的温度……
定襄城并没有极端天气,怎么,牧草就遭了冻害呢?
“昨夜突刮大风,白天这些草都还好好的,谁知道一晚上过去,便成了这样。草是你种的,别人都不会处置,你莫废话,赶紧给个解决法子。”
碧玉的脸上满是抱怨。
李星遥越听越觉得怪异。昨晚,没起风啊。
她虽被关在大牢里,可定襄城毕竟不是石头堡垒一样坚固不透风的地方。外头刮风,她在里头,怎么着也该听到的。
可昨夜,并没听到外头有动静。
此外,这些牧草是系统给的,算是优质抗寒牧草,不该这么容易就遭到冻害的。牧草根部的冻害,也不似刮大风就能形成的。
心中冒出两个字——系统,她无暇跟系统确认,先对着碧玉道:“虽是亡羊补牢,但也为时未晚。这些还能返青的,能救。有些牧草需要刈割,等它再生新枝,牧草田间,要排水,另外,还要在风口移栽点别的高大树木,或者用东西挡一挡,作为防风网。若有多余的干草,也拿来盖一盖。”
碧玉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点头,“我会安排下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
李星遥暗忖,事情应该八九不离十了。李娘子说的很清楚,要对五原的牧草下手,可现在出了问题的,是定襄城的牧草。
这么大规模的冻害,不是李娘子一人可以做到的,且人为压根做不到。所谓的风,来得实在诡异,除了系统,她想不到别的。
处理牧草遭到的冻害,非三五日能完成。碧玉既然说了,会安排下去,想来应该不会将自己再关回大牢了。
便试探着问:“要我帮着在旁边指点吗?”
“你说呢?”
碧玉反问,又说:“不要冒出不该有的心思,也不要想着逃跑。我会再安排三个人盯着你,你的任务就是,将这些牧草遭到的冻害尽快解决。”
“那王阿存……”
李星遥试图为王阿存争取。
谁料,碧玉却瞪了她一眼,“你只要不逃跑,不胡作非为,放心,他死不了。”
话……说得硬邦邦,李星遥也不好再问。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暂时得到了自由。很快,碧玉说的那三个人就来了。等见到那三个人,李星遥才知,原来,所谓的再安排三个人,是在原来已有三个人看管的基础上。
所以,如今一共有六个人看守她。
她无奈,只得认了。
“系统,系统?”
她想和系统确认。
系统这次却连理都不理她,那几声熟悉的电流声也没有出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她只得放弃。
而大牢里头,王道生等不到来放他出去的人,有些慌了。
他隔着老鼠洞,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对着王阿存抱怨:“不会吧?我为了给你们传消息,结果把自己送进来了?我的余生,莫非就要在大牢里度过了?”
见王阿存不回应,又问:“你怎么不理我?王十六郎,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才会出现在这里,受这么大的苦?你倒是说句话啊,她李星遥倒是出去了,你呢?我呢?”
“一会就会有人来放你出去。”
王阿存回了一句。
王道生抱怨的动作一顿,随口又问:“你怎么知道?”
还有,“那你呢?”
王阿存不做回答。
“喂喂?”
王道生气得想跳脚,熟悉儿子的德性,可从前,他能面对面责骂,如今却隔着一堵墙。隔着墙,他总觉得自己发挥不出该有的气势。
“王十六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李星遥,是义成公主要的人。这定襄城里,城外,都是她的亲人。她肯定是安全的,那你呢?义成公主可好几次想杀了你,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墙那头,还是没有回应。
罢了罢了,王道生抹脸,手动将自己的眼睛合上,翻了个身,躺一旁生闷气去了。
一边生闷气,他又一边嘟囔:“命苦啊,合着我们父子俩,都是给他们一大家子做苦工的。”
刚说到苦工,外头有人来了。
是上次拿了把刀,威胁王道生要把他舌头割掉的那人。
“沈四六,你可以走了。”
来人语气不善,可说出的话却叫王道生眼睛一亮。
他立刻鲤鱼打挺,从地上翻了起来,之后,兴冲冲地冲出了大牢。快速瞥王阿存一眼,嚷嚷:“走了走了。”
“快点!”
那人催促。
父子二人压根没有说话的机会,牢里再度恢复安静。王阿存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他闭目,如入定了一般。
王道生出了大牢,本想装模作样去义成公主面前讨个说法,可谁知,义成公主压根懒得见他。他琢磨着,那便找机会,再与李星遥或者李愿娘通个气吧,哪成想,碧玉叫人把他按在马上,凶狠地一甩鞭子,马就带着他发疯一样往城门外奔去。
“杀人了!杀人了!”
他大喊。
憋了一肚子气回到了突利帐下,一见到突利,迅速换上一张笑脸,也不急着说在定襄城遭到的冷遇,却是先给突利递上了一颗橘子。
“这是我专门从定襄带来的,只有一颗,可汗快吃。”
他献殷勤。
突利接过那橘子,问:“义成公主给的?”
“不是。”
王道生笑容一顿,脸上稍显落寞,头微微垂下,他说:“我偷的。”
突利挑眉,倒也没说什么。
话锋一转,问:“铁锅拿到了吗?”
“没有。”
王道生脸上更失落了,他瞅准机会,噼里啪啦把在定襄城里的遭遇说了。当然,没少添油加醋。
突利闻讯,果然大怒,道:“她还说,与我结盟,我助她拿下大唐,她助我夺回大可汗之位,可,我不过是要一口铁锅,她都不愿意。你是我的人,她不管不顾将你关牢里,打得,可是我的脸。”
“那也没有办法,谁让她是突厥的可敦,颉利大可汗又信赖她。”
王道生试图劝和。
突利却嗤笑一声,道:“信赖?呵,他二人之间……”
笑容一收,改口:“说起来,多日不见我那位好叔叔了。天寒地冻,听说他那里,牛羊冻死了不少。你跟我,去王廷看看他吧。”
“都听可汗的。”
王道生连声称是。
*
防风林的搭建说难,倒也不难,只是事情繁杂,相对麻烦了些。若是全用毡布做防风网,以牧草的种植面积来算,需要上百块毡布还不止,是以碧玉想都不想便一口回绝了。
她定下用移栽树木作为防风网的办法,又指了二十个人,命他们在一天之内将防风网搭建起来。
李星遥本来还指望着从这些人里打探消息,哪里想到,众人忙起来,压根没有闲暇。
二十个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忙着挖树,另一拨忙着种树。尘土被扬起的声音和悉悉簌簌的杂音入耳,李星遥心中叹气。
她手底下也闲不得。
监视她的六个人实在尽职尽责,她懒得面对六人没有感情的目光,干脆背过他们,拿着刈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割着受了冻但还没死透的牧草。
不知割了多久,她腰酸背痛。
恰好送干草的人来了。
干草是用来铺在牧草上面,帮助牧草抵御之后的严寒的。
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可,“干草来了。”
背后送干草的一人出了声,她忙回头。
四目相对,着实有些惊喜。
“这些干草,多少有些潮。许是昨夜刮大风,吸了水汽。但,也不是不能用,只是,不能再堆积起来了,需要立刻摊开。”
她不动声色抬高声音说了一句。
监视她的六人中一人毫不犹豫,回说:“那就摊开吧。”
“可。”
李星遥略显忧愁,她指着那少说有几百公斤的干草,为难道:“这么多干草,若是让我一人来摊,怕是,到明天早上,都摊不完。”
六人交换眼神。
最终,还是先头开口的那人出了声。他对着送干草的四人道:“你们留下,跟着她一起把干草摊开。”
四人闻声而动。
李星遥也不急着与张娘子搭话,她自顾自拿了些干草,按序摊开。因牧草种植时,留有间距,几人便顺着间距一路往远方铺设干草。
觑着距离差不多了,李星遥手上不见停,嘴上急道:“张阿婶,你莫非又是来送兵器的?”
张娘子没好点头,同样手上动作不见停,嘴上回应:“是呢,又让我们来送兵器。只是,这一次,忒急了些。”
话音落,忙又问:“李小娘子,你在吐谷浑,可有遭到搓磨?自打你走后,我这心里头,就不安稳。我们都担心你呢,好不容易得知你回来的消息,我们还想着,找机会去五原与你见上一面,哪知道,转眼,义成公主又把你带到了定襄。”
“我在吐谷浑,一切还好。”
李星遥长话短说,顾不上寒暄,忙又道:“张阿婶的心意,我都明白的,只是此时不是说话的机会。我如今,行动处处受限,既知张阿婶是从贺兰山来的,正好,有些事想同张阿婶打探打探。张阿婶,五原,还有贺兰山,可有什么异常?你方才说,义成公主这次忒急了些,又是何意?”
“五原和贺兰山,都出事了!”
张娘子压低了声音,快速瞟了那监视的人一眼,又道:“贺兰山出怪事了。你知道的,义成公主在贺兰山东边悄悄打兵器,在山的西边悄悄造火器。火器的事,她虽然瞒着我们,可日子长了,如今,我心里也有数了。前些日子,火器突然爆炸了。还不止炸了一次,我算着,声音时而近时而远的,加起来,总共有五次。”
“火器?”
李星遥铺干草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接上了。
张娘子小心“嗯”了一声,又说:“先头我还以为,火器不稳定,所以炸了。可回想从前,除了天罚那次,哪里还听到过火器爆炸的声音,所以我总觉得这里头,不对劲。更怪的是,火器送到我们手上的时间,延迟了。”
“可张阿婶方才不是才说,义成公主着急了?”
李星遥有些没明白。
张娘子道:“这正是我要同你说的。李小娘子,我怀疑,义成公主造火器的事快要瞒不住了!”
丢出自己的判断,张娘子又道:“火器是从山的西边送到东边我们冶铁的地方的,义成公主的人暗渡陈仓,以为我们不知道。但我记下了他们送火器的规律,每逢初一十五,大小箱交错。可上个十五,没送。另外,那个叫赵德言的,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了贺兰山。如今,颉利和义成公主,也都在五原。”
“义成已经在五原了?”
李星遥恍然,心中却觉得,事情的发展速度,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拖住义成公主,让她无暇顾及其他,本就是她的战略。所以她对义成公主出现在五原,并不觉得奇怪。
她奇怪的,是张娘子口中炸了不止一次的火器。
原本按她的设想,她想通过对贺兰山里的火器下手,来引起义成公主紧张。但如今看来,爆炸的,似乎不是贺兰山里的火器。
义成公主造了这么久的火器,也运了这么久的火器,没道理火器性能已经稳定,现在突然又爆了,且还“时近时远”,东爆一次,西爆一次。
那么,事情大概率,是秦王的人干的,毕竟,眼下手中有火器的,除了义成公主,便只有秦王了。
这手笔……
李星遥莫名有股笃定,是黎明的手笔。
黎明总喜欢出其不意,火器的事,也是他从中转圜,告知秦王的。身为探子,多次潜入贺兰山,他对贺兰山,应该是足够了解的。
东爆一次,西爆一次,应该便是在沿用义成公主“狼来了”的方式,让义成公主惶恐。
如果没猜错的话,黎明应该还没拿出突火枪,他拿出的,应该是和义成公主同样的火球。那火球,是她告诉他制作方法的。
如此,她心中大定。
又想到,火器送到贺兰山东边的时间延迟了,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莫非,秦王的人当真在金城截住了吐谷浑送来的硝石?
毕竟,没了硝石,火器制造只得暂缓。
“多谢张阿婶告知我这些。”
对着张娘子快速说了一句,李星遥示意,该去拿干草了。
张娘子心领神会,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无事人一样转身。去堆放干草的地方抱了一把干草,回过神,与同样抱了干草折返牧草深处的李星遥道:“李小娘子,我还有一事想问你。我怎么恍惚听说,义成公主要让你和后隋的小皇帝成婚?可是真的?”
“是真的。”
李星遥依然小心回应。
张娘子吓了一大跳,“不会吧?义成公主,她疯成了这样?”
李星遥苦笑,不想让她跟着一起担心,便道:“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可是。”
张娘子眼中写满了担忧。
“以前咱们也没有想到,咱们还能离开突厥王廷,不是吗?所以,张阿婶,不必担心,兴许,眨眼间,我们又能离开这里,回到大唐了。”
李星遥轻声回应。
张娘子嘴巴张了张,没好再说。
*
此时的五原,义成公主刚刚送走前来刺探的颉利和赵德言,眼看着颉利的人马渐行渐远,收回视线,她轻蔑地一笑,转身纵马又往贺兰山去了。
至贺兰山东边冶铁的地方,大致走了一圈,回到藏锻打好的兵器所在,她蹙眉不语。
管事的人道:“公主,咱们可要转移地盘?”
“不。”
义成公主摇头,“大事将谋,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多做多错,值此紧要关头,还是谨慎些得好。”
“可,那些火器……”
管事的人忧心忡忡,提到火器,心中更多了几分不确定。那些火器,可不是自己人打造的。可,不是自己人打造的,又是谁打造的?
难不成,天底下还有别的人,手上握有和自己一样的火器?
这个猜想,让他有些焦虑。
义成公主见他神态,道:“兴许当时,他留了后路,只是现在探究这些,已是不必要。我是从来不信天上掉宝贝的说辞的,发现的这些火器,若没猜测,应是有人故意而为。”
“可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又会是谁的人?”
管事的人只觉眼前迷雾重重,结合颉利可汗突然前来,心中更倾向于,是颉利可汗的人。
义成公主却不言。
她心里头,说实话,也有几分不确定。这几分不确定,让她有股不受控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甚至,还让她有些说不出的慌张。
给出火器制造方法的人,早已被她杀了。那是个痴迷炼丹的炼丹师,无意中发现了火器的制造方法,无意中,又被她知道。
她重金利诱,套出了火器制造方法,而后,把人杀了。
本以为,一切做的天衣无缝,从此以后,火器的制造方法就掌握在她手上了。可谁知,如今贺兰山里突然诡异地冒出另一批火器。
她拿着那火器残片对照过,和她手上的,是一样的。
定是那炼丹师留了后手。
可,后手留给谁了呢?
李星遥?颉利?灵州的柴绍?
心中有无数猜测,她不得头绪。
火器正好在贺兰山爆炸,不像是偶然为之,倒像是冲着她来的。如今吐谷浑运来的硝石也莫名被劫,金城的人,明明被自己策反了,可……
还有颉利,不声不响就带着赵德言来了五原。名义上是来挑马的,可实际上,还是为了贺兰山的火器。
局面越来越乱了,或许,有的事,不得不提前了。
第102章 临近
颉利可汗带着众人一道,策马飞驰在雪地里。
赵德言试探着问了一句:“大汗,咱们可是要去定襄?”
颉利道:“不,回王廷。”
又说:“隋朝的小皇帝不是马上要成亲了吗,日子不就定在你们中原人的什么,什么腊八节。我身为大汗,礼物总不能送的太寒酸吧?”
“大汗带我们回王廷,是为了给后隋的小皇帝挑礼物?”
赵德言气了个半死。
偏生颉利还应了一句,道:“王廷好东西多。义成平日里总说,好东西都留在王廷了,这话虽然不好听,可,倒是实话。定襄城有喜事,我得送个大的,我打算,送小皇帝一百匹马和一百个奴隶,你觉得怎么样?”
“大汗不打算去定襄探查了吗?”
赵德言强压着心中的怒气,又劝:“难道大汗以为,兵器,火器,不是好东西?”
“兵器,火器,当然是好东西了。可义成不是说了,她没有吗。”
颉利不置可否,末了,又道:“军师啊,你就不要捕风捉影了。上次你说义成有鬼,我不是同意了你来五原吗?结果不是什么都没发现吗?后来我不是又亲自去定襄,借着打大唐的风声,私下里探查了吗?结果,不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吗?你看,这次我们又来,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大王,恳请你下令,彻查身边人。”
赵德言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看了同行的康苏密一眼。
康苏密还没说话,颉利就先开了口:“得了吧,我身边的人,我还能不知道?你说康苏密有鬼,不可能。他和你,可是穿一条裤子的,你怀疑他,很没有道理。”
“是人是鬼,大汗又怎会知道?我只是觉得,近来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每一次,我来五原,义成公主恰好都在,大汗不觉得,这本来就是一种不正常吗?”
赵德言还试图劝说颉利可汗。
颉利却有些不耐烦了,道:“她在五原种牧草,还有一个叫什么沙葱的东西,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牧草,还不是给马吃了,马,可都是我们的。沙葱,她也叫人送到王廷了,连可敦那里,都没落下,你不是也吃过吗?所以她在五原,没什么奇怪的。”
“那李星遥呢?”
赵德言脸已经黑成了锅底一般,嗤笑一声,又问:“大王就这么放任李星遥和后隋的小皇帝结为盟友?”
“人家马上就是夫妻了。”
颉利叹气,嘴皮子动了动,“再说了,她也没你想的那么神通广大。她和杨政道成婚,日后好处,不还是我们突厥得了?军师,你要记住,不管是义成,还是她的人,再厉害,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你且看着吧。”
赵德言还想再说,颉利却摆了摆手。
康苏密道:“其实军师说的有道理,大王,我也觉得,贺兰山有古怪。不如,明面上大王把我和军师带回王廷,私下里,我再和军师去探查一番?”
“那就听你的吧。”
颉利这次真的不想再说了。
赵德言只是冷笑,鞭子一甩,纵马跑到了最前头。
话分两头。
却说长安城里,李渊正举棋不定。他同时收到了三封来信,一封来自李世民,一封来自柴绍,另一封却是来自幽州刺史。
李世民在信中写:洛阳城中多了突厥的探子,已从探子口中知晓,突厥会借后隋小皇帝成亲之际,偷袭于大唐。
柴绍在信中写:虽然上次梁师都吃了败仗消停了,但实际上,小动作不断。近来梁师都频频练兵,金城郡守截住了一批硝石,并清理了一批吐谷浑和突厥的探子。据探子所言,硝石是送往贺兰山的,义成公主在贺兰山中打造出了火器。
幽州刺史在信中写:自上次一战后,刘黑闼音讯全无。近来,有人在洺州发现其踪迹。恐怕其准备再求突厥庇护,借突厥人之势,卷土重来。
三封信看完,李渊眉头不展。
他把信丢给了李建成,李建成看完,又给了萧瑀。
“圣人,若信上所言为真,咱们需得早做防范了。”
萧瑀看完,又将信递给了封德彝。
“大郎,你怎么看?”
李渊问了李建成。
李建成道:“自秋天以来,突厥多有入侵之举。梁师都,苑君璋,虽看似独立一方,可实际众人都知,他们背后倚仗的,是突厥人之势。刘黑闼是一方劲敌,不能小觑。长安突发地震时,传言突厥人要趁机攻打大唐,后来碍于薛延陀叛乱,不得不作罢。突厥人,贼心不死,若火器之事为真,只怕这次,形势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峻。”
顿了一下,“臣自请,领兵出征,防患于未然!”
李渊不言,却是看向了萧瑀。
萧瑀道:“太子所言极是。圣人,秦王不会无的放矢,探子既然潜入了洛阳,那么想必,突厥所图甚广。霍国公之前与苑君璋和突厥人都交过手,长安西边的情况,他最清楚。他亦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这火器,怕是要命啊!”
“那你说怎么办?”
李渊叹气。
萧瑀道:“还是方才太子那句话,防患于未然。”
李渊沉吟了片刻,而后,让众人畅所欲言。封德彝,陈叔达,宇文士及便纷纷开了口,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众人想法基本趋于一致,只是个别处略有不同。
讨论争执到天黑,李渊叫各人离开。等人都散去,他在屋子里坐了坐,而后,叫人拿出了另一封信。
依然是李世民送来的。
第四封信。
……
搭建防风林之事果然在一日之内了结。李星遥本以为,事情了结,她约莫要被送回大牢了。哪里想到,碧玉一反常态,不仅没将她送回大牢,还给她又找了一件事。
此时她方知,原来先前来定襄时,义成公主口中“看看能不能试一试,种宿麦”的那个宿麦,已经被杨政道种下了。
然而,现实不遂人愿,宿麦的生长并没达到预期。
碧玉将她又带到宿麦田里,还是硬邦邦的那句话:“看看,能不能解决。”
她无言。
朝着宿麦田里看去,只见本该是一拢一拢碧绿的小麦,此时稀稀疏疏,像极了快要秃顶的脑袋。
“若能想办法让它们重新迸发生机,好好生长,我可以让你和王阿存见一面。”
碧玉丢出了一个“大萝卜”。
李星遥叹气,“那我试试吧。”
虽然嘴上说着试试,可她压根没有办法。怀揣着死马当成活马医,撞撞运气的侥幸心理,她寻求系统帮助。
“系统,你有办法吗?”
系统刺啦了两声,张口便是:「没办法。」
它回答的过于言简意赅,李星遥心中的希望又被扑灭了几分。她不死心,追问:“你不是可以无中生有吗?”
「宿主想让我提供宿麦种子?」
“我……”
李星遥迟疑了。说实话,她并不想如义成公主的意。宿麦是个好东西,若能往北边种植,能养活多少人口。
可,若大唐此战当真得胜,定襄城为大唐所据,她的立场又要改变了。若真有那日,她自然还是希望,宿麦能在北边生长的。
“算了,就算你能提供种子,世上没有白得的午餐,我还得暴走。”
回想系统的规定,她打消了念头。
系统便没出声了。
她蹲在宿麦田里,盯着不如人意的出苗情况,正胡思乱想着,察觉到了一阵脚步声。
“这些宿麦种子,是我专门叫人去郓城选的。”
杨政道的脚步突然停了,他并不走近。
李星遥也不回头,道:“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宿麦在郓城长得好,在这里,可未必。两地土壤,水文不一样,水分含量和冷热程度,也不一样,纵是同一种种子,种出来的结果,也大相径庭。”
又顿了一下,而后,“此外,你播种的时候,种子种得太密。这些土壤,也有些板结。”
杨政道没吱声。
可惜地看了一眼偌大的宿麦田,方问:“当真救不了了吗?”
李星遥摇头。
他便又没吱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身子,亲自上手,将一株矮小的宿麦植株从土里拔了出来。
“早知道,就不费这些功夫了。”
“都说雪水对宿麦好,冬天下了雪,雪越厚,来年宿麦长得越好。我本来还指望,今年多下几场雪呢。”
“原来想的灌溉方式,也没用了。”
李星遥没接话。
她从田间退了出来,这样一来,她与杨政道的目光就在同一条直线上了。她依然不出声,杨政道却起了身,目光对上她的,道:“婚事的事……”
犹豫了一下,又说:“对不住了。”
李星遥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你已经尽力了,不必抱歉,这话实在莫名。说,你不必告诉我这些,又显得掩耳盗铃了点。
思来想去,她移开了视线,道:“你有你的难处。”
杨政道扯着嘴笑了一下。
“难处……呵。
他也将目光移向别处。偌大的宿麦田,忙来忙去,都是一场空。
“以后……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吧。我不会要求你什么,也不会拦着你做你喜欢做的事,我们之间,只如朋友一般,就好了。”
“好。”
李星遥应下。
远处似乎是碧玉找来,杨政道又默了一瞬,抬脚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我会让他们尽快把王小郎君放出来。”
李星遥眉心一松,看着他走远。
她琢磨着这句话,一心盼着王阿存赶紧“出狱”。哪里想到,没等到王阿存“出狱”,却先等到了婚期提前的消息。
义成公主与萧皇后商议后,将成婚之日提前到了大寒时节。
碧玉冷着一张脸来送消息,还额外强调:“还记得你做出的那二十台纺车吗?这次你的衣物,全是用那二十台纺车做出来的。赶紧试,不合适的话,现在就改。”
她震惊不已。
碧玉见她不动,下巴一抬,便有两个健壮的妇人上前,一个钳制住了她,另一个,拿着那所谓的新衣服在她身上比划。
“里衣合适,外衣长了,没关系,改一下就行了。”
其中一个妇人很快给出了结论。
碧玉点头,先说:“那你们今日之内,就把衣裳改好。”
又说:“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
有妇人上前,二话不说,拉着李星遥就走。等到到了一处屋舍,妇人将门关上,虽没上锁,但显然,门外有人守着。
李星遥放弃挣扎,心中虽焦急,可知道眼下不是焦急的时候。
勉强镇静下来,她思索义成公主的作为,只觉,源头还是出在近来的异样上面。
火器现身,义成公主不可能不怀疑。张娘子说,颉利可汗,义成公主前后脚出现在了五原。颉利心中所想,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与义成公主面和心不和。
自己和杨政道成婚,按理说,和打不打大唐并无因果联系。只要成婚的事在前头,义成公主就可以腾开手,专注打大唐之事。
原本自己的猜测,是义成公主准备趁着过年阖家团圆之时进犯大唐。可若,不是呢?
若义成公主的打算,是明面上为杨政道和自己办婚事,实际上,暗渡陈仓,在腊八那日偷袭大唐呢?
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她感觉,自己已经趋近真相。
若非如此,如何解释婚事莫名其妙要提前?毕竟,火器影响的是打大唐,不是自己和杨政道的婚事。
婚事,是幌子。
幌子两个字钻进脑海,李星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步子突然顿住,指甲扣在手心又松开,一时忍不住担心起秦王那头。
秦王知道这些吗?大唐提前做好了防御准备吗?火器分散到各处了吗?配备的抛石机又到位了吗?
许许多多的问题在心底涌现,她心不在焉。
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如今已是十一月二十一,大寒在腊月初二,一共只有十天了。
……
六天很快过去了,一晃便到了大婚前四天。
随着婚期临近,李星遥越发魂不守舍了。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应该淡定的,秦王从不打没准备的仗,大唐的战神出马,结局必然会赢。
可另一方面,龟缩在一间屋子里,不能出去,得不到外界的消息,只能靠着每日送来的东西判断事情进展到了哪里,外头又是什么情况。她有些憋屈,亦有些烦闷。
杨政道倒是又来了一回。
说了两件事。
一,自然是婚事。说起婚事,两个人都尴尬,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因此杨政道只提了一嘴,说义成公主让人算过,大寒时节更好,因此将婚事提前到了大寒。
二,则是王阿存的动静。
杨政道道:“之前答应过你,将他放出来的,但……总之,到了你我……那日,我一定会履约,将他放出来。”
李星遥只是叹气,最后杨政道自觉过意不去,沉默着走了。
又一天过去了。
李星遥心中的烦闷更甚,她在屋子中放空,忽然听到外头动静,隐隐约约似乎还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没心思细想,也没放在心上,哪里想到,敲门声却响起。
她有些惊讶。
平日里碧玉等人来时,从不敲门,皆是不管不顾推门便入,今日,是谁这般客气?
支起了耳朵,却听得:“李小娘子?”
“李小娘子在吗?”
阿史那思摩见迟迟没有回应,又客气问了一句。
李星遥心中一动,来人竟然是阿史那思摩。
“在。”
她隔着门回了一声。
阿史那思摩道:“冒昧前来,实在是因为有一个不情之请。李小娘子,你还记得你做的二十台纺车吗?”
冷不丁提到纺车,李星遥不知他有何意,应了一声,阿史那思摩也不隐瞒,道:“我许久不来定襄,听闻他们有二十台纺车,心中好奇,没忍住上手操作了一番。可,也不知道是哪个步骤不对劲,纺车竟被我弄坏了。我试着修理了一番,结果还是不对,其他人也束手无策,所以我来找你,想请你指点一番。”
“夹毕特勒不妨说得再细一点。”
“我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那纺车莫名其妙,纺着纺着突然断线。我越想修理,断的线却越多。我看了半天,没发现哪里和别的纺车不一样。”
阿史那思摩很是郁闷。
李星遥道:“夹毕特勒说的这种情况,我先前并没遇到过。纸上谈兵,到底只是空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还得当场看过才能知晓。”
“那你……”
阿史那思摩当即就想说,你快跟我一起去看一看。话一出口,却顿住了。义成公主把人关着,他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主动找过来了。
正踌躇着,碧玉却疾步而来。到了李星遥跟前,她道:“你随我走一趟。”
李星遥不解。
她却有些不耐烦,看了阿史那思摩一眼,又催促:“快点!”
李星遥无奈跟上,等到了目的地,才知,原来碧玉带她出来,也是为了纺车破损一事。阿史那思摩说得还是轻的,现场不是只有一台纺车出现了问题,而是二十台全部出现了问题。
阿史那思摩已经前后脚跟上来了,见了二十台都无法运转的纺车,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只坏了一台吗?”
“谁知道呢?可能纺车也有脾气。”
王道生不知打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了,李星遥看到他,心中一定,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王道生又道:“还说宾至如归呢,我这还没张口帮我们可汗要纱线呢,东西就坏了。说起来,我也纳闷呢,怎么早不坏晚不坏,偏偏我来了,就坏了呢?”
“知道自己讨人嫌就不要开口!”
碧玉呵斥了一句。
王道生当即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回嘴道:“我说你了吗,你激动什么?不会吧,莫非,真是你背地里下了黑手,贼喊捉贼?”
“你说什么呢?”
碧玉大怒。
王道生冷哼一声,不把她放在眼里,“敢做不敢当,我可告诉你,我如今,是你们的贵客,是你们公主给我们可汗发帖子,我才赏脸来这一趟的。你再对我摆出那副死人脸,我马上回去和我们可汗告状!”
“狗仗人势!”
碧玉啐了一口。
王道生不干了,挽起袖子便喋喋不休。边叫骂着,他还往地上吐了几口口水。
碧玉被他恶心到了,见周遭已经没有干净的地方下脚,只得嫌弃地躲到了门外。阿史那思摩本来一只脚才迈进屋子,见状,也退了出去。
王道生趁势道:“你不也是你们公主跟前的一条狗吗?装什么装?”
“我看阿史那思摩去找你,故意在这等着的。秦王早有准备,这次的事,是他故意而为。”
“有本事不要给我们可汗发帖子啊?人前人后,怎么还两张脸,我呸!”
“你莫怕,婚事只是幌子,我看他们,应该是顾不上你。”
“到底懂不懂待客之礼啊?不懂就回去学,别给你们公主丢人!”
“宾客说就位,但并没有全就位。都说梁师都苑君璋他们也来了,但,我没看到人。我悄悄打探了,我怀疑,他们根本没来,只是放出风说来了。”
王道生快速趁着叫骂的间隙给李星遥递消息。
李星遥一一记下。
心中恍然,秦王早做了准备,故意而为,那么,便说明,义成公主提前出手,是他算好的。
梁师都和苑君璋等割据势力一向与突厥交好,杨政道成婚,请帖发出去,他们来,情理之中。可,来,只是幌子,义成公主又在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法。
她把声势闹得大大的,让所有人以为,大家都贺喜去了,可实际上,定襄城里的兵马也好,割据势力也罢,甚至突厥的兵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如今,已是战争前夕了。
一颗心扑通扑通比以往跳得还要快,她看着王道生,示意,可以了。王道生微不可见点了点头,接着刚才没骂完的话,对着碧玉再次加大势头叫骂。
碧玉忍无可忍,亮出了刀子。
叫骂声暂停。
李星遥耳边终于得到了清净,试探着把纺车的锭子稍作倾斜,又摸了摸纺车的齿轮,随口道:“要加油或者米汤润滑。纺麻时,转速控制在半刻钟四百余转,纺棉时,控制在半刻钟六百转左右。”
……
纺车修好了,碧玉立刻发话,该回去了。她亲自将李星遥送了回去。
而王道生,和碧玉争执了一场,气呼呼地走了。他看似去找城中的酒肆发泄,实际找机会,与李愿娘接上了头。
将李星遥的情况说了,李愿娘叹气,说:“还要委屈她,再在义成公主眼皮子底下呆上一段时间。”
“我已经同她说了,说这是你们的策略,一切尽在你们掌控中,让她不要害怕。”
王道生斟酌着,说了一句中听的话。
末了,又有些欲言又止。
想到那所谓的“策略”,他总算是明白了,那句谋定而后动是什么意思。
李愿娘,早就打定主意要请君入瓮了。秦王与她,不愧是姐弟,竟然想到了一处!
他们虽然着急李星遥和杨政道成婚的事,可,心里想的不是拖延婚事,而是,速战速决,逼着义成公主将婚事提前。
这和富贵险中求,竟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公主,你们真的……真的有把握的吧?”
虽然李愿娘说了,不要称呼公主,可此时,王道生还是没忍住唤了一声,他心中既紧张,隐隐约约又有些激动。
李愿娘没说什么。
他又自顾自道:“有秦王和你坐镇,运筹帷幄,我还担心什么呢?罢了,不杞人忧天了。”
说着不杞人忧天,可随着婚期一日日临近,他还是忍不住紧张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大婚这日。
这日,天还没亮,李星遥就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第103章 大婚
李星遥前一晚几乎没怎么合眼。
虽然知道,婚事只是幌子,可,到底要实打实经历一遭,说不会胡思乱想,是假的。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想着天亮之后的事,一会又留心听外头的动静。
可,好巧不巧,夜里下了一场雨。雨声裹挟着风声,掩盖住了其他声音。
被人拽起来的时候,她眼睛还有些肿。碧玉一见她形容,先是皱着眉头,似有不快,之后,倒也没说什么。
喜娘将她从床上拽起来,不由分说,强制帮她洗漱,又强制帮她换上了衣裳。
“老实点。”
出门前,碧玉不忘威胁一句。
李星遥没理会她,她知道,多说无益。其实对于接下来的流程,她一无所知。这场婚事,终究还是仓促了些,也与常规流程,相去甚远。
她也不知碧玉要将她带去哪里。
觑着在外头走动的间隙,她支着耳朵,仔细听。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人在说什么大唐,什么封德彝。
封德彝这个名字,她是熟悉的。虽然没有见过对方,但,与朝廷打得交道多了,她多少有些耳闻。
心中诧异,为何在此时听到封德彝的名字,却不妨,鼻尖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那香味有些熟悉。
是……
是胡麻油的香!
她更加诧异了,脚下步子也忍不住停了下来。
胡麻油的香味浓郁,尤以刚榨出来的为最。此时的香味,绝非陈年的油。此油不仅是新榨的,且,分量还不少。
心中一个突突,她想到刚到定襄时,便被义成公主压着新做了榨油机。定襄城里也有胡麻种植,但,榨油机面世后,胡麻便被作为试验品,全部榨成了油。
如今已是寒冬腊月,这些有不可能是定襄城的胡麻榨的,那么……
她突然有一个猜测。
封德彝来了。胡麻油,正是他带来的。
刚想到此处,碧玉便催促:“走啊!”
“这油?”
李星遥隔着红伞,状似不解地询问。
碧玉嗤笑,讽道:“怎么,在我定襄城待久了,就闻不出你家乡的味道了?”
“你是说,这油是长安来的?”
李星遥故做讶异。
又惊喜道:“你们从长安买油了?”
“住嘴!”
碧玉却突然生气了。她好像有些忌讳“买油”二字,目光落在那红伞上,似乎要将红伞盯出一个洞。
“长安的东西,难道就是独一无二的吗?我堂堂后隋,怎会到大唐长安买油?真是好笑!实话告诉你,李星遥,这油,是你们大唐的圣人舔着脸送过来的。”
“圣人为什么会送胡麻油?”
李星遥心中其实已经明白过来了,这胡麻油,约莫便是所谓的“贺礼”了。后隋与隋,毕竟源远流长。而大唐,与隋,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打仗归打仗,可不打仗的时候,明面上的礼仪还是得做到位的。
李渊叫人送来胡麻油,一来,应该是因为,胡麻油珍贵。二来,大抵是因为,胡麻油是用榨油机做出来的。榨油机,又是个相对先进的东西。送油过来,变相的,能展示自己的实力。
只是……
这贺礼,也不知道是谁给李渊建议的。
想起从前在长安城里的种种,李星遥总觉得,这贺礼,应该不是李渊自个想出来的。毕竟,他是个极在意面子,极注重身份的。
送油,哪怕这油,珍贵极了,可,作为贺礼,总觉得,有些简薄了。
此外……她琢磨,莫非李渊还不知道,定襄城里也有了榨油机,如今,榨油机已经不是大唐的专属了。
“我怎么知道你们大唐的圣人为什么要送胡麻油?”
碧玉语气恶劣极了。
她转过了身,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大殿上,许是知道殿里会发生什么,冷笑了一声,道:“长安有的宝贝,我们定襄也有。大唐人,住在山里,怕是不知今夕何年,年岁几何。”
又走了一会儿,众人离大殿更近了。
李星遥没再问了,她听得出,碧玉心情不佳。根据耳畔的声音和走过的各处陈设判断,她确定,她已经走到了后隋王宫大殿附近。
大殿乃议事所在,封德彝若作为使者,此时,应该就在殿里。
“你大唐欺人太甚!”
义成公主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
李星遥分心,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公主此言差矣。我遵圣人之命,千里迢迢而来,为的,是贺隋主之喜。胡麻油,乃实用之物,汉时《神农本草经》称胡麻为巨胜,所谓巨胜延年,先不说这些胡麻油,价值万金,非寻常人家可用,就说,这些胡麻油,全部出自各大佛寺。我长安诸佛寺,说来,与你们后隋还有些渊源。如今各佛寺都得了更好用的榨油机,这些油,本是供佛祖使用的。圣人特意下令,取百家佛寺之灯油,送与隋主。公主莫非,对佛祖有意见?”
“巧舌如簧!”
义成公主似乎更愤怒了,李星遥听到,她声音抬高了:“狗眼看人低!封德彝,你莫非以为,我定襄城是什么茹毛饮血之所在?你长安有榨油机,我定襄城,也有!你们窃居长安,还有脸说,长安的佛寺与我们后隋有渊源?真是好笑,鸠占鹊巢,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们大唐,又是个什么东西?”
“公主慎言!我大唐且容你诋毁!”
封德彝似乎也怒了。
而后……
李星遥被带着走远了,她只听到,殿里似乎想起了拔刀的声音。那声音齐刷刷的,显然,不是只有一两把刀。
一颗心结结实实提到了嗓子眼,到了一处明摆着装潢陈设更好的屋子,碧玉一把将她推了进去。随后,四位看似是妇人,其实腰间都别了刀的“眼线”一言不发,占据了四个角落。
门外,也有人驻守。
李星遥坐在了胡床上,顾不得打量所谓的“洞房”,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一杯水下肚,摩挲着杯子,心中的紧张不仅没消散,反而更重了。
她反复回想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
封德彝的话,像是故意找茬。换言之,没事找事。
若是正儿八经来贺喜的,说话便会注意点。不该说的话,不会说。封德彝是人精,以前赵端午说过,他滑不溜秋,比萧瑀还要会做人。
一个会做人的人,在别人的地盘,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除非,有人提前叮嘱了他,如何说。
而义成公主……
她以为,今日,义成公主已经离开定襄了。可,没想到,人还在王宫里。封德彝的话是有意为之,那,义成公主呢?
总感觉,义成公主也在找茬。
争执。
拔刀。
李星遥摩挲杯子的动作一顿,她打了个寒颤。义成公主借题发挥,难道,是在找一个师出有名的名?
对,就是名。
古人,尤其是接受过正统封建礼教教育的古人,最注重名。隋朝,从前也是正儿八经的封建王朝。
屋外喧天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屋子中四个眼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星遥放下了杯子,赫然起了身。
鼓声也响起来了。
是……是出征的声音!
紧紧地攥着指尖,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外。可,门关着,她什么也瞧不见。
时间就好像长了脚,飞快地跳跃,跑开。
不知哪里的漏刻滴滴答答,好像一瞬间,天便大亮了。
有人送吃的来了。
李星遥没心思也吃不下。
咚咚。
敲门声响起,有人又一次推开了门。
杨政道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刚才的号角声?”
李星遥已经瞧见了他,虽还是有些不自在,可眼下也顾不上这些了。她起了身,开门见山问杨政道。
杨政道沉吟了一瞬,却避开了话题。
他说:“王阿存,我已经叫他们放出来了。”
提到王阿存,李星遥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她问:“他在哪?”
“在马厩。”
杨政道回了三个字,又说:“婚事……暂时可以往后延一延。”
李星遥神情微动。
还没开口,更远处却传来碧玉的声音:“三郎,不可!”
碧玉快步走来,站在门外,道:“公主已经说了,让你管好王宫里的事。此时,时候到了,该继续的,还得继续。”
杨政道刚要说话,“这是公主的命令。”
碧玉神情严肃,话说的也不容置疑。
杨政道叹了一口气。
李星遥揣摩着二人神色,心中一个咯噔。可谁知,远处忽有人跑过来,老远便唤碧玉:“不好了,大牢塌了,犯人全部跑出去了!”
碧玉面色大变,杨政道也变了脸。
“大牢突然倒塌,所有犯人都跑了出去,他们在城中放火,眼下,城中大乱。”
“该死!”
碧玉咒骂了一声,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婚事不婚事的了,她当机立断,对着杨政道,道:“三郎,你去大牢,我去城里,我们分头行动!”
杨政道自是应下。
转眼,二人便消失了。
屋子里再度恢复安静,李星遥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大牢倒塌的,过于及时,她总觉得,此事,不是巧合。
莫名的,想到了王阿存和王道生,以及李娘子。
此时的定襄城中。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中处处是火光。碧玉焦头烂额,骑着马奔走在城中各处。
黑暗中,李愿娘盯着她的背影,目光中尽是森然冷意。
王道生趴在地上,不敢吱声。等到抓犯人的人走了,方小心露出半个头,对着李愿娘道:“李娘子,还是你棋高一筹!”
说到“棋高一筹”,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激动以及无法说出口的骄傲。
放火啊!这事,是他全权参与的。
当时李愿娘同他说了,让他进大牢的时候,找到机会给王阿存递话,告诉王阿存,今日墙会塌,让他择机告诉那些犯人,城中哪些地方藏有宝物。
王阿存自是照做了,墙如期倒塌,犯人也顺利跑出来,在城中各处点火。
眼下,城里一片狼藉,无数犯人在逃。什么狗屁婚事,看他们还如何进行的下去。
不过……
想想整个计划过程,王道生还是有些疑惑。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问了:“李娘子,你怎么知道,那大牢的墙会倒塌,又如何确定,一定会在今日倒塌?还有,那些犯人,你怎么保证,他们一定在城中放火?”
若是墙不倒塌,犯人也不放火,这一切便不成立了。
“赌的。”
李愿娘却无意多说。
不是她不想告诉王道生真相,而是此时,她委实没有心情。
阿遥还在定襄王宫,义成公主丧心病狂,一面带着人借由胡麻油伤了后隋的脸面,大唐欺人太甚,对着大唐出兵去了。另一面,却没有叫停婚事,任由着婚事继续。
还好当初她谨慎,提前做了准备。
如今,鱼上钩了,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她不能出面,纵然心急如焚,却不敢在阿遥,也不能在人前露面。
再等一些时日,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她定将阿遥救出王宫。
“李娘子,那封德彝还被扣在王宫呢。”
王道生小心翼翼嘀咕了一句。
李愿娘回过头看他,“我倒没想到,你还关心他的死活?”
“谁关心他了?”
王道生心说,他死不死活不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想问,“那什么,李娘子,你打过仗,你能告诉我,这战事,多久能了结吗?我在这破地方,是待不下去了,你告诉我,我心里也有个数。”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谁能说得准呢?”
李愿娘移开了视线。
“不过,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又说了一句。
王道生见打探不出来什么了,只得住了嘴。
*
义成公主因贺礼之事愤而举兵奔赴大唐边境的消息传到李世民耳里时,李世民正在军帐中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商量事情。
房杜二人是从洛阳奔袭朔州的,见了李世民,顾不得感叹,大王,你怎么钻了这么久的山林,还是神采奕奕的,便被李世民拉到了沙盘前。
房玄龄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看义成公主在第几日会亮出火器。”
“你怎么又打赌?”
尉迟恭摇头,第一个回应。
房玄龄但笑不语,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道:“那就赌吧。”
“那我赌一个月吧。”
尉迟恭伸出一根手指头。
杜如晦奇道:“我还以为,你会赌第一日呢。”
“老杜你小看人,我有那么傻吗?谁打仗一上来就拿出大杀器,好东西不得留到关键时刻再用?所以我赌一个月后。”
“二十日。”
杜如晦伸出两根手指头。
“赞同。”
长孙无忌也伸出两根手指头。
房玄龄笑笑,问李世民:“大王呢?”
“我赌十五日。”
“十五日?”
尉迟恭惊讶,追问:“大王,你为什么会赌十五日?义成公主,她会这么沉不住气?”
李世民但笑不语,话锋一转,道:“马上要打仗了,趁着还有最后一点闲暇,走,看看风景去。”
“大王你还有心思看风景?”
尉迟恭眼看着李世民抬脚出了军帐,一边在背后摇头一边跟上。
……
朔风凛冽,眨眼已是腊月初十。义成公主的军帐里,一人正在低声汇报着军情。义成公主听罢,并未立刻做出回答。
她同样看着前方沙盘,手朝着灵州方向一指,道:“吐谷浑那头,可有消息?”
“一切照旧。”
来人回了一句,又说:“梁师都已经如期南下骚扰灵州,柴绍带兵与之激战。光化公主得了我们消息,已经借尊王之手,对慕容伏允下了药。如今,就等公主一声令下,我们的人伪装成大唐的人,进犯骚扰吐谷浑了。”
“传令我们的人,可以动手了。”
义成公主手从灵州方向收回来,又朝着匡州方向一指,抬起头问:“刘黑闼那头,可都安排妥当?”
“都安排妥当了。”
来人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朔州方向,眉心却拧了一下。
义成公主瞧见他表情,问:“怎么了?”
那人也不遮掩,道:“此次,李世民领兵,驻守朔州一带。”
“李世民又如何?”
义成公主不置可否。
“李世民到底是一战擒获了王世充和窦建德的人,都说他是战神附体,他的战绩,有目共睹。我只是怕……”
“怕什么?”
义成公主毫不在意轻笑,笑完,又说:“他有他的通天本领,我也有我的通天本领。这一次,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那人便没有再言。
义成公主又问:“火器,可检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