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过了。”
提到火器,那人明显恢复了几分信心,道:“公主方才说的对,是我想得太多了。此次咱们手握火器,任凭他来的是谁,都要让他有去无回!”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义成公主挥手示意人出去。
等军帐中再无一人,她站在沙盘前,反复推演战况。
如今,两边已经激战了一回,她故意输给了大唐。如今,探子来报,说是,唐军果然志得意满。
志得意满,她是不信这说辞的。
若领兵的是李元吉那个废物,又或者是李建成那个没脑子的,这话,还能哄得住她。可,领兵的是李世民,李世民深谙兵法,可不是个好糊弄的。
那所谓的“志得意满”怕也是障眼法,就如同之前她几度对着大唐出兵一样。
真是遇见了对手。
呵。
她冷笑几声,睥睨那沙盘,想到后手,心中更多几分自信。输一回,不算什么,输两回,也不是不可以。
两回之后,吐谷浑那头,就该有“好消息”传来了,届时,便是她的火器出手的好时机了。
此战,她必要唐军有去无回!必让李世民命丧沙场!
大唐没了李世民,一盘散沙!再之后,她取大唐,便如探囊取物!
又一场激战开始了。
战场之上,锣鼓喧天,冬日的肃杀之气更为激战增添几分紧张与剑拔弩张。义成公主还是没让人使出火器,她故意不敌,故意输给了唐军。
而后隋的兵马,佯装军心动摇。
与此同时,吐谷浑境内,光化公主没等到装作唐军的后隋兵马,却先等到了,尊王带兵杀来的消息。
光化公主震惊不已。
更让她震惊的是,“慕容伏允死了。”
递话的是吐谷浑的仆射,之前和慕容顺一道去过白兰的。他火急火燎将消息递给光化公主,光化公主心头震动,眼前眩晕。
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消息当真,不是尊王使出来的障眼法”,她哗啦一下从狮子床上起了身。
仆射急道:“我们的人冒死将消息传递出来的,大汗的确已经死了。尊王已经知道了我们先头自导自演的事,趁着我们此次对大汗下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我们的手把人弄死了。如今,他又借为大汗复仇的名义,带着兵马直朝着伏俟城来了!”
“我竟小瞧了他!”
光化公主的面色有一瞬间的惨白。
她攥紧了拳头,万万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提前对慕容伏允下了手,想着借慕容伏允的名义,与义成公主里应外合,顺理成章出兵拖住西线的唐军。
可,她以为的天衣无缝,原来,只是她以为。慕容尊王,好一条毒蛇一般的人物!既然知道了自己的打算,却引而不发,又趁着自己下手,将计就计。眼下,怕是慕容伏允的心腹,也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上!
自己先前借着慕容伏允召集的人马,怕是知道慕容伏允死讯,立刻就会倒戈。
“公主,请速下决定,即刻点兵,与尊王决一死战!”
仆射催促。
光化公主脸色变了又变,“可定襄那边……”
“事已至此,先保住眼下的一亩三分地,其他的,日后再说。”
仆射又催促了一回。
光化公主叹气。
良久,出了声:“这次,是我背弃了盟约。义成,这可不怪我!”
老巢不保,慕容尊王明显是冲着伏俟城来的,若伏俟城丢了,大汗之位休矣。自己的人马有限,眼下,也只能拼尽全力先保住自己的地盘了。
“速让王子来!”
顷刻间,她有了决断。
慕容顺被人火速叫进了王宫,而王宫外面,赵端午与王蔷两人看着匆匆忙忙的人群,心中大石头在落地的同时,又有些紧张。
王蔷问:“有把握吗?万一尊王赢了,我们怕是完了。”
“他赢不了。”
赵端午笃定。
又说:“他虽然骁勇,比慕容顺狡诈,也比慕容顺狠。可光化公主也不是吃素的。再说了,大唐可不想让他赢。”
“但愿秦王的安排真的万无一失吧。”
王蔷还是有些担心。
倒也不是不放心李世民的安排,只是,头一回参与这么大的事,她心中一会儿担心,一会儿又不担心的。
见赵端午神情平静,像是对未来极有信心,便也暂时将心放下了。
这头光化公主被突然杀来的尊王拖住了手脚,不得不被迫陷入了内战中,那头义成公主却在等着吐谷浑出兵的消息。
迟迟没得到消息,她有些急了。
待听闻慕容伏允死了,尊王突然起兵,她眉头皱了几下,一拍桌子,立刻下了决定:“命所有人,积极备战!”
转头,又命人拿出了藏了许久的火器。
第104章 落定
冬天的夜晚相较夏天要长得多。李星遥已经习惯了在定襄的夜晚,可从来没有一个夜晚,让她觉得,像这些时日的夜晚一样难熬。
她还是被限制在那间屋子里,只能通过每日送饭食之人的表情判断,战况究竟如何了。
若送饭食之人表情相对轻松,那么说明,传回来的消息,应是利好后隋的。
若是……
说起来,送饭食之人的表情,好像并没有慌乱紧张过。
李星遥暗忖,她不懂兵法,也不知大唐会用什么战术。火器定然已经送到了战场,赵端午那头,也不知,情况如何?
正胡思乱想着,送饭食的人便来了。
这一次,来人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同。
李星遥看着那人眉头不展,又看着那人与角落里四个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咳了一声,道:“杨三郎呢?”
“三郎有事在忙。”
来人例行公事回了一句,一句多的都不肯说。
“碧玉呢?”
李星遥又问。
来人同样例行公事:“碧玉有事在忙。”
“屋子里有点黑,我想要点灯油。”
李星遥不动声色。
来人嘴巴张了张,似是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说了一声:“我马上给你拿来。”
李星遥便不再开口了,她等着灯油拿来。可,灯油还没送来,附近却传来了叫嚷声:“走水了!走水了!”
屋子里四人面面相觑。
很快,门口有人跑来,急匆匆道:“是马厩走水了,草料全部烧起来了,马受了惊,四处乱跑。你们在屋子里待好了,千万别乱跑,不然,被马撞到。”
“速去救火!”
屋子里有一人出了声。
话音刚落,屋外传话之人惊呼,哒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一匹马竟然冲了过来。许是看到门口有人,马不管不顾朝着门口而来。
门口之人吓傻了。
马破门而入,李星遥还没反应过来,四人中两人抽刀上前,试图驭住马。
可马只是横冲直撞。
更骇人的是,又有两匹马冲过来了,其中一匹身上竟然烧着了。
马所到之处,火苗乱飞。屋子本是因为大婚布置了的,红绸彩带易燃,沾了火,立刻就烧起来了。
霎时间,屋子里火光参天。
“破窗!”
有一人对着李星遥大喊。
可,话音刚落,窗外也烧起来了。
李星遥强自镇定,极轻的口哨声响起,那声音似有若无,不仔细听压根听不到。李星遥身形一动,果然看到那几匹发了疯的马调转方向,朝着屋子外头而去。
她定了定心神,毫不犹豫往外跑。
四个眼线也跟着往外跑。
可,房梁突然掉下来了,四个眼线往屋中退却。
李星遥咳咳咳咳咳一口气跑出了好远。
她朝着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一眼看到了王阿存和王道生。王道生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拽到了旁边阴暗角落。
“你放的火?”
李星遥脱口而出。
王道生点头,“我放的。”
“怎么样了?”
李星遥又急着问。
王道生却卖了个关子,“你别着……”
“吐谷浑发生了内乱,慕容伏允死了,尊王出兵,要打慕容顺,光化公主自顾不暇,无法出兵支援义成公主。霍国公和柴家大郎镇守灵州以西,梁师都不成气候。义成公主见西边支援无望,让人拿出了火器。”
王阿存却冷不丁开了口。
王道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翻白眼。
他就知道,每当他要卖关子的时候,总有人来搅局。王十六郎,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就不能配合自己一次吗?
“就你话多。”
他瞪了王阿存一眼。
王阿存也不在意,继续道:“火器是配备抛石机使用的,也有配合箭的,义成公主用火球烧了唐军的粮草。唐军假意后退,义成公主步步紧逼。眼下,战况胶着,唐军应该也要亮出火器了。”
“那,突利可汗呢?”
李星遥忙又看向王道生。
王道生道:“正跟他叔叔打得难舍难分呢。”
李星遥点头。
突利和义成公主结盟,是早就知道的事。义成公主对大唐用兵,突厥的态度,至关重要。突利作为盟友,截住颉利,义成公主大后方无虞。
眼下,一切的确是按计划走的。
便勉强放下了心,又问王阿存:“你在马厩,可还好?”
“还好。”
王阿存简短回应。
王道生呵呵两声,没忍住,道:“好个屁啊。他把你从大牢里放出来,你吃在马厩里,住在马厩里,我看再待下去,你也成了一匹马!”
“先前的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李星遥不喜欢听他斥责王阿存,慌忙开了口转移了话题。
“那场火……”
王道生强先开了口,可他也不知道,那场火是怎么回事。想到先前李愿娘说的,忙问王阿存:“墙究竟为何会塌?”
“白蚁。”
“啥?”
王道生没反应过来,“那,你又是如何同那些犯人说的?”
“城中杨树断头的地方,有金铤。”
“金铤?金子?你说了,他们就信?”
王道生一脸怀疑。
李星遥听得一知半解,推测,是王阿存早就发现大牢的墙不结实了,至于金铤,应该是在说,犯人得知城中有金铤,因此才到处放火。
可,说不通啊。
她略有些疑惑地看向王阿存。
王阿存不等她问,便又说了:“我在牢中发现,地面有白蚁,李娘子递话,说外头墙要塌。让我找机会告诉那些犯人,城中杨树断头的地方,藏有金铤。至于放火是怎么回事,我的确不知。”
顿了一下,“大牢外墙有地锦,亦有白霜,李娘子许是点燃了那白霜。”
“你!”
王道生实在没好气。
得,自己问了,就是不说,别人不问,他偏主动说。
什么破儿子!
不要了!
气呼呼地将头转到一边,他留意起周围动静来。
李星遥道:“所以那日的火,的确是你们放的。”
她原先的猜测是对的,大牢不是无缘无故倒塌的。王阿存在里面,他固然能看到白蚁,通过白蚁判断出,墙快要塌了。
但墙不会塌的那么及时,大牢外墙有地锦,地锦即爬山虎,天长日久,爬山虎可以破坏墙体。墙上有白霜,白霜即硝石。硝石干燥,可以点燃引爆。
李娘子知晓硝石可以做火药,那么,定然是她出了力。
至于金铤……
“我怕是欠了李娘子天大的人情了。”
若金铤是李娘子出的,她便欠了李娘子人情。若金铤是秦王出的,那么,她不仅欠了李娘子人情,还欠了秦王人情。
但愿长安城里的营生都好,等回去后,她再一一算清帐,一一偿还。
“行了,别说了,那四个门神出来了。”
王道生心中其实在悄悄嘀咕,那是你阿娘,她为你出钱,不是应该的吗?嘴巴咂巴了半天,打眼瞅见看守李星遥的四个眼线出来了,忙提醒了一句。
李星遥立刻噤声,从角落里一溜烟跑出来,朝着反方向咳咳咳咳咳嗽起来。
四个眼线果然上前。
王道生道:“要不咱们趁乱跑了吧。”
王阿存没理会。
他自讨没趣,不知又说了些什么。
*
朔州,一封封战报传到义成公主面前。
“报!淮阳王李道玄从黄河挺进,支援李世民。”
“报!大唐李世勣把守燕云,与刘黑闼激战!”
“报!唐军粮草不足,军心涣散,李世民正在安抚人心!”
义成公主心中痛快,听完战报,挥手出了营帐,高声道:“今夜,诸位与我夜袭唐军大营,有火器在手,今晚定能拿下马邑!”
“拿下马邑!拿下马邑!”
后隋士兵士气高涨。
义成公主甚是满意,终于到了夜晚,她领着两千将士,直奔马邑而去。因之前的对战,双方已对彼此有些了解,她知道此时唐军的粮草被她小试牛刀扔出去的飞火烧着了,便对着将士下令:“箭来!”
下属递上一把弓。
她张弓,对着马邑城门,射出去了一支飞箭。
随后,对着身后做了一个手势。抛石机推出来了,霎时间,无数火球从空中飞过,径直朝着马邑城墙而去。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火球爆炸的声音没有响起。
正疑惑间,城墙上面,忽然有无数同样的火球朝着她的队伍而来。
“所有人,防守!”
义成公主大骇。
顾不得思索为何火球又反着飞回来了,她立刻命令所有人防守。
城墙上,火球源源不断,马邑的城门突然缓缓打开。
李世民带着一百余人纵马而来。
“李世民,别来无恙。”
义成公主隔着十几丈远,对着李世民“打招呼”。
李世民笑道:“别来无恙。”
“你现在认输,我还可以给你一个面子。”
“同样的话,我送给你。”
李世民不在乎她的挑衅,话音落,从马背上掏出了一支箭,“奉还!”
那支箭急速朝着义成公主飞去,义成公主躲开了,她轻蔑一笑,下巴朝着李世民一扬,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落,对着身后人,“所有人,投掷火球!这次眼睛都看准点!谁能生擒李世民,我赐予万金!”
“生擒李世民!”
“生擒李世民!”
后隋兵马再次士气高涨。
李世民揉了揉耳朵。
尉迟恭在侧,“我看谁有那本事,能擒住我们大王?我尉迟恭来也!”
话音落,拍马便出。
马被人拉住了。
“你又冲动了。”
房玄龄摇头。
“想要生擒我,先问问我的箭愿不愿意!”
李世民张弓,再次射出一箭。
越来越多的箭从空中射出,义成公主不置可否,“就你们这些箭,何必自取其辱……”
其辱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她身子一震。
“何必自取其辱呢?”
李世民回了一句,再次飞速射出一箭。
随着那支箭射出,漫天火球从城墙中飞出。那些火球落地即爆炸,竟与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
义成公主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她攥紧了拳头,细细看去,才发现,城墙上竟然多了无数台抛石机,那些火球,就是从抛石机里扔下的。
方才,她想错了,火球并非失灵,换了方向,而是,对方也拥有和自己一样的火器!对方方才射出来的漫天箭雨,也并非普通的箭,那箭,亦是配备飞火用的,与自己手上的,也一模一样!
为何会这样?!
义成公主心中疑窦丛生,第一时间,她想到了,在贺兰山各处发现的那批火器。
“李世民,我果然小瞧了你。”
此时此刻,义成公主已经笃定,李世民手上的火器正是自己杀了的那位炼丹师做出来的。
“可你以为,你拥有和我一样的火器,便能战胜我吗?”
“不然呢?”
李世民只是笑。
义成公主冷哼两声,旋即:“可汗还不现身!”
“急什么?我这不就来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颉利可汗的身影竟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数万大军跟着他一道前来,一时间,地动山摇。
“秦王,别来无恙啊。”
颉利可汗说了和义成公主一样的话。
李世民同样回:“别来无恙。
“李世民,还不束手就擒!实话告诉你,我有十万大军,今日,你必输无疑!”
“战事还没结束呢。”
李世民不急不躁。
义成公主看着他,一双眼睛几乎快要穿透他的铠甲,“大敌当前,岿然不动,省省吧,你的攻心之计,对我可没用!”
“我突厥将士,听我之命,攻城!”
颉利可汗好似一匹饿急了的狼,再不多话,便下令攻城。
数十万大军压过来了。
李世民不动。
他面上毫无畏惧之色,在他身后,那一百余人,也岿然不动。
义成公主的心有一瞬间的慌乱。
可她没有多想。
砰!
一声厚重的巨响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颉利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受伤的胳膊,说:“那是什么?”
那是……
义成公主朝着李世民的手上看去,她看到,那手上,正拿着一柄……是火枪!
“是火枪,唐军竟然造出了火枪!”
后隋的士兵有些慌了。
城墙之上,乌泱泱地摆放着无数只火枪,李世民身后,诸人也掏出了手中的火枪。
……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李星遥已经被新换了一处住处,杨政道一直没有出现,碧玉也不知在忙什么,再没有出现。
李星遥掐着时间苦等,终于等来了前方的消息。
“颉利可汗被唐军活捉了,义成公主也被唐军活捉了,我后隋败了!”
“唐军从西边和东边围堵,突利可汗也被抓住了。”
“唐军朝着定襄来了,隋主还带着人在城门苦守,但,守不住了!兵败如山倒,唐军马上就打过来了,定襄城守不住了!”
后隋王宫乱起来了,李星遥哗啦一下从胡床上站了起来,心中总算有股尘埃落定的切实感了。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屋中四人便拽着她,将她带了出去。
她被带到了碧玉跟前。
而此时的碧玉,正急忙在萧皇后面前劝说。她劝萧皇后:“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可只要三郎还在,我大隋的命脉就在。皇后,三郎,你们快随我一起逃吧。”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逃,又有何用?”
萧皇后怔然,一瞬间老了许多。
似是也没有想到,功亏一篑,以为万无一失的大业唾手可得,可终究功败垂成,她头发瞬间白了许多,人,也失了那股精气神。
见碧玉仍要劝说她与杨政道离开,道:“我们走了,义成呢?她怎么办?”
碧玉不言,眼中却有些痛楚。
“可这是公主交代的。”
“她交代了你许多,每一次你都照做,这一次,不要再照做了。”
萧皇后声音里多了几分喟叹。
她又说:“义成的心,我一直都知道。这么些年,我与三郎,与整个后隋,全仰仗着她。此次,她落败,我们岂有留下她一人逃跑的道理?或许,是命该如此吧,大隋的气数,该尽了。这些都是天意,天意是违背不了的,但义成,我还能救下。”
“公主未必愿意苟活。”
碧玉黯然神伤。
萧皇后摇头,轻声道:“可她必须得活。”
碧玉无言。
还想再劝,四个眼线却带着李星遥进来了,前脚李星遥进来了,后脚,王阿存也被人带进来了。
李星遥忙看向王阿存,见他被五花大绑着,心中咯噔一声。
再看萧皇后跟前的碧玉满脸愤怒,一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是不是你?”
碧玉嗓子有些哑,她看着被四人丢在地上的李星遥,又一次质问:“李星遥,是不是你?”
李星遥捏了一把汗。
“是不是你,帮着唐军造出了火枪?是不是你,和他们暗中勾结,里应外合,害我们今日有此一劫?”
“说啊,你给我说!”
碧玉出奇的愤怒。
她整个人就像暴风雨中奔袭的兽,双眼通红,血脉偾张。
李星遥避开了她的眼神。
哪知道,她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裳,死死地盯着她的眼,嘶吼:“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竟然敢背叛公主,我要你死!”
“碧玉。”
萧皇后出了声,叹了一声,道:“放开她吧。”
“放开?”
碧玉冷笑,“休想。”
“若不是她,我后隋怎会功亏一篑,公主又怎会陷入今日之境地?明明只差一步了。公主筹谋了多少年,皇后,你们又等了多少年。眼看着,大业将成了,我后隋,又要杀回大兴,重夺从前的荣光。可,就是她,她背地里,与唐军勾结,她教会了唐军如何制造火器,她帮着唐军,将这一切都毁了!我如何不恨她?我要杀了她!”
说着杀,她拔出了刀。
李星遥脸一白,方才她之所以迟迟未出声,正是因为知道碧玉情绪激动。此时多说多错,为了不激怒碧玉,最好的办法便是闭嘴。
哪里想到,她闭了嘴,碧玉还是要杀她。
不行,她不能死于碧玉的刀下。
再等一日,或者至多半日,秦王的大军就来了,到时候,她就有救了。
“我能帮着你们东山再起!”
“不要杀她!”
她急中生智,却与王阿存的声音同时响起。
王阿存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断了绳子。
他猛地扑了过来,碧玉举刀,毫不犹豫朝着他砍下。他就地一滚,躲开了。
“萧皇后!”
他突然唤了萧皇后。
碧玉以为他要拿萧皇后当人质,唬得脸立刻变了。李星遥也以为,他要劫持萧皇后当人质。可,他并没有动。
他只是做出了防御姿态,人并没有奔向萧皇后。
碧玉早已迈步奔到了萧皇后跟前,见他并没有朝着萧皇后而来,厉声道:“抓住他,将他二人就地诛杀!”
屋中原先带着李星遥进来的那四人当即抽刀上前,王阿存又急呼:“萧皇后!”
“碧玉。”
萧皇后试图求情。
碧玉质问:“皇后难道忘了,他们是我们的仇人吗?是,我们是败了,可,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他们两个一起偿命!实不相瞒,皇后,这也是公主交代的。出征前,公主便说了,若有变故,让我立刻杀了他们两个,绝不能让他们再为唐军所用!”
萧皇后没声了。
眼看着最后的希望破灭,李星遥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她无法赌,王道生或是张娘子,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能在转瞬之间赶到,只能寄希望于自己。
“萧皇后素来修佛,佛教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萧皇后修习的佛法都是假的吗?”
王阿存急急出了声,他额头同样急出了一层汗。
李星遥到嘴的话一顿,慌忙看他。
他又说:“佛经还言,善恶有报,萧皇后为了隋朝呕心沥血,难道,便是善吗?而我们身为大唐子民,忠于大唐,便是恶吗?善恶究竟是你们界定的,还是佛祖界定的?”
“可你们是大唐的人。”
萧皇后又叹气,脸上多了几分动容,“我大隋与大唐,是永远的敌人。”
“大业十年,炀帝发兵攻打高句丽,宫中有高句丽女子因忧心故国安危,奉膳之时,不小心打碎一盅膳食。皇后知晓情由,不仅没有怪责那女子,还命人以落水为由,表面上报了那女子的死讯,实际偷偷送了那女子出宫。昔年皇后仁善,不以人的来处表达心中好恶,今日,皇后心中,应该也是如此吧。”
王阿存的脊背是僵直了的。
李星遥心中只觉异样,她眼皮子突兀地跳了两下,下意识的,看向萧皇后。
萧皇后的脸色已经变了,她像是惊讶极了,也震惊极了。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脚往下走了两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些事,都是陈年旧事,你不该知道。”
“你是谁?”
她锐利目光锁在王阿存脸上,又追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第105章 真相
王阿存沉默了。
萧皇后再次逼问:“你到底是谁?大业十年,大隋攻打高句丽时,我在大兴城。当时我做这件事时,身边只有几个人。你不应该知道的,你……你抬起头来。”
王阿存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回避萧皇后的眼神。
萧皇后又从高处往下走了几步,她一直盯着王阿存的眼,直到:“你是禅师。”
“你是宇文禅师。”
萧皇后手中的佛珠掉在了地上,她眼中是震惊,亦是十分的笃定。
李星遥脑袋嗡的一声。
她扭过头看王阿存,却只得一个挺直了的背影。
宇文禅师。
这个名字,她听过的。
“前朝的南阳公主,才是宇文士及第一位娘子。”
“南阳公主乃萧皇后所出,江都之变后,窦建德诛宇文化及,宇文士及怕死,便一个人投奔长安。南阳公主与其子为窦建德所捉,窦建德欲杀其子,念及幼子无辜,犹豫不决。南阳公主慷慨陈词,不愿承窦建德之情,直言让窦建德杀其子,窦建德听从,之后,南阳公主出家为尼。”
昔日萧义明提起宇文士及旧事时随口说的话回荡在耳边。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位被窦建德所诛的宇文士及之子,便是王阿存。
王阿存,他本来的名字,叫宇文禅师。
他是萧皇后的外孙。
“宇文禅师?”
碧玉面上惊讶,她看着王阿存,面色变了又变,“你是宇文禅师?宇文士及的儿子?”
王阿存还是不言。
萧皇后已经顾不得捡起那串佛珠了,她目光依然落在王阿存的脸上,透过那张脸,似是在看故人。
“我看到你第一眼时,便觉得,你的眼睛似曾相识。原来,不是新人,是故人重来。”
“禅师,你没有死。”
碧玉眉头蹙了一下,似是在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做。大抵心中有了决断,她举刀,仍然对着王阿存。
“你是宇文家的孩子,你该为宇文家赎罪。昔年,我没有机会手刃宇文家的人,今日,我便替我大隋生民,讨个公道。”
“宇文禅师,这是你的命。你数典忘祖,自称唐人,我大隋子民,与你不共戴天。”
“看在你阿娘的份上,看在皇后的份上,我会给你一个痛快。那么,便以你的血,祭奠我大隋死去的数万英灵吧。”
碧玉脸色冷峻,李星遥挣扎着冲向前方,却被那四人拽到了地上。
“萧皇后,他可是南阳县主唯一的孩子!”
李星遥又急又气。
“可他也是宇文士及的孩子!”
碧玉怒吼,不等人再说,挥刀朝着王阿存而去。
电光火石间,一支羽箭从门外飞来。
碧玉的手腕一歪,刀竟然落到了地上。
“是谁?”
碧玉大怒。
“是你阿耶!”
王道生却从门外窜进来了,跟他一道进来的,不知是何人。那些人三下五除二,将四人和碧玉钳制住了。
“你竟然敢绑我儿子,碧玉,我跟你没完!”
王道生气势汹汹,他已经看到了王阿存,虽觉得,今日王阿存好像和平时有一点不一样,但,并没有多想。
“碧玉你个烂了肠子的狗鼠!”
“你儿子?”
碧玉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她越发愤怒看向王道生,“你们是一伙的,你们……你们早就勾结到了一起!”
“什么勾结?”
王道生翻个白眼,觉得这话难听。知道秦王大军马上赶到,李愿娘也在门外,心中也不怵,道:“秦王大军可已经入城了,杨政道的命,可就在你们手上。识相的话,乖乖束手就擒,否则,没了杨政道,我看你们怎么扯虎皮拉大旗,说什么光复大隋。”
“你们抓了三郎?”
碧玉大惊。
萧皇后也急了,“秦王在哪?”
“秦王……”
王道生悄悄看了李星遥一眼,心说,瞒不住了。李星遥,一会你可别激动啊。
“在城门口。”
四个字刚撂下,秦王的人马便来了。
轰隆轰隆的马蹄声渐近,李星遥偏过头,便看到数十匹马长驱直入,顿在了门外不远处。隔着光,她看不清人。
等到人走近了,才发现,是黎明。
“黎阿叔?”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朝着门外看去,结果便看到,于阿叔,常阿叔,柴阿叔,以及杜阿叔几人紧随其后走了过来。
“秦王……”
她脱口而出,又朝几位阿叔身后看去。可,他们身后,并没有旁的什么人。
心中微觉怪异,她将头偏了回来。
李世民一噎,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黎阿叔,我们赢了吗?”
估摸着黎明是来打前哨的,李世民还在后头,她按下心中异样,问了李世民一句。
李世民点头:“赢了。”
又说:“突厥西边东边,都被我们的人堵着,颉利可汗和义成公主都被我生擒了,杨政道也在后头。我们的人已经进了定襄城,如今,安全了。”
咳咳。
尉迟恭咳嗽。
嗯嗯。
杜如晦也提醒。
李世民身子一僵,他难得有那么一丝丝紧张。身份即将揭晓,不知阿遥会作何感想,她会怪自己吗?
“总之,现在一切都在我们掌握中。”
没话找话,他干巴巴又说了一句。
而后,扭过头,瞪了尉迟恭和杜如晦一眼。
“哦。”
李星遥没将他们几人的“互动”放在心上,知道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便退到了一边。
可……
“秦王。”
上首的萧皇后出了声。
李星遥不解看向她,又朝着门外看了一眼。
可,门外还是没有人来。
“李世民,你阴险,你胜之不武!放开我们公主!你们放开我!”
李星遥又看向碧玉。
顺着碧玉的目光,她看到了……黎明。
“兵者,诡道也,愿赌服输,你们公主,可比你输得起。”
李世民开了口。
李星遥眸中巨震,嘴巴张了一下,她感觉,周遭的声音好像在急速远去,又在远去后,以更快的速度涌回来。
“萧皇后,久等了。”
李世民往里头走了几步,与萧皇后目光相对,而后,执了一个晚辈礼。
萧皇后道:“果然是你。”
又说:“放过义成。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义成一命。”
“义成公主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世民反问,又说:“你们放心,我不会,也不打算杀她。”
“你……”
碧玉瞪大了眼,“此话当真?”
“我们大王从不说谎。”
尉迟恭又没忍住出了声。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着急忙慌看了李星遥一眼。
“各为其主,忠君之事。姑且不问对错,只谈立场。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萧皇后也未必想听我说。我只有一言,诸事,已定,今夜,风平浪静。”
李世民的声音如夜空中吹拂的风一样,轻飘飘,却又足够凉冰冰。
萧皇后哂笑。
“风平浪静?”
又说:“好一个少年轻狂!李世民,你还是和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大业十一年,你雁门救驾之时,我知你英勇无畏。若早知有今日之辱,大业十二年,我就不该让你随父去往太原!你说忠君之事,可你也好意思说忠君?雁门救驾时,你尚且能称得上一句忠君,今日呢?今日你忠的,是哪个君?李渊,你,你们都是大隋的叛徒!你们背叛了大隋,你们会被后人永远记住,永永远远的记住!”
“炀帝就不会被记住吗?”
李世民也哂笑,他目光对上萧皇后的,明明是二十来岁的郎君,可不知为何,萧皇后竟在他身上看到了,文帝杨坚开国时的凌厉豪迈之气。
不,他比杨坚更肆意,更自信。
“炀帝是死于江都之变,死于宇文化及刀下吗?是,但也不是。炀帝分明死于万民的愤怒。昔年,我若知晓,后来炀帝会那样变本加厉,横征暴敛,我必不会雁门救驾!对于天下百姓来说,他死的,太晚。没有人感念大隋,也没有人想回到大隋。”
“你又怎知,我们不会也不能重建一个更好的大隋?”
“能吗?”
李世民又笑,再次问了一遍:“萧皇后以为,你们能吗?”
萧皇后……沉默了。
她看着李世民的眼睛,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野心,壮志,豪情。
“我们不能,你们能吗?”
知道自己的反问是无力的,可她还是问了。
“我能。”
李世民笃定,很快给出了答案。
他说:“我能。”
萧皇后又一次没声了。是啊,秦王,李世民,他已经不是十六岁时那个雁门救驾的少年了,他南征北战,一点一点打下了大唐江山。民心,声望,他都有。
最重要的是,他是皇子,是大唐的皇子。大唐,已经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新的朝代。没有人会再记得大隋,只有她们,只有她们……
“莫忘了,大唐的太子,名叫李建成!”
萧皇后最后做出无力的挣扎。
是挑衅,也是,奚落。
李世民……
李星遥站在大殿的角落里,因为李世民是与萧皇后面对面的,她看不到李世民的表情。只听到,李世民说:“可谁说,秦王就只能是秦王。”
几个字犹如一股电流,缓缓击中了她。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在变慢。不,应该说,从她知晓黎明就是李世民的那一刻起,她的思维就在变慢。
所有的人和事,都好像隔着一层纱。她在纱里面,而那些人,在纱外面。
此时此刻,殿里的,殿外的,一切声音,也好像,与她隔着些距离。
她偏过了头。
却又……看到了王阿存。
心中诸多复杂的情绪顷刻间回流,她正要说点什么,李世民却出了声:“先用饭吧。也该是用饭的时候了。”
话音落,又问:“阿遥,你想吃点什么?”
吃点什么。
李星遥愣了一下,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李世民笑了,这次,却是对着王道生,“你是打铁的行家,想吃炒菜吗?”
“想!”
王道生立刻就回答了。
不过,“那什么,大王,咱们当真要现在吃炒菜?”
“你不饿吗?”
李世民无奈摇摇头,“不饿就算了。”
“饿!饿饿饿!那我现在就去炒几个菜!”
王道生乐呵乐呵的,临走之前,还不忘一把把王阿存拽走。
“阿遥,走吧。”
李世民又对着李星遥出了声,示意她,可以走了。
李星遥点头跟上。
李世民却没急着出声。
最终还是李星遥没忍住,在出了门没几步后,迟疑着开了口:“黎阿叔,你当真是……秦王?”
“如假包换。”
李世民回了四个字。
李星遥没声了。
“我并非有意瞒着你,只是,换个身份,毕竟方便些。”
“那,黎……大王,为何独独选中通济坊?”
李星遥说服自己接受黎明就是李世民的事实。她顺着黎明的话想啊,秦王之名响彻天下,若想悄悄办些事,的确还是改换姓名的好。
可……
为何黎明会在通济坊安家?通济坊以及周遭各坊,并没什么特殊的,既无独一无二的珍宝,也无没法剿灭的山匪盗贼。
通济坊,只是个荒无人烟的坊,而像这样的坊,有几十个。
“通济坊……”
李世民眼角余光悄悄往身侧某一处瞟了一眼,他知道,自家阿姊就在那里。不动声色笑了一下,道:“抓阄抓的。”
李星遥愕然。
好半天,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笑完,又觉得,自己放肆了些,便又拘束起来。
李世民叹气。
“阿遥。”
又说:“你要这么客气,就没意思了。一个人可以有无数重身份,我是秦王,是李世民,是二郎,是黎明。你仍然把我当成黎明就是了,黎明这个名字,我还要用呢。”
李星遥没吱声。
好半天,点头应了,说了一声“好”。
不过,她忽然想起来,既然黎明就是李世民,那么,于阿叔,柴阿叔他们几位阿叔呢?他们,又到底是谁?于,柴,杜,等等这些,当真是他们的本姓吗?
便犹豫着问了一句。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对着身后看热闹看得起劲,正支着耳朵努力偷听的几人道:“你们是谁啊?”
长孙无忌当即就想翻个白眼。
“我是长孙无忌。”
李星遥嘴巴微微张大。
常阿叔,是长孙无忌。
“我是房玄龄。”
柴玄龄笑眯眯出了声。
“我就姓杜。”
杜如晦也笑眯眯。
李星遥眉心一动,姓杜,莫非,便是杜如晦?
“他是杜如晦。”
尉迟恭好心多说了一句,末了,多嘴:“老杜你也不说清楚,人家怎么知道你叫杜如晦,还是杜大牛,杜二宝的。”
“别说我了,说你吧。”
杜如晦也不生气,只催促。
“我……”
尉迟恭却莫名有些紧张了,他咽了一口口水,面向李星遥,“我,我叫尉……”
咳咳咳咳。
杜如晦突然用力咳嗽。
尉迟恭扭头看他,突然,明白过来了,于恭这个名字,可是柴绍给他起的,也是柴绍主动说出口的,若他说自己叫尉迟恭,岂不是惹人生疑?
便改口:“我就姓于,叫于恭。不过,我可能要改名了。”
哈?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包括李世民几人都看向尉迟恭,心说:你又要给自己加戏了?
果然,尉迟恭道:“出征前,我失散多年的亲戚找上来了,说,我本姓尉迟。所以,我可能要改名叫尉迟恭了。不过,得等我回去确认后再说。”
“原来……”
李星遥不知自己是何心情,差点说出口,原来你就是尉迟恭。不止尉迟恭,原来历史书上的人物,都与她早早有了交集。
“那,我阿耶知道吗?”
想到赵光禄,鬼使神差的,她问了一句。
尉迟恭嘴巴扯了一下,在心里说,老柴那家伙哪能不知道,这些名字就是他给我们起的。嘴上却道:“当然不知道。我以前跟你阿耶在一处,结果他去了霍国公麾下,我来了秦王麾下。你别说,李小娘子,当我知道,原来黎郎君就是秦王后,别提有多惊讶了。”
“你也很惊讶吧?”
他还问了李星遥一句。
李星遥被他逗笑了,点头,说:“是很惊讶。”
咳咳。
这次是李世民咳嗽了,他不想再看尉迟恭加戏了,道:“走吧,军中还有事,忙完了还能赶上吃饭。”
尉迟恭马上住嘴。
李星遥琢磨着,军中有事,自己肯定不能过去,不若,先去找王道生他们吧。便同李世民说了一声,摸索着往做饭的地方去了。
到了以后,王道生果然已经开始炒菜了。
他两个锅同时开工,只见一个锅里煮了羊肉汤,另一个锅里正在炒菜。炒的是冬笋和肉片,冬笋外,又似是腌过的藠头。
案板上放着切好的鱼和洗好的葵菜,沙葱。
“你别说,这杨政道的菜园子里,好东西还真不少。我看他就是个当富贵闲人的命,当什么皇帝,还不如种菜。他种菜,可比当皇帝厉害的多。”
王道生喋喋不休。
炒好笋盛出来,又说:“我还以为这地方不长竹子呢,没想到,他们的庖厨里有。你等着,今儿咱们就能尝到地道的家乡味了。这锅啊,可是来自咱们长安的手艺,得你亲传打铁之法做出来的铁锅,这炒菜的油,嘿嘿,你知道我哪来的吧?”
“是羊膏吗?”
李星遥心不在焉回了一句,又觉得不像。
王道生道:“谁要吃羊身上的油啊?这油,可是,正儿八经的猪油。后隋宫室里不是圈养了几头猪吗,我杀了一头,现炼的,怎么样,垂涎欲滴了吧?”
“嗯。”
李星遥简短回应。
王道生炒菜的动作一顿,“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对劲?”
又凑近了,“不会吧,你还没接受黎郎君就是秦王的事实?”
“不是。”
李星遥摇头。
“那是什么?”
王道生不明白,“你要吃到炒菜了,不激动吗?你打的铁锅,有肉还有菜,还有我。我本来是不想掌勺的,可谁让秦王开了口,还允许我可以开一次小灶呢?我就卖他一个面子,我炒了这么多菜,你就没点反应?”
“王小郎君呢?”
李星遥打断了他的话。
王道生一愣,“对啊,十六郎呢?刚才还在呢。喽,这些菜,都他洗的,也是他切的。好小子,该不会是嫌累,跑了吧?”
“我先出去了。”
李星遥没回应。
王道生手拿着勺,盯着她的背影,嘀咕:奇怪。
奇怪,怎么一个两个,都怪怪的。
*
李星遥出了做饭的地方,却有些茫然。她并不知道王阿存去了哪里,只能根据王道生方才的话,推断他应该就在附近。
便从左手边开始找。
深一脚浅一脚找了半天,却并没有找到人。心中有些失望,她打算再往右手边找。可,才转过了身子,却听得不远处似有水声。
水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并不像自然水流之声,倒像是……
她寻着声音找过去,结果,看到了王阿存。
他在洗菜。
已是黄昏时分,可此时的黄昏,没有诗文里那般浪漫,那般壮美。天是有些发白的,没有太阳,黑夜好像在下一刻便要喧腾着奔涌而来。
凌厉的风吹在人身上,有些疼。
王阿存在凿冰,用冰下的水,洗着菜。
她当即就想上前。
王阿存却好似有所感一样,手上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过头。
“秦王交代了军中伙夫,让他们给将士们做和我们一样的饭。人手不够用,我在帮他们洗菜。”
他洗的,是沙葱。
同样的菜,刚才她已经在王道生手边看过了。
“我帮你。”
她没有犹豫,隔着一段距离,轻轻回应。
王阿存没做声。
就在她准备抬起脚,往他身边走去时,他出了声:“李星遥。”
李星遥脚步一顿。
“我想一个人。”
他又说了一句。
李星遥睫毛一颤。
“好。”
她回了一句,仍是轻轻的。
不再上前,只是站在远处,守着,等着,候着,看着。
王阿存又凿起了冰。
他将绿油油细长的沙葱在冰水里洗过。
他将沙葱上面的水珠轻轻抖落。
他没有出声。
夜幕终于拉开了,李星遥仍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却有些涩。她眯了一下眼睛,又再次张开。她不知,在她的身后,李愿娘正不远不近地跟着。
李愿娘早在射出那一箭,救下王阿存时,便想现身了。知道李星遥在找王阿存,她怕有个万一,便一路跟着。
见两个少年人都不说话,心中叹气。
一方面,她为王阿存而感慨。王阿存的身份,她已经知道了。李星遥那句“他可是南阳县主唯一的孩子”正好传入她耳里,之后又听到碧玉说“他也是宇文士及的孩子”,她便明白了。
宇文禅师没有死,王阿存便是宇文禅师。
可另一方面,她又为李星遥的成长而百感交集。
“人呢?都去哪了?还吃不吃饭了?”
王道生催促的声音响起。
他人似乎也走过来了。
李愿娘忙躲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