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李星遥在找一个合适的说辞。
她没法从吐谷浑回长安,自然是因为,系统规定,她的计步从定襄开始,也必须在定襄结束,所以她必须得返回定襄。
虽然打心眼里,她更想和赵光禄,又或者赵临汾他们一道返回长安,但若真如此,前功尽弃,之后,再无法从系统要到好处了。
“因为,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以前,我答应了张娘子他们,要带他们一起回长安,如今,别说践行承诺了,我连他们的人都还没见到。许多人帮助了我,总得有个结局,不是吗?”
“除了张娘子他们,还有王阿存,王家阿叔,还有李娘子,我还没见过李娘子呢,她对我有大恩,我得报答。”
李星遥说起李娘子,这才想起来,一直没顾得上问黎明,李娘子究竟是何人。
她打定主意,等有机会,一定要打探清楚李娘子的身份。
赵端午却沉默了。
因为他的沉默来得实在突然,王蔷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不解道:“你怎么不说话?”
“没有。”
赵端午掩盖下心中藏着的事,顿了一下,“李娘子,或许是位英姿飒爽,如同花木兰一样的娘子吧。”
“罢了,阿遥说的在理,虽然不能一起回去,可,早晚会再见到。黎阿叔身份显赫,和他一起回去,也是一样的。”
王蔷还想再问,他却转了话题:“阿遥,黎阿叔有没有说,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
李星遥摇头,为了那三十六万步,她自然是希望,留的越久越好。但,这并不是她说了算的。说起来,其实她也不知道,李世民的下一步安排是什么。
为了心里有个数,等晚上再次见到李世民时,她开口问了。
李世民笑说:“这出来的第一件事,要回棉花种子,已经做完了,还有第二件事呢,阿遥,你莫非忘了,葡萄酒还没喝呢?”
“黎阿叔的意思,莫非是要在吐谷浑喝完葡萄酒再走?”
“明天你就知道了。”
李世民卖了个关子。
翌日,李星遥没先得到葡萄酒的消息,倒是先得了柴家大郎军即将撤退的消息。
赵端午火急火燎将消息送来,张口就是:“阿遥,我们怕是要先你一步回去了。”
李星遥着实惊讶。
猜测是李世民和柴家大郎商量了什么,军中之事,她并不懂,也无意掺和。明白既然李世民和柴家大郎都愿意这样做,那么,便是有这样做的道理。
可,“大兄他们不准备往东退,而是打算南下,穿过白兰,从白兰退兵。”
“白兰?”
李星遥不解,赵端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没一会儿,李世民却来了,提醒:“阿遥,今日,我们也得走了。”
“这么快?”
赵端午震惊,他以为,自己要先走了,没想到,二舅舅又要走了。
“回定襄吗?”
他问李世民。
李世民说:“不,去喝葡萄酒。”
李星遥心头越发迷惑了,欲细问,李世民却笑着摆手。琢磨了半晌,她怀揣着一肚子疑问,还是跟着李世民走了。可,不知为何,出伏俟城时,她总有股预感,此行,应该不会再回来。
或者,换句话说,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
阿史那社尔再度跟随,显然,李世民也没告诉他要去哪里。他只当,上当了,没有葡萄酒喝,他们是要折返定襄城了。
可,走着走着,二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李星遥是在看到盐湖逐渐出现在视野里时,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一直在往西走。那盐湖,一望无际,白色的湖面倒映着蓝色的天,只叫人觉得恍惚到了天空之境。
湖岸边,有人在晒盐。看穿着打扮,是吐谷浑人。
李世民在盐湖边停下了,他下马,却并不用手去触摸那湖里的盐。
李星遥也下了马。
她同样俯身,正细细看着湖里的情形,却听得:“湖盐说好采集,倒也不算十分好采集。采卤水,日光下晒制,步骤简单,可,得到的盐没那么精。我以前在朔州,看到人家有更好的方法采盐,或许不久之后,便会传到这里。”
李世民说起了盐。
他目光从远处晒盐的人身上收回,又看向李星遥,问:“阿遥,你看看,这盐湖除了盐,还有什么能用的?”
李星遥心中微动,没料想他会有此一问。
“若采集得当,或许,能从此处盐湖里得到芒硝。”
她实话实说。
眼前的盐湖,是高钠盐湖。湖里除了石盐,还有大量的芒硝。芒硝可是个好东西,若能富集,利润巨大。
可,富集芒硝,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却极难。先不说富集芒硝,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就说此处,自然条件恶劣,盐湖又是吐谷浑的盐湖,要想开采,怕是,得先过吐谷浑这关。
她心中也些可惜,李世民倒也没说什么,只说:“走吧,眼下,先随便看看。”
三人便上马继续往前,又不知行了多久,到了另一个盐湖。
这次的盐湖,颜色与前一个不同。这次的盐湖,是绿色的。当看到盐湖时,李星遥不等李世民说,就先下了马。
她盯着那盐湖看了好一会儿,知道李世民想问什么,主动道:“这处的盐湖,能提炼出种地用的肥料。”
确切的说,这处的盐湖,能制造出钾肥。这是一个高钾低钠盐湖,盐湖依然一望无际。看着那盐湖,李星遥想到自己念叨了一年多的化肥,心里头实在痒。
制造钾肥的盐湖就在眼前,若白白错过,她简直要怄死。
可,三个人,三个外国人,能做什么?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瞬间,她对李世民先前说的那句随便看看有了更深的理解。肉到嘴边却吃不着的滋味,可真叫人难受!
“李世民!”
阿史那社尔被太阳光晒得也有些难受,他可不在乎什么肥料不肥料芒硝不芒硝的,气呼呼地看着李世民,问:“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这不是回定襄的路!”
“我也没说过,要回定襄啊。”
李世民摊手,依然不急不躁。
“葡萄酒还没喝到,回定襄做什么?千里迢迢到了这里,半路铩羽而归,你不觉得可惜吗?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阿史那社尔暴躁的不得了,他眼皮子一抬,看到李星遥一脸痛心,还以为她和自己同仇敌忾,便道:“李星遥,你说是不是?”
李星遥默然。
缄默了片刻,她问:“黎阿叔,你还没说,我们要去哪里喝葡萄酒呢。”
“去高昌。”
李世民想起自己承诺的,诚实说了。
李星遥震惊。
阿史那社尔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他恨,他能听得懂中原话。
“你说什么?你要带我们去高昌?!”
“来都来了。”
“你!”
阿史那社尔气的眼前都有重影了,他太阳穴突突的,李世民怕他气出个好歹,忙道:“高昌的葡萄酒名扬万里,社尔,我不信你不想喝。”
“我……”
“你不想喝吗?”
“我……”
阿史那社尔还真被问住了。
“可……”
他试图表达不满。
李世民赶紧拉来李星遥,“阿遥,你就说,高昌的葡萄美酒,是不是香飘万里?”
“是。”
李星遥哭笑不得。其实,她也没喝过高昌的葡萄酒。后世的葡萄酒,谁知和现在的,是不是一个味道。
“来都来了。”
她同样给阿史那社尔“洗脑”。
阿史那社尔知道他们两个是一伙的,骂了一句“都不是好东西”,气呼呼又上了马。刚上了马,又催促:“走啊,怎么还不走?”
“走。”
李世民也翻身上了马。
见李星遥还是不舍,说了一句“来日方长”,之后,三人纵马继续往西,李星遥想了想,问出了心中疑问:“黎阿叔,这里不是吐谷浑的地盘吗?”
言下之意,吐谷浑还没灭亡,他们这些“外国人”,竟然能在吐谷浑的国土里畅行无阻。
“我和光化公主说好了,她给了我一张令牌。”
李世民边说着,还将那令牌从怀里拿出来晒了晒。
李星遥恍然。
可,“光化公主……”
她不知道要不要问。
光化公主虽然手腕不如义成公主,可,却也是个心眼多的,按理说,他们找上门,强行要回棉花种子,已是打了光化公主的脸,此时,又在吐谷浑国土内纵马飞驰,还有,白兰……
“黎阿叔让他们取道白兰,可是因为白兰险远,不曾完全归附吐谷浑?”
“是。”
李世民回答的干脆。
正因为太干脆,李星遥还愣了一下。
李星遥没料到,他会如此诚实,压根不带遮掩。
“可,大兄,柴家大郎他们,之前没有去过白兰。”
她有些担心。
李世民叹气,“阿遥,我是那种莽撞,不做好万全准备就让人贸然送死的人吗?”
“我已经交代了王小郎君。此外,还有你二兄。”
“原来黎阿叔先前说的,王小郎君还有事,便是此事。”
李星遥一下子反应过来了,怕是在来吐谷浑之前,李世民就做好了让唐军取道白兰撤退的打算。至于为何要从白兰撤退,一开始,她还不敢确定,可,一路走来,看到李世民在两个盐湖前停留,她便明白了。
吐谷浑现在没有灭亡,或许,并非是执棋人不想出售,而是,执棋人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李世民显然是执棋人。
吐谷浑安稳时,唐军要想进入,并不容易,可此次,机会难得,趁着撤军,唐军可以探一探路。白兰地处偏远,白兰人战斗力强,从白兰退兵,便能试探整个吐谷浑南部的情况。
赵端午还有王阿存之前都去过白兰,王阿存更是知道如何避开瘴气,有他跟着,此行便能顺畅。
“白兰的南部,还有象雄,苏毗,雅隆几个部落,我虽没与这几个部落的人打过交道,但,若有机会能见一见,也是有用的。”
李世民似随口一提,又提到了更南边的几个部落。
李星遥耳朵一动。
象雄,苏毗,也就罢了,雅隆部,正是之后称霸青藏高原的吐蕃前身。李世民此时已经注意到了青藏高原,所以,此次取道白兰退兵,并非只是试探白兰虚实,而是,趁机一并打探青藏高原的情况。
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松快,她嘴巴张了张,把“雅隆部势头强劲”几个字咽了回去。
或许,有些话,不用她再说了。有些事情,也不用她再提醒了。
葡萄酒只是一个借口,接下来的高昌之旅,她突然间,充满了更多期待。
“走吧。”
阿史那社尔见他二人实在慢,又催促。他人已经跑到了前头,李世民纵马,追着他去了。
李星遥策马跟上。
又不知疾驰了几日,他们出了吐谷浑。高昌与吐谷浑毗邻,此时还是一个独立的政权。三人立于马上,驻足高昌城外,此时,夜色已深。
高昌城门紧闭。
李世民纵马往前,叩响了高昌城门。
高昌国主麴文泰正在床上睡觉,听闻大唐秦王李世民来了,打了个哈欠,“谁来了?”
“李世民。”
麴文泰吓得瞌睡都没了,他瞬间清醒,“他怎么来了?”
又慌慌张张,“他来打我们了?”
“不是。”
仆从摇头,忙说:“他说,他行到此处,有些口渴,想问我们讨口水喝。”
“祖宗诶,怎么跟我讨水喝来了?”
麴文泰顾不得再问,火速穿上衣裳,又火速奔向城门。
到了城门口,他确认了眼神,的确是大唐李世民。一边悄悄往夜色深处探看,另一边,他毕恭毕敬,笑言:“秦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实在失敬。”
“是我们叨扰了你。”
李世民又把之前那番讨水喝的说辞说了一遍。
麴文泰也不敢问,你怎么不多备点水,偏偏来问我要水。他客气地把人迎了进去,又殷勤地让人端上了饭食,之后,亲自斟了葡萄酒,送到了李世民面前。
第109章 做客
“秦王快尝尝,这是我们高昌特有的葡萄酒。”
麴文泰热情洋溢,说话间,脸上堆着笑。
李世民接过那葡萄酒,同样笑道:“早就听闻高昌的葡萄酒香飘万里,只是一直没机会尝一尝,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顿了一下,“托麴国主的福。”
“不敢不敢。”
麴文泰有些惶恐,连忙摆手。
指着手中的葡萄酒,他道:“秦王远来,即为客,招待客人,本就是我应尽的礼数。”
说到礼数,目光朝着一直没说话的李星遥和阿史那社尔一转,“不知这两位是……”
“这位,是我的……侄女。”
李世民将外甥女三个字咽了回去,随口扯了一句侄女。介绍完李星遥,又介绍阿史那社尔,“至于这位嘛……想必麴国主曾有所耳闻,这位,正是东突厥颉利可汗的左膀右臂,阿史那社尔。”
阿史那社尔?
麴文泰眼皮子跳了一下,心中有些狐疑。
东突厥吃了败仗,颉利可汗被活捉的事,他已经知道了。阿史那社尔,可是东突厥的拓设。这东突厥的拓设,不是应该和其他东突厥人一样,被抓起来吗?怎么却又跟着李世民,一道来了这里?
难道,阿史那社尔早就投了敌,他其实,和李世民是一伙的?
又或者,他见势不妙,临阵倒戈,现在,和李世民一道来打自己了?
心中越发慌乱了,麴文泰强迫自己冷静,努力维持方才的笑脸,道:“原来是东突厥的拓设。”
呵。
一句拓设,却让阿史那社尔沉了脸。阿史那社尔似要说什么,李世民却先开了口:“社尔,咱们不远万里而来,美酒在前,可莫要错过。”
阿史那社尔的脸更沉了,他捏紧了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来,一饮而尽。
“拓设?”
麴文泰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好声好气,道:“这酒,是我们西域特有的穆塞莱斯酒,此酒喝着虽甜,可烈性大,喝得猛了,容易醉。”
“满上!”
阿史那社尔并不乐意听,他脸上也写满了不耐烦。
麴文泰无奈,只得给他满上。
然而……
酒刚满上,阿史那社尔便有些不在状态了。他正好在李星遥身旁,李星遥看到他第二次端起酒杯,可,酒还没喝到嘴里,他人就往后一倒,再也没声了。
“这……这这这……”
麴文泰摊手,只得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道:“随他去。”
又说:“麴国主,如果没猜错的话,这穆塞莱斯酒里,是加了鸽子血吧。鸽子血虽好,可……”
麴文泰闻弦歌知雅意,他这会才反应过来,眼角余光往李星遥身上一瞟,忙道:“是我的疏忽,此酒太烈,不适合李小娘子这样的小娘子,我这就重新给李小娘子上一杯酒。”
不多时,新的葡萄酒拿来了。
麴文泰亦步亦趋,还是亲自斟了酒,道:“此酒亦是我们高昌特有的葡萄酒,是用我们高昌独有的马奶葡萄酿的。李小娘子,尝尝看。秦王若不嫌弃,也可以尝尝看。”
“那,我便不客气了。”
李世民从善如流。
麴文泰便又给他斟了一杯。
李星遥得了酒,却并不急着喝,她目光先落在那装葡萄酒的杯子上,看了一会儿,方移到杯中的葡萄酒上。
此时新换的葡萄酒,颜色虽也清淡,却比方才的穆塞莱斯要更显色一点。方才的穆塞莱斯颜色更透明,乍一看,更像是白酒。而此时的马奶葡萄酒,颜色浅绿,更趋近于后世的白葡萄酒。
怀着期待的心情,她浅浅尝了一口。
结果……
有些失望。
马奶葡萄酒是甜甜的,并没有苦涩味,好喝是好喝,但,总觉得,少了几分葡萄酒特有的风味。
“很好喝。”
她场面话夸赞了一句。
麴文泰便乐呵乐呵的。
正乐呵着,却听到李世民说:“社尔是个急性子,可惜了,错过了这更好喝的美酒。”
“没关系,等明日拓设醒来,再喝也是一样的。”
麴文泰回了一句。
李星遥没放在心上,只把这话当作场面话,可,谁料,第二日一早,麴文泰便派人来请,说是要请她再喝葡萄酒。
而此次的葡萄酒宴,摆在葡萄园里。
到了葡萄园,入目便是光秃秃的土地。李星遥早有心理准备,现在是冬天,冬天是看不到课本里葡萄沟中葡萄饱满地挂在枝头,人在葡萄架下乘凉睡觉的场景的。
果然,站在葡萄园边,只能看到一条一条看不到头的土垄。土垄里,是被掩埋起来的葡萄藤。葡萄园外,还有院墙,院墙边零星种着梨树和枣树。
万物凋敝,未见盎然生机。
她目光从土垄上收回,心中暗道:后世的葡萄藤多是搭在葡萄架上的,此时虽没有水泥桩和铁丝可以固定,可,树木也可以一用。但,不巧的是,高昌极度干旱,并没有多少树,所以眼前的葡萄园,并没有什么葡萄架。
也不知,杏花盛开的时候,葡萄藤出土后,是如何放置的。
“几位可不要嫌弃我这葡萄园风景一般,我高昌地域狭小,幸得老天垂怜,才以种植葡萄而闻名天下。眼前的葡萄园,正是种马奶葡萄的葡萄园,我见几位喜欢昨日的马奶葡萄,便想着,让几位身临其境,在葡萄园中喝葡萄酒。”
麴文泰一番话说的好像提前打过腹稿一样。
他手还朝着葡萄园前边一指,道:“葡萄藤已经埋了起来,外头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几位莫急,摆宴之处,其实还在前方。”
前方……
李星遥这才注意到,前方还有几间屋子。她留心细看,心中着实惊讶,怎么感觉,前方好像是……晾葡萄干的晾房!
晾房是用土筑成的,四面透风,可惜的是,已经过了葡萄晾干的时节了,里头没有葡萄干。
她有些拿不准麴文泰的用意,只觉,哪里有些说不上的奇怪。
麴文泰倒是叫人看不出什么异样,一边招呼着人摆葡萄干和葡萄酒,另一边,又对着三人介绍晾房。
阿史那社尔打了个哈欠,一副没在听的样子。
李星遥耳朵在听,心思却跑到了别处。
她在看装葡萄酒的杯子。
昨夜,麴文泰斟葡萄酒时,两度用了玻璃杯,两次斟酒,用的玻璃杯还不一样。第一次斟穆塞莱斯时,他让人送上的,是一个绿色的玻璃杯,杯子上有贴饼。之后上马奶葡萄酒时,装酒的玻璃杯却是茶色,透明,但又并非十分透明的,那杯子上,有圆形凸纹。
此时的玻璃杯与昨夜的又不一样,她先看到的,是一样浅绿色的高足玻璃杯,说是高足,其实并非完全和后世喝葡萄酒或者香饼的酒杯一样高,约莫只有三四根手指并拢那么高。
而在那玻璃杯旁边,竟是一样宝石一样蓝的高足玻璃杯。玻璃杯杯身上同样有凸纹,纹样和昨夜装马奶葡萄酒的玻璃杯上纹样一样。
“拓设昨夜没喝到马奶葡萄酒,今日,可要尽兴。”
麴文泰给各人斟了一杯马奶葡萄酒,又招呼李星遥吃葡萄干:“李小娘子,我们高昌的葡萄干,也是一绝。你既然喜欢喝马奶葡萄,想来,也一定会喜欢我们的葡萄干。”
此外,“我还给李小娘子你准备了一样喝的。”
啪啪。
麴文泰拍巴掌。
随后,有人端来了一壶葡萄甜浆。葡萄甜浆被倒入蓝色的玻璃杯中,递到了李星遥手中。
李星遥接过,这才近距离细看玻璃杯。
只见玻璃杯中有大量气泡,属于只可远观不能近看的那一类。心中明了,她又看杯中葡萄甜浆。
本以为,所谓甜浆,或许是类似番茄酱一类的酱,哪里想到,竟是皮汁已经分离,还未发酵,带着皮醪的葡萄汁。
葡萄汁是红色的,在玻璃杯的映衬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蛊惑人心的美。
“这是我们高昌独有的葡萄甜浆,不醉人。”
麴文泰尽职尽责解说。
李星遥心思不在这上面,客气了几句,道:“葡萄美酒琉璃杯,高昌的葡萄酒已是人间难得一见的佳酿,配着这琉璃杯,可谓是相得益彰,让人更觉,垂涎欲滴。麴国主,雅人也!”
“谬赞了,谬赞了。”
麴文泰笑得眼睛都挤在了一起。他对李星遥印象实在好,正想再多说几句,却听得:“不知这琉璃杯,可是麴国主让人专门为葡萄酒打造的?”
“非也,非也。”
麴文泰否认,道:“我哪有那本事。吹制琉璃杯,是水磨功夫,高昌虽有香甜的葡萄,可并没有碱矿,这些琉璃杯,都是我同西域的胡商买的。”
“原来如此。”
李星遥作恍然状,又指着那蓝色的玻璃杯,道:“我还没见过,色彩如此纯正的蓝色玻璃杯呢。”
“你若喜欢,我送你几个就是。”
麴文泰大方提出赠送,李星遥客气了一回,也顺着他的话应了。
一场葡萄酒宴毕,无人喝醉。麴文泰亲自送了几人回住处,前脚他走了,后脚李世民就找到了李星遥,问:“阿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黎阿叔,你可曾见过琉璃杯?”
李星遥不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李世民答:“炀帝宫中,有不少琉璃杯,中原也有匠人会吹制,自是见过的。”
“那黎阿叔所见中原匠人吹制的琉璃杯,与今日所见,可有差别?黎阿叔可见过,像今日一样的蓝色琉璃杯?”
“中原的匠人,技艺还不娴熟,吹制的琉璃杯,实话实说,比不上今日见到的。”
李世民回想了一下,早在南北朝时,琉璃的吹制工艺就已经传到了中原,可惜中原的匠人一直没有完全掌握其中诀窍,中原又没有合适的碱矿,所以吹出来的琉璃杯,实在粗糙。
西域琉璃杯,工艺更好,琉璃价贵,中原的达官贵人,争先购买,用以昭示身价。他家中也有几个琉璃碗,样式,和今日见到的琉璃杯大差不离,也是西域来的。
“西域来的琉璃杯,上面有磨花,有凸纹,麴文泰今日倒没有说谎,这些琉璃杯的确是西域样式。至于蓝色琉璃杯,我确实没有见过。”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件蓝色的琉璃杯在制造过程中,加了着色剂。着色剂是,钴蓝。”
“钴蓝?”
“钴蓝是很好的着色剂,来源于钴矿,它。”
李星遥犹豫了一下。钴矿,中原自然也有,可中原目前没有这么纯净的钴矿。越是杂质少,铁锰含量低的钴矿,越能烧出颜色正的蓝色。
此外,元青花的“青花”,来源便是一种来自波斯的钴料——苏麻离青。
若能得到钴蓝,或许,便能点亮科技树——青花瓷了。
“颜色的获取,本就不十分容易,我只是想到,或许有朝一日,钴蓝也可以用在瓷器上。”
“你说的在理。”
李世民微一思忖,道:“不着急,等我先试探他一番。”
说罢,又把自己的计划说了。
李星遥听罢,哭笑不得,李世民对她摆了摆手,表示,你就配合我吧。
接下来……
二人无所事事,字面意思的,无所事事。
麴文泰一心盼着他们赶紧走,可,他们迟迟不提走。麴文泰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结果,一点都没打探出来。
麴文泰实在坐卧难安。
当天下午,继安排了葡萄晾房里品葡萄酒,吃葡萄干后,他又安排了裁衣裳。当李星遥看到那一匹匹棉布抱出来的时候,眼睛便是一亮。
麴文泰道:“我们高昌除了葡萄酒,还有最好的白叠子。白叠子织成的布,软和。这是我的一番心意,还望几位不要嫌弃。”
李世民自然不嫌弃。
李星遥倒是更好奇,高昌棉花的种植情况。麴文泰不把他们往王宫外引,是以她也不知,高昌棉花是何情形。
不过……
轻轻用手摸了摸那棉布,隐约还能看到些许没去除的棉籽。
心知高昌虽有棉花,但并无去除棉籽的机器,这些棉籽,应该是手动去除的。她也没说什么,依然客客气气赞了一回。
裁完布,又是一番客套。夜色来临之时,麴文泰满腹心事回了屋中,他不确定又问身边人:“城外真的没有异样?”
“没有。”
仆从老实回应,说:“国主应该多想了,他们可能就是路过,来讨口水喝的。”
“我倒希望是我多想了呢。”
麴文泰眉头依然不见舒展开,道:“东突厥刚被灭了,是事实吧?他一堂堂大唐秦王,不在定襄城里收拾残局,路过我这里干什么?你说他是路过,可,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他就是不提走。我怀疑,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他肯定是来打探什么的,不能让他再在这里久留。”
“可,张口赶人……”
“我张不了这个口。”
麴文泰打断了仆从的话,又说:“我张不了这个口啊!”
万一,他开了口,被记恨了,岂不是自找麻烦?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麴文泰茫然。
茫然完,又问:“对了,他们可有异样?”
“没有。”
仆从摇头,想了想,又说:“不过我看他们好像很有兴致,国主,你说,他们会不会喝了我们的葡萄酒,吃了我们的葡萄干,又见了我们的白叠子,爱上了我们高昌,所以想赖着不走?”
“呵呵,他可能,还真爱上了我们高昌。”
麴文泰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末了,交代:“李世民警惕心很强,脑瓜子转得也厉害。你上点心,见势不对,立刻来报。还有,吹制琉璃的事,让他们先停一停吧。”
“好。”
仆从应了。
又一日,麴文泰琢磨着,得换点新花样了,便又带着几人,去了棉花田。
冬天的棉花田和冬天的葡萄园一样,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李星遥跟在李世民后面,李世民好整以暇,似很感兴趣一样听着麴文泰讲解着棉花田的种种。
麴文泰直说的口干舌燥。
说完了,暗忖:怎么回事?对着光秃秃的棉花田,也能看这么久?无实物讲解,也能听得这么入神?
遂换路线。
这次又去了常田,把车师国屯田,广植麦麻等等筚路蓝缕的历程说了一遍。
李世民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麴文泰人没脾气了。
翌日,他叫人端来了干果,一一介绍,哪样是撒马尔罕来的金桃,哪样是高昌国自产的梨干。这一次,直说的嘴上长泡,结果李世民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麴文泰累了。
麴文泰只想开门见山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在他濒临崩溃的前夕,终于,李世民开了口:“麴国主,你如此客气,倒叫我们有些不好意思了。”
“哪里哪里。”
麴文泰终于看到了希望,假笑,客气。
李世民却作为难状,迟疑了一下,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麴文泰的心一瞬间提了起来,紧张的看着李世民,李世民却看向了李星遥。
“实不相瞒,我们想托麴国主,帮忙从胡商手中买蓝色的琉璃杯。我这侄女啊,就喜欢蓝色。”
“此事简单。”
麴文泰可算是松了一口气,不就是几个琉璃杯吗,“我送给你们便是。”
“可,我们要的是一批。”
李世民笑了笑,“我这侄女,人缘极好,她想着,跋山涉水来一趟,不容易,若是空手而归,回去后实在失礼。我呢,也有同样想法,所以想请麴国主帮忙,买下一百个琉璃杯。”
“一百个?”
麴文泰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谁家这么败家,一口气买一百个琉璃杯。琉璃杯,他手上是有,可,一百个蓝色的,还真没有。此外,明面上,可没人知道他有一个琉璃工坊。
“一百个……”
他搓手,作为难状。
李世民了然,“没关系,我们可以等。”
麴文泰:?
麴文泰这次眼前一黑,堪堪稳住心神,他在找说辞。李世民却叹了一口气,说:“唉,我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了,毕竟西域胡商一次不一定带一百个蓝色琉璃杯来。可,蓝色实在难得,要是有蓝色,倒也好办,等回到大唐,让我大唐的工匠吹制就行。”
“这有何难?”
麴文泰再次看到了希望,脱口而出:“我手上有钴蓝。”
“此话当真?”
李世民有些惊喜。
李星遥也道:“麴国主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和西域胡商常有往来。说起来也是凑巧,他们见我买的琉璃杯数量多,高兴之余,送给了我一些钴蓝。只可惜,虽有钴蓝,我高昌却无人会吹制琉璃。既然李小娘子喜欢蓝色,大唐又有人会吹制钴蓝,还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也算是,不枉费这一次与你们相会的缘分了。”
“麴国主真乃大义之人!”
李世民立刻戴高帽子,又说:“这下,可以放心回去了。”
一句回去,让麴文泰如听仙乐,他当即高声:“我这就让人把钴蓝拿来!”
说着让人拿来,自己却连走带跑去拿了。
不一会儿,他再度折返,脸上的激动几乎快要扑出来。李星遥心中闷笑,看着李世民接过了那钴蓝,又接过了一包葡萄种子和几根葡萄硬枝。
那葡萄硬枝是休眠期的分枝,此时用湿润的泥土和苔藓包裹着,放在了皮囊里。
“如秦王所言,来一趟不容易,总得带点什么回去。葡萄是我们高昌的特产,我自是要送一些给你们。只是,新鲜的葡萄,此时没有,我给你们准备了一包葡萄干,此外,还有一些葡萄种子和葡萄硬枝。”
“等回到长安,若硬枝还能用得上,你们快快种下。若不能,便退而求其次将种子种下,到时候,虽在长安,却也如来了我高昌一样。”
“衣裳我也已经让他们昼夜赶工做好了,若是带得上,走的时候,你们再带些白叠布吧。”
麴文泰一口气说了好多,似是生怕李世民会反悔。
李世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麴国主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
麴文泰连连摆手。
等到了高昌城门外送别的时候,他再次摆手,“秦王,再来啊。”
话音落,差点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别来了。
再也别来了。
他在心里说。
谁料,李世民就像能听到他的心声一样,突然折返。
“麴国主。”
李世民策马到麴文泰跟前,“忘了和你说一句,多谢!”
“哦,哦哦。”
麴文泰擦一把冷汗,一颗心这才缓缓落回肚子里,“不必客气。”
李世民便摆手。
“此去山高路远,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麴文泰干笑着回应。
终于,马蹄扬起阵阵尘烟,三人渐行渐远。麴文泰一溜烟溜回了城中,下令,立刻关闭城门,谁敲都不准开!
而往东去的路上,李星遥问出了心中疑问:“黎阿叔怎知麴国主手中有钴蓝?”
第110章 敦煌
“因为他拿来装葡萄酒的杯子,本就是他自己做的。”
李世民面上笑容不减,轻声回了一句。
不用回头看,他就知道,麴文泰肯定让人把城门关了起来,谁来也不给开。
“黎阿叔的意思是,麴国主有一个琉璃工坊?那,卖到中原的那些琉璃杯,难不成,也出自高昌?”
李星遥着实有些惊讶。
她当然不会想当然以为,李世民那话是在说,麴文泰会吹制琉璃。如麴文泰所说,吹制琉璃,是技术活,需要水磨功夫。
麴文泰可不像是会做这些技巧活的人。那么,便只能是,他有一个琉璃工坊。
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就建了一个琉璃工坊的说辞,看似站得住脚,然而,成本大于产出,不划算。
此外,高昌乃丝绸之路要道。中原的达官贵人,以购买西域的琉璃杯为傲,琉璃杯,乃是贵族和上层彰显身份的器物。
换言之,西域的琉璃杯卖到中原,能得到暴利。
“你的猜想,并非没有道理。麴文泰看似憨厚,实则精明,高昌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其西出龟兹,北邻敕勒,东连敦煌,南接河南。除了棉花田,葡萄园外,他们还有桑田。铁勒人贩马到高昌,换回丝绸,丝绸又经过粟特胡商,流入西方,而卖入高昌的马匹,又往东,流入中原。永昌年间,高昌送使出入,派马一千余匹,南朝时,为了东西贸易畅通,高昌曾还经过吐谷浑的河南道南下朝贡萧梁。”
李世民的马速慢了下来,遥望高昌,只得骆驼刺,刺山柑,花花柴和田旋花。
“高昌缺马,官府便定下按貲配马。养马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麴文泰必须得用别的利润来维持养马之事的正常进行。他假冒西域琉璃器之名,浑水摸鱼,也在情理之中。”
“黎阿叔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李星遥知道,李世民是在给她讲解这其中的因由,她已经明白过来了,高昌的马需求量大,马匹,是维持丝绸之路运转的重要存在。可,哪怕高昌自上而下,人人喂马,马匹数量还是不够。
毕竟,养马不是种韭菜,割了一茬,马上就有下一茬。
为了养马之事能顺利并持久进行,麴文泰需要从别处得到资金支持。正好西域的琉璃器在中原广受追捧,于是,他就做了二道贩子。国产转出口,从中获得巨大的利润。
这倒是个有商业头脑的,怪不得麴氏高昌越来越强盛。
“我……”
李世民闻听她问,笑了一下,“我家中有真正西域来的琉璃器,也有中原人做的琉璃器,麴文泰拿出来的那些琉璃杯,既不像是西域人做的,也不像是中原人做的。你说它好吧,是比中原人做的要好,可你说它有多好呢,和西域人做的一比,还是有些差距。”
此外,“高昌的消息,我多少有些留意。因此在来之前,便心里有数。”
“原来如此。”
李星遥心说,怪不得麴文泰给钴蓝给的那么爽快呢,原来,他们这是有备而来。人家只能见招拆招,掉入陷阱里。
“钴蓝已经到手了,就等实际用了。阿遥,回去后,你要不要试一试吹制琉璃器?”
李世民直言不讳。
李星遥点头,“可以试一试。”
如果玻璃能成,自然是极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毕竟玻璃实用,有了玻璃,就能做出更多推动科技发展的东西。只是,麴文泰得人指点,有最好的着色剂,相信也有很好的原料,可……
大唐缺碱。
碱矿,碱水湖,都缺。芒硝倒是能制成碱,可,大唐也缺芒硝。
真是叫人头疼。
忽然,又想到很久没出声的系统,心中又萌发出希望来。煤矿,矾矿都能解锁,谁说碱矿不能解锁呢?
等回去后,她……
正胡思乱想着,李世民又出了声,说:“凭良心说,高昌的葡萄酒委实不错。阿遥,我可对你手上的葡萄种子和葡萄枝抱有希望了。”
“黎阿叔。”
李星遥哭笑不得。
因为棉布重,李世民让阿史那社尔帮忙驮着,自己拿了钴蓝。而葡萄干和葡萄种子,以及葡萄硬枝,在自己的马上。三个人的羊皮袋里,又有酒。
李世民和阿史那社尔的是马奶葡萄酒,自己的羊皮袋里,是葡萄甜浆。
她把葡萄甜浆当果汁喝。
知道李世民是寄希望于她种下葡萄,酿出马奶葡萄酒,她很想说一声,大概,不能成功吧。
一来,葡萄扦**葡萄种子种植,成功率高。可,这时代还没有便捷的交通运输网络以及保鲜保湿技术。麴文泰给的葡萄枝,虽是精挑细选的休眠期葡萄枝,可,高昌到长安,万里之遥,如何对葡萄枝进行保鲜和锁水,于她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此外,他们并非直接返回长安,而是要先折返定襄,之后再班师回朝。如此,路上又得耽搁。
二来,高昌的昼夜温差大,葡萄糖份累积快,葡萄极甜。可长安,四季分明,日照并没有高昌这么强,即使葡萄能种植成功,只怕结出来的葡萄,也没有高昌的甜。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正好喝的葡萄酒,是用酸葡萄酿成的。越是贫瘠的土地里长出来的葡萄,越酸越涩。而越酸越涩,皮越厚,个头越小的葡萄,酿出的葡萄酒越好喝。
也许,阴差阳错,葡萄到了长安水土不服,反而能结出最适合酿酒的葡萄。
“那就借黎阿叔吉言。”
她很快转变了心态,也开始对种葡萄抱有期望了。
一大一小二人就着葡萄说的兴起,阿史那社尔拿下羊皮袋,喝了一大口葡萄酒。而后,将羊皮袋放下,不耐烦问:“走不走啊?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不等二人回答,又黑着一张脸,“这次该回定襄了吧。”
“回。”
李世民没好气,“这就回。”
不过,“这次咱们不再绕路取道吐谷浑。”
“你想从河西走?”
阿史那社尔很快反应过来了,李星遥顺着他的话,看向李世民,果然见李世民点了点头。
“阿遥,棉花种子还在身上的吧。”
“在。”
李星遥心中莫名一动,旋即又有些说不出的激动。
她猜测,李世民要在河西停留,并趁机让她试种棉花种子。这正合她意,于是她迫不及待想早点到河西了。
一路又是往东疾驰,过戈壁,过沙漠,过绿洲,驼铃悠悠,往来逆旅,商队穿行,红柳,梭梭,碱蓬,沙枣,胡杨渐渐被城池取代,李星遥便知,河西到了。
“敦煌到了,我们在这里留上一段时间。”
李世民打马进了敦煌城门,李星遥本来还有些担心,见一切顺利,便放了心。是夜,自然有敦煌的郡守准备设宴相陪。
李世民却拒绝了,李星遥不知他是如何同那郡守说的,总之,那郡守悄无声息消失了,之后再没来打扰。
他们三人简单用了饭,第二日一早,李星遥先对葡萄枝外包裹的苔藓进行补水,见那葡萄枝还好,遂放下了一颗心。
李世民又将她带到了种棉花的田里。
田,自然不是中原的良田,但,对于种棉花来说,正是合适。
李星遥顾不得问这其中内情,蹲下身子捏了一把土看了看。李世民等她看完,方问:“怎么样,能种吗?”
“种是能种,只是,得先对种子进行处理。”
李星遥起了身,种棉花,倒不难。只要气温稍微起来,维持在零度以上,便可以种植。如今,天渐渐暖和了,春天快来了,正是适合播种棉花种子。
不过,在播种之前,她得做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她方才说的,对种子进行处理。种子种之前,需要进行脱绒包衣处理。这一步可以手动进行,只要有个木棒就行。脱绒完,用草木灰拌种即可。
而第二步,则是提前准备营养钵,高难度的营养钵,眼下是来不及了。不过,可以用现有物资简单制作。
大概算了算,她需要四样东西,黏土、牛粪,细沙,以及草木灰。
便扭头对着李世民道:“黎阿叔,我需要黏土,牛粪和草木灰。牛粪最好是腐熟过的,若没有,也可以用其他粪便取代。”
“黏土,容易。绿洲河岸边便有,我去挖一点就是。至于牛粪嘛。”
李世民想了想,敦煌的骆驼比较多,骆驼粪更好采集,便道:“怕是只能用骆驼粪了。”
“社尔,走,干活了。”
他招呼了阿史那社尔一声。
阿史那社尔不情不愿,被他一把拽走了。
之后,东西到位,李星遥不敢耽搁,先将送来的骆驼粪与黏土草木灰混合,之后捏成了碗一般的形状,又在底部戳了几个排水孔。
一边将简易营养钵阴干,另一边,她用木棍碾去棉籽上的棉绒。一开始,因为没有掌握到力道,她碾碎了好几粒棉籽。
心疼地将那棉籽放在一边,放轻了力道,慢慢地,也掌握到诀窍了。
终于将棉绒碾完了,她又给棉籽稍稍喷了水,之后和草木灰拌在了一起。等阴干后,营养钵差不多也可以用了。
每一个营养钵里,她只播种了两颗种子。碾烂的那几颗种子,她也种进去了。种完,又和李世民社尔一道,给种子覆盖了薄土。
事情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了,她这才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之后呢?
种棉花,这一切只是个开始。棉花生长周期跨越春夏秋,她总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到棉花成熟吧?
还有,种子种下,抽出叶片后,便需要移载到大田。其中工序,可谓繁杂。若无懂行的人从旁指点,或许,要生出些枝节。
思来想去,她去找了李世民。
将来意说了,李世民一点也不意外,他道:“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阿遥,你我都不能也无法在这里久留,种棉花的事,只能交给我们信得过的人。”
“你的地盘,不处处都是你信得过的人吗?”
阿史那社尔在一旁默默喝酒,喝着喝着,突然插嘴,内涵了一句。
李世民也不生气,反问:“那要不,你留下?”
“你说什么呢?”
阿史那社尔立刻就生气了。握紧了羊皮袋,还说:“我可不会种地。”
“找骆驼粪,拌草木灰的时候,你不是跑得挺快吗?”
李世民呵呵。
阿史那社尔脸色涨红了,“才没有!”
又恶狠狠,“李世民,你听清楚了,我才没有帮你们种棉花!我是打算将你们的技巧偷学后,带回突厥!”
“还突厥呢。”
李世民又呵呵。
眼瞅着阿史那社尔脸要由红转青了,忙打住,道:“这事,难啊。”
“不知黎阿叔可有推荐的人?”
李星遥心中也犯了难,辛辛苦种下的棉花,自是不想开了头就放弃的。敦煌占据地利,系统给种子,占据天时,现在需要的,就是人和。
河西走廊热量高,还有雪山的融水,棉花在这里定然能生长的很好。她有信心,此次种下的棉花,若能得到好好照顾,定能超越高昌的棉花。
可,总得有个人去做这一切。
她知道,李世民能选中在这里种棉花,便一定是相信这里,也有自信能掌控这里。所以,她问了李世民,如果有合适的人,她愿意将棉花种植的种种要点倾囊相授。
可李世民却没回答,反问:“你们有推荐的人吗?”
李星遥认真想了想,自己认识的人,都在长安。虽然在东突厥认识了张娘子他们,可张娘子他们,未必愿意留在这里。
“或许,回到定襄后,我可以问问张娘子他们。”
“你呢?”
李世民又看向阿史那社尔,问了一句。
阿史那社尔蹙眉,“问我干什么,都说了我不会种地,我们突厥也没有会种地的人!”
“没有就没有,你这么暴躁做什么?”
李世民有些嫌弃。
他没再说什么了。
室内顿时陷入安静,阿史那社尔打开羊皮袋,又灌了一杯酒。李世民也不看他,他像是有主意了,道:“我倒是有个人选。”
人选是谁,他没说。
阿史那社尔虽然在喝酒,耳朵却一直支起来的。等不到他继续往下说,便冷哼了几句,和自己置气一般,抱着羊皮袋又猛灌了一口酒。
李星遥看着那本来鼓鼓的羊皮袋一点一点瘪了下去。
她也好奇,李世民看中的人选是谁,可谁知,等到从敦煌离开,都没见那所谓的“合适的人”来。她便猜到,或许,这个合适的人,不在敦煌,而在,回去的路上。
回去,凉州,五原,灵州,定襄,范围太大,她依然不得半分头绪。
再次启程的时候,李星遥用蜂蜡将先前得的葡萄枝切口封住,敦煌郡守又着人送来一些种子,是胡蒜,胡荽,胡麻,还有胡瓜的种子。
李星遥实在惊喜,小心收下,出发时,看了看,自己已经完成了三十万步。三十万步里,大部分都是在高昌无所事事和在敦煌种棉花的时候,高强度暴走累积下来的。
还有六万步。
算了算后续路程,她也不着急,总归还要停下来休息,她还有机会。
一路纵马再飞驰,不知又行了多少日,终于,在一个黄昏,李星遥看到了定襄城的门。
那声熟悉的声音准时响起:「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请静等下次任务发布。」
黄昏的光像一层轻柔的纱,笼罩在定襄城上空。日头不似离开时那般惨败,已经有了些许亮色。她心情大好,放任着马慢悠悠地驶进定襄城门。
到了原来住处,下了马,始觉一身酸疼。
王道生第一个看到了她,出人意料的,他还叫了一声,之后,鬼吼一样兴冲冲对着某处:“回来了!”
了字落下,尉迟恭第一个冲出来了。
“大王!”
尉迟恭“眼泪”汪汪,“你走了这么久,我茶饭不思,想你想的人都瘦了一大圈!”
“大王。”
房玄龄几个也从屋里出来了,见李世民心情不错,便也笑了,发问:“大王此去,可算春风得意?”
“得意。”
李世民跳下马,将羊皮袋扔了过去。
“很得意。”
他还对着李星遥努了努嘴。
李星遥忙将葡萄干递了过去。
“高昌的葡萄干,高昌的葡萄酒,吃吧。”
李世民叮嘱。
“大王还去了高昌?”
尉迟恭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只是盯着李世民的嘴,盯了一会儿,抓起几颗葡萄干,塞到了嘴里。
“好甜啊!”
“几颗葡萄干,瞬间就收买了你。”
长孙无忌摇头,一脸你变脸可真快的无语表情。
李世民又抓起一颗葡萄干,塞到了他嘴里。
“你也吃吧。我风尘仆仆,跋山涉水给你带回来的,总归是一片心意。吃了,就不要再说风凉话了。”
长孙无忌:呵呵。
李世民又想起在屋中的李愿娘,下意识朝着四周张望了一番,果然,在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李愿娘。
他对着阿姊,悄悄点了点头。
李愿娘失笑。
看到李星遥安然无恙归来,李愿娘一直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她没有走开,直到,李星遥回了自己屋子。
李星遥稍作洗漱,又急急忙忙出了屋子。
她是去找王阿存的。
结果,让她失望的是,王阿存已经走了。
“十六郎已经往吐谷浑去了。”
王道生脸上有些郁闷,又说:“你们走了没多久,他便也走了。我才知道,原来,秦王走之前就问过他,愿不愿意再去吐谷浑,帮着柴家大郎军引路。他当然是没有反对,接到吐谷浑来的消息,就启程了。唉,我本来以为,我们能一起回去呢,现在看来,只怕我要先回去了。”
“王家阿叔不愿他去吐谷浑?”
李星遥见他面上虽有郁闷,但,并无激愤之色,方放了心。
王道生道:“我有什么不愿意的,我愿意的很,这是秦王在考验他呢,给他机会,他总得中用吧。”
“考验?”
李星遥敏锐的捕捉到了这句话里隐藏的东西,疑惑地看向王道生。
王道生倒也没隐瞒,“其实吧……秦王刚刚打进定襄城时,我就悄悄问了,这十六郎被突厥人掠走,在长安城里,已经失了前程,不知秦王能不能看在我……那什么的份上,给他一条出路。毕竟,半大的郎君了,要是身上没点功名,回到长安城,王珪那个老东西,肯定第一个不让他好过。”
“王家阿叔想让他转投秦王麾下?”
“我没说这话!”
王道生连忙否认。
见李星遥目光清澈看着他,抠了抠耳朵,干脆不隐瞒了,“我是想让他转投秦王麾下,秦王是什么人,那是,千百年都再难遇到的人。可他人虽丢了,名义上,却还是太子的人。唉,但愿太子已经把他除名了吧。跟着秦王,总归是没错的。”
王道生言之凿凿,回想自己偷偷和李世民说的,心中既忐忑又充满期盼。
李世民带兵进了定襄城后,他便找机会偷偷同李世民说了,说能不能给将王阿存收在自己麾下,李世民没有拒绝,说,如果他愿意。
李世民还说,王阿存的射艺了得,但,仍有精进空间。骑射不分家,射艺可以和其他的结合起来。如今,火器已经做出来了,射艺好的人,不该只把目光放在弓箭上。
他明白这话,李世民是愿意给王阿存一个机会,而这机会,落在火器上。
“等回到长安,我会找个机会,亲自教习他学武。如果你舍得的话。”
这是李世民的原话。
他当然说,自己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眼下,人已经走了,唉,“其实,我也可以跟着去啊。”
“王家阿叔有没有将这句话同他说过?”
李星遥轻声发问。
王道生摇头,“秦王又没有让我跟着去。”
“其实。”
李星遥顿了一下,“王家阿叔哪怕开了口,他怕是,也不会应允。”
王道生眼睛瞪大,“那你还说这些。”
废话两个字还没说完,李星遥笑了,她摇头,认真道:“我想,王家阿叔虽然没有开口,可,他应该心里是知道的。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知晓白兰险远,所以,才不愿王家阿叔涉险。”
“也……”
王道生眼睛瞟向天,又瞟向远处已经被夜色深深包裹起来的树,“也……没有吧。”
他咳嗽了一声。
“对了,他走之前,我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留给你,他说……”
又咳一下,“他没说什么。”
哎!
李星遥有些失望。
王道生一脸总算还回去了的愉悦表情,拍拍肚皮,道:“这高昌的葡萄干,你别说,还真的挺好吃的。你不是得了葡萄种子和葡萄枝吗,有信心吗?能种出一样好吃的葡萄吗?”
……
这头王道生说起了葡萄干,那头李世民带了葡萄干和葡萄酒,找到了李愿娘。
李愿娘早等着他来,见他来,打趣了几句,又问起一路种种。
李世民皆不隐瞒,全部细细说了。
李愿娘听罢,没忍住,道:“麴文泰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可你偏偏又在河西种了棉花,等棉花成熟,织成棉布,高昌的棉布生意,势必受到影响,到时候,麴文泰说不得还怀疑,你们此次去高昌,是去偷棉花种子的呢。”
“他那里的棉花种子和我们种的,可不是一个品种。朝代能迭代,怎么,棉花种子就不能呢?”
李世民完全不认为这是个事。
李愿娘瞪他一眼,又问:“那你可有想好,让谁去敦煌种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