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闷响。
动作这么快,这么干净?
除了凌家,没人能这么做得如此利落。
他靠回沙发,手掌扣着茶杯的杯沿,半晌没动。
本来,他没打算让凌曜也卷进来。
可那小子显然从来没打算乖乖站在一边看热闹。
水的温度已经降到微凉,他还是抿了一口。片刻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凌曜正慢吞吞地亲自给自己剥葡萄吃。
听见来电显示,他眸子一亮,声音带着点笑:“喂?刚刚见过,怎么又找我了。”
沈野沉声开口:“你是不是插手了?”
凌曜手指一顿,葡萄差点滑落。
他低头,慢慢把果肉送进口中,语调拖得又软又黏:“啊?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沈野:“……”
他听得出来,这小子绝对是在装傻。
凌曜偏还装得无辜,甚至气呼呼补了一句:“沈野你居然怀疑我?那可真是冤枉,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忙,哪有时间做别的呀。”
话音落下,气氛蓦地沉了几秒。
沈野盯着落地窗外的天色,喉结微动,冷意终究没说出口。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行吧,不是你就不是你,谁帮我干的,我道声谢。”
耳边,那人软绵绵的声音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笑意:“要不要我明天去找你?我很乖的。”
沈野拧了拧眉心,语气里透着点不耐:“凌曜,你找我干嘛?我还要工作。”
电话那头,对方轻飘飘哼了一声:“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理直气壮:“我回国一趟不容易,你当然得抽时间见我。”
“很快就见了。”
沈野听说过维克多的大名。
这些搞科研的人是不是工作太枯燥乏味了,所以一定要找刺激?
而且还和凌曜认识。
凌曜的朋友,上辈子,他也见过一些。
有个是英国某个贵族家的私生子,游手好闲,常年靠打猎赌马混圈子。
那家伙每次出现在社交场合,身边必定围着一群同样无所事事的富二代,他们通常喜欢打赌谁能在拍卖会上拍下更离谱的艺术品,或者谁能在赌桌上赢下更大的一笔钱。
还有个是意大利的二世祖,身边净是些漂亮到可以当超模的玩伴,没见过他会给谁名分。
最离谱的是个美国佬,靠父亲的投资基金四处撒钱,自己沉迷赛车和地下拳赛,还做起了叶子生意。
在外人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有钱的年轻人寻常玩乐。
可在沈野看来,那些场子十有八九带着烂账,不良的东西,甚至更多麻烦。
凌曜要真跟着他们疯,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维克多显然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一员。
一个A国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却有着比那些纨绔子弟更出名的名声。
据说特别喜欢漂亮精致的男孩子,尤其是那种一看就出身优渥,举止优雅的类型。
沈野能想象到,维克多这种人为什么会喜欢凌曜那样的长相和气质,那种精致得像是艺术品一样的男孩,对整天和数据公式打交道的科研人员来说,简直就像沙漠中的绿洲一样诱人。
此时的沈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套住了。
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上辈子他跟凌曜针尖对麦芒,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怎么这一世,才见面没多久,就被一句“哥哥”给搅得心神不宁的,脑子昏昏涨涨的?
“靠。”他低骂了一声,把钢笔甩到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这两天,沈野整个人都泡在办公室里。
桌上摊开着厚厚一叠文件,从并购合同到财报审核,全是他必须亲自过目的。
他和石家的合作已经在顺利往下推了,估计是陆川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之后再想有人搞小动作,也都收敛了许多。
整个行业都悄无声息传出去一句话,沈家,依旧还是凌家罩着的。
任多少人虎视眈眈,想啃下这块肥肉,也没用。
片刻后,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下新的资料:“沈总,这是明天股东例会的议题。”
沈野点了点头,伸手翻过一页,修长的指节在纸面上滑过。
几分钟后,他指了指某处:“这里的利率计算,重新核算。”
秘书忙不迭应下,转身出去。
很快又接了一个电话,他揉了揉眉心,继续低头处理文件。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直到秘书再次进来,给沈野拿来新的文件,才忍不住轻声提醒:“沈总,要不要先歇一会儿?已经很晚了。”
“几点了?”沈野随口问。
“八点二十。”
钢笔“啪”地一声扣在桌上。
沈野眉心一拧,脸色微变。
八点二十?他和凌曜约的时间是八点整。
他下意识去看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消息提示,微信也静悄悄的。
那小子竟然一次都没催?
沈野放松了一点,对着秘书吩咐:“把剩下的文件留到明天。”
外套一搭,他走出办公室。
高档写字楼的长廊静谧低奢,这个点的确很晚了,沈野走出去,竟是还没碰到一个人。
等到乘坐电梯下到一楼,推门出去,夜风里夹着盛夏的热浪。
他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那辆车。
张扬,漂亮,危险。
一如凌曜给他带来的印象。
那是台法拉利 812 Superfast,通体猩红,流畅的车身线条在灯光下闪着锐利的光泽。
前盖低伏,像猛兽蓄势待发,尾灯一闪一闪,像黑夜里的微眯着的眼睛在闪烁。
这种车在伦敦的骑士桥和梅费尔一带,动不动就能看见停在私人会所。
放在这座城市虽然也有,可像这样车牌号如此之靓,改装得如此凶悍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周围的代客泊车和保安全都忍不住回头看,眼神里藏不住艳羡。
沈野眉心微动。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里面那张俊美到挑衅的脸。
凌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随意支着下颌,唇角勾着笑。
富丽堂皇的灯光从他的侧脸滑过,衬得那双桃花眼像是带着天生的挑衅与秾艳。
“哥哥。”他冲沈野眨了下眼,语气理直气壮,“迟到罚酒。”
沈野脚步顿了顿,朝前走了一步,心底那点烦闷竟被眼前这车压下去了一半。
他向来对车有天生的敏感。
引擎盖的流线,排气口的角度,甚至那与众不同的低沉的轰鸣,他一听就知道,凌曜肯定是改过。
本来因为迟到还很不好意思,但看见这车,心情竟然莫名好了几分。
沈野心情不错地拉开副驾驶的门,低头坐了进去。
座椅带着淡淡的皮革味,混杂着车内香薰独有的冷冽气息。
“不错啊。”沈野抬了抬下巴,指尖摩挲着中控上的一处改装,“排气动过,声浪比原厂低沉。避震也换过?”
凌曜偏头看他,唇角一挑,笑得有点得意:“哥哥懂得挺多。”
“一点点。”沈野没多解释,眼神落在挡位旁边那一瓶没开封的进口水上,随手拧开喝了一口。
没跟凌曜打招呼。
凌曜轻轻笑了一声,沈野喝完水,望过去,也不知道他莫名其妙在笑什么。
沈野看了看手机,又想起迟到的事情。
他这人难得迟到,干咳一下,问:“久等了吧?刚刚没注意时间。”
凌曜把方向盘往外打正,回:“没多久。”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沈野多想:“反正车里有歌听,不算无聊。”
沈野“嗯”了一声,视线落在中控台上。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点凉。
高架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去,拉出一条金色的长线。
沈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你这车调得太硬了,在国内路况不一定舒服。”
凌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随意应了声:“硬点好呗,那么软开车都要睡着了。”
顿了顿,他转头看沈野,认认真真地说:“不过,要是你嫌颠,我下次改。”
沈野没说话,只伸手把空调风口调了调。
凌曜随手切了首歌,是英文老摇滚,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沙哑,和这车的气质倒是意外契合。
他哼了两句,斜眼看沈野:“合你口味吗?”
沈野淡淡瞥他一眼,不置可否:“能听。”
凌曜随手切了首歌,是八十年代的英文老摇滚,低沉沙哑的嗓音里掺着点磁性,歌词半真半假地往外蹦:
“I just wanna stay, stay forever with you…”
车速开到120,过弯时毫不减速,这样的开车模式很危险。
不过,一个弯结束后,凌曜好像忽然想起沈野还在车上,踩了一脚刹车,第二个弯平缓驶过。
沈野敏锐察觉出他的变化,侧头去看,只见凌曜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闲散地搭在车窗边,指尖敲着节奏。
这个点,又是出城的方向,路上的车很少,两侧的护栏灯亮闪闪的,倒映在前挡风玻璃上。
立交桥盘旋在半空,金色的灯带与街灯交错,仿佛一整座城市都在脚下流动。
风声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乱了他鬓角的发。
灯光一道道落下,照在那张俊美到过分的脸上。
眉眼带着生来的傲气,唇角随意一抿,却偏偏还带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
那点稚气没削弱分毫,反倒衬得整个人像是天潢贵胄般的随性骄矜,仿佛世界理所应当要围着他转。
沈野心底有念头一闪而过,他想到上辈子那个讨人厌的凌曜,长大后彻头彻尾的麻烦,连笑容都能惹人烦。
可眼前这副模样,偏偏和小时候黏在自己身后,喊着“哥哥”的小少爷重合了。
“And I need your touch, more than anything tonight.”
鼓点和吉他的嘶吼在车厢里炸开,空气因这几句暧昧的歌词,默默安静了几分。
沈野靠在副驾,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在腿上,难得没有因为之前120km过弯的速度开口训他。
夜风呼啦啦灌进来,过了半刻钟,两人到达会所。
会所外观低调得近乎隐蔽,南郊临水的位置,几栋极简风格的建筑半掩在树林后,正门只有一块低矮的石质铭牌,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一个抽象的金色符号。
进到里面,临河的玻璃幕墙很有设计感,水面和灯影融在一起。吧台后的酒墙整齐码着一排排名庄,空气里夹杂着昂贵雪茄和好酒的气息。
前面,有一个高挑的男人正等着他们。
“嘿,凌!”
为首的维克多率先迎了过来。
五官立体,深棕色的头发微微卷着,穿了件深色衬衫,前两粒扣子敞开,举手投足间带着典型的异域张扬。
“啊——Linyáo!”那人笑着,拖长尾音。
他一上来,就热络地给了凌曜一个拥抱,随即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到沈野身上。
眼睛明显一亮。
沈野站在昏暗的灯影下,肩背挺直,整个人透着股冷峻。
窄窄的双眼皮勾出凌厉的眼型,目光深敛,像一把藏锋的刀。
最特别的是,他鼻尖不显眼的位置点着一颗小小的痣,反倒添了点别样的风致,让冷硬里带出几分天生的性感。
维克多直直盯着他看,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泛上来。
“您好,沈总。久仰久仰。”
第34章
原来会中文啊。
维克多直直盯着沈野看, 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泛上来,伸手就想拍沈野的肩。
沈野侧身半步,假装去掸右臂的灰, 巧妙躲过。
而后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维克多先生,中文学得不错。”
他目光扫过对方搭在凌曜肩上的手,又落回维克多脸上,“凌曜说您喜欢中国茶, 我带了今年清明前的龙井——不过现在似乎不是喝茶的时候。”
凌曜转头用英文对维克多说,“我这位哥哥平时连酒局都推, 今天是破例陪我来。” 他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显然与维克多相识已久。
维克多挑眉,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忽然凑近凌曜耳边,用气音说了句什么。
沈野没听清, 但看见凌曜表情古怪,抬手就给了维克多一肘子:“说什么呢?”
“没什么。”维克多大笑着揽住凌曜的肩, 这个过分亲密的动作让沈野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先上酒。凌, 今天咱们得好好喝一杯,庆祝A国那边的审批提前通过了!”
沈野眼神微沉。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兄长对这种行为的不认同, 刻意忽略了下心底那丝因为维克多的随意亲近, 而产生的不快。
侍应生很快推来几瓶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出细碎的光。
维克多拿起一杯递给凌曜, 又转向沈野:“沈总, 合作愉快,我敬您。”
沈野正欲反应,凌曜已经先一步接过酒杯, 指尖轻轻一转,将酒杯转向自己:“维克多,按规矩,的确先敬我这位哥哥。”
他笑眯眯地用中文说,又用英文补了句,“我哥哥不胜酒力。”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挡酒了?沈野心中诧异。
于是他自然地挡在他面前,举杯向维克多示意:“既然是合作伙伴,这杯该我敬您。”他从容饮尽,杯底轻叩台面,“希望合作顺利。”
维克多笑着递来果汁:“沈总爽快。”
沈野接过果汁,神色如常:“正好借这个机会,想和您聊聊技术适配的问题。我们研发部发现贵司的检测设备在高温环境下可能存在数据偏差,这对A国市场的产品稳定性会有影响。”
维克多略显诧异:“这个细节我们都还没注意到”
“合作就要考虑周全。”沈野从手机调出一份简报表,“我让团队做了初步测试,数据都在这里。建议在下一轮测试中增加极端环境模拟。”
凌曜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维克多认真查看数据,态度明显郑重许多:“沈总考虑得很周到。看来我们之前低估了贵司的技术实力。”
“企业要发展,技术是根本。”沈野语气坚定,“既然要合作,就要确保每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前世的教训太深刻,如果一辈子不自己发展,只想依附别人,那随时都可能会成为被弃用的棋子。
只是凌曜……
沈野对他的感觉很复杂。
这个前世踩着他,让他经历破产等一系列绝境的死对头,今生却成了关键引路人。
沈野猜测,很可能是他穿回来的时间太早,凌曜还只是一个坏脾气的,很清澈的学生。
所以,还来得及。
心里想着,沈野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凌曜带笑的侧脸。
忽然,眼前一闪而过一道亮光。
……那家伙左耳软骨上,什么时候多了枚耳钉?
凌曜耳廓那道清晰的骨节边,竟稳稳缀着一枚钻石。
顶级切工的火焰在宝格丽的金属托上冷静燃烧,随着他偏头低笑的动作,一道锐利的光痕骤然划破昏暗,不偏不倚,直直刺入沈野眼底。
那一刻,周遭喧嚣仿佛被瞬间抽空,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失序的心跳声。
他几乎是立刻垂眼,避开那过分耀眼的光源,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杯壁让他迅速回神。
靠……他在做什么?!!
在谈正事的场合,因为一枚耳钉走神?
“沈总?”维克多的声音适时响起。
沈野抬眸,已恢复一贯的冷静,举杯迎上维克多的视线:“维克多先生,过奖。”
说完,就以前洗手间为由暂时离开。
趁着沈野去洗手间的间隙,维克多凑近凌曜低语:“你这位哥哥,比你说的还要厉害。谈工作时的气场,完全不像初创企业的负责人。”
凌曜挑眉:“现在知道我不是在夸大其词了?”
维克多笑得促狭:“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么护着一个人。怎么,真动心了?”
凌曜瞥了眼不远处站在回来的沈野,对方正低头打电话,侧脸线条紧绷。
是浑然天成的一股酷劲。
“不过,他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凌曜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本来也想让他吃醋,但又不想弄巧成拙,影响合作。你再这样,我就让A国那边的审批再加三个月。”
维克多立刻举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不逗你家这位了。”他收起玩笑神色,正经地拍了拍凌曜的肩,“说真的,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你。”
回到吧台,维克多主动举起酒杯:“沈总,凌这人就这样,对朋友特别护短。我们认识快十年了,他就像我弟弟一样。”他特意加重了“弟弟”二字,目光诚恳地看向沈野,“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沈野接过凌曜递来的果汁,指尖与凌曜的手背一触即分,那瞬间传来的温度让他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抬眼看向维克多,语气比之前缓和:“维克多先生,关于A国市场的技术适配问题,我有些想法。”
维克多挑眉,没想到沈野会直接谈工作:“哦?沈总具体指哪些方面?”
“主要是这三个方面。”沈野讨论起一二三。
沈野条理清晰地阐述观点,目光大多落在维克多或自己的杯子上,刻意避免了与身旁凌曜的眼神接触。
然而,当凌曜偶尔倾身过来,指着资料上的某处低声询问时,那枚钻石耳钉的微光和拂过他耳际的温热呼吸,总会让沈野的语速产生一丝微妙的凝滞。
三人就技术细节讨论了近一小时。
维克多举杯道:“为专业的合作伙伴干杯。”
这次他格外小心,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触碰。
维克多一口喝完杯中酒,趁着沈野目光移开的空档,又凑近凌曜压低声音:“不过,我倒是发现,你这位哥哥,比你说的还在意你啊。刚才我搭你肩膀,他眼神都快把我冻僵了。”
凌曜得意地弯起嘴角,正要回敬几句,沈野的手却忽然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转头,见沈野面上仍维持着与维克多谈话的礼貌神色,目光却沉沉地压过来,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再凑那么近说话,今晚就让他爬回酒店。”
说完,沈野松开手,神色自若地拿过酒瓶,笑眯眯地给维克多空掉的杯子倒满,大有要奉陪到底的架势。
凌曜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毫不掩饰的笑意。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野的腿,声音里带着狡黠的试探:“哥哥,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胡说什么。”沈野下意识反驳,语气却因心虚而显得有些生硬。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掩饰,却忘了杯中是凌曜刚给他换的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激得他手微微一抖,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溅落在雪白的衬衫上。
他皱眉,下意识想用指尖掸去。
“别动。”凌曜的声音低了下来,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拂过他胸前的酒渍,“都脏了。”
那触碰隔着薄薄的湿布料传来清晰的温度,沈野身体瞬间绷紧。
维克多极其识趣地立刻退开两步,转头去找侍应生。
凌曜抬起眼,清晰地看到沈野近在咫尺的耳廓迅速漫上一层红色。他心念微动,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认真:“哥哥,我……”
话未说完,沈野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霍地站起身:“我去处理一下。”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凌曜望着他明显不同于往日冷静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得逞后的少年意气,和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维克多蹭回来,看着凌曜那收不住笑意的侧脸,摸了摸鼻子,小声感叹:“完了完了,凌,你这回是真的栽了,而且看样子,陷得比人家深多了。”——
沈野在洗手间用冷水扑了脸,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和心里的混乱。
他看着镜中自己湿漉漉的领口和依旧泛红的耳根,低骂了一句。
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划清界限,但身体对凌曜触碰的反应却诚实得让他心烦意乱。
当他调整好呼吸,恢复冷脸回到卡座时,发现气氛有些微妙。
维克多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表情,正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凌曜,压低声音用英文说:“嘿!我刚刚才反应过来!所以你之前突然提前回国,硬要把生日局从A国改到C市,就是因为这位哥哥?”
他眼神促狭地瞟了一眼走回来的沈野,“我说你怎么这么反常!”
凌曜被戳中心事,耳根微红,漂亮的眉恶狠狠地压住眼睛,不客气地回怼道:“关你什么事。你话这么多,A国那边的酒庄不想要了?”
当然,为了防止沈野听见,他用的是意大利语。
沈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维克多立刻举手做投降状,但脸上“我懂了”的笑容越来越大,他转而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对沈野说:“沈总,你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凌这么……嗯,友善。”
凌曜朝沈野那里走了两步,乖顺地拉起沈野的胳膊,歪头疑惑道:“难道我平时不友善么?”
一番话倒是让其他两人忍不住笑。
大概是“你心里没点数啊。”
凌曜耸耸肩,假装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等到快结束的时候,凌曜拿起了手机。
沈野本以为太子要习惯性地请客,率先站起身,和一旁的侍应生对上了视线。
然而凌曜没发现,屏幕的光映得他眉头微锁,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怎么了?”沈野买完单,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感受到沙发微微下陷。
“烦人。”凌曜把手机屏幕转向沈野,语气不耐,“A国那边基金托管人的视频,必须我本人现场验证身份,几分钟就好。”他指了指相对安静的落地窗前,“我去那边接一下,很快。”
“嗯。”沈野点头,看着凌曜起身离开,修长的身影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僻静的角落。
现在,卡座只剩下沈野和维克多。
维克多看着凌曜离开的方向,忽然笑着摇了摇头,他拿起酒瓶给沈野的空杯斟上一点琥珀色的液体,用他那带着口音的中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野说:
“他还是老样子。对自己在意的事,一点耐心都没有。”
沈野端起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维克多将身体转向沈野,笑容变得真诚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沈先生,说真的,我很高兴凌这次回国,是和你在一起。”
沈野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询问,但保持了沉默,等待下文。
“你别误会。”维克多摆摆手,“我和凌是很多年的朋友,我把他当弟弟。你可能不知道,他在A国最后那段时间,状态并不好。”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们家……情况有些复杂。凌老先生,就是凌曜的父亲,身体不如前了。集团内部,还有一些家族里的人,声音很多。”
维克多指了指正在不远处低头进行视频认证的凌曜:“他是唯一的继承人,很多双眼睛盯着他。压力很大。回来前,他和他父亲因为一些安排……闹得非常不愉快。”
说到这里,维克多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野一眼:“但他还是坚持提前回来了。现在看到你,我大概明白是为什么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朋友的恳切:“凌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脾气坏,难伺候。但他对自己划进圈子里的人,会拼尽全力去护着。”
“沈先生,”维克多举起杯,“他很看重你。作为朋友,我敬你一杯。”
这番信息量巨大的话,像几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沈野心湖。
沈野沉默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远处那个孤直的身影。
所以,他那身扎人的刺,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娇纵。
更是一种在漩涡中自保和抗争的铠甲……
就在这时,凌曜结束了通话,正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朝卡座走回来。
就在他即将踏入卡座光线范围的前一秒,维克多飞快地、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沈野补了最后一句:
“他拒绝了他父亲安排的联姻。”
话音落下,凌曜恰好回到座位,带着一丝处理完麻烦事的躁意,随口问:“你们在聊什么?”
维克多立刻换上轻松的笑脸,举起酒杯:“在夸你找的这家酒吧不错!来,为我们接下来的合作顺利!”
沈野端起酒杯,指尖有些发凉。
灯光下,凌曜耳垂上那枚钻石耳钉折射出的光芒,此刻落在沈野眼里,忽然变得有些灼人。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时尚配饰,更像一个无声的宣言,一个少年心意决绝的反叛。
沈野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心动,是一瞬间的失神。
第35章
凌曜回到卡座, 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寂静。他看看维克多,又看看沈野。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惯有的, 那种高位者不容敷衍的严肃。
维克多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能说什么?当然是夸沈总年轻有为,跟你合作我们放心!”
凌曜轻哼一声,显然不信, 但也没深究。他的注意力落回了沈野身上,发现沈野正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 眼神有些深,不像是在品酒, 倒像是在出神。
“喂。”凌曜用指尖敲了敲沈野面前的桌面, 发出清脆的响声,“发什么呆?酒不好喝?”
沈野猛地回神, 抬眼对上凌曜的视线。
灯光下,凌曜的眼睛很亮, 带着点不耐烦, 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那枚钻石耳钉在他动作间再次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没有。”沈野移开目光, 将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才沉声说, “有点累而已。”
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才的信息。
拒绝联姻……难道是为了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就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带着一种灼人的、令人不安的温度。
或许他早该想到的?
从凌曜提前回国, 到生日局上那句意味不明的“自己人”,再到今晚维克多透露的只言片语……
这一切反常的举动,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模糊的答案。
不, 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
沈野立刻否定了这个过于惊悚的猜测。
凌曜是谁?那是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太子爷,行事向来只凭自己高兴,理由可以有一千种一万种。
拒绝联姻,也许只是因为讨厌被安排,或者单纯看对方不顺眼。凭什么就一定是……为了他?
他重活一世,只想稳住家业,避开前世的陷阱,偿还对父亲的亏欠。
他从未想过,要把凌曜,这个前世与他决裂、最终却在他灵前落下那滴泪的冤家,更深地牵扯进自己泥潭般的人生里。
更没想过……会是以这种令人费解的方式。
如果凌曜真的也……
这个假设太过大胆,沈野甚至不敢让它完整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酒杯,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试图驱散那荒谬的臆想。
可心底某个被刻意忽略的角落,却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灵堂上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和那句带着哽咽的诘问——
“你怎么不肯等我。”
当时只觉惊悚荒唐,此刻细想,却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
有种近乎绝望的意味。
沈野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他厌恶这种需要不断揣测对方心思的感觉。
尤其是对象还是凌曜,这个他自以为足够了解、实际上却可能从未看透的前死对头。
凌曜皱了皱眉,敏锐地感受到了异常。
他没再说什么,但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沈野这边靠了靠,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带着占有欲的靠近。
维克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适时地站起身:“OK,两位,我明天还有个早会,得先撤了。你们继续?”他冲凌曜眨眨眼,“凌,记得把沈总安全送到家。”
凌曜摆摆手,算是应了。
维克多离开后,卡座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之前的尴尬或试探,而是充满了一种亟待打破的尴尬。
最终还是凌曜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维克多那家伙……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有的没的?”
沈野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不答反问:“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惹了很大的麻烦?”
凌曜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带着他特有的骄纵:“能有什么麻烦?我想回来就回来了。”
“联姻的事呢?”沈野直接点破,目光紧紧锁住凌曜。
凌曜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锐利,带着被触碰到底线的不悦:“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为什么?”沈野不理会他的怒气,继续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值得吗?”
凌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任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沈野。是啊,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过问?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和担忧却挥之不去。他想起前世凌曜在葬礼上那个破碎的吻,想起今生他种种看似任性实则笨拙的靠近。
如果……
如果凌曜真的因为他而陷入困境……
沈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疏离:“凌曜,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没必要……”
“有必要!”凌曜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引得旁边卡座的人侧目。
他意识到失态,压低了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一字一顿地说:“我觉得有必要,就有必要。沈野,你管不着。”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走了。”
沈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夜色中,凌曜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跟谁赌气。
沈野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直到走到车边,凌曜才停下,背对着沈野,肩膀微微起伏。
沈野走到他身后,停下脚步。
晚风吹过,带着凉意。
过了好一会儿,凌曜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了。”——
自那晚酒吧分别后,沈野和凌曜陷入了心照不宣的冷战。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奔流的河。
沈野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工作里,近乎自虐般地连轴转,仿佛只有不断处理文件、开会、应酬,才能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连江乐君都看不下去,打电话来骂他:“沈野你疯了吧?项目要推进也不是这么个玩法,你想猝死重开啊?”
沈野只是敷衍两句,便挂了电话。
他发现自己看手机的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屏幕每次亮起,心底都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自我否定压下去。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凌曜又发来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还是期待……某种他不敢深想的解释?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非常不适。
就在他准备用下一个会议麻痹自己时,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江乐君。
他皱着眉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江乐君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
“野哥!完了!真给你说中了!完了啊!”
沈野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说清楚,什么完了?”
“就那个主唱和主舞!他俩……他俩被拍到了!在后台……接吻!”
“视频都爆出来了!现在热搜都爆了!‘宫中禁止对食’!评论区全特么是这句!”
“我完了,我爸会杀了我的!别人家CP都是营业,他俩怎么来真的啊?!”
沈野揉了揉眉心,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虽然他以前真跟江乐君委婉提醒过,但江乐君自信地觉得不可能。
毕竟别的男团都是直男麦麸,他怎么能想到自家艺人还真谈上了。
太恐怖了。
他冷静地安抚了几乎崩溃的江乐君几句,最后说:“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沈野在一家安静的西餐厅见到了魂不守舍的江乐君。
江乐君抓着头发,一脸世界末日的样子,反复念叨:“怎么会呢?两个男的……我之前还觉得是你想多了……”
沈野没什么胃口,切着盘里的牛排,听着江乐君的抱怨,心思却有些飘远。
他想起自己重生前的记忆,想起提醒江乐君时对方的不以为意……
一种命运的轨迹难以改变的无力感,淡淡萦绕。
同时,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凌曜他……和这不一样吧?
好吧,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俩也都是男的。
就在这时,旁边过道传来一阵嬉笑声,几个穿着休闲,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打闹着经过他们的桌子。
其中一个男生不小心撞了一下沈野的椅背,连忙回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哥?”
那男生笑容阳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朝气,眼神干净又有些不好意思。
沈野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了声“没关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几个充满活力的背影多看了几秒。
这种毫不掩饰的、蓬勃的生气,像一道光,骤然照进了他复杂沉闷的世界。
他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了多年前,加拿大那个飘雪的冬夜。
橱窗里温暖的灯光,街角面包房飘出的肉桂香气,喧闹的年轻男女……
以及,那个站在路灯下,指尖夹着烟,眉眼在雪色中漂亮得近乎冷冽的凌曜。
当时只觉得是太子爷阴晴不定,莫名其妙。
可此刻,在这个喧闹的餐厅,隔着几年的光阴重新审视那个场景,沈野的心脏再次轻轻刺痛了一下。
“Don’t know him.”
当时凌曜那句带着冷意和不屑的话,此刻回想起来,似乎……并没有当初以为的不在意。
他当时真的完全不在意吗?
如果完全不在意,为何那个雪夜的细节,连街灯的光晕和凌曜睫毛上落的雪花,他都记得如此清晰?
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在意,为什么在重生后,面对凌曜一次次看似任性妄为的靠近,他除了烦躁,心底深处还会泛起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细微的波澜?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凌曜。
不是死对头的那种在意,也不是对可能被掰弯的恐慌。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早就在他未曾察觉时……
便已悄然滋生的关注。
“喂!沈野!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江乐君的声音带着不满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沈野猛地回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住瞬间的失态。他放下杯子,目光却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
“听着呢。”他声音有些低沉,“你先处理好眼前的危机吧。至于其他的……”
其他的,关于凌曜,关于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江乐君叹了口气,总算从自家男团塌房的崩溃中暂时抽离,开始絮叨起圈内近来的新鲜事。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诶,说起来也挺怪,孙潇桡那小子,最近跟转了性似的,居然不泡吧不泡妞了,之前不是想和我取经合作吗?居然给我整了个商业企划出来,还挺像模像样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野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孙潇桡……还挺像模像样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心里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看来,他重生后对孙潇桡的那番点拨,到底还是起了作用,像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提前催化了某些进程。
一种熟悉的、名为“命运”的轨迹感再次悄然浮现。
许多事,似乎终究还是会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只是或早或晚。
这个世界,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在大的洪流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不同,或许就是他自己,
和凌曜。
想到凌曜,沈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个之前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他眼前刷存在感的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半点音讯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静默,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甚至,有点不习惯。
这认知让他有些烦躁。
又坐了片刻,沈野便以还有事为由起身结账。
江乐君看他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差了些,忍不住叮嘱:“你真没事吧?脸色看着不太好,最近变天,小心别感冒了。”
沈野摆摆手,没太在意。
推开餐厅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深秋的冷风立刻裹挟着湿意扑面而来。
沈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凉意钻进衣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阵寒意。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江乐君跟出来,一脸“被我说着了吧”的表情,“赶紧回去喝点热的,泡个澡发发汗!”
辞别了絮絮叨叨的江乐君,沈野独自走向停车场。
坐进驾驶室,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温烫,确实比平时温度要高一些。
大概真是有点着凉了。
他心想,不过应该不严重,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片光晕,沈野觉得脑袋有些发沉,连带着视线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他将车开回公寓,几乎是凭着本能完成了停车、上楼、开门的过程。
玄关的灯都没来得及开,他踢掉鞋子,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便一头栽进了卧室的床铺里。
被褥间冰冷的气息让他打了个激灵,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疲惫和逐渐清晰的头痛。
他蜷缩起来,意识在滚烫的体温和阵阵发冷的寒意中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昏睡的前一刻,他混乱的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竟是:
如果……凌曜在的话……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和安心,随后,便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