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1 / 2)

第36章

孙潇桡最近很焦虑, 焦虑得连新提的帕加尼都懒得开了。

他爹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把他塞进集团新成立的电商部,美其名曰“历练”, 实则就是让他收心。

可收心这事儿,跟孙潇桡的人生信条压根不沾边。

他这人,在正儿八经的生意经上或许缺根弦,但在交际应酬、打通人脉方面, 却是天生的好手。

用沈野私下评价的话说,孙潇桡的舞台, 在觥筹交错之间,在人情往来之中。

他琢磨着, 要想在这新地盘快速打开局面, 光靠自家那点资源不够看,还得攀上凌云集团这棵参天大树。

而攀上凌云最好的纽带, 自然是那位说一不二的太子爷——凌曜。

虽然凌曜确实有时候不太待见他吧,但两人也是从小便认识。

再说了, 他爸还在凌云的子公司当老总呢, 他和凌曜接触的机会, 也比一般人多。

可凌曜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约了三次, 次次被拒。

电话是管家郑叔接的, 语气客气又疏离:“抱歉孙少, 小少爷最近心情不佳, 不见客。”

心情不佳?

孙潇桡挠头, 太子爷还能为什么心情不佳?

钱多得花不完?

家业大得吓死人?

他要是有凌曜那投胎技术,他能天天笑得后槽牙都晒太阳!

没办法,正面强攻不行, 孙潇桡只好启动他最擅长的迂回战术,去找了凌曜他表哥,肖展颜。

肖展颜在自家马场接待的他,可这位向来阳光开朗、对表弟有求必应的凌家表哥,此刻也是愁眉苦脸。

他对着匹油光水滑的纯血马唉声叹气,连最喜欢的马都提不起劲头伺候了。

“老孙啊,不是我不帮你,”肖展颜揉着眉心,“曜曜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阴晴不定的,我都快被他冻伤了。问他什么也不说,就整天沉着一张脸,在他那房间里窝着,谁去触霉头谁倒霉。”

孙潇桡更纳闷了:“颜哥,这我就更不明白了!太子爷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他要是还不高兴,我们这些人直接跳楼算了!”

肖展颜叹了口气,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无奈:“唉,你不懂。曜曜那孩子,心思重……他要不高兴,天上掉钻石他都嫌硌脚。”

神戳戳的。

孙潇桡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太子爷真是被惯得没边了。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颜哥,你是他亲表哥,最疼他了,就不能想想办法?而且让他怎么窝着难道是对的?我们去逗他开心呗,给他讲讲笑话!”

肖展颜犹豫了一下,架不住孙潇桡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心软了,给凌曜去了个电话,好说歹说,才换来那边一声极其不耐烦的:“我不在宅子里,在公寓。那你带他上来吧。”

孙潇桡如蒙大赦,屁颠屁颠上了顶层的公寓。

公寓极大,极空,冷色调的装修,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奢华。

凌曜没开主灯,只留了角落一盏落地灯,他整个人陷在阴影处的沙发里,穿着件丝质黑衬衫,领口松了两颗,露出一段冷白的锁骨。

指间夹着支细长的烟,却没抽,任由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精致得过分的侧脸对着门口,线条绷得极紧,下颌线清晰锐利,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低气压。

孙潇桡咽了口唾沫,堆起笑脸,乐观地开口:“嘿嘿,曜哥……”

凌曜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潇桡唠了会家常,开始说他的跨境供应链宏图。

只是说得口干舌燥,那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有点急了,忍不住加了句:“曜哥,这项目真的前景大好!比江乐君家那个塌房的破男团靠谱多了!”

他本意是想拉踩一下对家,凸显自己项目的优越性。

谁知,“江乐君”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凌曜猛地转过头,眼神又冷又戾,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向孙潇桡。

他没说话,但孙潇桡感觉周围的空气都瞬间降到了冰点。

下一秒,凌曜抄起手边一个水晶烟灰缸,看都没看,直接朝着孙潇桡的方向砸了过来!

“我靠!”孙潇桡吓得魂飞魄散,好在烟灰缸是冲着他脚边来的,“哐当”一声脆响,在他昂贵的限量版球鞋前炸开,水晶碎片和烟灰溅了一地。

孙潇桡心跳差点停摆,脸都白了:“曜、曜哥……我、我说错什么了?”

凌曜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的戾气慢慢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烦躁和……

某种孙潇桡看不懂的,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的恼怒。

他狠狠吸了口烟,顶着一张漂亮到近乎妖孽的脸,哑着嗓子骂了句:“滚。”

孙潇桡两腿发软,但又不敢真滚,项目还没谈呢!

他哭丧着脸,试图挽回:“曜哥,我错了!我不该提江乐君家那破事!但、但我这项目真不一样!昨天我还听江乐君说,他昨天跟沈野吃饭的时候还聊起……”

“沈野”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孙潇桡明显感觉到,沙发上的凌曜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一直没什么大反应的凌曜,忽然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

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之前的暴戾和烦躁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簇微弱的火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乐君,”凌曜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和沈野吃饭?”

孙潇桡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触动了哪根弦,见凌曜终于有反应了,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就昨天!江乐君那小子,自家后院起火还有心情约饭,不过他说沈野看起来状态也不太好,好像有点累……”

他自顾自地说着,没注意到凌曜在听到“状态不太好”、“有点累”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孙潇桡为了证明自己消息灵通,又补充道:“我最近不是搞电商嘛,跟江乐君联系比较多,他那边渠道……呃……”

他话没说完,因为凌曜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影。

但孙潇桡明显感觉到,周围那种冻死人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一点?

凌曜沉默了很久,久到孙潇桡又开始头皮发麻。

终于,他极其不耐烦地、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躁意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他怎么了。”

“啊?谁?”孙潇桡一时没反应过来。

凌曜猛地转过头,眼神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娇纵的戾气又冒了出来,翻个白眼道:“废话,还能有谁!”

孙潇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问沈野!

他挠挠头,一脸茫然:“沈野?没、没怎么啊?就……江乐君说他好像有点着凉了?不过应该没事吧,看着还行……”

凌曜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眉头拧得更紧,然后烦躁地把手机扔回沙发上。

他闭上眼,靠在沙发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又像是被更深的烦躁包裹。

孙潇桡站在一地狼藉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彻底懵了。

这太子爷的心思,真是比女人的脸还难懂!一会儿要打要杀,一会儿又莫名其妙问起沈野?

他偷偷瞄了一眼凌曜,只见对方紧抿着唇,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枚精致的钻石耳钉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竟让他看出了一点……

落寞和担心的意味?

孙潇桡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可能!太子爷会担心人?

还是担心沈野?他俩不是一向王不见王,见面就互怼吗?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孙潇桡站在一地狼藉中,看着沙发上那位阴晴不定的太子爷,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他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夸张地嚷道:

“哎哟!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担心沈野了!他那人你知道的,平时跟铁打的一样,几年都不见生一回病!可越是这种平时不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才吓人呢!别是真出什么问题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凌曜的反应。

只见凌曜依旧闭着眼,靠在沙发里,没什么表情,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卧槽卧槽!

孙潇桡心里一喜,赶紧趁热打铁:“不行不行,我得打个电话问问!别真严重了没人知道!”

说着,他就掏出手机,翻找沈野的号码,嘴里还不停嘀咕,“这人要强得很,病了肯定硬扛,不会主动说的……”

凌曜依旧没睁眼,也没出声阻止,只是原本随意搭着的手,默默移到了身边,将指间那支快要燃尽的烟,悄无声息地摁熄在了烟灰缸里。

整个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孙潇桡心中大定,立刻拨通了沈野的电话。

听筒里“嘟——嘟——”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了七八声,就在孙潇桡以为没人接要自动挂断时,电话终于被接起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沈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喂!沈野!是我,孙潇桡!”孙潇桡赶紧大声说,故意让声音充满活力,以作对比,“你没事吧?听着声音不对啊!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没事。”沈野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有点感冒……睡一觉就好。有事?”

“真没事啊?”孙潇桡不放心地追问,“听着可不像有点感冒!你吃药了没?看医生了没?一个人在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随后是沈野略带不耐的喘息:“……嗯。吃了。一个人。你……到底什么事?”

孙潇桡还想再问,一直闭目养神的凌曜忽然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猛地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躁郁,哑着嗓子命令道:“开免提呀!”

孙潇桡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免提键。

顿时,沈野略显虚弱和烦躁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孙潇桡?你那边什么声音?没事我挂了,头疼。”

这声音,比刚才隔着听筒更加清晰地透出一种病中的疲惫和不适。

凌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他死死地盯着孙潇桡手中的手机,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过去看到另一边的人。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刚才那股慵懒烦躁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紧张。

孙潇桡看着凌曜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明白了。

他赶紧对着手机说:“别别别挂!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真没事?声音听着可太不对劲了!要不要我过去看看你?或者帮你叫个医生?”

“……不用。”沈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和疲惫,“我睡一觉就行。你别来吵我……挂了。”

说完,不等孙潇桡再开口,电话就□□脆利落地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起来,在突然陷入死寂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潇桡举着手机,有点尴尬地看向凌曜。

凌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看也没看孙潇桡一眼,径直走到衣帽架前,扯下一件黑色外套胡乱套在身上,声音冷硬地丢下一句:

“你商业计划不错,我投了。现在你给我滚。”

说完,他甚至没等孙潇桡反应,就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孙潇桡站在原地,看着凌曜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水晶烟灰缸,半晌,才喃喃自语道:

“我靠……真去啊?”

电光火石间,孙潇桡脑子里某根线忽然被接通了!

他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说出去,可能会被灭口的那种。

第37章

电话被挂断后, 凌曜在原地僵立了几秒,孙潇桡那些咋咋呼呼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平时不生病的人病起来才吓人”、“别是真出问题了”。

他猛地转身,甚至没理会身后孙潇桡“哎曜哥你去哪儿”的叫喊, 抓起车钥匙就冲进了电梯。

指尖按向负一层停车场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车子疾驰在夜色中,凌曜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他不断重播着刚才电话里沈野那沙哑、虚弱、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还有最后那声压抑的咳嗽。

“没事”、“睡一觉就好”,这种逞强的话, 他听了太多次了!

冲到沈野家门口,凌曜直接用之前沈野给他的备用密码开了锁。

玄关一片漆黑, 只有卧室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祥的寂静。

他快步走进卧室, 心猛地一沉。

沈野蜷缩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间。

眉头紧锁, 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 呼吸急促而沉重。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 旁边根本没有药片的影子。

凌曜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温度一定高得吓人。

“沈野!”他拍了拍沈野的脸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 “醒醒!你发烧了, 得吃药!”

沈野毫无反应, 只是在触碰下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显然已经烧得失去了意识。

凌曜低低咒骂了一声, 立刻转身去找医药箱,动作麻利地找出退烧药,又去厨房倒了温水。他扶起沈野, 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试图喂药。

但沈野牙关紧咬,水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凌曜的衬衫。

凌曜看着怀里的人,那张平时冷硬锋利,写满生人勿近的脸,此刻因为高热而泛着脆弱的红晕。

长睫湿漉漉地黏在眼下,紧抿的唇瓣也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饱满的绯色。

一种复杂的情绪狠狠攫住了凌曜的心脏。

他不再犹豫,仰头将药片含在自己口中,喝了一口水,然后俯下身,准确地覆上了沈野那两片滚烫而干燥的唇。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却充满了占有的吻。

他用舌尖顶开沈野无意识紧闭的牙关,将药片和水渡了过去,确保他咽下后,才缓缓退开。

做完这一切,凌曜的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层薄红,但他此刻顾不上了。

他用湿毛巾仔细地擦拭沈野额头的汗,脖颈,甚至解开他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帮助散热。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小心翼翼。

做完一切后,凌曜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种恐惧来源,他不愿回忆。

他已经见证过一次沈野的离去。

早已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

沈野觉得自己在燃烧。意识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时而沉入漆黑的深海,时而又被抛上灼热的火山中。

在混乱的梦境碎片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寂静的殡仪馆,灵魂飘荡在空中。

然后,画面一闪,是加拿大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凌曜冷漠地说“Don’t know him”……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折磨吞噬时,一股清凉的气息靠近了他。

很熟悉,带着雪松和一点淡淡的,凌曜特有的冷冽香气。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

朦胧的光晕里,他看到一张脸凑得极近。

那张脸……漂亮得不像凡人。

肌肤冷白,五官精致得如同古画中走出的神祇,眉眼间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担忧。

一双总是盛着娇纵和傲气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我又死了吗?

还是说,这次重生,根本就是死前的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所以……来到天堂了?

不然,怎么会看到这么……不真实的存在?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下意识地,用滚烫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触感微凉,细腻真实。

“……凌……曜?”他沙哑地、不确定地吐出两个字,气息微弱。

听到自己的名字,凌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握住沈野那只不安分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

他把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镇定:“嗯。是我。你发烧了,别乱动。”

沈野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他只觉得身边这个幻影让他莫名安心,那股清冽的气息能稍稍缓解他身体的灼痛。

他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一样,无意识地朝着凌曜的方向蹭了蹭,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哼唧声。

凌曜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看着沈野此刻毫无防备的样子,冷硬的线条被病弱软化,脸颊绯红,唇色艳丽。

平日里那个锋利冷酷的哥哥,此刻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感。

这种强烈的反差,狠狠挠在凌曜的心尖上。

他喉结滚动,眸色暗沉,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几乎要破笼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沈野滚烫的唇角,拭去刚才喂药时留下的水痕。

动作间,充满了克制又汹涌的占有欲。

“睡吧。”凌曜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承诺,“我在这儿。”

沈野仿佛听到了这句安抚,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再次沉入昏睡。

只是这一次,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凌曜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

夜色渐深,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床上人偶尔发出的细微呼吸声和呓语。

他看着沈野的睡颜,眼神复杂。

他知道,等沈野明天醒来,或许又会变回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模样。

但至少此刻,这个人是需要他的,是脆弱地、真实地躺在他的视线里。

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沈野眼皮上跳跃。

他艰难地睁开眼,感觉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一样,浑身酸痛无力,但那股灼烧般的高热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种虚脱后的疲惫。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想起昨夜光怪陆离的梦境。

那个漂亮得不真实的天使。

沈野下意识地侧过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凌曜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丝质黑衬衫,只是领口皱巴巴的,最上面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歪着头,似乎睡着了,长而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晨光勾勒着他完美的侧脸线条,安静的样子,确实像个天使。

但下一秒,沈野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水杯、退烧药、体温计,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半干的湿毛巾。

所以昨晚,难道不是梦?

沈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凌曜?

照顾了他一夜?

就在这时,椅子上的人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眸子初时还有些迷蒙,但在对上沈野视线的一刹那,瞬间恢复了清明,紧接着,一种熟悉的的神情迅速浮现。

凌曜皱了皱鼻子,像是极度不适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微的抱怨声,先发制人地开口,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委屈:

“看什么看?沈野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差点烧死?”

沈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见沈野不说话,凌曜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噘起了嘴,声音拔高,带着理直气壮的娇气:

“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是我自己想来的吗?是你!是你自己一直喊我的名字!喊得那么可怜,孙潇桡打电话给我,说我再不来你就要不行了!”

他越说越气,甚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腰,抱怨道,“我守了你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这椅子硬死了,睡得我浑身都疼!你倒好,睡醒了就翻脸不认人?”

沈野愣住了:“我……喊你的名字?” 他完全没印象。

“不然呢?”凌曜白了他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瞪回来,“吵死了,一遍遍地喊‘凌曜’、‘凌曜’……烦都烦死了!我能见死不救吗?”

他哼了一声,偏过头去,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小声嘟囔,“早知道让你自生自灭算了,好心没好报……”

这一连串的抱怨和倒打一耙,成功地把沈野弄懵了。

他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碎片,难道他烧糊涂的时候,真的喊了凌曜的名字?

看着凌曜那一脸“我牺牲巨大你还敢质疑”的骄纵模样,再结合自己此刻确实退烧了的事实,沈野心里那点怀疑和荒谬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或许……真是自己烧糊涂了?

凌曜虽然脾气坏,但确实也没那么冷血。

他看着凌曜眼下的青黑和微红的耳根,心里某处微微松动,声音沙哑地开口:“……谢谢。”

凌曜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回头,恶声恶气地说:“谢什么谢!谁要你谢了!”

但他泛红的耳廓却更明显了。

凌曜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地整理了一下根本抚不平的衬衫褶皱,语气硬邦邦地说:“你没事我就走了!困死了,要回去补觉!”

说完,几乎不敢再看沈野,逃也似的大步朝门口走去。

凌曜离开后,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沈野靠在床头,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高烧退去后的虚脱感阵阵袭来,喉咙干得冒烟。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想缓解一下干燥。

“嘶——!”

舌尖刚碰到下唇,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传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沈野瞬间清醒了大半,疑惑地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嘴唇。

果然,在下唇正中央,明显有一小块皮破了,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低声嘀咕。

难道是昨晚发烧,自己迷迷糊糊把嘴唇咬破了?

他试着回忆,但脑子里只有一些混沌的碎片:好像很渴,好像有人给他水喝。

感觉还挺……舒服的?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舒服?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吧!

他努力构想自己咬破嘴唇的画面。估计是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因为高寒颤,牙齿咯咯作响,一不小心咬到了嘴唇。

沈野对着空气做了个咬合的动作,试图还原现场。

可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那个破皮的位置,不像是无意中咬到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摩擦过?

什么东西能摩擦嘴唇?

沈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喝了一半的水杯上。

他拿起杯子,仔细看了看光滑的瓷质杯沿。不可能啊,用杯子喝水怎么会把嘴唇磨破皮?

“奇了怪了……”沈野摸着刺痛的嘴唇,百思不得其解。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自己咬的”这个解释最合理。

“看来真是病得不轻。”沈野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这个小小的谜团。

当务之急是补充水分和休息。

而另一边,凌曜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他才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刚才有多紧张!

尤其是当沈野那双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差点就要绷不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那份滚烫柔软的触感。

“幸好跑得快……”凌曜小声嘟囔,脸颊有些发烫。

第38章

沈野又在家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 期间喝了点清粥,体力才逐渐恢复。

第三天下午,阳光正好。

光线暖融融地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沈野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便搬了把躺椅到阳台,裹着薄毯,闭眼晒太阳。

高烧退去后的身体还有些虚软, 但被阳光一烘,从骨头缝里透出点懒洋洋的惬意。

就在他几乎又要睡着的时候, 玄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密码锁开启的“嘀”声。

沈野眼皮都没抬。

会这么不请自来的, 除了那位太子爷, 没别人。

这几天,光临这个病房的人, 也就凌曜了。

果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带着一丝甜腻的糕点香气。

凌曜毫不客气地拖过另一把藤编椅子, 在他旁边坐下, 把手里的精致纸盒“啪”地放在小圆几上。

“喏,城南那家新开的拿破仑, 排了半小时队。”

凌曜的声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抱怨, 仿佛排队是件天大的辛苦事。

他自顾自打开盒子, 拿起一小块, 优雅地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落下。

沈野懒懒地“嗯”了一声,没动。他现在没什么胃口。

凌曜也不在意,一边小口吃着点心, 一边拿起随手带来的一本精装外文书翻看起来。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安静下来的侧脸漂亮得不像话。

空气中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沈野半眯着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耳边是凌曜偶尔因为点心太酥而发出的细微满足的叹息。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像温水流一样,缓缓漫过心头。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那些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争斗,那些在会议室里的拍案而起,那些在媒体上的互相攻讦,还有……

凌云集团毫不留情的切割与打压,将他和他父亲的心血逼入绝境。

他曾经笃定地认为,凌曜,或者说整个凌家,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恨他们的傲慢,恨他们的赶尽杀绝。

可现在,这个他印象中骄纵任性、甚至可能背后捅刀子的仇人,正像个被宠坏的小少爷一样,窝在他家阳台的椅子里,为了一块拿破仑酥皮掉渣而微微蹙眉,阳光把他照得毛茸茸的。

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脑海中碰撞,让沈野感到一阵恍惚。

说不定……

上辈子那样的收场,本就是太极端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我们可能本就不至于那样。

可是,这个想法刚一浮现,就被更沉重的记忆压了下去。

凌曜上辈子,的确是把他往死里整的。

那些冰冷的商业手段,那些截胡的项目,那些散布的谣言……

每一件,都真切地发生过。

他一心恨着凌云集团,那样的局面,似乎注定很难善终。

阳光有些刺眼,沈野抬手遮了一下。

恨意是真的,那些伤害也是真的。

可为什么,此刻看着身边这个安静吃点心、偶尔会因为看到书中有趣内容而微微勾唇的凌曜,那些激烈的恨意,仿佛被这暖洋洋的日光晒得褪了色,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也许……是仇恨太累了。

他重活一世,最初只想避开陷阱,保住家业,偿还对父亲的亏欠。

他从未想过,会和凌曜有这样,近乎和平共处的时刻。

凌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从书页间抬起头,挑眉看他:“看我干嘛?想吃自己拿。” 语气还是那股熟悉的骄纵劲儿。

沈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淡淡回了句:“不饿。”

凌曜“哼”了一声,也没再理他,继续看自己的书。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微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花香。

沈野听着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声,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今天,阳光这么好,点心这么甜,他在身边这么安静……这样,真的很好。

那些前世的纠葛,未来的纷争,或许可以,暂时放一放——

又休养了两天,沈野感觉身体利索多了。

虽然还有点虚,但烧已经完全退了。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公司看看的时候,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好家伙,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群人,热闹得像过年。

领头的江乐君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保温袋,嗓门洪亮:“野哥!听说你差点英勇就义,兄弟们带温暖来了!”

他一边往里挤一边嚷嚷,“你是不知道,孙潇桡这厮在群里嚎了三天,说你再不好,咱们那个投资计划就要黄了!”

跟在后面的孙潇桡立刻叫屈:“放屁!明明是你江乐君先起的头,说野哥不在,连个能镇场子拍板的人都没有,你那新看上的赛车场项目都不敢签合同!”

他手里提着一个造型极其浮夸,缀满蓝色玫瑰的蛋糕盒,小心翼翼地避开旁人。

肖展颜走在最后,抱着一箱印着外文标签,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水果,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主要是大家听说你病得厉害,都担心。正好今天周末,凑一块儿来看看你。”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平时玩得不错的圈里少爷,个个脸上都带着熟稔的笑容。

沈野侧身让他们进来,原本冷清的公寓瞬间被喧闹填满。

他看着这群咋咋呼呼的朋友,有些无奈,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这种久违的,带着点学生时代不分彼此胡闹气息的热络,确实让他心里那点病后的郁气散了不少。

大家熟门熟路地把带来的温暖摆上餐桌,瞬间拼凑出一桌中西合璧的大餐。

江乐君的保温袋一打开,香气四溢,是他家保姆的拿手菜。

油亮亮的红烧肉、清蒸东星斑,还有他号称亲手参与的糖醋排骨。

肖展颜带来的水果个个饱满金黄。

孙潇桡的蛋糕则占据了C位,闪瞎人眼。

“我告诉你们,这蛋糕可是我盯着米其林三星师傅做的,低糖!绝对符合病人要求!”孙潇桡邀功似的强调。

就在这时,客房门轻轻响了一声,开了。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凌曜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浅灰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矜贵疏离,多了点刚睡醒的慵懒和居家的随意。

他手里,倒是什么都没拿。

“哟,太子爷您醒啦?”孙潇桡嘴快,立刻起哄,“合着您比病人起得还晚,空手来探望啊?”

凌曜眼皮都没抬,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径直走到餐桌旁,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猫科动物,目光带着初醒的朦胧和天生的挑剔,慢吞吞地扫过满桌菜肴。

他先是指了指那盘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声音带着点沙哑:“江乐君,这你做的?刀工这么整齐,酱汁挂得也标准,看着不像你手艺,别是江南赋打包的吧?”

江乐君立刻跳脚:“放屁!我亲手切的!我亲自下的锅!我……我至少尝了咸淡的!”

最后一句明显底气不足,引来一阵哄笑。

凌曜“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又看向肖展颜带来的那盘造型精美的马卡龙:“表哥,你这个卖相还行,就是分量太少。够谁吃呀?”

他拿起一个,小小咬了一口,眉头微蹙,“太甜。”

肖展颜好脾气地笑笑:“甜品嘛,浅尝辄止。曜曜你也少吃点甜的,担心长蛀牙。”

旁边有人想吐槽“二十岁了还怕长蛀牙?”,但看到肖展颜那宠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玛德,死弟控。

接着,凌曜的目光落到孙潇桡那个闪亮的蛋糕上,眉头彻底皱了起来:“孙潇桡,你搞什么?这蛋糕糖分绝对超标了,色素也多得吓人,沈野刚退烧能吃这个?你存心的吧?”

孙潇桡委屈巴巴:“这多好看呀!我这是搞气氛!气氛懂吗!再说我都说了是低糖……”

最后,凌曜扫视一圈,发现了华点,抬起下巴点了点空荡荡的桌子中央:“饮料呢?一堆菜等着干噎?”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光顾着带硬菜,把最重要的酒水饮料给忘了!

“看吧,”凌曜这才抱起手臂,脸上露出“果然没我不行”的傲娇表情,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还得是我想着。”他慢条斯理地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点了云顶的鲜榨橙汁和气泡水,半小时后到。”

众人:“……”

半个小时到,你不就是现点吗。

这审判官挨个点评的架势,虽然不太留情,却把大家都逗乐了,气氛反而更加活跃轻松。

沈野看着凌曜那副自己刚从客房睡醒,啥也没干,却偏要摆出一副“在座各位都是废物”的傲娇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眼里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浅笑意。

这顿饭吃得异常热闹。没有了生意场上的虚与委蛇,一群年纪相仿,知根知底的年轻人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