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菜、互怼、爆料彼此学生时代的糗事,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连沈野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偶尔还会被某个离谱的爆料逗得低笑出声。
饭后,有人提议打桥牌。
几个人干脆席地而坐,围着茶几展开大战。
牌技参差不齐,胜负心却一个比一个重。
“喂!孙潇桡你是不是又偷看我的牌了!”
“江乐君你打的是什么鬼!会不会算牌啊!会不会配合!”
“凌曜!你刚才是不是诈唬我!”
凌曜牌技最好,脑子转得快,记牌精准,把把稳赢。
当然,其中有没有其他人故意喂牌的成分,就不得而知了。
他还不忘把沈野偶尔的失误点评得一下。
沈野也不恼,精神不济时就由着他说。
偶尔被怼得来了脾气,还会面无表情地回敬一句“总比某些人连上轮出了什么都记不住强”,精准戳中某些人的痛处,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就在牌局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江乐君为了出一张牌,激动地猛地一起身,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凌曜。
凌曜正端着一杯水,被这一撞,水杯倾斜,小半杯水眼看就要泼到旁边沈野的裤子上!
电光石火间,凌曜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挡,大部分水泼在了他自己手臂和卫衣上,只有几滴溅到了沈野。
“我靠!对不起对不起!”江乐君吓得赶紧道歉。
凌曜眉头瞬间拧紧,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和紧张。
他先是飞快地抽了几张纸巾塞给沈野,语气急促:“擦一下。”然后才低头处理自己湿了一片的卫衣袖子,脸色臭得可以。
“没事吧曜曜?”肖展颜也关切地问。
“没事。”凌曜声音硬邦邦的,但那股不悦明显是针对毛手毛脚的江乐君,他甚至还瞪了江乐君一眼。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牌局继续。
但孙潇桡却把刚才凌曜那一连串的反应尽收眼底。
孙潇桡眼珠子转了转,更加证实了他那大胆的猜想。
只是,妈的。
感觉全场只有他一个人get到了。
好憋屈啊!!!
趁着一局结束,大家起身活动、去拿饮料的间隙,孙潇桡一把将正在挑饮料的江乐君拉到阳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君儿,我跟你说个事,你稳住。”
江乐君是他精心挑选的对象。
比如,肖展颜是万万不能说的!万一这货转头就把他卖了怎么办,这可是太子的亲表哥,皇亲国戚!
还是江乐君好,和他一个层级的。
江乐君莫名其妙:“什么事啊?神神叨叨的。”
孙潇桡一脸“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表情,凑到他耳边,语气沉重:“我怀疑……太子爷和野哥,有一腿。”
“啥玩意儿?!”
江乐君吓得手里的饮料罐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叉了,“你他妈疯了吧?!说什么胡话!”
“真的!”孙潇桡一脸笃定,“你刚才没看见吗?水泼过来的时候,凌曜那反应!第一时间护着沈野!还有,他今天一进来就跟个巡视领地的小媳妇似的,把咱们带的菜点评了个遍,唯独没挑沈野的毛病!”
“最重要的是,他刚才打牌,虽然嘴毒,但你看他出的牌,是不是都在暗戳戳地给沈野喂牌?我观察他好几把了!”
江乐君被这一连串“证据”砸得头晕眼花,下意识反驳:“不、不可能!他俩从小就不对付!见面就掐!凌曜那脾气,怎么可能……”
“哎呀,你不懂!”孙潇桡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智者模样,“打是亲骂是爱!越是这样,越有问题!”
“我告诉你,我这双眼睛看透太多了!你想想,凌曜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还照顾沈野?他平时连正眼都懒得给我们!你再想想他前段时间那阴晴不定的样子……我看,八成就是感情问题!”
江乐君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回想起凌曜刚才的反应和最近的反常,心里也开始打鼓,脸上写满了世界观受到冲击的震撼:“不、不会吧……这太惊悚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沈野,他他他确实跟自己问过类似的问题啊!
难道他问的那个人,就是凌曜?
阳台外,两个福尔摩斯在疯狂脑补。
第39章
江乐君世界观正在崩塌, 结结巴巴地反驳:“可、可他也怼沈野了啊!牌打得不好他也说!”
“哎哟我的傻乐君!”孙潇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叫打情骂俏!你见过凌曜跟谁打是亲骂是爱过?他对看不顺眼的人,直接当空气好吗!”
“你再想想, 上次在LUX,曾巍巍说沈野风凉话,是谁当场翻脸把人轰出去的?这维护得还不够明显吗?!”
江乐君倒吸一口凉气,被这个逻辑链震惊了。
孙潇桡趁热打铁, 继续投放重磅炸弹:“还有最关键的!我听说,前阵子凌曜他爸给他安排联姻, 对象是港岛赵家的千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结果你猜怎么着?太子爷直接给拒了!硬是顶着压力回的国!为什么早不回晚不回, 偏偏沈野这边公司刚起步,他就回来了?这难道只是巧合?”
江乐君眼睛瞪得溜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些碎片信息被孙潇桡这么一串联,简直指向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两人在阳台上鬼鬼祟祟地交换了半晌情报, 越说越觉得证据确凿, 看向客厅的眼神彻底变了。
等他们做足心理建设, 一脸凝重、脚步虚浮地回到客厅时,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看谁都像gay!
尤其是看凌曜和沈野, 感觉空气中都飘满了粉红色泡泡。
在他们此刻自带八百层滤镜的眼中, 客厅里的画面是这样的:
当凌曜打出了一张绝杀牌, 得意地挑眉看向对家的沈野。这原本是赤裸裸的挑衅!
孙潇桡江乐君对视一眼:【看!太子这眼神!哪里是挑衅?这分明是“快夸我厉害”的求表扬!带着勾引, 妖孽啊!】
过了一会, 当沈野没什么表情地喝了口水,顺手把凌曜面前那杯快见底的鲜榨橙汁往他手边推了推。
江乐君连忙拍了拍孙潇桡,不住地使眼色:【卧槽!野哥这动作!这么自然!这默契!这绝逼是习惯成自然了啊!连喝水都想着对方!这还不是真爱?!】
沈野好像察觉到了一点他们的视线, 倒是想不到他们在想什么,有点奇怪地瞥了他们一眼。
然后,凌曜很自然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点评沈野上轮出牌失误。
孙潇桡倒吸一口凉气。
【实锤了!共用一杯水!间接接吻!嘴上骂得狠,身体很诚实!太子爷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啥时候能改!】
当沈野被怼得烦了,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凌曜肩膀一下,让他“闭嘴,吵死了”。
江乐君神秘莫测地勾了勾唇角,和孙潇桡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打情骂俏,绝对的打情骂俏!野哥居然动手了!而太子居然没翻脸!只是哼了一声!这要换别人,早被太子爷一个烟灰缸砸过来了吧?!】
一场牌打下来,孙潇桡和江乐君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我懂了”的诡异光芒。
他们如同两个刚刚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懵懂少年,坐回牌桌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出牌也变得魂不守舍、错误百出。
“喂!你俩怎么回事?去趟阳台把魂丢外面了?” 有人对他俩的心不在焉表示不满。
孙潇桡和江乐君却同时露出一种高深莫测、又带着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诡异笑容,齐声说:“没事,没事,你们继续,继续……”
只是他们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那两位当事人身上飘,每一个细微的互动在他们看来都充满了基情。
终于,当他们的目光第10086次飘来后,凌曜不满地“啧”了一声,重重把牌一扔,那双漂亮的眼睛扫过魂不守舍的孙潇桡和江乐君,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们俩到底看什么呢?牌还打不打了?”
江乐君被点名,浑身一激灵,眼神飘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没看什么……就是在想我家那个男团……cp成真的事儿……”
说完他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孙潇桡心里暗叫不好,赶紧打圆场,干笑两声试图把话题引开:“哈哈哈,乐君就是职业病犯了!曜哥你别理他!咱们继续,继续!”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江乐君使眼色。
“就是!”旁边另一个不明所以的少爷也接话,带着点看热闹的调侃,“乐君,说起你家那对活宝,现在网上闹翻天了了吧?打算怎么公关啊?冷处理?”
提到正事,江乐君总算找回点理智,叹了口气,眉头皱了起来:“可不是嘛,冷处理是冷处理了,但效果……啧,我看悬。”
“这可是现在国内顶流男团,粉丝基数太大,现在两边唯粉撕得天昏地暗,cp粉倒是跟过大年似的,简直火上浇油!”
他越说越愁,顺手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想找找最新舆情:“你们是不知道,现在话题度是爆了,但都是负面!品牌方那边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安静打牌的沈野,也似乎被这个话题勾起了一点兴趣,随手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手机,解锁屏幕。
他原本只是想大致扫一眼舆论风向,可当目光落到屏幕上的瞬间,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屏幕上,正是那个男团cp爆雷的热搜话题。广场上充斥着各种情绪激烈的言论:
“恶心透了!欺骗粉丝感情!两个骗子赶紧滚出娱乐圈![呕吐]”
“笑死,早就看出他俩不对劲了,果然是一对骗婚gay!江氏娱乐药丸!”
看样子是唯粉。
然后他又看见一条,风格完全不一样的。
“啊啊啊我就知道是真的!他们看彼此的眼神根本藏不住!虽然这个时机爆出来不好……但这是真爱啊!姐妹们把‘真爱无敌’打在公屏上!顶我上去!”
嗯,一看就是产品姐。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这算塌房还是出柜?娱乐圈真会玩。”
沈野的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眉头微蹙。
这种极端对立的舆论场面,带着一种混乱又喧嚣的张力。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极快地扫过坐在他对面的凌曜。
凌曜正好也抬起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沈野立刻移开了目光,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仿佛只是随意浏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刚才那一秒,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江乐君没注意到这细微的互动,还在唉声叹气:“看看,看看!就说没法弄!这些cp粉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她们是勇士还是……” 他话没说完,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孙潇桡赶紧拍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工作的事明天再愁!今天是来陪野哥散心的,别扫兴!”
凌曜将沈野那一瞬间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懒洋洋地重新洗牌:“还打不打了?不打散伙。”
“打打打。”——
牌局又打了几轮,夜色渐深,大家看沈野脸上也露出了倦容,便识趣地纷纷起身告辞。
江乐君临走前还愁眉苦脸地抓着手机,显然还在为那对死给头疼。
沈野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焦头烂额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些模糊记忆。
好像,这对cp后面退团了。
不过,大众的舆论多了非常多的包容。
期间应该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语气平淡地提醒道:“话说,处理这事,公关手段是一方面。但你最好还是仔细问问他们俩,到底为什么会在一起。把前因后果弄清楚,不然,你可能连自己到底在为什么擦屁股都不知道。”
江乐君正烦着,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这还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看对眼了,没憋住呗?难道还能有什么苦衷?”
他撇撇嘴,一脸“我又不是CP粉,我才不好奇他们恋爱细节”的表情。
沈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淡淡道:“问清楚总没坏处。”
江乐君虽然觉得沈野有点小题大做,但还是胡乱点了点头:“行行行,我知道了,回去就审他们!”
说完便跟着其他人一起挤进了电梯。
热闹的公寓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食物香气。
沈野轻轻舒了口气,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生了一场病,精力到底不如前。
他正准备转身收拾,却发现凌曜还慢悠悠地靠在玄关的墙上,没走。
那人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灯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走?”沈野问,声音里带着刚结束喧闹后的些许沙哑。
凌曜没回答,反而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个呼吸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雪松和一点甜点香气的味道,清晰地萦绕在沈野鼻尖。
“人都走光了,”凌曜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蛊惑,“沈野,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对我说?”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沈野脸上,像是带着小钩子,无声地挑衅着,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沈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围太过安静,让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问话显得格外暧昧。
他甚至能看清凌曜长而密的睫毛,和那双漂亮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缩影。
他喉结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什么话?”
凌曜的嘴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像是终于抓住了他的把柄,带着点娇纵的得意,一字一顿地提醒:“谢、谢、啊。”
“我照顾你那么久,守了你一夜,还帮你打发走了那群吵死人的家伙,”
他理直气壮地细数着自己的功劳,眼神却紧紧锁住沈野,“一句谢谢都没有?沈总,过河拆桥也没你这么快的吧?”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沈野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你快谢我”的骄纵面孔,再想起他刚才在朋友面前那副游刃有余、甚至有点可恶的模样,心里那点因靠近而产生的微妙波动,突然就平复了下来,甚至有点想笑。
他非但没退后,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一点本就危险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温热气息。
他直视着凌曜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哦?那你说说,想我怎么谢?”
凌曜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他强作镇定地梗着脖子,眼神却有些闪烁:“当、当然要诚恳一点!哪有你这样反问的!”
“诚恳一点?”沈野慢条斯理地重复着,目光从凌曜泛红的耳垂,缓缓移到他那张故作凶狠的脸上,故意拖长了语调,“比如……请你吃顿饭?”
凌曜:“……”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看着沈野近在咫尺的、带着点戏谑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反将了一军,那股熟悉的,说不过就想耍赖的劲儿上来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色厉内荏地瞪了沈野一眼:“谁稀罕你请吃饭!没诚意就算了!”
说完,像是生怕沈野再说出什么让他接不住的话,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一把拉开门,丢下一句“我走了!”,便匆匆消失在楼道里,连电梯都没等,大概是直接走的楼梯。
沈野看着被他带上的、还在微微震动的房门,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位太子爷,有时候,还真是意外的好懂——
之后,沈野的身体彻底康复。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全身心投入了公司的事务中。
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的重要性。
石家那块地皮的合同,他表面上按兵不动,不再主动催促,暗地里却让父亲沈致远加紧了与石志诚私下的接触,同时动用自己前世积累的人脉,开始悄无声息地调查曾家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潜在竞争对手的动向。
他不再像前世那样锋芒毕露,而是变得更加耐心和谨慎。
他深知,在真正的机会到来之前,最重要的就是积蓄力量,规避风险。
于是,沈野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内部团队的整顿,和现有项目的精细化运营上,同时开始关注一些目前还不显眼、但未来极具潜力的新兴领域,默默进行着前期调研和布局。
他的生活节奏变得规律而忙碌,公司、应酬、健身房,三点一线。
偶尔在深夜处理完邮件时,他会想起那个吵吵嚷嚷的下午。
然后,沈野拿起手机,翻到凌曜的对话框。
他们最近聊得挺多,凌曜的对话框非常好找,基本就在最前面的几个。
沈野指尖动了动,打了几个字:【上次说谢你,饭还吃么?】
消息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回复迟迟未来。过了半晌,才弹出一条言简意赅的:【下次】
沈野看着那个回复,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这位太子爷的脾气,向来阴晴不定,他早已习惯。
沈野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凌曜,正身处一场无声的风暴中心。
凌云集团总部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场所,不如说是一座现代艺术馆与私人图书馆的结合体,270度落地窗俯瞰着CBD核心区。
墙面是冷灰色的天然石材,悬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抽象派油画。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冷冽的香水味——那是凌曜母亲生前最爱的味道,二十年来从未变过。
凌优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他没有处理文件,只是静静地看着桌面上一个精致的银质相框。
照片里,一个笑容温婉明媚的女人正亲昵地搂着少年时代的凌曜,凌优智自己则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母子俩,那是这个家曾经拥有过的,完整的幸福。
听到脚步声,凌优智才缓缓抬起头。
他年近六十,但保养得极好,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
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透出一种居于顶峰的松弛与权威。他的面容与凌曜有七分相似,同样精致得近乎锐利,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凌曜的骄纵或炽热,只有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似无波,却暗藏巨大的压力和寒意。
他看着走进来的儿子,眼里流出关切。
“小曜,”凌优智开口,声音低沉温和,“最近你很少回家。是不是太累了?”
凌曜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抗拒。
他撇开眼,不去看父亲桌上那张刺眼的照片,语气生硬:“有什么好回的?回来也是看你对着照片发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凌优智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更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商量语气:
“爸爸只是担心你。听说你最近,常去城南一个朋友那儿?” 他顿了顿,试图让语气显得更随意,“那个孩子……是叫沈野吧?他父亲以前在集团做得不错。你和他在一起,开心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目光紧紧看着儿子。
凌曜最受不了父亲这种看似温和、实则无处不在的控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调查我?!” 声音里充满了被侵犯的愤怒和叛逆。
“不是调查!”凌优智立刻否认,他微微向前倾身,想要解释,“小曜,爸爸只是只是想多了解你。你妈妈走后,我就只剩下你了。”
提到母亲,凌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也有怨。
他硬起心肠,冷笑道:“了解我?用你的方式?把我按在你设定的轨道上,这就是你的了解?在你眼里,什么才是最好的?像你一样,站在顶峰,然后一个人守着这冰冷的办公室和一张照片,就是最好的?!”
这话说得极重,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了凌优智最深的痛处。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肩膀几不可查地塌陷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力气。
凌优智靠在椅背上,目光痛苦地看向窗外,良久,才喃喃低语,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站在顶峰……至少不会被人随意践踏,至少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爸爸只是,不想你再经历我经历过的无能为力。”
他看着儿子那双像极了亡妻的,充满倔强和活力的眼睛,心底涌起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
他给了儿子最好的一切,却好像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小曜,”
凌优智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妥协和深深的倦意,“爸爸老了,管不了你了。你开心……就好。只是,别忘了你是谁,别忘了你身后站着整个凌家。”
凌曜看着父亲瞬间苍老疲惫的神情,听着他近乎放弃的话,心里并没有预期的快意,反而堵得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于是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住,背对着父亲,声音闷闷地,却比刚才软了一丝: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你……少抽点雪茄。”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厚重的门缓缓合上。
办公室里,凌优智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他缓缓伸手,拿起那个银质相框,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妻子温柔的笑颜,眼底是化不开的思念和悲伤。
“阿阮,”他对着照片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糟了。我该怎么办,才能保护好我们的儿子?”
第40章
凌曜几乎是冲出了凌云大厦。
夜晚冰冷的空气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
父亲那双疲惫又悲伤的眼睛,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厌恶这种沉重的,以爱为名的枷锁, 更厌恶自己心底那一丝因父亲苍老神态而泛起的不忍。
烦躁得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他需要速度,需要风撕裂空气的尖啸来盖过一切。
他掏出手机,几乎是凭着本能, 拨通了沈野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沈野略带疲惫的声音:“喂?”
“出来。”凌曜的声音又冷又硬, 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陪我跑一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似乎是判断了一下他的状态, 然后沈野简洁地回了一个字:“地址。”
半小时后,郊区盘山公路的起点。
夜色浓稠, 山路蜿蜒,只有零星的车灯划过。
凌曜靠在他那辆改装过的哑光黑法拉利上, 指尖夹着烟,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赛车服, 勾勒出精瘦挺拔的身形,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沈野的车灯由远及近, 最终停在他旁边。
沈野下车, 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与凌曜的全副武装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了一眼凌曜的状态,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就这儿?”凌曜早就在看见沈野来的时候,就悄悄把烟掐了。他
用下巴指了指漆黑的山路,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躁动和挑衅。
“嗯。”沈野没多问,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的轰鸣瞬间撕裂夜的宁静,两辆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山路。
凌曜开得极野。
过弯几乎不减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车身在弯心危险地摆动。
他像是要把所有无处宣泄的情绪都砸进方向盘里,每一次换挡、每一次油门深踩都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狠劲。
沈野紧随其后,眼神锐利地盯着前车。
他不是跟不上凌曜的速度,而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凌曜状态不对。
这不是追求刺激,更像是一种自毁式的发泄。
在一个近乎U型的急弯前,凌曜竟然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车尾猛地甩出,眼看就要失控!
沈野瞳孔一缩,几乎是同时,他猛踩油门,车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内线,不是超车,而是强硬地别了凌曜的车头一下,同时按响了急促的喇叭!
刺耳的喇叭声和突如其来的干预让凌曜猛地回神,下意识踩下刹车并修正方向。
两辆车几乎是贴着护栏,惊险万分地停了下来,轮胎冒起淡淡的青烟。
空气死寂,只剩下引擎粗重的喘息声。
沈野率先推门下车,大步走到凌曜的车门前,一把拉开车门。
车内,凌曜双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暴戾未退,还残留着一丝后怕和空洞。
“你他妈疯了?!”沈野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一把抓住凌曜的手腕,将他从车里拽了出来,“不想活了也别拖着我!”
手腕上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温度,凌曜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反而对上了沈野近在咫尺的,盛满怒意,和担忧的眼睛。
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断了。
暴戾之气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委屈。
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放开我。”
沈野没放,反而握得更紧,目光沉沉地盯着他:“怎么回事?凌曜,说话。”
凌曜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都带上了凉意。他才抬起头,望向远处山下城市的璀璨灯火,声音飘忽地问:“沈野……你会想你妈妈吗?”
沈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会。但她走得太早,印象有点模糊了。”
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过世了,记忆里的温暖很稀薄。
凌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真好……至少你的记忆是温暖的。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争吵和无休止的冷战。”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今天又跟我说,他不想我经历他的无能为力。可他凭什么,到底凭什么觉得他给我的就是最好的?凭什么要用他的方式把我捆住?”
沈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看着凌曜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脆弱的侧影,想起自己父亲这些年的沉默与付出,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许……”沈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他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你,就像失去你妈妈一样。”
凌曜猛地转头看他,眼圈有些发红:“所以我就该活在他的恐惧里吗?!”
“不该。”沈野回答得干脆利落,他看着凌曜的眼睛,眼神平静却有力,“但你可以让他知道,你长大了,不需要他那种方式的保护,也能活得很好。而不是像刚才那样,用玩命来抗议。”
他的语气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训斥的味道,但奇异地,让凌曜狂躁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两人站在寂静的山路边,靠得很近,手腕还握在一起。
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得有些微妙的黏稠。
凌曜看着沈野被夜色柔和了的冷硬轮廓,忽然低声问:“那你呢?你会保护我吗?”
沈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凌曜那双还带着水汽、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试探和依赖。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刚才要不是我,你现在可能已经在山崖下面了。这算不算保护?”
凌曜怔了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非但没有挣脱被握着的手腕,反而向前凑近了一小步,几乎能感受到沈野的呼吸。
他仰起脸,用那种惯有的,带着点娇气,却又莫名勾人的语气,慢悠悠地说:
“那不算。那是你怕死,顺便救了我。”
沈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许不足十厘米。
因此,他甚至能清晰地数清他微微颤动的长睫毛。
山风拂过,带来对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和冷冽香气的味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后退,握着凌曜手腕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摩挲了一下他腕间冰凉的皮肤。
“那你觉得,”沈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沙哑和难以言喻的磁性,“怎么才算?”
凌曜的心跳骤然加速。
沈野没有推开他,甚至……给出了回应。
他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一点点,鼻尖几乎要碰到沈野的下巴,声音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人的耳膜:
“比如……等我下次再想不开的时候,早点来救我?别让我大晚上来这么冷的地方?”
这话近乎撒娇,又带着点耍无赖的试探。
沈野看着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胸腔震动,通过相贴的身体传过来。
他松开握着凌曜手腕的手,就在凌曜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时,那只手却抬起,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想得美。”
沈野的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下次再这么玩命,我就直接把你绑起来扔回给你爸。”
说完,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挺拔利落。
凌曜捂着被弹了一下的额头,那里不疼,反而有点发烫。
他看着沈野的背影,愣了几秒,突然扬声喊道:“喂!沈野!”
沈野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凌曜站在车边,山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那明亮又嚣张的笑:“我饿了!刚才消耗太大,你得负责夜宵!”
沈野看了他几秒,没什么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上车。”
引擎再次轰鸣,两辆车一前一后,这次是平稳地,驶向了山下灯火通明的城市。
山风依旧凛冽,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的温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盘山公路,融入了城市边缘依旧喧嚣的夜色中。
沈野在前,凌曜紧随其后,最终停在了一个临江的观景平台附近。
这里远离市中心,视野开阔,能望见对岸璀璨的城市天际线,又相对僻静。
沈野上辈子还挺喜欢来这里看风景,倒是还没带凌曜来过。
沈野停好车,凌曜也熄了火,推门下车。
山风带来的躁动似乎平息了些,他们并肩靠在沈野的车头引擎盖上,望着江对岸的灯火,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刚才生死时速的惊险和心底隐秘的袒露,让空气里漂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就在这时——
“咻——嘭!”
一束巨大的金色流光突然划破夜空,在对岸的天际轰然炸开,绽放出漫天华彩!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
越来越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将夜幕渲染得如同白昼。
原来今晚对岸有大型的庆典活动,恰好到了烟花表演的时间。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绚烂光芒,让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两人都猝不及防地浑身一颤!
沈野下意识地侧身想去看凌曜的情况,几乎在同一瞬间,凌曜也被这巨响惊得向他这边靠拢。
两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身体猛地撞在了一起。
沈野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引擎盖,而凌曜则因为惯性,整个人几乎撞进了他的怀里。
温热的体温、急促的呼吸、还有瞬间放大的、带着惊愕的漂亮脸庞,占据了沈野全部的感官。
烟花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接连不断地爆开,巨大的声响淹没了世间一切杂音。
五彩斑斓的光影在凌曜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炸裂。
在这与世隔绝般的喧闹中心,凌曜仰头看着沈野近在咫尺的,带着一丝错愕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席卷了他。
那些压抑已久的、混乱的、炙热的情感,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伸手攥住了沈野胸前的衣料,用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
然后,他仰起头,对着沈野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绚丽的烟花在他们头顶轰鸣,巨大的声浪吞噬了他的声音。
沈野只看到他那张漂亮的唇一张一合,看到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任性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滚烫。
“你说什么?”
沈野下意识地低头,凑近他,试图听清。
然而,凌曜没有重复。
回答他的,是一个带着烟花硝烟味和灼热体温的、不容拒绝的吻。
凌曜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吻上了他。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凶狠和颤抖,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夏季暴雨,急切、猛烈、不容抗拒。
它隔绝了漫天烟花的巨响,隔绝了江面的微风,也隔绝了沈野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沈野的呼吸骤然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唇上传来的柔软而滚烫的触感,感受到凌曜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感受到彼此失控的心跳,如同擂鼓般敲击着胸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直到一簇格外巨大的紫色烟花在夜空正中央绽放,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迷离的光晕中。
凌曜才像用尽了所有勇气般,猛地向后退开一小步,气喘吁吁。
他的脸颊绯红,眼尾也染上了一层秾丽的艳色,在烟花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他紧紧盯着沈野的眼睛,看着沈野鼻尖的那颗小痣,声音带着亲吻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地问:
“沈野,这次,你听清了吗?”
沈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漫天华彩下,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不由分说地闯入他世界的人。
前世灵堂上那个冰冷的吻,与此刻这个滚烫的吻,在脑海中轰然重叠。
所有的困惑、挣扎、逃避,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而是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沈野伸出手,一把扣住凌曜的后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重新拉回自己怀中,低头,深深地回吻了过去。
沈野的回应像一场沉默的山火,瞬间将凌曜吞没。
这个吻不再是单方面的侵袭,而是变成了势均力敌的交锋,是压抑已久的情感的彻底爆发,是两颗孤寂灵魂在喧嚣世界里的相互确认。
烟花依旧在头顶绚烂地燃烧,将他们的身影在江边拉得很长。
这个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尽头黯然消散,只留下缕缕青烟和重新降临的寂静。
江风拂过,带着水汽和硝烟的味道。
两人微微分开,额头相抵,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微凉的夜空中化作白雾。
凌曜的眼睫湿漉漉的,脸颊绯红,原本明亮的眼神此刻蒙着一层水光,显得有些懵懂和依赖。
他微微喘着气,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野,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还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暗潮。
寂静中,凌曜带着点沙哑的鼻音,轻声问,像是不确定,又像是撒娇:
“……你这算……什么意思?”
沈野凝视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意思是,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管。”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想说。
我的也是。
烟花在头顶喧嚣,而他们在彼此眼中,找到了寂静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