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打扮,真相,胆怯
盛惊来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里心里都是对于噩梦的后怕和心惊胆战。
她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睡了多久,昏迷了多久,不过好在,烧退了。
盛惊来独自缓了好久才缓过来,掀开被下床,吴雪给她送的饭已经凉的差不多了,快要一日没吃饭,昨晚还那样糟蹋自己,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腹了。
她也不挑食,坐下来狼吞虎咽的把冷饭吃的干干净净才勉强有些精气神。
出门一看,天色渐渐昏暗,她想,自己该是从回来睡到天黑。
没有什么情绪,盛惊来点了点头,关上门回房间。
嗯,很好,今晚也能去看看他。
盛惊来从衣柜里翻出来昨夜的衣裳,又看了看剩下几件灰扑扑的衣裳,陷入沉默。
等晚饭时间,吴雪来给盛惊来送饭的时候,盛惊来一脸严肃的拉着她去了淮州城。
吴雪不明所以的被盛惊来拉着胳膊走,还以为盛惊来想通了要去看裴宿,结果进城后左拐右拐,拐进了成衣铺。
吴雪:“?”
“盛惊来你干什么?”
吴雪挣脱盛惊来的束缚,一脸奇怪的凑上去摸了摸盛惊来的额头,疑惑,“也没发烧啊?”
盛惊来将她的手拍开,认真道,“我是来买衣裳的,你来帮我挑一挑罢,以前的衣裳都太薄太破旧了,你替我看看。”
吴雪平日爱美,经常购置许多衣裙胭脂,盛惊来以前嗤之以鼻,现在求知若渴。
吴雪:“?”
“我以为你一直都靠着内力保温呢,没想到啊,你盛惊来还有需要买厚衣裳的时候。”她揶揄的笑着凑到盛惊来身边,“算了算了,既然你都这么真诚求我了,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挑选罢。”
盛惊来认真点头,也不去纠正吴雪话里话外的错误。
成衣铺老板娘是个年迈的老婆婆,也不认识盛惊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上前。
盛惊来看着眼花缭乱的衣裳,第一次茫然无措。
吴雪倒是格外自在轻松。
两人在成衣铺逛了许久,盛惊来最后还是没有靠着吴雪的审美选择那些乱七八糟,动两下就坏掉的衣裳,自己挑了几件结账离开。
吴雪意犹未尽的被她毅然决然丢弃在成衣铺。
朴素的衣柜里,装进来好几件新衣裳。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盛惊来把所有短打放进衣柜,从旧衣裳里挑出来一件,等天一黑下来,盛惊来换好衣裳,依旧黑衣劲装,不惊动吴雪的情况下朝着淮州城过去。
连续几日都是如此,白日睡觉生病吃药,晚上默默无闻守在阴暗狭窄的后墙,听着应该是幻听的呼吸声聊以慰藉相思。
这样过了六日,盛惊来腹部的伤已经好全了,吴雪对着高烧中的盛惊来陷入沉默。
“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每日都发高烧?”吴雪坐在床边,百思不得其解,“你再仔细想想,当时呼延准的铁锤上没用什么毒药吗?你身体不对劲啊,伤口都好了为什么还发烧?”
盛惊来:“……”
盛惊来翻了个身,脸色潮红,一双眼倒是清醒得很,一张嘴,嗓音都烧的嘶哑。
“我没事,可能是这几日内力消耗太多,身体吃不消罢了,吃吃药就能好,你先出去罢,我能照顾好自己。”
吴雪翻了个白眼,“自恋,谁要照顾你?我不过是来问问,你这伤都好了,到底怎么时候去看他?”
此话一出,盛惊来明显装不下去了,身体一僵,脑袋转过去,怎么都转不过来。
“你别逃避了,越逃避越麻烦,倒不如早早去跟他道歉,去补偿他,我去查过了,轻游鸠蠕那些药材在哪儿,我也不想在这里呆着了,到时候陪你一起去,若你需要,我能带你去南疆,找我阿娘和长老们问问如何给他根治。”
“潘家你不报仇了?x”
盛惊来说不下去了,索性起身坐在床上,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来启楚给你哥哥报仇吗?”
吴雪无奈摊手,“潘家什么地位你我又不是不知道,报仇不能急躁,否则连累身边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就可怕了,我有自己的计谋,你不用管。”
盛惊来点点头。
“你心里有底就行,潘家那边需要我帮忙的,我定然不遗余力。”
“所以什么时候去见裴二?”
“我有点累,想先休息,你出——”
盛惊来说着就要躺下来,被吴雪拉着胳膊制止住。
“停停停,你这么一直躲着是办法吗?”吴雪看不下去了,“你盛惊来什么时候这么畏畏缩缩了?不过是故人相见,又不是叫你上刀山下火海,怕什么啊?”
“还不如上刀山下火海。”盛惊来叹气。
“没想到你盛惊来也有今日啊,哈哈哈,真该叫裴二看看你这犹豫不决的模样。”吴雪幸灾乐祸。
吴雪刚用完午膳,今日她是下午去裴家任职,给裴宿把脉煎药,本来想带着盛惊来一起,没想到盛惊来又病倒了。
她可不敢冒险叫盛惊来把病气传染给裴宿,盛惊来身体硬朗,她倒是不怕,怕就怕裴宿,可能盛惊来还没走进就被她身上的病气传染死掉了。
“若他能看明白我的心思,我也不必如此困扰踌躇。”盛惊来自嘲的笑了笑,“我以前还嘲笑裴晟为了梁渺变成瞎子傻子,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什么叫天道好轮回,唉,我也想见他,就怕他太讨厌我,身体出什么问题。”
吴雪叹气,“这倒是,可是你越拖下去,越是痛苦啊,不仅折磨你,还折磨裴二,到时候他一打听,所有人都知道你回来了,只有他不知道,他该有多伤心啊。”
裴宿心思细腻,温和善良,对待身边的每个人都认真和蔼,不打不骂不罚,不摆架子不看轻谁,吴雪这几日给他把脉都不忍心去看他那双平静的眼。
她怕从那双眼中看到赤裸裸的自己,看到自己对他撒谎,对他隐瞒,对他虚假,有一说一,裴宿对她很不错,她不该这样欺骗他。
“你再给我些时间……算了你不要管了,等我明日去看他,今日发烧,等明日好的差不多了……算了后日去罢,后日身体彻彻底底的好了我就去看他,我去跟他道歉,跟他挑明!行不行?”
吴雪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盛惊来,你情窦初开的模样真好笑哈哈哈哈——”吴雪笑的东倒西歪。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
“滚。”
吴雪笑着滚出去。
房间内冷清的很,盛惊来睡不下去,也不想出门,懒懒散散的坐在床边,脑袋还有些昏沉,吃了吴雪给的药,好的还挺快。
盛惊来想好了,等张逐润和孙二虎把名单带来,她不能先动手,等先把裴宿这边安稳下来再说。
裴家世代都扎根在淮州城,裴宿又是裴家心尖尖上的孩子,她盛惊来一个草根剑客想要带走裴宿,简直痴心妄想。
现在局势动荡,留着裴宿一个人在裴家也不是个事儿,太危险了。她离开京都前偷听过其他朝臣之间的谈话,偶然听到裴家,了解那些人的想法后,才动了带走裴宿的心思。
裴家在朝中毫无根基,家中没有入仕之人,有空有家财万贯,难免遭人妒忌惦记,盛惊来能杀的了明面上的,杀不了暗地里的,她明白,裴家离散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她更加担心裴宿的未来。
等裴家何时惹了祸,她就去问皇帝要人,把裴宿要过来带在身边,一起去寻医问药。
她要讹皇帝一大笔钱,给裴宿穿金戴银,什么都用最好的,她要造一架车马,像个大房子一样,里面一应俱全,供裴宿休息玩乐。
等他的身体好了,盛惊来就带他游历四方,看千山万水,风花雪月,等他们看腻了,走累了,盛惊来就把他拐到老破小的窝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嗯,对,那破山头也要修,大修特修,修成金玉辉煌的宫殿,要很多很多金银财宝,天材地宝养着裴宿。
她那么厉害,能够把裴宿保护的很好很好,谁都不能觊觎她盛惊来的人。
盛惊来想着想着,咧开嘴,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
可是现在——
盛惊来笑不出来了。
她哀声叹息,她惆怅失落,她痛苦挣扎。
最后,在摇曳烛火中,盛惊来半张脸隐匿在被窝里,盯着桌面摇晃的火光,下定决心,明日就要去看他。
“身体一直都是那样,不见好也不见坏,这两日睡的比之前安稳了些,奴婢看,每日都能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气色也不错。”小琴站在裴母身侧欠身一一报告。
裴母衰老了很多,眼角皱纹丛生,鬓边的白发也长出来不少,听着小琴的话,低低叹气。
“能睡好就不错,这两日外头都在传,盛惊来要回来了,小琴啊,你千万不要在宿儿面前提及此事,知道吗?他去年一下子病倒了,我总觉得此事跟盛惊来有些关系,可是又想,她盛惊来在裴家对宿儿也算是尽心尽力,不至于……”
裴母捏了捏眉心,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盛惊来,来去自如,我早就知道她并非池中之物,这次广寒山一战成名,可惜是个姑娘,应该当不了官儿,但也算是扬名立万了,我可不放心,再把宿儿交到她手上,这次说什么也不能主动招惹她了。若非她那几个朋友和吴姑娘良善,为她收拾烂摊子,还委托锁雀楼的大侠护着宿儿,裴家还不知道要怎么保护他呢。”
小琴低眉顺眼,一句话不说,等裴母唠叨完才低低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回到裴宿院落中时,天色已晚,小琴裹紧夹袄,几步走到裴宿门口,压低声音跟守着的女婢道,“少爷睡下了吗?”
女婢点了点头,轻声道,“小琴姑娘刚走不久少爷就说累了,我们伺候他更衣,看着他睡下,安神香点了三炷,炭火加了好几块,确定没什么问题才退出来的。”
小琴点了点头,温声让她们下去休息,自己在门口看了片刻才离开。
次日清晨,吴雪到裴家时,祝鱼偷偷摸摸的从角落里窜出来,凑到吴雪身边,神神秘秘的拉着她的胳膊。
“干什么呢?!”吴雪秀眉一皱,张嘴就呵斥,“没大没小,滚!”
祝鱼笑嘻嘻,“吴雪姑娘莫要生气嘛,我这不是有事要问问你吗?”
吴雪一下子抽回胳膊,不屑的轻哼一声,“什么事儿啊?”
祝鱼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什么人才小声却激动的问,“盛惊来盛女侠是不是已经到了寒光院了?”
吴雪身体猛地一顿。
“你听谁说的?”她突然抓着祝鱼的手腕,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谁告诉你的?锁雀楼的消息吗?”
祝鱼吓了一跳,赶忙摇摇头,“不是不是!吴雪姑娘你别着急啊!不是锁雀楼的消息!”
他张了张嘴,刚要接着解释,手腕突然传来剧痛,他疼得叫了一声,立刻挣脱吴雪的束缚,抓着手腕一看。
一条乳白色小虫子正顺着皮肤钻进去,刚才的剧痛是这虫子咬破他的皮,硬挤着往里钻的痛。
“这是什么?!”祝鱼有些着急害怕,“吴雪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雪冷冷的看着他,“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盛惊来回来的消息,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祝鱼:“?”
祝鱼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就这问题?”
“我当然是亲眼见着的啊!前两日她半夜三更跑到少爷屋顶被我发现,我跟她打了一架才发现她的身份啊!真的没人告诉我啊!而且、而且她这几日都半夜三更的来,我以为、我以为你知道想跟你确认确认呢!”
吴雪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她半夜三更跑来裴家找裴二?!”吴雪不可置信。
祝鱼脸色苍白的点头。
“痛……”他虚弱道。
吴雪觉得这件事很魔幻。
但是祝鱼这么一说,事情确实变得合理起来。
盛惊来白日养病睡觉,半夜偷溜出去潇洒自在,这样循环,正好错过她,遇上祝鱼。
“好你个盛惊来……”吴雪感觉自己被戏耍了,咬牙切齿的念着盛惊来的名字。
“痛痛痛……”祝鱼不肯罢休。
吴雪烦的抓着他的手臂一扇,虫子顺着它的来时路出来,被祝鱼眼疾手快踩死。
吴雪现在没心思在意这件事,满脑子都是盛惊来对她的隐瞒欺骗和虚假糊弄。
她顾不上祝鱼,跟裴宿院中随意一个仆x从交代两句,匆匆往寒光院赶回去。
一路匆匆忙忙,吴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她已经全被愤怒冲昏头脑,只有愤懑支撑着身体前行。
“好你个……盛惊来,敢……骗我……气死我了……”吴雪喘着粗气,扶着盛惊来的门,看着整整齐齐的被褥,目瞪口呆。
屋内安神香腾起的青烟袅袅,绕过屏风,掀起珠帘,轻纱帷幕中,绰约模糊的那人怎么都看不清楚。
炉鼎内,炭火旺盛,光燃烧不发出声响,红光乍隐乍现,明灭不定。
外头天已经大亮,屋内却到处都是窗帘遮挡光线,营造出幽静昏暗的气氛。
可就是如此,床榻上的人也辗转难眠,呓语轻哼,似乎睡得格外不踏实。
一道青蓝身影走到床边,腰间红宝石腰带格外惹眼,玉冠精致,墨发高高束起,干净利落,手中无剑,可那双指节修长的手中却布满薄薄的茧。
盛惊来再三确定,自己的身体已经毫无病痛,内力运转几周天,身体已经变得发热,在继续下去就会大汗淋漓的地步,才浑身都在发颤的走近。
鼻尖萦绕着安神香和药香,两种气味混杂着,盛惊来吸了吸,确定是裴宿身上熟悉的味道,不过那时候,还没有那么浓郁呛人。
盛惊来垂眸看着面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轻纱帷幕,一时间,竟然伸出近乡情更怯的退缩心思。
现在离得很近,比前几夜都要近的距离,盛惊来现在终于听清,裴宿的呼吸声了。
很浅很浅,微弱如黑夜摇曳的烛火。
心口发颤,盛惊来只一瞬间就红了眼眶,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心口,蔓延至全身。
千万根银针刺痛盛惊来,她的心仿佛被匕首划破表面的坚固,插进温热的血肉中,不断的搅动,直至血肉模糊也不肯罢休,以后血肉疯涨时,再将旧的伤口覆灭重来。
盛惊来呼吸急促,指尖碰到帷幕时突然颤了颤,仿佛碰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一下子缩了回去。
再怎么洒脱自如,疏狂倨傲,到了裴宿面前,都荡然无存。
盛惊来想,自己在江湖,是天生剑骨的狂傲剑客,到了裴宿面前,就成了怯弱畏缩的胆小鬼。
她捏着垂落的轻纱的一角,轻轻捻着,心里不断给自己鼓气,不断的警告自己不能后退。
可是,盛惊来都深呼吸十七次了,还是没敢下定决心,掀起来。
不对不对,她才不是害怕,她是担心这
掀起来太果决,带起来的风会让裴宿病倒,裴宿如今身体不比从前,自然该小心小心再小心。
“再深呼吸一次,就要见到他。”
盛惊来低低的给自己下定决心。
她心脏砰砰砰的跳,如此剧烈,如鼓喧嚣,声音大到她都怕惊扰了裴宿。
嗯。
三。
二。
她捏着轻纱一角的手因为紧张而用力,手背青筋暴起,手心沁出汗来,湿润粘稠的流转在狭窄的手里。
昏暗的屋内,狭小的窗前,不断贴近的心脏。
盛惊来不断的给自己放轻松,催促自己闷头往前冲,不准回头。
不过。
微凉温润的触感覆上她的手背,炽热的温度如同遇到霜雪般一下子偃旗息鼓。
盛惊来“一”还没给自己数完,突然一愣,意识到是什么,她猛地一顿,身体立刻僵硬。
“你还要等多久,才肯见见我呢?”——
作者有话说:只写了1.2w,我明天再写,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
第37章 疏离,失落,开解
盛惊来下意识就想要抽回手,大脑比身体慢半拍,盛惊来嗖的一下,因为用力过猛险些摔倒。
等稳住身体,盛惊来瞪大眼睛看着落在白纱外的那只苍白纤瘦的手,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她以为裴宿会抓住她,毕竟这么长时间没见过,可是那只手仿佛已经失去了抓住她的力气,盛惊来甚至没用力就脱离,裴宿的手就那样软绵绵的掉下来。
“……裴宿。”盛惊来一张嘴,嗓音都是哑的。
“咳咳。”
白纱内一阵咳嗽声,盛惊来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她赶忙上前靠近,隔着帷幕低低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我突然出现,打扰到你睡觉了?”
等裴宿咳嗽完,盛惊来悬着的心依旧没有放下来,她死死地盯着帷幕轻纱,寂静无声的房间内,等待裴宿的声音。
“盛姑娘,好久不见。”
裴宿话一出来,盛惊来就猛地顿住。
刚才裴宿突然出声,盛惊来只把心思放在无声无息醒过来的他身上,没注意他的声音,现在听来,裴宿的声音格外虚弱,格外的轻,仿佛说出来那几个字都要耗费他很大很大的力气,等说完,盛惊来明显能感受到裴宿的呼吸比刚才要重一些。
盛惊来的心一下子被刺痛,一股莫名的情绪很快涌上来,将盛惊来所有的准备都击溃,她罕见的有些茫然无措。
“好、好久不见。”她抓着衣摆,磕磕绊绊道,“裴宿,好久不见。”
话落,两人之间就安静了下来,隔着轻纱,对方的身影都是模糊绰约的,看不清碰不到,只有轻缓的呼吸声提醒对方,彼此一直都在。
过了很久,盛惊来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你身体怎么样了?是不是感觉不舒服?我感觉……感觉你好像比之前更要虚弱些,抱歉啊……”
她抿着唇,愧疚的垂下脑袋,低低的给裴宿道歉。
盛惊来清楚,裴宿病倒的原因里,无论如何都有她不辞而别的一部分,是她背叛裴宿,是她伤害裴宿。
“我、我很抱歉当时没有跟你说一声就离开,我当时、当时太不是人了,我不该这样对你的,我的错,裴宿,都怪我,怪我不辞而别,怪我背弃承诺,怪我答应了要保护你却做不到,都怪我,裴宿,我知道错了,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她生怕裴宿开口,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给裴宿张嘴的机会,赶忙又补充,说的又急又快,被冲昏了头脑,说出来的话毫无逻辑又磕绊不已。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你伤害太大了,是我的错,我承认,以前对你不过是玩玩而已,我只是因为你长的好看接近你,对你抱着不清不楚的姿态,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在你我成为朋友后就不管不顾的抛弃你,对不起对不起……”
“我后来想过很多,我在京都,在广寒山,想了很多关于你跟我的事情,是我的错,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广寒山的时候,看着满山的雪,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想你到底有没有在心里埋怨记恨我,有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伤心,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身体不好,有没有好好吃药,养身体……我那时候才发现,自己对你根本就放不下,裴宿,我有件事,很想很想告诉你,从广寒山的时候就一直埋在心底,裴宿,我……我喜——”
“盛姑娘。”
裴宿突然出声,打断了几乎要语无伦次的盛惊来,被打断的盛惊来一点脾气都没有,立刻坐直身体,紧绷着精神停止了嘴,一双眼紧紧的盯着白纱帷幕,等待着裴宿的话。
里面的人轻轻掩唇轻咳,苍白如纸的脸染上绯色,勉强有些精气神,他垂下眼睑,修长的睫羽忽闪着,如同摇曳飞舞的蝴蝶。
“盛姑娘,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罢,我如今很好,你不用介怀。”
薄唇轻启,声音轻缓温和如同春三月的风和夏初的暖阳,可话却叫听者如坠冰窟。
“不用……介怀?”盛惊来愣了神,嗓音干涩的反问,“你让我不要介怀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吗?”
“盛姑娘,我很感谢你去年那段时间的照顾,不过既然你已经离开,裴家自然不会为你一直留着护卫的位置,如今,已经有锁雀楼的人补上,我院中,不缺人了。”
他话说的多了,呼吸明显不稳,顿了顿,盛惊来看不清,只能隐约听到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裴宿攥着心口的衣裳,浑身都微微颤抖,脸色惨白,薄唇毫无血色,一副病如弱柳般脆弱。
他缓了好久好久,那股晕眩发闷的感觉才慢慢如潮水般退去,不过裴宿好不到哪去,额角已经沁出些冷汗。
他尽力压制着想要大口大口呼吸呻吟的欲望,忍着不要在盛惊来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孱弱。
“你不用再为此愧疚,也不用想着来补偿我,我……我并无大碍。还有,这里是裴家,我知道盛姑娘x向来不拘小格,但是,男女有别,盛姑娘还是不要这样悄无声息的进我的房间,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
“你什么意思?”盛惊来愣愣的听裴宿的话,他话里话外的疏离让盛惊来一时间转不过来。
裴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的意思是,盛姑娘,若以后没有重要的事情,还是不要随意出入我的房间,出入裴家,这是一件很冒犯的事情,我知道盛姑娘对这些礼数不清楚,所以这次,我不计较,不能有下次了。”他声音空灵轻缓,潺潺如流水,萦绕着盛惊来。
“裴宿,你这是……”盛惊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话卡在喉咙里,对着隐约的身影,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你我相识一场,以后盛姑娘若有什么事情需要用到裴家,裴家定然鼎力相助,也算是报答盛姑娘以前对我的关照了。”他很轻很轻道。
疏离,盛惊来确定,裴宿在疏远她。
他下定决心要疏离她。
“你——”盛惊来眉毛一横,咬着牙一把抓住眼前碍事的轻纱帷幕,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帘布猛地晃动,里面的身影似乎被吓了一跳。
盛惊来一下子就哑了火,她喘着粗气,红着眼死死地盯着后面的身影,慢慢冷静下来,松开手,褶皱丛生。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种情况。
裴宿可能笑着接受她,可能苦着痛斥她,可能无奈拒绝她。
种种结果,都落空了。
裴宿似乎对那件事释怀了,不痛不痒的一句让她不要介怀,就想要翻篇,想要掩盖盛惊来的情窦初开。
这不公平,这不行。
“裴宿。”盛惊来压下喉咙间的痒意,低低道,“你真的,对我一点点、一点点感情都没——”
“盛姑娘。”
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再次打断了盛惊来,她红着眼盯着裴宿的身影,咬着牙停下来,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在。”盛惊来哑着声音。
“你有点吵,抱歉,我身体最近变得有点差,听你说了这么多,有些乏了,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可以先出去吗?”
死一般的寂静。
盛惊来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裴宿的房间,反正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狼狈至极。
她跌跌撞撞的从裴家旁边阴暗潮湿的破旧小巷走出来,感受到日光照耀的那一刻,整颗心都冰冷破碎,鼻腔和眼眶的酸意无论如何都难以抑制,她抽了抽鼻子,扶着墙,很快的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意。
淮州城目前知道她回来的寥寥无几,盛惊来没有多逗留,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回到寒光院。
进去寒光院,盛惊来一股脑扎进房间,被压抑着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的一拥而上,盛惊来死死地攥紧拳头,咬着牙,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发红的眼中滴落,泪水打湿那张永远含笑的脸,如同盛夏暴雨般不停歇。
裴宿对她,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吗?
盛惊来现在心很乱很乱,乱线纠缠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清。
裴宿对她没感情吗?一点点都没有吗?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他、他之前对她笑的那么——不对不对,裴宿都跟她“私奔”了,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盛惊来咬着牙,抬起袖口狠狠地擦了擦眼泪,喘着粗气,越想越难过,越思考越想哭。
不对,不对,是她的问题,是她的错……是她不懂得珍惜,不懂得裴宿的好,是她做的太过,伤了裴宿的心,是她让裴宿心灰意冷,是她让裴宿绝望痛苦……
不对。
盛惊来哭着哭着突然顿住,猛地坐直身体,反应过来。
裴宿从来没说过,自己对盛惊来有男女情爱的感情。
“裴宿你到底喜欢我吗?”
从去年刚见面到现在,一直都是她盛惊来撩拨挑逗引诱,裴宿……裴宿好像只有被她牵着走的份儿?
盛惊来慢慢瞪大眼睛。
裴宿不会……根本就不喜欢她罢?
“停停停。”
盛惊来一脸惊恐。
“那我今日去裴家找他诉说情苦算什么?”盛惊来喃喃道。
“算你自作自受!”
砰的一声,门被人大力踹开,盛惊来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过去。
吴雪怒气冲冲的快步走进来,在盛惊来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呼吸急促,面目狰狞。
“你身体好全了吗就去裴家找他?你要害死他对吗?好你个盛惊来,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改过自新,又!骗!我!”吴雪气的发疯喊。
盛惊来眨了眨眼,眼睫上还留有未干的泪痕,一撮一撮的,倒显得她此事无害单纯些。
“我变了主意,实在想见见他。”盛惊来张了张嘴,哑着声音道,“我并非故意瞒你,不过情到浓时,总要趁着那股劲儿一鼓作气,我怕在等下去,就又会生出来胆怯,不敢去面对他,所以才没通知你就去……”
她失魂落魄的垂下脑袋,自嘲的笑了出来,“吴雪,抱歉。”
盛惊来此时此刻,如同落水狗般狼狈低沉,垂下脑袋,罕见的示弱。
吴雪看她这样子,一下子哑了火。
“不是,你、你这是?”吴雪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的微微歪头看她,看了半天,确定脸上是泪痕不是水痕,她才像见鬼了一样的沉默。
两人之间,又是安静。
片刻后,吴雪才僵硬的拍了拍盛惊来的肩膀,支支吾吾半天才想出来些许安慰的话语。
“那个……盛惊来啊,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今日找裴二,是不顺吗?还是说他……他拒绝你了?”
盛惊来这样显然是在裴宿那边受挫了,又不肯叫人家看到自己的窘态,只能一个人憋着回家痛哭流涕。
“哎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样对他,他不怪你才奇怪呢!你也不是那种收了挫折就退缩的人啊?他能拒绝你一次,两次,你次次迎难而上缠着他,裴二心软,怎么可能拒绝你呢?哎呀,盛惊来,不要伤——”
盛惊来突然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盯着吴雪,吴雪的话一下子卡住。
吴雪跟盛惊来对视。
吴雪眨眨眼,盛惊来面无表情的蹭了蹭脸上未干的泪痕,严肃认真。
“吴雪。”
“……我在。”吴雪迟疑道。
“我发现,裴宿似乎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这么多日的自作聪明,胡思乱想,我……我都忘了,他从未说过,自己对我是什么感情。”
亲口说出来,亲口剖析,对盛惊来来说,与凌迟没什么区别了。
裴宿说的那么轻松,说的那么平和,可他不知道这两句话对于盛惊来来说,是多么决绝可怕。
“他说我们朋友一场,好聚好散,你知道吗吴雪,我第一次见他那么平静的说出来这种伤我心的话,他从来不会这样的,我以为,他起码会留三分薄面,以后好相见,我没想过他这样狠心……”盛惊来低低的笑着,“不对,不是他狠心,是我,是我伤他太深,是我的错……我好后悔,若是我早些知道我喜欢他,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局面?”
盛惊来说着说着,眼眶又开始发酸发涩,她吸了吸鼻子,指尖微微颤抖。
“他说以后不需要我再去保护他了,有锁雀楼的人,有其他人,他的院子容不下我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气话,但是我明白,他身体差,受人觊觎,保护他的人挤满院子都不嫌少。我想好了,他的安危,暂且交给锁雀楼的人,我……我去给他寻医寻药,他的病无论因什么而起,我都会为他治好。”
盛惊来越说越坚定,吴雪越听越茫然,等她说完,不要吴雪再安慰,似乎自己已经调节好了。
盛惊来一下子站起来,看向吴雪,“等张逐润和孙二虎回来,我去京都一趟,做完事情就赶赴北齐极影之地找轻游,去年在露无寺的时候,住持给我讲过几个名医,我寻药途中,也尽量去找找,吴雪,裴宿这边,还要麻烦你帮我照顾照顾。”
吴雪:“?”
“不用怕,我不会跑路,不会一去不回的,你放心罢。”她抓着吴雪的肩膀,一脸认真,“顶多一年,我就回来,带着药和大夫,无论如何,裴宿的身体,我都会负责,只是这期间还要麻烦你们三人帮我看着他,启楚越来越乱,我怕有心之人拿裴家开刀,当然裴家不用管,管管裴宿就行。”
“停停停,盛惊来,你等下。”
吴雪越听越觉得诡异,她挣脱盛惊来的手,后退一步,企图跟盛惊来说清楚。
盛惊来不给她机会,先一步郑重道,“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不公平,你不用急着x拒绝我,你放心,潘家我会帮你处理,等我回来,你只管说我要杀谁,潘家的老头还是潘继至兄妹,亦或是潘家其他人,这件事有点耗费时间,等我回来,我一定帮你办妥。”
她说完,煞有介事的跟吴雪点了点头,抬脚就要往外走,吴雪吓了一跳,赶忙抓住她的胳膊制止住。
“等等,盛惊来!”
盛惊来站住脚,侧头看过去,“怎么了?”
吴雪很快的眨了眨眼。
“你玄微呢?”
盛惊来:“?”
她下意识看向角落,空空如也,又看了看桌子上,依旧空空如也,最后低头看了看腿边,还是空空如也。
“我玄微呢?”
吴雪扶额,“你走的太急了,玄微落在裴二房间了,犄角旮旯,我进门差点没看到,听到裴二房里的女婢嘟囔今日用炭火比昨日多,屋内却比昨日冷了些,加上祝鱼跟我说你这两日老是半夜三更去裴宿那边,我留了个心眼,出门前看到了玄微。”
她一说到这件事就怒气丛生,拉着盛惊来的胳膊就要批判她。
“好啊你盛惊来,半夜三更不睡觉往裴家跑什么啊?我说怎么白日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原来是日夜颠倒,自有打算啊?!早说你好不了,我干脆不给你治病了!烧死你算了!”
盛惊来沉默。
吴雪冷笑。
“别装死。”
“玄微呢?”
吴雪指了指门,“门口。”
盛惊来没说什么,抬脚又要往外走。
吴雪瞪大眼睛,赶忙再次拽住她。
“停停停!盛惊来你别动!”
盛惊来再次停下来,微微蹙眉,有些疑惑的看她,“干什么?”
“你都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啊?谁说裴二不喜欢你的?他亲口说的吗?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你脑袋出问题了吗?”
吴雪站到盛惊来面前,彻彻底底挡住盛惊来的去路。
“你说说,你是怎么得出来,裴二不喜欢你的?我怎么不知道啊?裴二那种温吞的性子,总不可能是他说的罢?”
盛惊来沉默片刻。
“我自己总结出来的。”
吴雪听了要气笑了。
她冲着盛惊来抬了抬下巴,“说说。”
盛惊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去找他,想跟他说清楚,说抱歉,说我要补偿他,说我喜欢他,求他原谅,本来我都想好了的,一步一步的,慢慢的说清楚,可是到了他跟前,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能胡言乱语,说得一团糟。”
她自嘲的笑,“说到后来,我终于要跟他说我喜欢他的时候,被他打断,我以为他会难过,会高兴,亦或是都有,可是他很平静,你能明白那种平静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拿那种对待陌生人的态度来对我,吴雪,我感受到他对我的疏离,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攥紧拳头,偏过头去,“他说好聚好散,叫我不必介怀,说以后不需要我了,要我不要在他面前晃悠,我怎么能不介怀?我怎么能放心的下他?这对我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可他不给我解释的余地,打发我要我走……不哭不闹的,说他喜欢我?异想天开也要有个度啊。”
“谁异想天开啊?谁好聚好散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盛惊来,你怎么一遇到裴二就这么笨啊?”吴雪头疼,“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们两个什么心思,我们还看不出来吗?他的气话你也能当真,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说你……笨蛋,蠢货!”
盛惊来身体一顿。
“你说什么?”她慢慢睁大眼睛看向吴雪,对她的话有些转不过来。
吴雪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若真的对你无感,为什么去年要跟你一起冒险看花灯?他看着你的时候那种眼神,我只在我阿爹看我阿娘的时候见过!还有,你不感觉他很依赖你吗?我说你一句不好,他那样温吞的性子都能反驳我!谁说他不喜欢你?”
吴雪去年对于盛惊来和裴宿之间具体有什么猫腻,她不清楚,但是两人之间粘腻暧昧的气氛,她还是能感受出来的。
裴宿看她的眼神,下意识的依靠,以及蹙眉时流转的担忧惦念,说他们之间好无情爱,吴雪不信。
“可是……”盛惊来有些许动摇。
吴雪坚定打断她,“你听我的,就算是孙二虎和张逐润,就算是小琴或者裴宿身边其他任何人,你去问问,谁相信你们之间没有什么?我看裴二那态度,不像是不喜欢你,倒像是介怀你不辞而别,怕旧人相遇,又重蹈覆辙!谁知道你口头保证两句,能不能做到?他那样心思身体都敏感脆弱的人,哪里经得住再次伤害?你去哄哄他啊!多关心关心他,在他面前晃悠晃悠,对他嘘寒问暖,对他体贴照顾,再冷心冷血的人都受不了!”
吴雪苦口婆心,吴雪唾沫星子乱飞,小嘴一张,噼里啪啦分析个没完。
等她说完,累的气喘吁吁,抽个空抬头看了眼沉默不语的盛惊来,以为她开窍了,一副不出我所料的笑了出来,拍了拍盛惊来的胳膊,挑眉,“如何?是不是顿悟了?唉,我就说嘛,你们之间怎么可能没——”
“吴雪。”盛惊来轻轻开口,打断吴雪的话,她抬眸看去,变得很平静很平静。
“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什么可能?”吴雪磕磕绊绊问。
初冬的风呼啸寒冷,光线打进来,一点点温度都没有。
盛惊来抿了抿唇,“你有没有想过,裴宿之前爱我,现在……因为我实在让他心灰意冷,痛苦伤心,所以……他不爱我了?”
说出来“他不爱我了”这句话,盛惊来嗓音干涩,眼眶又泛红。这种痛,亲口说出心上人不爱自己的痛,如同一颗炽热的心剖出来被千刀万剐,被万箭刺穿,软肉翻转,血流不止。
裴宿轻描淡写过往种种,她痛到不能呼吸。
越是这样想,盛惊来就越是不可避免的想到,她离开后,某个深夜或某个时刻,裴宿突然意识到,她失约了,她不会再来了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两人对调罢了——
作者有话说:嗯对,吴雪一本正经开导,最后两人得出来,裴宿以前爱现在不爱了的可怕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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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酒醉,上门,内力
情窦初开是初夏的青梅,青涩懵懂,步步摸索,或有磕磕碰碰,或有悲喜交替。
盛惊来等吴雪走后,独自坐在床边,身侧是七倒八歪的酒坛,她面色潮红,已经醉的眼神迷离,意识混沌。
手中空了的酒坛被她随手扔到一边,醉意麻痹她的身体,却未曾料想到,心口的酸涩和钝痛难以遮掩。
她仰着头,痴痴的笑出声来。
“不爱我了……又能怎样……”她呼出一口气,装作轻松,“我能让你……喜欢我第一次,自然能让你喜欢我第二次……这又不是、又不是什么难事儿……哼哼……裴宿,你摆脱、摆脱不掉我的……”
她咧着嘴笑,浑身颤抖着,胸前衣裳湿了大片,盛惊来扯了扯领口,扶着床沿踉跄起身。
次日清晨,淮州城发生了件轰动一时的大事。
盛惊来时隔将近一年,再次大摇大摆踏入裴家,不多时,裴家就传来与她之间的雇佣关系。
这次和上一次显然天差地别。上次,她不过是个初露头角的无名剑客,除了性格张扬,身手了得之外,别无威胁。可是现在,她是正儿八经的从广寒山北齐之战回来的大功臣,况且还与朝堂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现在又公然与裴家结好,其中辛秘,不可言说,令人抓耳挠腮,她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一时间,淮州城议论纷纷。
有人猜测,是京都某个权贵要与裴家合作,借着盛惊来的关系联络。又有人说,是盛惊来在京都犯了事,不为京都权贵接纳,只能灰溜溜的回到裴家,求着裴家接济。还有人说……
大街小巷流言四起,而身处舆论中央的盛惊来,此时此刻,一身青蓝绣金劲装,惹眼的很,懒散坐在裴家正堂,微微掀起眼皮看向主座的裴母,勾唇浅笑,“裴夫人,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若裴夫人同意,我们就定下来,我想裴夫人也该知道如今局势,启楚动乱,裴家无依无靠,谁知道以后会出什么意外呢?”
裴母一脸凝重,她绞着手中的丝帕x,显然也在犹豫。
盛惊来不急不慢的端起桌上刚泡好的茶水,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如今初冬,萧瑟寂寥的冷风呼啸,盛惊来这身衣裳却有些单薄。
“盛女侠。”裴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跟下座的盛惊来点了点头,“盛女侠所说之事,确实是裴家稳赚不赔。于家和杜家常年与裴家争夺码头和商铺这些地方,你也知道,裴家无权无势,自然不能跟他们两家抗衡,近些年来,这哪个地方都开始动荡啊,说实话,我们也很担心出什么事,正想着让老爷干完这次,干脆别再掺和着这些商户的争强之事,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便好。”
“盛女侠,这也是巧了,你刚从广寒山回来,也能明白如今局面,想必也会理解我们。这两年啊,淮州城新起来的小商小贩都刺挠的很,不知收敛啊,我们也很苦恼,既然盛女侠主动要求替裴家守着商铺和田地这些裴家牟利的地方,还不求多少回报,我们自然是十分欢迎的。”
盛惊来挑了挑眉,倒是没说什么。
裴母能同意,也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只要聪明些都能看得出来,皇帝近些时候蠢蠢欲动想要跟周边来犯的小国打仗,以重振启楚国威。可是京都奸臣当道,世道不安,权贵奢靡,国库空虚,没有钱,没有粮草军饷,怎么打仗?
淮州城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税收大户,启楚大多数银钱都是来自淮州城,商贾世家钟爱此地,山清水秀,烟雨朦胧,繁华热闹,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这么多富到流油的商户之中,独独裴家是一股清流,不跟任何官员有过多的牵扯,当然,外人自然看不出是裴家清高还是没有牵线上。
皇帝想出兵,自然要对淮州城下手,淮州城杜于裴三家占据鳌头,裴家到时候自然是首当其冲需要除掉的存在。
只要裴夫人想到这里,她没有拒绝盛惊来的理由。
毕竟现在,盛惊来跟京都之间的关系是不清不楚的,若是好,那裴家也能有幸躲过一劫,若是坏,反正早晚都要遭殃,起码盛惊来武功高强,而且……
裴母握紧手中的玉佩,冷汗直冒。
她的心砰砰跳,因为紧张,也因为盛惊来带给她太过让人震惊的信息。
若盛惊来与京都撕破脸,手中的东西也能成为他们最后的筹码。
思及此,裴母又扯出笑来,尽量让自己看着温和些,“只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问盛女侠。”
盛惊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问。
“盛女侠向来潇洒自在,去年不知不觉的离开还不忘记将裴家托付给锁雀楼,我在这里先谢过盛女侠。”裴母浅笑道,“我刚听下人说盛女侠上门,还以为是来宿儿院子呢。对了,盛女侠去年就对宿儿颇为照顾,虽然后来有事离开,但这份情谊我们还是感念的,不知这次,盛女侠又是为了什么来裴家?”
“裴夫人觉得,我是为了什么才来保护裴家呢?”盛惊来笑眯眯。
裴母无奈的摇了摇头,“盛女侠行事特立独行,非常人所能预料,我一届妇人又怎么能知晓?况且,我啊,年纪大了,与你们这些小辈想法实在不同。盛女侠,不要吊着我了,若裴家没有盛女侠感兴趣的,想必凭着盛女侠的性格,压根儿不会看一眼裴家罢。”
裴母握紧手中的丝帕,抬眸笑着。
其实她心底,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可是那实在太荒诞了,她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但她又实在蠢笨,盛惊来想要与裴家合作的契机,她想不出来其他原因。
裴母想到后院孱弱安静的幼子,这些时间来一直恹恹不乐,愁闷自闭。
虽然他总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如往常别无二样,但是毕竟是年纪不大,又在她的保护中鲜少离开裴家,言行举止不可避免的流露出真情实感。
“裴夫人这样心思敏锐,怪不得能打理好裴家的家业。”盛惊来不走心的恭维两句,勾唇笑着,“我还以为,你们都心里有底呢。”
裴母盯着盛惊来,不知不觉中,心都悬到嗓子眼,随着她的戏谑而变得紧张。
“裴夫人,我的情郎还在裴家,我能跑多远啊?”她吊儿郎当的如同玩笑般说出口,轻飘飘的一句话,叫裴母当场愣住。
“盛、盛女侠。”裴母显然变得慌乱,有些僵硬的扯出笑来,握紧玉佩,“情郎?什么情郎?是盛女侠去年青莲节的那位公子吗?去年闹了那么大的乌龙,我还以为、以为盛女侠已经将那位公子带走了呢,没想到在裴家。盛女侠,裴、裴家竟如此卧虎藏龙,真叫我意——”
“裴夫人。”盛惊来淡淡开口打断,“想必夫人心里已经有了底,这时候就不必掩饰装傻了。不过夫人放心罢,我此次来确实是为了裴宿,我也有分寸,知道他现在身体差,知道他温和内敛,与我不同,我不会轻易去打搅他,但你总得让我在这种时候守着他罢?”
她从袖口掏出来一封信件,两根手指夹着随意冲裴母身侧的女婢晃了晃。
裴母心一下子又提起来,眼神落在信件上,她碰了碰女婢,女婢得令,下去接过信件递给裴夫人。
一碰到信件,裴夫人就等不及的赶忙打开看。
盛惊来的声音又响起。
“我知道他身体差,裴家为他的身体想过很多法子都不见好,裴家是商户,不受权贵待见,也受着身份限制,找不到更好的大夫。这里是我找了人脉要来的药材单子,能够治得了裴宿的身体,虽然不能彻底根除,但也能保证他与常人无异。后面的那两个大夫,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听朋友介绍的,暂且存疑。”
盛惊来看到,裴母拿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她很快很急的浏览,越看下去,脸色就因为激动动容,眼眶也慢慢泛红。等她看完,抓着信纸的边缘,用力到纸张褶皱,裴母立刻抬头看向盛惊来,眼底的欣喜和兴奋难以掩饰。
“盛女侠,这张药单可确保能治好宿儿的身体?”
盛惊来笑着点头,“给我开这张药单的人,正是南疆巫族的人,夫人,你该知道南疆巫族医蛊双修,医术了得,巫族行踪神秘,存活上百年,他们所掌握的医术,比外头这些三脚猫功夫的自然要好得多。”
“我会托人先去替我寻药,这些药材不仅价格昂贵,而且生长地偏僻,环境恶劣。若只靠着裴家,自然找不齐,我能帮你们。”
裴母红着眼捂着嘴,浑身颤抖。
这么多年来,裴宿的身体,她找了多少名医,多少药方,无论怎么样都没办法叫他好起来,只能不断的用药吊着,夏冬时节不敢让他出门,一年四季都困在房间内,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现在有人告诉她,裴宿的身体并非无可救药,裴宿有可能变成正常人。
“盛、盛女侠。”裴母看向盛惊来,眼中多了几分真挚和感激,“你放心,你放心,裴家定然不遗余力的派人打听,无论多么贵重,裴家都会尽力买下来,多谢盛女侠,多谢盛女侠了。”
盛惊来没说什么,垂眸浅笑着。
裴夫人喜极而泣,身旁的女婢也为她高兴。
一时间,竟然无人再提情郎之事。
热茶白气袅袅,盛惊来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很烫,味道很淡,她喝不惯,又尝试两次,最后放弃,笑着跟裴夫人打招呼,光明正大的去了裴宿的院中。
裴宿此时刚刚起床吃过药,抱着手熏坐在火炉旁边暖身体,身旁放着本古籍,看了几页就有些疲惫。
他今日醒的晚,反正又不出门,索性穿的也随意。素白的长衫,披着件毛绒绒的披风,坐在床头,一头秀发松散的绑着垂落身侧。
面无血色,如同瓷器般漂亮易碎。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修长的睫羽低垂,一双干净的眼看着手熏,沉默不语。
昨日盛惊来突然出现,裴宿为她失神一整日,本以为一觉醒来能好些,没想到那张脸还是挥之不去。
昨日那么冷漠那么淡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因为自己的态度退缩厌弃。
裴宿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
昨日半梦半醒之间,他就闻到了盛惊来的气息。那股带着躁动的热风的味道,裴宿曾在无数个日夜闻到过。他心细敏感,所以让那道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停留在心底。
裴宿以为是梦,以为又要梦魇,又要见她眉眼冰冷的抛弃自己。
可是睁开眼,那道气息还是久久不散,萦绕在他x身边,不断的提醒他,不是梦,不是梦。
他睁着眼,呆呆的看着床顶的花纹,动都不敢动。
“再深呼吸一次,就要见到他。”
耳边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落下,在寂静无声又昏暗无光的房间内越来越清晰。
裴宿心都跟着狠狠地颤了颤。
是她的声音,是盛惊来的声音。
裴宿睡意全无。
他这时候才清醒的意识到,盛惊来回来了。
裴宿很慢很慢的侧过头,脸压着黑发,透过层层叠叠的轻纱帷幕,借着昏暗的光,去辨认那道模糊的身影。
是她,是她。
裴宿的心跟着酸涩起来。
是盛惊来回来了,是她来找他了。
裴宿等了又等,对方却依旧毫无动静。
为什么?不是说深呼吸一次,就见他吗?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撩开轻纱帷幕,还不让自己知道?
裴宿突然开始慌乱起来。
是不是还要趁着他不知道的时候,再次离开?还要不辞而别吗?
裴宿攥紧微凉的手,瞳孔微微颤抖,咬着下唇,心一狠,眼一闭,下定决心,将颤抖的手伸了出去。
他几乎是呼吸凝滞的握住盛惊来发烫的手背,那一瞬间的温暖炽热,险些将裴宿积攒的勇气全部击退。
手往后缩了缩,又更加坚定的握紧。
他尽量稳住声音,盯着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轻轻的问。
“你还要等多久,才肯见见我呢?”
他想到了自己突然出声,势必会叫盛惊来意外,可是他没想到,盛惊来竟然吓的退开,还险些摔倒,手中的温暖短暂的停靠,又很快消失。
他在里面,微微一愣,心一下子空了下来。
是不喜欢他吗?以至于这么快,这么厌恶跟他接触吗?
裴宿呆愣的将本就冰凉的手放在外面,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可是很快,盛惊来的声音又很快响起。
她说的很着急很慌乱,语无伦次,像个愣头青。裴宿不用看都知道她现在一定是窘迫又羞恼的。
她说的话,裴宿在心底幻想过一千次,一万次,但是当他亲耳听见时,还是忍不住的为盛惊来的赤诚愣住。
为什么要来跟他道歉,为什么说要补偿他,为什么在抛弃他之后才想起来要对他好?
裴宿不知道,所以他也不敢随意打断盛惊来。
是他不长记性,还是他不自爱,明明被盛惊来伤害过,可是当她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裴宿根本就忍不住的去拒绝,只能贪恋的打起精神,让自己听得清楚,听的认真。
也许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可是她说着说着,裴宿就觉得不对劲。
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裴宿的手指微微蜷缩,呆呆的看着那道身影,有一个想法,荒诞可笑,却又呼之欲出。
盛惊来是……是对他有意思吗?是喜欢他吗?还是说只是把他当成要好的朋友?她是什么意思?到底为什么……
裴宿脑袋晕晕的,今日太长时间的紧绷着精神,让他有些吃不消。
裴宿咬着唇,眨了眨眼。
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她在京都想他,在广寒山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她说一直都放不下他,她说她喜欢……
“盛姑娘。”
裴宿听到那敏感的字眼,心猛地颤了颤,下意识的叫住她。
屋内很快就安静下来。
裴宿大脑一片空白,盯着那道身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昏沉都消失不见。他现在清醒的不得了。
她去了京都,去了广寒山,去了北齐……在这一年里,裴宿被困在四方小屋,她去了那么多地方……
裴宿意识到这个问题,茫然的眨了眨眼。
所以,是他一直耽搁了盛惊来吗?
是他困住了盛惊来,让她绑了翅膀只能陪他蜗居在这后院吗?
裴宿呼吸突然有些急促。